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正在走出危机,而美国的好运正在耗尽。— Ken Rogoff
摘要
按 Rogoff 的判断,中国正陷入一场深重危机,并将在“5年或10年”内持续下去。 按某些口径,房地产占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一;承载60%收入的中国三线城市“有一种死亡的感觉”;价格下跌、利率被压到零,则是“需求已经被摧毁的迹象”。他不相信官方公布的5%增速;如果中国名义GDP每年只比美国多增长约1个百分点,那么它可能永远无法超过美国,这比最悲观的共识——2040年达到美国GDP的125%-150%——还要悲观得多。
美国债务的终局是通胀,而不是违约或希腊式危机。 “我说的是一段时期内出现10–20%的通胀”;最近一轮通胀已经抹掉约10%的GDP债务负担,“下一次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危机重演时,市场会说“你们不值得信任”,利率上升、债务加速累积,最终走向紧缩;正如 Churchill 所说,美国人总是“在把其他办法都试过之后,才做正确的事”。
市场对 Fed 独立性的信任过度。 尽管最高法院已经裁定总统不能解雇 Powell,“我认为他们是在做梦”;国会和总统有很多办法绕过 Fed,尤其是在宣布进入战争状态或“抗击疫情战争”之后。与此同时,4.5%的10年期利率和接近5%的30年期利率“会逐步走高”。
长期利率更可能上行,而 AGI 也未必能拯救财政。 AI的能源与资本需求,加上全球债务、再军事化和气候问题,将推动实际利率高于2012–21年的零利率均值。“从来没有人因为算术问题违约或陷入高通胀……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政治压力”;而 AGI 如果快速到来,“会让我们现在面对的民粹主义现象看起来像什么都不是”。
可交易的判断是:外国股票将跑赢美元股票;当美元真正走强时,欧元应该上涨。 欧洲仍有追赶空间,再军事化将利好其科技和货币;欧洲是“伤兵更少的那支球队”。美元的“温和下跌”早在 Trump 之前就已注定——“即使 Harris 赢了,也会发生”。
判断台湾准备情况,要看支付轨道,而不是外汇储备。 中国正“越来越多地转向黄金”,并通过代理机构持有约2万亿美元美国国债,是官方数字的两倍;它正在建设自己的支付机制,因为“不能失去向供应商付款的能力”——俄罗斯在入侵前也做了同样的事。
金融危机会留下永久创伤。 如果没有危机,日本人均财富或许会高出约50%;即使到了今天,美国因2008年危机造成的收入损失“可能仍有15%”;广场协议周年纪念上的忏悔——“我毁了我们的国家”——也让 Rogoff 改变了自己的看法:“金融自由化必须循序渐进。”
总论点是:美国不仅实力强,也一直很走运。 竞争对手的失误承担了大量工作,而“我担心我们的好运正在耗尽”。
精读
1. Xi 拆掉了技术官僚体系——两个超级大国都变得不那么能干
- Rogoff 在中共中央党校授课时看到的内部情况是:中国技术官僚“确实会提出非常尖锐、原始的问题”,学校允许畅所欲言,领导层“听取所有人的意见……在听取100种不同观点这件事上,比我们强得多”。但自2013年以来,Xi Jinping 改变了这一切——“拆掉了那套体系,更多转向忠诚派,也就是没那么技术官僚的人”。Rogoff 那些关系深厚的朋友当时曾向他保证:“他会成为 Ronald Reagan……我们要自由化。”结果并非如此,而经济增长也在他的执政期间明显放缓。
- 2016年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面对最高层领导和科技精英,Rogoff 说:“你们正在走进典型的房地产危机。追赶阶段已经结束。人口结构并不好……权力正在高度集中。”他当时想,反正“人生只有一次”,于是领导人走近时已经做好了入狱准备,结果听到的是:“Rogoff 教授,我们非常感谢您的发言。”他们还邀请他再来——只是“去一个小房间,而不是大礼堂”。
-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我现在对他们没那么佩服了……我们也没那么能干。最高层的平均能力,我认为已经下降了。中国也没那么能干了。这正是坏事发生的配方。”
