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加速分化下,我们的机会在哪里? | 对谈绿洲资本合伙人张津剑
摘要
- 张津剑的核心判断是,世界变快、变难并加速分化,根因不是信息不足,而是人的注意力失控。 人眼每秒可看到约 (10^9) bit,大脑只能处理约 (10^6) bit,行动输出更只有约 10 bit;当人们放弃独立感知、转而追随别人的行动,世界便形成类似话筒贴近音箱的“啸叫”,热门资产更拥挤、无人区更冷清。
- 无人关注本身不是投资理由,真正的左侧机会必须同时满足“你有审美、市场没注意力”。 面对曲凯“没人关注可能只是因为没市场”的追问,张津剑以具身智能为例:2023 年 6—9 月,在同行以“2015 年投的还没解套”劝退时,绿洲投了接近 10 家相关公司;他的原则是,“如果这个行业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这儿,那恰恰是我们该给注意力的地方。”
- Agent 的长期形态不是电脑里的实习生,而是传感器、全频谱模型与具身智能组成的闭环。 人能感知的频段只占可观测频谱约十亿分之一,而 X 光、伽马射线、脑内阿尔法波等数据远未被充分使用;因此“数据用完了”只是在人类既有文字、图像、声音模态内成立,真正的机会可能在触觉、温度、气味及更多传感器上。
- AI 时代的组织关系会从“AI 融入我的工作流”倒转为“我融入 AI 的工作流”。 张津剑设想,未来一个工作群里可以有 CEO、CFO、产品官等十几个 Agent,却只有一个真人;人保留的核心价值不是算力,而是提出真实需求、提供审美与写出高质量 prompt——“AI 哥,你来做这个 Research,你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 人的有限性不是纯粹劣势,它恰恰产生了战略、审美与实事求是的能力。 大脑会预判下一条输入以节省计算,但现实不符合预判时,许多人拒绝重算,把 wishful thinking 包装成理想主义;张津剑的反向定义是:“实事求是反而是勤奋”,因为它要求对当下重新演算。
- 未来五年最值得重估的底层拼图,在张津剑看来是 AR/VR、区块链以及 Agent 原生的交易与信任网络。 当 Agent 数量与人类齐平甚至更多,买酒可能由管家 Agent 调取记忆、财务 Agent 分配下月 1 万元预算中的 30%、交易双方 Agent 自动协商;这套身份、信息和信任传递,他判断不会继续建立在传统互联网之上。
- 智能会像电一样普及,最有意义的创业机会未必属于“大模型电厂”,而属于把智能嵌入具体场景的下一代产品。 Figure 从 2023 年 10 月约 8 亿美元估值升至 2025 年 5 月约 300 亿美元,展示了分化时代共识形成后的极端加速;但相应地,个人试错成本也更高,“当没有人给你注意力的时候,你一定要给自己注意力。”
精读
1. 世界的分化,首先是一场注意力危机
张津剑延续 2018 年开始、至今第七年的“信号与噪声”主题:上一年谈“世界变快了”和“世界变难了”,这一年看到的是加速割裂——一句总统表态就可能拖动全球股市,也可能直接改变一个同学的签证处境。
他把人还原成输入、处理、输出的信号系统:感知约 (10^9) bit/秒,相当于一段 480P、两分钟视频;大脑约处理 (10^6) bit,近似 60—80 页小说;真正能输出的行动却只有约 10 bit,像给世界贴上一个标签。
注意力因此不是精神修辞,而是主动滤波器。若创业者认定合伙人“很差”,与这一判断相符的信息会不断被保留,其他优点乃至业务信号被丢弃,最后得到的仍是“这哥们儿果然差”。
2. 专注提高分辨率,失焦则制造市场啸叫
张津剑用 Transformer 解释专注:“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第一次让机器有了 Attention;好创始人的稀缺能力同样不是遍历全部信息,而是知道何时把注意力放在主要矛盾上。
他观察梁文锋“说话很慢,听得也很认真,需要很长时间才吐一个 token”,把这种慢理解为高度集中。自己与创业者聊一小时时也不带手机,因为注意力越集中,信息颗粒度越细,“像个激光一样,它就会射得越远”。
世界变快后,这套系统开始过载:播客每小时更新,特朗普可能一小时发一条消息、前后矛盾甚至删除。二级市场交流也从“你的逻辑和趋势是什么”退化为“先说一下财富密码吧”。
当输入直接追随别人的输出,就像话筒靠近音箱形成啸叫:火的地方越来越火,冷的地方无人问津。张津剑的反向判断是,“这个世界的机会在变多,不是在变少”,前提是重新建立独立感知。
3. 具身智能的早期下注,来自无人区而非共识区
2023 年三四月,张津剑提出:“AI 是一种软件,我们一定有一个硬件去承载这种软件,我现在不知道这个硬件叫什么,我们就当它是人形机器人吧。”同事却以为这是因为他不让自己研究 AI,甚至当场说要离职。
团队调研后,一位从业者苦劝:“我们 2015 年投的还没解套呢,千万不要来。”绿洲反而判断时间已到,从 2023 年 6 月到 9 月投了接近 10 家今天被归入具身智能的公司,张津剑称它们后来成为各自领域的头部玩家。
这不是“越冷越买”的机械逆向:只有注意力、没有审美,对自己而言可能就是泡沫;注意力和审美都没有,则只是“寂灭”。真正的差异来自长期专注后形成的高分辨率判断。
4. 没有市场注意力可以是保护,但必须有期限与验证
曲凯的追问很直接:大家没关注的地方,有没有可能只是没人需要?如果创业者很有审美,市场却长期不给注意力、也不给商业回报,又该怎么办?
