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有的深度参与过字节、美团组织建设的人|对谈 AI 创业者魏小康
摘要
- 字节与美团看似相反的管理方式,根源是两套业务经济学。 魏小康把字节概括为“短周期、短链条、高毛利率”,把美团概括为“长周期、长业务链条、低毛利率”:前者更接近 Google 式广泛吸纳好人,后者更像 Amazon,依靠运营计划和长期迭代练零售基本功。在他看来,“懂零售怎么做的只有美团和拼多多”,阿里与字节更懂广告。
- 优秀创始人的智力只需越过门槛,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好奇心、低 ego、动机与精力。 魏小康所谓低 ego,是“又很自信又很谦虚”:既打不倒,又能听进去意见、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几十亿美元公司的创始人未必需要奥赛级智商,能看清行业并赶上浪潮更关键,因为企业家“只是时代浪潮上的一朵浪花”。
- 创业公司的组织建设,核心不是复杂制度,而是让业务与人围绕同一个目标运转。 短周期业务可用公开 OKR,长链条业务更适合 Amazon、美团式运营计划;即使只有十个人,对本周目标的理解也可能错开“10%以上的信息”。每月花几小时对齐,可能省下全员 10%的时间。
- 人力工作的 80%—90%应该放在招聘,招聘的 60%—80%又应前置到需求定义与供给建设。 好人从启动到入职通常要三四个月,等业务出了问题再招,“神仙也解决不了”;创始人应持续回答三个问题:业务问题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什么时候需要,并提前建立候选人池。
- 面试远没有管理者想象得可靠,背调才是判断环节的最高杠杆。 魏小康估计,很多大佬面试时至少有 10%—20%会判断错误,创业者看走眼三分之一也不稀奇;优秀者容易被识别,但精心准备的五六十分候选人可以伪装成七八十分。因此最有效的办法,是找到真正靠谱的前主管和合作者,“搞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AI 正把组织从职能流水线改写为按业务模块负责的精干小队,但魏小康认为 OPC 不太靠谱。 程序员“百分百 AI coding”已是他的硬条件;当一个人能从产品做到测试,销售、增长等非研发人员也能编程,团队效率可能提升 5 倍、10 倍。可他仍认为每个方向需要一两个好手协同,“OPC 是对这个时代和自己的浪费”。
- 这一轮 AI 创业更有利于已有战斗经验、资源网络且仍在一线的 90 后、95 后,而不是单纯奖励年轻。 魏小康判断,赛道窗口长则两年、短则半年到一年;零零后要同时完成融资、方向探索、组队和残酷竞争并不公平。曲凯提出战场不分年龄,他的回应是:在成熟组织中做好研发,与在强敌环伺下做一号位是两件事,理想创始人是“成熟,但是同时又有少年感”。
- 魏小康的创业方向,是用 AI 重做招聘的供需匹配并减少蓝领求职欺骗。 他希望尽量减少匹配链条中的人工,让业务主管和招聘人员提效很多倍;同时称中国工人、服务员等蓝领求职者“99%都被骗过”,团队的朴素目标是让几亿求职者少被骗、更快找到合适工作、多赚一点钱。
精读
1. 业务经济学决定组织形态,不同管理方法未必彼此矛盾
魏小康的观察样本很少见:2017 年至 2020 年 12 月在字节负责招聘,经历抖音快速增长与国际化;2020 年 12 月至 2026 年 1 月在美团负责招聘,后来转做 AI 产品经理。