2. 供给过剩、消费被压垮:中国危机的剖面
- 根源可以追溯到 Hu Jintao 的2010年刺激计划:它制造了地方政府债务;土地出让让地方政府得以创办并资助建筑公司,而这些公司随后被作为刺激计划的一部分继续运转。Xi Jinping 接手了这套体系,但让它延续了下去。
- 三线城市贡献了60%的中国收入,却呈现出另一幅景象:“道路惊人,房地产惊人,住宅惊人。但这些城市有一种死亡的感觉……苏联非常擅长建设水泥厂、钢铁厂和铁路,但它们已经走到了尽头。”至于绿色能源、AI和EV?“那些东西相对于基础设施和房地产仍然很小”——按某些口径,房地产占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一。
- Dwarkesh 讲了一个亲眼所闻的故事:成都以外一座50万人口的小城,有一座巨大的火车站和一座刚建成的佛寺,寺内同心环绕的佛龛“连着大概8圈……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就我和另外3个白人”。Rogoff 说,年轻人不想住在那里,而那里也没有工作。
- 核心失衡在于:储蓄率可能达到45%,而美国消费率推高至70%;“中国有相当多人过着每月200美元左右的生活”,社会保障和医疗体系缺位,迫使居民进行预防性储蓄。除糟糕的银行存款外,住房是唯一真正的储蓄工具,而它正在崩塌。“没有什么神奇的办法能让他们保持5%的增长。顺便说一句,那是官方数字,但我认为他们远没有达到这个水平。”
3. 悲观预测:中国每年只多增长1个百分点——或许永远无法超越美国
- 先看统计口径:1980–2012年官方增速接近10%;按购买力计算则“略高于7%”。Xi Jinping 时代官方公布的6%-7%增速,实际可能只有3.5%;而且“从历史上看,他们给出的数字平均而言是准确的……但在 Xi Jinping 时代,这一点越来越不成立”。
- 预测方面,Dwarkesh 估计中国名义GDP约为美国的75%;Rogoff 认为略低一些,原本还准备说2030年达到75%。2024年某个时点,中国约为美国的三分之二,但汇率会带来波动;他预计中国“每年可能只比我们多增长约1个百分点”。Dwarkesh 反驳说,这意味着即使中国人口是美国的4倍,中国也永远无法真正超过美国——这比中国悲观派的判断还要悲观得多。Rogoff 仍坚持:“这会需要很长时间。”类似 Goldman 的线性外推“已经被证明是错的……经济学家至少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糟糕透顶”。
- Dwarkesh 又从PPP角度提出更尖锐的反驳:战争状态下,造船更便宜、士兵成本更低,难道PPP才是正确的衡量方式?Rogoff 完全认同:“你绝对正确。他们在造船上就是碾压我们。”中国约占全球造船市场的50%,商业与军工高度协同;美国的错误在于什么都自己造,而不是从 Korea 等盟友进口。“在你的领域——科技——我们远远领先。如果这一点消失,当然会受到伤害。”
- Dwarkesh 讲述了自己在中国旅行时看到的现实:当地VC情绪低迷——“就算你投中了下一个 Alibaba,谁能保证政府不会取消IPO?”Rogoff 说:“他们遇到麻烦了……他们将在接下来的5年或10年里一直处于困境。”
4. 判断台湾准备情况,要看支付轨道,而不是储备
- 在储备方面,中国“肯定正在越来越多地转向黄金”;欧元和加元没有帮助,因为“那些国家可能会站到我们这边”。根据一名学生的论文,中国目前还没有转向加密货币。官方数据显示中国持有1万亿美元美国国债,但 Rogoff 认可的一项学生估算认为,通过代理机构持有的规模“更接近2万亿美元”。
- 真正的约束是:“他们可以暂时没有那2万亿美元。但他们不能失去向供应商付款的能力。”美国在全球支付管道中占据不成比例的控制力,因此中国正在建设自己的支付轨道;“俄罗斯在入侵前实际上也做了很多类似准备”。
- 这一切不会突然发生:“他们不想成为那个击垮市场、引发全球崩溃的一方。”而且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欧洲央行数字货币的发展“比我原本想的快得多”,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国际支付。