张津剑以英伟达股票作答:如果确信价值成立,低价持续越久,反而越能建仓;害怕无人关注,往往说明“不够相信你的审美”。真正确定时,关注者越多才越该焦虑,越少则越有时间。
他举出一位贫困家庭出身的科研创业者:在顶尖学校完成本硕博后,选择无人关注、甚至国家尚未发牌照的底层研发;不到 10 个人坚持七年,押注 5—10 年后市场启动。2023 年全球批出四张牌照,他拿到其中一张,随后获得全世界约一半订单。
坚持也不是无限等待,每个人应先确定自己的窗口,可能是三年,也可能是 18 个月。绿洲内部的戒律包括:有效期只有六个月的产品不讨论,单纯因为市场热度高才规划的产品也不讨论。
5. 重建注意力,要先承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张津剑把滤波器的起点归结为“认识自己和爱自己”。一位创业者其实极度重视赚钱,却认为谈钱很 low,于是天天对同事和投资人讲道德、理想与未来;问题不在赚钱,而在他不肯围绕真实目的组织注意力。
如果目标是让所有同事喜欢自己,也可以据此做选择,但必须接受可能赚不到钱、做不成事的副产物。“我到底要什么”不是价值判断,而是滤波器能否工作的前置条件。
AI 又把失控推向极致:过去 C 罗不比赛就没有多少内容,现在 AI 可以无限生成视频、图像、新闻和分析。张津剑预计,有无独立注意力机制的人,在接下来两年会自然分层:一部分失去观点或走向极端,另一部分变得更安静、更全面。
6. 人类只活在极窄频谱里,情感负责对齐五种模态
张津剑把人类可观测的电磁频谱概括为约 (10^{24}) 的尺度,而人的感知范围约是其十亿分之一。同一个张津剑若是一只狗,会闻到更多味道;若是一只苍蝇,会看到不同图像——“不是因为世界有限,而是因为我们可以感知到的信息很有限。”
文明的扩张,一条路径是用核磁共振、X 光机、气象图和引力波设备拓宽感知;另一条是跨模态记录,例如用乐谱把声音变成图像、用磁带储存声音。人类积累“无限”,靠的是不断扩张和保存原本触及不到的频段。
五种感官进入大脑后,真正把它们同步起来的不是单一逻辑,而是感受或情感。候选合伙人的履历、观点都正确,身体却持续觉得不舒服,张津剑判断这种多模态结果不该被意识压掉:“百分之百失败”虽是他的强判断,但强调的是别忽略“感觉不对”。
人最后保存的往往也是感受。企业家有钱后寻找初恋,找的未必是那个人,而是初恋时的感觉;见到本人却无法恢复旧感受,说明记忆中的多模态信息早已被情感重新编码。
7. Agent 的边界是全频谱感知,而不只是语言能力
当语言 token 成为模态中枢,张津剑认为今天的 DeepSeek 语言模型、MiniMax 声音模型都只是开始;未来还会有触觉、温度、气味模型,并沿伽马射线、X 射线、紫外光、红外线等不同频段分别处理信息。
因此,“训练数据不够了”在他看来是过早结论:人类主要用掉了文字、声音、图片中的有限数据,X 光、伽马射线乃至大脑阿尔法波等数据尚未被充分使用,大量实时信息甚至还没人思考如何使用。
完整 AI 系统应由传感器、Agent 的全频谱处理和具身智能行动三部分组成。它所感知的世界可能像人类世界之于蚂蚁一样不可想象,所以 token 成本、中国创业者能不能做、最终叫 ASI、Super AI 还是 AGI,都不是张津剑认为最关键的问题。
8. 工作流将以 AI 为中心,人提供需求与审美
张津剑反对仅把 AI 当 Deep Research、Copilot、Sourcing 或 Research 工具:“不是把 AI 融到我们的工作流里面,我们是把我融到 AI 的工作流里面。”未来一个群里可以有 CEO、CFO、产品官等十几个 Agent,可能只有一个真人。
他用功耗强化这种倒置:人脑约 20W,A100 约 400W;生物对 AI 的意义,可能不只是 AI 帮人制药,更可能是为 AI 提供低功耗能力。那位每次对 AI 都说“请”的同事,表达的也是思维方式变化和对 AI 的尊重。