在他看来,2021 年至 2026 年的移动互联网仍在增长,但增速下滑,恰好开始检验公司的组织基本功;美团把零售这个“苦活”长期练下来,而字节擅长的是节奏更短、毛利更高的业务。
两家公司不少薪酬、绩效与招聘政策“看起来是反着操作的”,但深挖后,创始人的底层观念和文化高度相似;差别在于各自都在研究“到底什么样的组织才能长得硬”。
2. 智力越过门槛后,好奇心和时代选择更值钱
魏小康把优秀创业者的第一项共性拆成学习能力与好奇心:有人学习快,却没有探索欲;真正关键的是遇到问题会继续追问,“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那样,以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他的判断是,做几十亿美元的公司,纯智力到 985 人群前 1%已足够;曲凯认为这个门槛可能还可降低,魏小康随后重申纯智力达到这个程度即可,因为企业经营不是解最难的物理题。
他记得贝索斯分享过读物理时的故事:自己和同学三小时解不开的偏微分方程,另一个朋友看一眼就给出答案。这个例子不是证明企业家必须最聪明,而是说明顶尖学术智力与搞清一个行业并非同一要求。
他转述一场 2021 年的内部分享,核心意思是:“我们只是时代浪潮上的一朵浪花”,先认识到自己是被时代浪潮托起来的,才能保持对运气和周期的清醒认识。
3. 低 ego 是既打不倒,又能承认自己不知道
魏小康对低 ego 的定义不是缺乏自信,而是“又很自信又很谦虚”:面对挫折仍坚持判断,同时真能听取意见,知道自己哪里不行、哪里做错了。
曲凯的追问是,自信与 ego 很容易混在一起;魏小康补充,除了理性和实事求是,低 ego 还可能来自被挫折反复打磨。有人即使知道事实,也会因为面子而听不进去。
动机必须强到足以穿越长期困难,但未必来自贫穷。魏小康强调,创业者承受的更多是精神上的苦:难题无人解决、得力下属被挖、竞争对手发动舆论攻击,“跟物质上的渴望没什么太大关系”。
最后一项个人条件是高精力,而个人能力最终仍要落到组织建设:“靠单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能否把公司建成一支可持续作战的团队,是创始人层面最重要的考题。
4. 组织的实质,是让人和业务在同一目标下运转
既有框架各有语言:阿里讲六脉神剑和政委体系,腾讯的“杨三角”讨论员工有没有能力、愿不愿意,以及公司机制是否让事情容易做成。
魏小康把组织工作拆成两部分:一是人的“选、用、育、留、汰”;二是业务与人的结合,包括定目标、拆任务、形成合力、识别好坏并持续迭代。
曲凯质疑创业公司目标简单,是否需要细拆;魏小康的回答是,即使只有三个人,彼此理解也可能不是同一件事。到了十个人,“最少会搞错 10%以上的信息”,更需要周或月级滚动对齐。
短平快业务可用字节式公开 OKR,长链条、线上线下协作的业务可参考 Amazon、美团的运营计划;每月讨论几小时看似慢,却可能替团队节省 10%的时间。
5. 文化靠核心团队示范,复杂绩效与职级会拖慢创业公司
头部公司的文化措辞高度相似:字节讲“坦诚清晰”“追求极致”,美团讲“敢于说真话,勇于听丑话”“追求卓越”。魏小康的解释是,真正把事情做成所需的科学方法本来就相通。
创业公司不必急着写出完整文化手册。几十人时看创始人如何工作,几百人时看十几二十个核心成员如何工作;他们既以身作则,也明确站出来反对什么,文化便会向下复制。
绩效体系也不该先行:早期老板必须看得见一线、迅速判断谁做得好以及该给多少,“如果需要像大厂那样……花一两个月讨论,那就别干了”。公司估值涨 5 倍、10 倍时,十个月与十二个月奖金的差异并非主要矛盾。
