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战争的现状:Palantir 与 Anduril 高管谈无人机、AI与传统战争的终结
摘要
美国军事力量的约束因素,越来越是工厂,而非最强武器的质量。 Sankar 对比称,乌克兰在“10周内消耗了10年的产量”,而美国工业结构中,流向国防专业公司的主要武器支出占比已从1989年的6%升至如今的94%。Friedberg 补充了更刺眼的产能差距:无人机产量相差1万倍,造船能力落后中国223倍。
Anduril 押注的是一个由私人资本支持的模块化制造平台,以恢复传统采购体系丢失的产量。 位于 Columbus、占地500万平方英尺的 Arsenal-1 园区,设计目标是在 Roadrunner、Barracuda、Furies 及未来系统之间灵活切换,像合同制造商一样生产,避免再出现乌克兰战争时期召回退休工人、重建 Stinger 和 Javelin 生产线的局面。Stephens 表示,这种模式需要巨额资本,可能无法容纳“100家新主承包商”。
所需武器组合正在从高精尖稀缺品转向可消耗的大规模装备,但并非转向一支全无人机部队。 Sankar 最直白的经济警告是:“不能一直用200万美元的拦截弹去打2万美元的无人机”;Stephens 仍认为 B-2、Patriot 及现有精确制导武器非常出色,但表示未来5到10年,高低搭配必须大幅调整。即便资金无限,他估计也需要约18个月,才能让美国走上可持续工业基础的轨道。
国防创新仍是一场买方垄断之战,产品往往必须从战场反向验证。 Palantir 曾起诉客户,只为争取参与竞争的权利;部署在前线的用户则通过变通规则,拿到真正有效的软件。Anduril 随后在22个月内实现1000万美元年收入,而 Palantir 花了约5年,原因就在于复用了这套制度经验。Sankar 所推崇的原型,是那种打造买方尚未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异端”创始人。
国防科技资本将遵循幂律分布,因此估值纪律与融资能力同样重要。 Stephens 警告创始人:“你本可以以更低估值融资更少的钱”,并表示 Anduril 有意在每轮融资中压低收入倍数,包括从 Series A 到 Series G,提前为中期 IPO 做准备。公共资本最适合投向供应链瓶颈——无刷电机、关键矿产和冶炼——而不是用“花生酱式”资金平均撒给每个进入者。
自主系统不会消除人的责任;发言人更认可的是有问责的指挥体系,而非“一切都必须有人在环”的普遍规则。 Stephens 以 CIWS 为例:系统必须自主应对来袭威胁,但舰上仍须有人对其行动负责。他认为 AI 可以提升目标辨识能力、减少平民伤亡,而拒绝参与并不构成道德中立:“当你决定不参与时,你就是在做出道德选择。”
2040年的分岔既是经济问题,也是军事问题:依赖可能催生中国主导的秩序,再工业化则可能同时重建威慑力与中产阶级。 Stephens 指出,仿制药所需 API 中有80%由中国生产,并警告在所提及的2027年台湾风险窗口之前,半导体依赖很难逆转。Sankar 眼中的下行情景,是一个由中国制定规则、由“附庸国”组成的中国世纪;Stephens 眼中的上行情景,则是再工业化、值得信赖的制度,以及相信子女未来会更好的中产阶级。
精读
1. 威慑,而非对战争的热情,是使命的锚点
Sankar 回溯了 Palantir 的创始前提:9·11之后形成了一种错误的二选一——社会为何必须在隐私与安全之间做选择,技术难道不能把两者的边界同时向外推?公司最初只服务于少数机构,聚焦解决反恐问题,同时以技术手段保护隐私与公民自由。
Stephens 的道德底线是绝对的:“战争很可怕。战争是不好的。”但有些对手仍会用实力来定义规则,因此准备的目的,是让冲突变得不可想象;如果威慑失败,就要“果断且迅速地赢得战争”。
他的检验标准,是那个必须打电话通知阵亡士兵父母的将军:没人会主动寻求这样的责任。因此,Palantir 和 Anduril 声称追求的不是更多战争,而是足够可信的能力,让对手判断发起挑战不值得。
Sankar 称,硅谷过去对国防的敌意,是和平带来的“美好结果”。硅谷本身就源自国防——Lockheed、Corona 卫星和冷战紧迫感都是如此——但冷战后的“历史终结”让威胁显得抽象,对军工复合体的批评也被认为已经足够。
2. 地缘冲击结束了硅谷的国防假期
俄罗斯坦克越过乌克兰边境,是 Sankar 用来回测这场文化转向的事件:许多抗议国家安全工作的人成群展示乌克兰国旗,暴露出一种“政策错配”——人们想要某种结果,却反对实现结果所需的工具。
Stephens 补充说,全球科技公司未必把自己视为美国机构。一些内部抗议信由非美国公民署名,他们的义务和基本假设自然不同于冷战时期的本土工业劳动力。
2017至2018年之后,这项工作引发的争议明显减少,但 Friedberg 拒绝自满。他列举了2014年的克里米亚、2015年南沙群岛军事化、2017年伊朗达到核突破能力、以色列发生的一场大屠杀,以及胡塞武装扰乱红海贸易,作为威慑正在消退的经验证据。
Friedberg 通过市场价值来描述这场逆转:Palantir 估值据称达到4000亿美元,Anduril 在拿下200亿美元陆军合同后,据报道以600亿美元估值融资。对于“硅谷正在接管国防”的回答是:民营工业历来为国防提供基础,只是最近才停止这样做。
3. 库存从来无法单独形成威慑;真正能补充库存的是工厂
