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Menlo Ventures的Venky Ganesan对话:没有10亿美元,种子投资死了吗?
摘要
Venky Ganesan 对过热 AI 市场的答案是继续下场,但改变仓位大小,而不是假装任何人都能精准判断拐点。 1996–97年退出互联网泡沫投资的机构错过了1997–99年,并在2000年重新入场;如今,每一笔种子轮支票都是“看它是否成为异类”的一张期权,只有等收入和可量化证据出现后才加大集中度。“一个点不是一条线。”
种子轮投资仍然存在,但核心 AI“新实验室”和1000万–2000万美元的应用层融资轮,让传统小基金的组合构建变得异常艰难。 Menlo会用部分种子轮支票买一张牌桌席位,因此对初始估值“有些无所谓”,真正的资本投入预计会在赢家显露后发生。对那些需要配置100万–300万美元的3000万–1亿美元基金而言,高位牌桌极其残酷——尽管顶尖管理人仍能胜出。
AI收入必须按真实业务来承保,不能把它当成融资材料直接接受。 Harry指出,有些签约“年度”收入既没有实际发生,也不是真正的年度收入;还有些run rate是从销售最佳日外推出来的。Venky的规则是:“只要某个指标由投资人衡量并被投资人高度重视,它就一定会被操纵。”关键区别在于,创始人优化的是终局价值,还是下一轮加价。
价格和持股都重要,但脱离结果规模、证据和投资渠道,二者都无法判断。 Venky宁愿持有一家万亿美元公司的2%,也不愿持有一家1亿美元公司的20%;Menlo持有Anthropic不到2%,却通过持续加码,让Anthropic的价值贡献达到Menlo一只基金的20%。一旦异类已经显而易见,“那里就没有alpha了”——游戏变成渠道和仓位大小——因此早期持股仍然有价值。
结果规模的膨胀不能掩盖糟糕的组合数学,因为时间和稀释会共同侵蚀投资人回报。 Menlo测算,一笔种子轮仓位可能从10%降至退出时约3.5%–4%,也就是约60%的稀释;增长缓慢的公司还会拖累IRR,并需要更多融资和更大的期权池。由于AI公司要向Nvidia、超大规模云厂商和基础模型支付经济“税”,Venky认为,私募风投必须跑赢公开市场可获得的“Mag Seven”约1000个基点,才能覆盖管理费、carry和流动性折价。
战略收购带来的“下行保护”很危险,因为买方没有义务保护股权结构。 Venky把今天对战略收购的信心与互联网泡沫时期收购尚无产品公司的做法相比较,并追问:既然买方可以直接雇走创始人,为什么还要尊重股权表?当回报达到30–50倍时,他倾向于卖出约10%–15%锁定收益,从而让剩余仓位可以持有更久;但只要仍与创始人保持一致,Menlo通常不会卖光全部仓位。
AI的资本密集度可以支持更快部署,但不能废除基金年份风险。 Menlo Eight在2000–01年大约10个月内完成投资,至今仍是公司唯一一只没有返还资本的基金;其15亿美元的Menlo Nine和12亿美元的Menlo Ten也低于预期,并导致LP离开。LP如今要求DPI,但其中许多人同样需要AI敞口,以对冲那些重仓软件、正受到AI威胁的私募股权组合。
Venky所称的持久优势,是机构层面的谦逊:去掉自我、做好资本配置,然后继续奔跑。 只要能为LP赚钱,他愿意接受更小的配置或价格更高的轮次——“其余都是噪音”;他建议LP通过访谈创始人来评估前方道路,而不是只研究滞后5–7年的业绩。他最后的原则是:“只要一个人不在乎功劳归谁,他能做到的事情就没有上限。”
精读
1. 你得下场,但每笔种子轮支票都只是一张期权