5. Rogoff 改变了看法——广场协议可能引发了那场危机
- Rogoff 明确承认了自己的转变:他和 Carmen Reinhart 把日本危机的起点定在1992年,也就是1985年广场协议7年之后,因此长期以来否认两者存在因果关系。“但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我开始认为自己错了。事情会缓慢展开……日本同意那件事是一个巨大错误。”一般规律是:“金融压抑不好,但金融自由化必须循序渐进。如果推进得太快,就会引发危机。”
- 这段往事最具象征性的场景发生在东京举行的广场协议10周年纪念会上:1985年那位日本央行行长低头道歉:“我毁了我们的国家。是我做的。我承担责任。”
- 中国很早就吸取了教训:Jiang Zemin 针对 Rogoff 的汇率建议回应道:“这就是美国当年对日本说的话。看看日本后来怎么样了。”
- 反事实成本极其惊人:如果没有这场危机,日本人均财富本可以高出50%——Rogoff 后来又把判断收窄至25%-30%。1980年代末按市场汇率计算,日本比美国更富,也比任何欧洲国家更富;“现在他们已经跌到最底层了”。危机摧毁了日本以出口驱动增长为核心的商业模式,而与此同时,中国开始崛起。
6. 金融危机不是衰退——它会留下数十年的疤痕
- 《This Time Is Different》一书的判断最终得到验证:他和 Reinhart 认为,金融危机持续时间远长于普通衰退,冲击也深得多——“我们当时遭到嘲笑……我记得《纽约时报》可能还做了一个两页的版面,讲所有人觉得这件事多么荒谬”。美国曾认为自己不会重蹈覆辙,因为自1933年以来从未经历过类似危机。
- Bernanke 的一篇“思考文章”解释了其中机制:Friedman 认为大萧条源于货币过紧,但 Bernanke 追问,如果一切只是货币问题,工资和价格应该在1年或2年内完成调整;“大萧条持续了10年。这怎么可能?”真正崩溃的是信贷体系——向创新企业和有活力的公司提供融资的机制停止运作。
- 美国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如果没有2008年危机,美国今天的收入“可能低15%……它引发了政治危机,导致我们损失更多”。Dwarkesh 补充说:“如果近20年后仍有15%的影响,那就太大了。”
- 政策遗产则是:“我会把今天财政部和 Federal Reserve 的政策描述为:‘不确定时,就救助。’……随着金融部门不断壮大,总有一天会带来问题。”SVB就是一次回声。
7. 美国的终局:通胀释放压力,随后走向紧缩
- “当债务很高、政治体系又僵化时,你总会以某种方式遭遇危机。我们已经满足了这些条件。然后,你会遭遇一个毫无准备的冲击。”面对违约、金融压抑、紧缩和通胀4条出路,违约首先被排除——“我们可以印钱”;日本式金融压抑也很难复制,日本央行持有约相当于GDP100%的债务,相当于30万亿美元,而 Fed 约为7万亿美元。对于市场驱动的美国而言,“我们不能强迫法国保险公司持有美国国债”。
- 所以,“最有可能发生的是通胀……一段时期内出现10–20%的通胀。我们刚刚经历过一次。它实际上抹掉了约10%的GDP债务负担。下一次我们可能还需要更多。”但下次市场会“非常无情”,会看着美国说:“你们不值得信任。”随后利率上升、债务加速累积,最终走向紧缩——正如 Churchill 所说,美国人总是“在把其他办法都试过之后,才做正确的事”。
- 他保留了判断中的保留和讥讽:这件事“更有可能发生,但不是一定会发生”;它不会是世界末日——欧洲在2010-12年提高了退休年龄——但会“相当令人不快”,美元特权逐步削弱,其他国家减少使用美元,利率随之上升。至于“紧缩”这个词,进步派会在“你不能随心所欲地花钱”时使用它;这种表述“假装债务更高没有任何成本”。
8. 市场过度相信 Fed 独立性
- 市场最大的非理性之一,就是“过度相信 Federal Reserve 的独立性”。尽管最高法院已经裁定 Trump 不能解雇 Powell,“我认为他们是在做梦”。国会和总统有很多办法绕过 Fed,尤其是在宣布进入某种战争状态或“抗击疫情战争”时。说这话的人,正是“写过第一篇解释为什么应该拥有独立央行的论文”的 Rogoff。