人的第一项工作是提出真实需求,第二项是主观预判。大脑会预测下一条输入,相符就跳过计算;现实不符时本该重算,但很多人拒绝计算,把 wishful thinking 美化为理想主义。“实事求是反而是勤奋”,因为它要求持续更新模型。
有限的时间、资源和注意力迫使人形成战略,长期有效的预判则被称为审美;AI 的无限性反而使它缺少这种审美。张津剑因此判断 prompt 会“非常非常值钱”,而审美来自热爱:无论唇膏、艺术、结构还是协议,都可以成为人的独特供给。
9. 接纳自身限制,比强行改造成“正确的人”更有效
一位咨询背景的创始人创业两年失败,又被医生告知可能只剩两周寿命。他复盘出自己“一生只说不做”,病愈后却决定继续“只说不做”,花一年找到一位“只做不说”的 CEO;团队四年后上市,外界甚至不知道他才是实控人。
这位创始人区分了两种复盘:面向未来的复盘总想改变,面向死亡的复盘只能接受。全然接受之后,他不再弥补性格,而是围绕自己的长处搭建团队。
看不清自己时,张津剑建议先把自己的问题当成别人的问题,再模拟梁文锋、闫俊杰等更高水平决策者会如何回答;随后再去询问本人。预测一致是“蒸馏成功”,不一致就追问原因,获得一次 SFT,“人生就是一个 RL 加 SFT 的过程”。
抓重点也没有统一标准,只有是否服务于当下目的。他援引的数字是:有目的工作只增加约 5% 脑能耗,无目的全局扫描增加约 15%—20%,后者是前者的三至四倍。
10. 五年后的 Agent 经济,需要新界面、新信任和新领导力
张津剑认为不用等十年,大约五年就会出现明显变化;其中 AR/VR 是人与新信息互动的一种方式,区块链则被“严重低估”。未来 Agent 数量可能与人类齐平甚至更多,且不会生活在互联网,而是活在由区块链构建的分布式世界里。
买红酒的例子勾勒了链条:管家 Agent 调取个人经历与偏好,财务 Agent 发现下月预算只有 1 万元、分配其中 30%,另一个 Agent 全网搜索;卖方也由 Agent 接待,双方的信息、身份与信任由区块链传递。Agent 无法收集到的数据或需要完成的工作,则交给具身智能。
未来人会分成两类:有审美的人指挥几十个 Agent,并把自己的审美服务于更多人;注意力溃败的人则被信息流接管。今天尚需打开抖音,未来可能只是眼珠一转,VR 就把相应内容铺满视野,“以后的信息流是被动的”。
依赖优质信号源并非错误,关键是主动决策还是被动反应。张津剑可以判断曲凯更专业,因而把活动交给 42章经;但若只是持续观察别人每一次行动再跟随,自己的感知系统仍然没有工作。
11. 智能将像电一样普及,机会属于场景与心力
智力驱动大脑,张津剑认为驱动注意力的能源则是“心力”:工业革命把人从体力劳动推向智力劳动,AI 时代会再把人推向心力工作。创始人的差异最终体现在艰难时坚持、骄傲时克己,以及勇气、韧性和自我进化。
他建议起床后第一个小时、至少前十分钟不看手机;此时心力正在恢复、注意力正在重建,过早暴露于信息流,最容易被外界接管。
大模型和云公司在他的类比中是发电站、电网,智能未来会按 token 计费,甚至可能像电价一样分档、分时。但真正有意义的创业公司未必是“国家电网”,而是当年的收音机、洗衣机、电冰箱:把智能与具体场景 alignment,未来会出现类似格力、美的、小米的公司。
分化同时提高失败成本、缩短成功路径:DeepSeek 在 2025 年春节前仍鲜为人知,随后迅速家喻户晓;2023 年 10 月,张津剑称绿洲是中国较早、当时少数关注具身智能的投资者之一。Figure 则从 2023 年 10 月约 8 亿美元估值升至 2025 年 5 月约 300 亿美元,绿洲因专注中国没有投资。张津剑的结论是:“当没有人看得上你,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要把自己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