Harry的挑衅是:当团队开始说“我们找不到1亿美元以下的任何项目”时,风投已经不像风投了——这里说的不是估值,而是融资轮规模。Venky承认,核心AI实验室可能寻求数十亿美元融资,也承认当下“非常迷茫、混乱”,但他提醒:“一个点不是一条线”(A dot is not a line)。
市场择时的教训来自一批曾在互联网泡沫早期赚钱、在1996–97年离场、错过1997–99年、又在2000年重新入场的机构。LP聘请这些机构,本来就是希望它们持续站在技术前沿。Venky的结论是:继续参与,但调整筛选标准、组合构成和仓位大小。
他的组合模型把每笔种子轮投资视为“一笔期权投注”。基金需要有足够多次击球机会,才能碰到异类;只有当收入和其他可量化证据支持这一判断时,才应该加大仓位。在证据出现前就集中下注,与沿着证据逐步加码一个已经被验证的赢家,是两种实质不同的风险。
AI“新实验室”的种子轮尤其难做;即便是应用层公司,也越来越多地融资1000万–2000万美元,而不是过去的300万–500万美元。大型平台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扭曲:Menlo有时是在“给自己买一张牌桌席位”,对种子轮估值相对无所谓,因为它真正想要的是日后大额投资的权利。
2. 当投资人奖励表演,指标就变成了戏剧
Harry的反驳值得保留:证据本身已经变得模糊。签约年度收入可能尚未上线,也未必真的是年度收入;收入run rate则可能把公司销售最佳日的收入乘以365。Venky认同背后的机制:任何受到投资人高度奖励的指标,“一定会被操纵”。
SaaS时代的典型指标是净收入留存率。一笔100美元的采购订单可以显示100%的留存;如果初始订单是10美元,一周后又增加50美元,展示出来的扩张率就会变成500%。除了指标选择,Venky还提到“bezzle”——他不确定这个词是谁最早提出——用来提醒人们,繁荣期也会掩盖创造性会计。
造王者效应就是索罗斯式的反身性:真实增长带来加价;加价带来资本、曝光和人才;这些投入又加速增长。模仿者随后把加价误认为增长的原因,投资人则假定一次加价必然带来下一次加价。“所有反身性最终都会停止”;真正暴露断裂点的,可能不是单纯的股权亏损,而是杠杆和一次重大债务违约。
分层融资起初有合理的差异化逻辑:先向能提供价值的投资人募集低价的“和我一起建设的钱”,再向被动投资人募集更高价格的资本。但周期会从“创新者”走向“模仿者”,最终走向“蠢人”;当所有公司不论质量都照搬这种结构时,它就又变成了一种融资技巧。
3. 价格往往是机会的替身——自我是昂贵的筛选器
高价成交可能只是为了赢得交易、不惜支付任何价格,也可能意味着你看到了远大于竞争者的总机会。风投的非对称性改变了计算方式:投入资金可能归零,但赢家可以带来10倍甚至更高回报。因此,“风投犯下的最昂贵错误,是那些他们放弃的交易”。
Venky最难忘的一次错失发生在他担任Plaxo董事期间。Sean Parker离开后,曾建议他去见一位波士顿的大学辍学生;Venky不信任这个局面,甚至拒绝见面,错过了写出一张或许只有5万美元支票的机会。Parker当时展现出的,是对病毒式传播、网络效应和人类行为的罕见洞察,而且表达得非常简单。
面对后续更高价格的轮次,Venky拒绝因为另一位投资人——Harry举的例子是Peter Fenton——以更低价格进入而感到受辱。他承认,过去自我确实影响过估值谈判、联合投资和那些感觉太小的配置:“我唯一的lead ego,就是为我的投资人赚钱。只要能为我的投资人赚钱,谁在乎?”
