1929 vs 2025:Andrew Ross Sorkin 谈崩盘、泡沫与经验教训
摘要
Sorkin 看到了1929年的影子,但拒绝做一一对应的崩盘预言:今天的杠杆不同,也没有当年10倍股票贷款那么明显地极端。 大型企业确实在用真金白银投入 AI,但杠杆遍布数据中心、房地产、能源和不透明的私人信贷,Nvidia–OpenAI 与 AMD 的安排也呈现出“有一点循环”的意味。这场清算“可能还要几年”,而这些投资最终也可能奏效。
1929年的繁荣,是宽松信贷、新技术与“每个人都应该变得富有”这一承诺共同催生的。 从1919年 GM 的汽车融资开始,借贷扩展到家电和股票;到1928年,股市上涨48%,RCA 成了“那个时代的 Nvidia”,银行、企业和散户在没有 SEC、缺乏有效披露和风险承保的环境中竞相投机。
监管可以改变投机的流向,却无法消灭人类对“更多”的欲望。 Sorkin 称投机是“创新的孪生兄弟”,因为 Tesla 规模的突破,需要在成功尚无明确迹象之前就投入资本。政策尚未解决的问题,是如何鼓励这种冒险,同时不把消费者损失社会化,也不以保护之名剥夺普通投资者的参与机会。
今天的宏观信号并不符合经典剧本。 主持人同时指出,股市估值偏高、金价接近每盎司4,000美元、美元篮子走弱,以及“和平时期债务占 GDP 达到7%”,但美国国债投资者并未要求预期中的风险溢价。Sorkin 暂时的解释是相对安全性:美国可能仍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女孩”。
AI 可能正在支撑当前增长,但持久回报取决于经济能否从速度转向质量。 数据中心支出据估计贡献了 GDP 的100–200个基点,而剔除这部分后经济大致持平;Chamath 认为静态的“剔除 AI”比较忽略了技术进步通常会重新配置资源。Friedberg 更尖锐的担忧是,企业出于心理不安全感而抵制 AI,而整个行业仍处于“新奇垃圾软件阶段”。
1929年崩盘并没有立即演变成大萧条或社会主义反弹;政策失误与环境恶化让这场断裂持续了数年。 1929年收盘时股市仅下跌17%,一度让人寄望于复苏;随后美联储未能向系统注入足够流动性,Hoover 加税,Smoot-Hawley 又扩大了损害;到1932年,失业率达到25%,Hoovervilles 开始出现。更晚时候,Roosevelt 才向银行家开火、关闭银行并开启 New Deal。
现代政治困局在于,修复财政需要向那些被承诺“更多”的选民兜售“更少”。 Friedberg 认为,联邦政府对教育、住房和医疗的承诺制造了“只有买方市场力量”的市场,从而推高了成本;Sorkin 则警告,资源有限的人不会接受富裕倡导者要求他们牺牲。对于关税,Chamath 接受为潜在更差的国产产品支付更高价格,只要这笔溢价能够换来资源独立以及“战略灵活性和选择空间”。
精读
1. 消费信贷把投资变成杠杆化的大众运动
Sorkin 开始写这本书,是因为既有历史只解释了1929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却没有说明“谁和谁睡在一起”、谁在操纵谁,或是什么激励机制推动了这些决策。真正的突破,是他在 Harvard 找到 Thomas Lamont 的档案,其中包括 J.P. Morgan 掌门人与 Hoover、Roosevelt 通话的记录。
他的经济叙事从1919年开始:当时借贷仍被视为“一种道德罪恶”。General Motors 开始为购车提供融资,Sears, Roebuck 随后把模式扩展到家电,National City 的 Charlie Mitchell 又将其用于股票——让投资者只需拿出1美元,再借入10美元。随后,券商像今天的 Starbucks 一样开遍街角。
围绕这套杠杆建立的基础设施几乎不存在:“零风险承保”,没有 SEC,没有有意义的规则,可能只有一张街头传单而非招股说明书。银行拿储户的钱投资股票,普通企业也从资产负债表中拿出资金,借给别人买股票。
文化机制进一步放大了交易。1928年股市上涨48%;RCA 成了“那个时代的 Nvidia”;1923年创办的 Time 和1917年创办的 Forbes,把 CEO 与 Babe Ruth、Charles Lindbergh 一同塑造成名人。随着人们从农场迁入城市,看到新近被追捧的财富,John Raskob 开始推动广泛参与——几乎是最早的共同基金——并喊出“每个人都应该变得富有”。