- Dwarkesh 认为,Fed 也是一种政治人物暗中喜欢的甩锅机制,Rogoff 表示认同:“当然。这就是 Trump 为什么抨击 Fed……它给了他一个可以责怪的人。”他现在听到的不只是进步派,连科技巨头也在说:“Scott Bessent……他比 Powell 更聪明。为什么不让他来掌舵?他们完全可以这么做。”土耳其就是反例:Erdoğan 每年解雇央行行长,通胀率逼近100%。
- Fed 的秘密武器其实只有一个核心指标——通胀——尽管使命不断扩张,Fed 仍然“守住了自己的核心能力”。过去 Fed 的工作论文“全都在谈不平等、环境和社会正义”。整个经济学界也错过了重点:Hoover 对 AEA 年会论文摘要的分析发现,在过去15年里,“直到今年才出现 inflation 这个词”。Rogoff 曾是“荒野中的孤独声音”,讲授通胀“就像是在教他们 Fred Astaire 的音乐”。但如今,“思想市场”和残酷的研讨会制度正在重新校准方向。
9. AGI 可能解决不了财政问题——利率更可能上升
- 核心判断是:“从来没有人因为算术问题违约或陷入高通胀”,因为他们无力偿付;“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政治压力”。生产率繁荣当然有帮助,但即使增长率高于利率,国家仍然可能崩溃;而 AGI 如果快速到来,“会让我们现在面对的民粹主义现象看起来像什么都不是”。
- Dwarkesh 提出了最精彩的交锋:如果 AI 消除了工资的向下刚性——也就是 Keynes 用来解释大萧条期间价格为何没有下跌的核心难题——Fed 还应该对抗通缩吗?Rogoff 承认:“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如果你有这些温顺的AI工人,而且企业愿意让价格下跌,那当然可以这么做。”如果实际利率本来就在上升,通缩就不再是技术性难题,只需要让利率少升一点。
- 方向上,“AGI和AI会对利率形成上行压力”:能源需求巨大;如果 AI 替代劳动力,资本会变得更有价值,企业也会增加投资——Rogoff 引用 Acemoglu 说,这可能双向作用。但 AGI“只是其中一部分”:各国债务上升、再军事化、气候问题和民粹主义都在推高压力。10年期实际利率在2012–2021年平均为零,疫情后一度降至-1%,如今已经更高;这对宏观经济学家来说是“世界上最大的问题”。他把利率上升称为“正常化”,并认为继续上升的可能性大于回落。
10. 过度特权极其优越,欧洲是更健康的球队——而好运正在耗尽
- 针对 Stephen Miran 所谓美元特权正在掏空美国的“聪明”论点,Rogoff 认为其中“有一点真相”,但这种特权“如果你欠着37万亿美元,只需支付低50个基点到100个基点的利息,那就极其优越。我们说的是数千亿美元”——此外,美元网络还能提供监控能力,并以制裁代替军事干预。按照 Kindleberger 的框架,美国是“全世界的银行家……赚得盆满钵满”:以安全资产融资,再投资于风险资产。
- 具体交易判断是:“外国股票会跑赢美元股票”;当美元真正走强时,“应该预期欧元上涨”。欧洲拥有追赶空间,再军事化“实际上会利好欧元,也会利好欧洲科技”。他的篮球类比是:就像 Jayson Tatum 受伤后,Celtics 输给 Knicks——“欧洲可能并没有变得更强,但如果有人让美国跛了脚——我确实认为现在一定程度上正在发生这种事——你就会表现得更好。”
- 这本书的核心警告是:美国的主导地位建立在竞争对手不断犯错之上——日本被迫自由化,中国“长期坚持美元”,希腊过早加入欧元区。有人问棋手 Bent Larsen,自己更愿意靠运气还是靠实力取胜,他回答:“两者都要。”Rogoff 说:“我们也一直很走运……我担心我们的好运正在耗尽。”当他把这个论点讲给学者、金融家和科技从业者听时,他们都说:“你疯了。”他们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 Dwarkesh 在结尾重新提出了问题:如果大国如此容易陷入路径依赖,这就“像 Fermi 估算问题……说明宇宙中可能存在某种过滤器”。Rogoff 随后回到法治问题:过去外国投资者知道,在美国投资最终能拿回自己的钱——“现在这一点已经成疑。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