创始人尽调始于一个前提:“你建设的公司,就是你建设的团队。”Venky会追问:在数十亿种可能性中,这些人为什么选择彼此?然后再问,他们最亲近的5个朋友会用哪3个词描述他们。背调是为了验证这份回答是否体现自知之明;已知的弱点可以管理,盲点则很危险。
4. 在异类变得显而易见之前,持股最重要
Venky反对把持股比例当成孤立目标:“我宁愿持有一家万亿美元公司的2%,也不愿持有一家1亿美元公司的20%。”Menlo持有Anthropic不到2%,说明当分母足够巨大时,较低的持股比例依然可以带来具有决定意义的敞口。
在异类尚未被识别之前,持股既保留回报潜力,也保留信息价值。Menlo在Higgsfield的案例中,先用500万美元换取15%持股,随后获得了继续加码的机会。一旦所有人都认出赢家,选择alpha就消失了:发现机会变成渠道和仓位大小。
Menlo已经让Anthropic为一只基金贡献了20%,但Venky强调的是过程。关键问题不是首次支票是否就买入20%,而是公司出现新证据、投资信念增强后,机构是否沿着这个过程逐步加仓。在公司层面持有10%越来越困难的情况下,这种分阶段集中才是产生基金级影响的路径。
Harry质疑,持股比例下降究竟是因为结果空间整体扩大,还是因为只有少数公司变得极其庞大。Venky的回答是组合保险:目标依然是本垒打,但持股比例能让三垒安打在没有满贯时仍然产生影响。否则,组合提供的就只有“满贯本垒打或三振出局”。
5. 时间、稀释和公开市场机会成本主导风投数学
Menlo假设,种子轮时的10%持股到退出时可能只剩3.5%–4%,后续融资和期权池扩张带来约60%的稀释。作为工作规则,Venky建议预期初始仓位到期末大约会减半。
时间是隐藏变量。估值快速复合增长的公司可以更早退出,以更低稀释融资,并交付更高IRR:“这是双赢。”持有周期过长则会同时带来两种成本——IRR恶化,反复融资和招聘授予又持续消耗持股比例。
增长速度也会改变员工股权的经济账。一家2亿美元的公司可能向高级高管授予2%,这是一笔有意义的所有权转移;到了20亿美元,公司可以用大约0.1%的股份提供同样2000万美元的价值。快速升值因此能同时保护现有投资人免受融资稀释和人力资本稀释。
对于“DPI还是IRR?”这一问题,Venky的答案是两者都要,但如今必须明确关注IRR。AI公司要向Nvidia、超大规模云厂商以及潜在的基础模型支付“税”,而投资人越来越可以通过公开市场获得这些资产,无须承担风投费用和carry。因此,私募基金需要约1000个基点的超额IRR,才能证明其结构合理。
6. 下行保护可能在公司消失之前就先消失
Venky从Avanex身上学到了流动性的重要性:5000美元的IPO买入最终涨到约20万美元,但他拒绝了未婚妻用这笔钱支付房屋首付的建议,最后在下跌90%后卖出,只收回约8000–9000美元。Harry反驳说,若Emergence过早卖出Salesforce,就会摧毁其最具代表性的回报;Venky的结论是要结合资产负债表判断,而不是制定普遍适用的卖出规则。
如今人们轻率地假设战略买方会在公司估值15亿美元时出手拯救,这与互联网泡沫时期的说法相似:成功意味着数十亿美元出售,失败则意味着按人才团队被收购。Venky提到上一轮周期中Nortel以35亿美元收购Kairos、Lucent以45亿美元收购Chromatis的模式;2000年3月之后,这种模式就不再奏效。
监管宽松、竞争反应和高位的公开市场股票,可能共同制造一个短期窗口,让更多并购发生。但这并不保护投资人:买方关心的是创始人和技术,而不是股权表;结构化交易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用同样的方案雇走创始人?”