2. 投机不可或缺,但保护机制也会制造新的不平等
Sorkin 借用《华尔街:金钱永不眠》中的对话——“你的目标是多少?”“更多。”——来说明反复出现的狂热背后,是人类永不满足的欲望。技术可能开启每一轮新周期,但欲望始终存在,资本会寻找任何仍然开放的通道,从保证金融资到加密代币、NFT,或其他监管宽松的工具。
他特别强调,“投机是创新的孪生兄弟”。当 Tesla 的前景看起来荒谬时,投资者仍然需要为 Elon Musk 提供资金;Silicon Valley 同样会承担金钱、时间和声誉风险,把人招募进充满不确定性的项目。政策挑战在于鼓励“押注未来”,同时不让这种押注压垮整个系统。
合格投资者规则体现了这场冲突:1930年代末或1940年前后的保护措施,把私营企业的投资机会留给那些有足够财富承受损失的人,而2025年的投资者要求获得参与权。Sorkin 警告 GameStop 或 SPACs 的风险时,得到的不是感谢,而是回应:“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保护那个人。”
Chamath 将批评延伸至1940年法案:加密货币、BDC 和私人信贷,都在围绕为一个远不如今天动态的经济体制定的定义不断扭曲自身。Friedberg 认为,立法者对潜在风险的恐惧,阻止了“整体推倒重来”,也可能因此挡住本可以实现的好结果。
3. Mitchell 与 Glass 围绕信贷交锋,后来银行家掌控了改革
Sorkin 将 National City 掌门人 Charlie “Sunshine Charlie” Mitchell 描绘成那个时代的 Jamie Dimon,也赋予他类似 Michael Milken 推广信贷的角色。Mitchell 是纽约联储董事会成员,多次呼吁降息,并为投机者和全国各地的券商提供融资。
他的对手 Carter Glass,是那个时代的 Elizabeth Warren 或 AOC,但 Sorkin 特别强调了 Glass 的种族主义。Glass 抨击“Mitchell主义”是经济的威胁;当美联储只是对银行说“请停止向投机者放贷”时,Mitchell 实际上的回应是“我们不会这样做”,并亲自继续提供信贷。
后来的 Glass-Steagall 法案将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开,并设立 FDIC,但这并不是一场纯粹的消费者保护道德剧。Sorkin 找到的材料显示,Chase 和 Rockefeller 的利益集团曾游说,试图坑害 J.P. Morgan;甚至 Glass 也抱怨银行家正在接管他的法案。改革的出现,既源自公共原则,也源自机构之间的争斗。
4. 下一次破裂可能藏在 AI 周围,而非 AI 内部
Sorkin 坦承自己的立场是不确定:“我假设我们身处某种泡沫,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破。”它不一定在规模上类似1929年、1999年或2008年。大型企业主要用真金白银为 AI 投资提供资金,但围绕这些企业的房地产、能源和私人信贷结构中存在杠杆,只是杠杆究竟藏在哪里仍不清楚。
在他看来,Nvidia–OpenAI 和 AMD 的交易有些循环意味,但这只是警示信号,不是时点判断:“我们可能还要几年”,而且这些项目也可能成功。他看不到任何明显匹配1929年10倍保证金融资结构或2008年次贷情形的因素。
Friedberg 提出的宏观谜题值得保留:股市上涨、金价接近每盎司4,000美元、美元篮子下跌,以及历史上罕见的和平时期财政扩张,为何能在没有推高美国国债收益率的情况下同时存在。Sorkin 没有整齐的答案,只能诉诸相对吸引力:较弱的替代选项,可能让美国仍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女孩”。
在梳理今天的权力结构时,Sorkin 点名政府中的总统、Scott Bessent 和 Howard Lutnick;传统金融中的 Jamie Dimon 和 Larry Fink;民主化数字金融中的 Brian Armstrong 和 Vlad Tenev;以及 AI 领域的 Sam Altman、Elon Musk 和 Google 管理层。他个人受限于只能投资指数,也因此后悔忽视了 Chamath 早期关于 Bitcoin 的判断:“我本该听他的。”