他同样反对过早搭职级和晋升体系。AI 时代的岗位应该长什么样尚无人讲清,固定标准反而会诱导员工为晋升造业绩、写材料、参加评审,“有那个时间,好好搞业务就好了”。
6. 培训只能贡献 10%,真正的成长来自战场筛选
字节和美团都重视培养,但魏小康给出的底层判断很硬:“人是培养不出来的。”更准确地说,人是在实战后成长、淘汰和筛选出来的,公司首先要提供真实战场。
美团“721”理念把成长来源分成:70%靠打仗,20%靠优秀前辈,10%靠公司培训。尤其在 AI 新周期里,工作十几年与工作三五年的人对很多事情的理解未必差很多,“给战场,好的人就自动筛出来了”。
7. 招聘首先要提前定义需求,其次才是面试
魏小康把招聘链条归纳为定义需求、寻找供给、判断、谈判、入职跟进;多数管理者把大量时间用在面试,却没有在最前端把问题想清楚。
他的时间分配建议是,需求定义与供给建设应占招聘工作的 60%—80%,而人的工作中应有 80%—90%的时间放在招聘上。核心不是收到多少简历,而是业务问题究竟对应什么人、多少人、何时到岗。
招聘往往需要提前三四个月准备,因此需求应每月或按适当周期滚动复盘。等业务已经出现缺口才启动,“这个是不对的,神仙也解决不了你这个问题”。
建供给前还要画市场地图:哪些公司在做这个方向、做得怎样、其中有多少好手。团队也必须认清现实,眼下可能只需要行业中上水平,不一定非得抢前 3%或前 5%。
8. 人才标准取决于战场成熟度,不能脱离业务追求抽象高潜
如果业务和线下供应链已经成熟,魏小康认为应尽量找到熟悉该方向、能迅速配齐资源的好手;而探索“AI 时代的搜索怎么做”这类全新问题时,新手与老手的既有经验差距可能没有那么大。
魏小康认为,年薪 100 万到 200 万元以内的人,只要前面谈到的四五个点没有明显短板,再有一两个长板,通常就足够;年薪 200 万元以上,差距更多来自长期动机和精力,而不是聪明程度。
选择本身会迅速放大回报。过去几年选择去字节、字节的豆包、AI 应用公司或几家大保险公司,可能在两三年间形成 10 倍甚至 100 倍的回报差异;但有人中途退出,因此结果也不能只用财务衡量。
曲凯提出“招一批人上战场、打出来的留下”;魏小康明确反对:组织服务的是业务,不是淘汰。资源有限的创业公司应先组成功率最高的队伍,必要时先用熟手;若以后跟不上,也应把该给的期权给到,并好聚好散。
9. 熟人供给与可信背调,比增加面试轮次更有价值
创业公司扩供给的天然劣势是品牌弱,因此创始人的圈子、前同事、朋友内推和社媒影响力最重要,猎头与招聘网站排在后面。“周围有一些靠谱的人,想办法把他周围靠谱的人给弄过来。”
好候选人往往容易识别,难题是精心准备的不靠谱者会隐藏缺陷。曲凯补充,九十多分与十几分的人有时反而都显得“很神奇”;一两个小时面试要分清两者,本来就是高难度判断。
魏小康估计,很多大佬面试时至少 10%—20%的判断会错,创业阶段看走眼三分之一也可能发生;即使共事一两年,360 度评估仍会有巨大分歧,所以他把可信背调放在判断环节第一位。
三四人团队应先由创始人自己做 sourcing,而不是先招 HR:创始人可以借助 AI 从 GitHub、极客社区、知乎、小红书和招聘网站搜索、筛选,HR 再负责找联系方式并完成触达,承担“AI 和真实世界的连接工作”。
10. 招聘谈判的核心是三五年预期,而不是几千元价差
创业公司真正想要的人,通常不是只为加薪 30%—50%而来。魏小康最关心候选人未来三五年想得到什么;若公司能解决那个底层需求,钱反而容易谈。
曲凯指出很多人连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魏小康认同,并称大厂里 80%—90%的人回答不清“为什么离开”和“下一份工作要解决什么问题”。这场谈判有时很像职业规划或“心理咨询的 session”。