当回报达到30–50倍时,Venky希望基金问自己是否应该卖出约10%–15%,最好与创始人的流动性安排同步。锁定部分收益后,创始人和投资人都会更愿意继续持有剩余仓位。除非公司本身被出售,或Menlo与创始人之间缺乏关系,否则Menlo通常不会全部卖出。
7. 只有明确说明基金年份集中度,快速部署才站得住脚
Menlo的承诺模式区分了被动的种子轮敞口与大额支票加董事席位。在Anthropic/OpenAI的案例中,这也是它选择继续投Anthropic、而不是同时投资OpenAI的原因。Venky把这描述为Menlo自己的真实选择,而不是行业通用规则。
如果AI确实是决定时代的平台迁移,那么LP同时要求更小的基金和更慢的募资,实际上是在要求相互冲突的结果。Venky称,Google当年在私募市场融资不到5000万美元;而如今的AI业务需要算力和规模化资本,如果一只基金不提供,竞争对手就会补上。
但基金年份分散仍然是真实问题。Menlo Eight在2000–01年大约10个月内完成部署,是公司50年历史上唯一一只未能返还资本的基金。Venky不主张教条式的部署时间表,而是要求GP向LP透明解释其判断、下行方案和集中度。
基金规模本身什么也保证不了:Menlo Nine是2001年募集的15亿美元基金,Menlo Ten是2004年募集的12亿美元基金;两者都低于预期,许多LP也因此离开。如今LP要求DPI,但AI敞口依然具有战略吸引力,因为他们的私募股权组合往往大出3–4倍,而且高度暴露于软件颠覆。
8. 资本结构决定谁还有行动空间
财富会让投资人不那么害怕失败,也更愿意“押到最后”。Venky的扑克比喻很直接:筹码最多的玩家能看到更多牌,并压制整张牌桌。这让规模3000万–1亿美元、需要配置100万–300万美元的基金尤其尴尬,因为它们无法像天使支票那样轻松完成配置。
他拒绝把困难说成不可能。Venky估计Sarah Guo的基金规模约为2亿美元,并提到她成功进入多家炙手可热的公司;BoxGroup也是另一个反例。但这些都是“最优秀中的最优秀”,不能被外推为基金构建模板:“没有什么神奇策略”——顶尖管理人靠更强的执行、更高强度的竞争和罕见的韧性胜出。
2021年前后软件公司还面临另一个控制权问题。私募股权所有者面对AI颠覆,但可以依靠多数股权采取行动;许多风投支持的“僵尸SaaS公司”则拥有分散的股权结构,没有任何人持有足够股份或足够在意,来把船安全驶到港口。Venky给出的区间非常残酷:最好的结果可能是“被抱住”——拿回本金;最坏的结果则是归零。
9. 当赌注复利时,资本配置胜过个人魅力
当被问及在一位规模化创始人身上应在产品愿景和资本配置之间二选一时,Venky选择资本配置,因为它包含了产品判断:领导者必须把资源投向重要的产品,以及能够产生回报的方向。产品愿景型领导者却未必具备反向的纪律。
他拿Mark Zuckerberg作对比,称赞其在Instagram等项目上的资本配置;另一边是Evan Spiegel,Venky称其为产品天才,但指出Snap股东已经有7年或8年没有获得回报。Harry对股权薪酬的担忧进一步凸显了差别:打造受人喜爱的产品,与让股东价值持续复合,并不是一回事。
Venky不担心财富会自动让顶尖选手退出竞争:“金钱不会改变人,只会揭示他们。”那些原本只是装得很有动力的人可能会退出;真正的A选手把钱当成计分板,因为他们热爱比赛。他也承认,高度集中的财富正在改变湾区:当供给受限而需求上升时,房价会被进一步推高。
他给LP的建议是“看挡风玻璃,不要看后视镜”(look at the windshield, not the rear view mirror):披露的业绩滞后当前能力5–7年,因此LP应该去询问成功的AI创始人——包括那些拒绝过该基金的人——他们尊重哪些合伙人。内部则遵循草原法则:无论是狮子还是羚羊,“你都得跑起来”;最重要的是下一场会议、下一笔投资和下一次董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