5. AI 真正的生产率阶段,从质量取代速度开始
Friedberg 认为,AI 故事反映的是实体经济,而不只是媒体执着:剔除 Mag 7 后,整体图景会发生实质变化。主持人称数据中心支出大约贡献 GDP 的100–200个基点,并提到一项估算:如果没有这部分支出,季度 GDP 大致会持平。
Chamath 反驳说,剔除 AI 的比较“有点蠢”,因为每一项重大技术都会动态重新配置资本和劳动力。真正的问题是,现有企业是否会为 AI 重塑自身;不这样做的企业,可能会把生产率让给那些为更高效完成同样工作而诞生的新竞争者。
Friedberg 用自己的私募股权案例让这种抵触变得具体:尽管 Fortune 500 和 Fortune 1000 企业客户排队使用他的 AI 软件重写平台,他却连一家私募股权公司都没能卖进去。在他看来,这不是技术判断,而是“一项心理决定”——AI 制造了不安全感,因此管理者希望把问题留给别人以后处理。
Friedberg 称当前市场处于“新奇垃圾软件阶段”,目标是更快地产出平庸结果。他妻子对生命科学的质疑则击中了关键:“我不要速度,我要质量。”药物发现不是明天生成500个分子,而是找到适合特定疾病的正确分子,即便这需要五六年。
Chamath 援引1932年25%的失业率,同时认为如果 AI 足够成功,应该带来巨大的生产率提升并影响就业。Friedberg 认为,人们可以摆脱繁重琐事,把时间投入更重要的事情;Chamath 则预计最终会是岗位替代与经济扩张并存,而不是无摩擦的富足。
6. 崩盘通过缓慢的政策连锁反应演变为大萧条
Sorkin 反对那种把1929年10月描述成瞬间引发大规模起义的压缩叙事。1929年收盘时股市仅下跌17%,期间还多次显露复苏迹象;Hoover 认为问题部分源于心理因素,也相信市场可以长期脱离实体经济运行。
恶化是逐步累积的结果:美联储没有向系统注入大量流动性,Hoover 提高税收,Smoot-Hawley 则兑现了原本为争取农民支持而提出的关税承诺。Hoovervilles 和25%的失业率更多属于1932年,而非崩盘当下,因此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正面冲突被推迟了。
Chamath 指出,根据 Sorkin 讨论的民调,Roosevelt 的胜选更大程度上取决于禁酒令,而不是今天人们记忆中的那些议题。政治基调在 Roosevelt 就职演说中攻击银行家、实施银行假日,并在大约9,000家银行倒闭的背景下推进 New Deal 后发生改变;直到那时,围绕资本主义的系统性争论才真正展开。
7. 财政克制与战略独立都要付出显性代价
Chamath 将1929年的梦想与二战后形成的“Leave It to Beaver”式理想区分开来:当时美国享有不同寻常的垄断力量,工会也能够分享这些垄断租金。房子、白色篱笆、两个孩子和持续上升的生活水平,可能只是历史上特殊配置的结果,而非永恒的权利。
Sorkin 认为 New Deal 创造了巨大的投资,扭转了 GDP;Friedberg 则坚持,必须把 New Deal 与二战放在一起考察其支出结构。当被问及新的社会契约时,Sorkin 回到约束条件:“钱从哪里来?”Friedberg 偏好的社会契约要求减少支出,而不是再设计一个承诺更多的方案。
Friedberg 认为,联邦政府对教育、住房拥有和医疗的支持,制造了单向需求:“只有买方市场力量。”供应商随后攫取支出,推高了学费、住房、医疗和药品成本。Sorkin 同意必须收缩,但强调其中的政治问题——鼓吹牺牲的富人会被告知,无论是否公平,他们负担得起“更少”,而其他人负担不起。
谈到帝国周期,Friedberg 希望 Ray Dalio 的诊断是错的,并引用 Niall Ferguson 的观点:债务与国防负担在历史上最终会终结帝国,2040年可能是一个危险节点。所有人或许都知道支出必须下降,但没人解决了如何说服公众接受这一点,同时避免财富税诉求或社会动荡。
Chamath 将关税定义为国家安全与韧性的选择:排除 BYD,可能保住本土汽车产业,却让美国人不得不为技术含量更低的汽车支付更高价格。Friedberg 表示,如果这笔溢价能够保住资源独立和不会被他人关闭的交通基础设施,他愿意接受。Chamath 称这笔代价是“战略灵活性和选择空间”,而不计入价格的替代方案,最终可能要用人的生命来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