需要追问的是,过去几年什么真正让他开心:事业成就、影响他人、被认可,还是挣钱。对资深且已经收入不错的人,“加点钱不会让他快乐”,必须找到能支撑长期投入的内在驱动。
薪酬可以大方,但工时模型要单独看。字节当年可能把 100 的薪资提高到 140、150 并实行大小周,拼多多可能给到 170、180 并单休;时薪上仍划算,但魏小康明确保留判断:“AI 时代是否还要这么做,可以商榷。”
11. Google 与 Amazon 代表两套可借鉴、不可照搬的招聘机器
Google 式模型服务于短周期、高毛利业务:独立 sourcing 团队先把好人带进来,面试委员会不绑定具体岗位,成员背靠背判断是否达到公司标准,录用后再让候选人与八个、十个内部团队互相选择。
Amazon 式模型服务于长周期、低毛利业务:先用一两个月做年度运营计划,把目标、预算、人数、职级和成本算清,再由独立面试官与 Bar Raiser 共同揭牌讨论。
按魏小康的概括,Amazon 要求新招者达到现团队前 5%,同时每年淘汰 10%,三四年便能系统性更新团队。两套机器都过重,不适合直接搬进创业公司,但“背靠背面试”值得保留。
Google 如今会投入几千人的招聘团队,字节巅峰期也有几千人的招聘团队,包括正式员工、实习生和外包。招聘研发时,一人带两三个实习生、每年完成约 40 个入职已算理想;创业公司应把这一指标砍半,而一个 HR 每年若能招到 8—10 个真正的好手,“这个 HR 太棒了”。
12. AI 把职能流水线改成业务小队,协作成本显著下降
魏小康暂不讨论已进入淘汰赛的基座模型,应用公司即使做到几亿或几十亿美元估值,可能也只需要几个人或几十个人;但他认为 OPC 不太靠谱,仍希望每个关键方向有一两个好手形成合力。
他的比喻是,今天“最差最差也是 PC 互联网刚开始的时代”:懂互联网的人原本有机会做社交、门户和搜索,没有必要把能力只用来做个人网站。“OPC 是对这个时代和自己的浪费。”
对程序员而言,“百分百 AI coding”已经是硬条件;产品、前端、后端、测试、算法的界线正在消失,一个人可以按业务模块从产品做到测试,沟通和协作大幅减少。
销售、增长、审核等非研发团队一旦会编程,自身效率可能提高 5 倍、10 倍,也不再持续等待产研团队支持;产研只需把一些基础设施搭好,公司整体运转节奏便会发生改变。
13. AI 创业窗口偏爱有经验又纯粹的一号位,招聘也将被重新发明
魏小康与不少偏爱零零后的 VC 看法不同:商业窗口“往长了说最多两年,往短了说可能只有半年到一年”,一号位必须迅速完成融资、方向探索和组队,还要应对合理与不合理条款、合法与不合法竞争。
曲凯的反驳是,真实战场不会按年龄分组,零零后也可能快速脱颖而出。魏小康的回应是,跟随成熟创始人把研发做好,与带着未组齐的团队正面对抗经验丰富、资金充足的对手,不是同一难度。
这一波从 2022 年 11 月 30 日算起,已过去三年半;他更看好已经创业或招过人、拥有旧部、同学和朋友等资源的 90 后、95 后,也期待零零后经历这一轮后在四五年后的下一波胜出。当前这一波需要的是已经把方向摸索得七七八八、有一条还不错的船且能够融到钱的创始人。理想状态不是“油”,而是有资源、仍在一线且真想改变行业:“成熟,但是同时又有少年感。”
他自己的创业方向是 AI 招聘:提高供需匹配效率、尽量减少中间人工,同时解决蓝领市场的欺骗问题。魏小康称中国工人、服务员等蓝领求职者“99%都被骗过”,更长期的问题仍未封口——当 AI 让跨职能协作显著简化后,“AI 时代的组织模式”还需要创业者共同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