Sankar 用“导弹与小型货车”概括历史对比。Chrysler 生产过 Minuteman ICBM,General Mills 将粮食加工研究用于鱼雷和惯性制导,Ford 则一直生产卫星直到1990年。美国工业基础同时服务于经济繁荣,以及支撑这种繁荣的安全环境。
1989年,主要武器支出中只有6%流向纯国防专业公司,94%流向具有双重用途的公司;如今 Sankar 表示,大约94%流向国防专业公司。失去更广泛的工业基础,也就失去了产量、供应商深度和跨行业意外创新。
乌克兰在“10周内消耗了10年的产量”,本应成为最高级别的警报。错误的威慑理论聚焦于储备武器;Sankar 的修正是:“一直以来都是工厂”——即生成、消耗并重新生成库存的能力。
美国军力的高端仍然强大,但其经济基础十分脆弱。Sankar 认为,“不能一直用200万美元的拦截弹去打2万美元的无人机”,尤其是在 Friedberg 所说的无人机产量相差1万倍、造船能力落后中国223倍的情况下。
4. Arsenal-1 是改变生产组合的平台
Stephens 将去工业化与自己的 Ohio 家庭联系起来:亲属曾在 GM、Ford、Frigidaire、National Cash Register 和 Armco Steel 工作,但所有这些工厂都已关闭。Anduril 的回应,是在 Columbus 建设一座500万平方英尺的 Arsenal-1 园区,利用当地未充分就业的制造业知识。
Arsenal 软件平台包括与 Palantir Foundry 的合作,目标是减少自动化和流程管理的额外负担。更重要的设计选择是模块化:如果园区被锁定为只能生产 Furies、Roadrunners 或 Barracudas,就无法响应下一场冲突的具体需求。
Stephens 将其模式比作同时为不同 VR 头显生产光学系统的合同制造商。共享技能、规模化采购零部件以及可复用的供应链,应当让 Arsenal 在产品需求变化时“瞬间切换”。
乌克兰提供了反面案例:Stinger 和 Javelin 的仓库库存耗尽后,能够运行的生产线和有经验的工人都已不存在。主承包商不得不真的召回退休人员,教新工人如何生产这些武器。
5. 私人产品押注挑战习惯于编写规格的客户
Anduril 用私人资本资助研发,再出售研发成果;传统主承包商则主要响应政府需求。Stephens 表示,这种模式资本消耗很大,他怀疑市场能否支撑“100家新主承包商”,尽管更多竞争本身是有益的。
Sankar 将国防定义为买方垄断:即使唯一买方判断错误,也仍掌握巨大权力。作为英国皇家海军负责人,Churchill 曾在英国陆军未能意识到下一场战斗不会由马匹定义时推动坦克研发;重要创新反复始于“一种异端行为”。
1993年的一次晚宴正式推动了冷战后的行业整合:国防部将51家主要承包商中的15家召集起来,告知预算将下降,并允许它们合并。到1999年,司法部阻止了 Lockheed 与 Northrop 的合并提议,否则剩下的5家主承包商将变成4家。
6. Palantir 证明了从战场反向验证新进入者的路径
Palantir 不受采购体系欢迎,最终甚至起诉客户,只为获得参与竞争的权利。它的验证来自部署在前线的用户:“我拿到的东西不能用。我想回家。”这些用户随后通过变通规则,拿到了真正有效的软件。
这些一线事实最终冲破了华盛顿封闭的大门,但过程耗时多年。Palantir 花了约5年达到1000万美元年收入;Anduril 只用了22个月,因为 Stephens、Matt Grimm 和 Brian Schimpf 已经亲历过 Palantir 的学习曲线。
硬件起初看起来更容易,因为官员理解物料清单、生产成本和可接受利润率。软件却通过代码行数或成本加成会计来评估,无法体现研发成本如何由政府和商业客户共同摊销,也无法体现相对于研发投入而言极低的边际价格。
在 Founders Fund,Stephens 搜索联邦承包商,并在3年内与数百家 GovTech 公司会面,最终只投了1家——KDM,后来改名为 Expanse,并被 Palantir Networks 收购。缺少可信公司的现实,催生了 Anduril 的创始命题:打造一家“软件定义、硬件赋能”的下一代主承包商,而不是一家在硬件上外挂软件的硬件公司。
7. 国防科技回报将高度集中,因此轮次纪律很重要
Sankar 反对把资金平均分给各家公司的“创新表演”。与风险投资组合一样,国防项目也遵循幂律:早期实验应保持广泛,但资本最终必须集中到表现出更强性能的产品和团队上。
Stephens 给出的类别检验是:没有 SpaceX 的太空投资者、没有 Coinbase 的加密基础设施投资者,以及没有 Facebook 的社交媒体投资者,可能都亏了钱。国防科技资本配置者也应预期类似的集中,而不是忘记此前几轮繁荣最终如何收场。
但品类成功已经把市场预期从 Palantir 员工曾怀疑能否达到200亿美元结果,推到了种子期公司把200亿美元当作起点。Stephens 给出了硅谷创始人很少听到的建议:“你本可以以更低估值融资更少的钱。”
Anduril 有意在每轮融资中降低收入倍数;Stephens 表示,尽管投资者愿意支付更高价格,Series A 的倍数仍明显低于 Series G。这种纪律降低了公司在中期 IPO 前,为不现实的经营目标“玩胆小鬼游戏”的风险。
8. 战略资本应投向瓶颈,而不是无差别铺开
Sankar 回忆说,1968年售出的集成电路中有96%用于 Apollo,但 Bob Noyce 将政府资金控制在 Fairchild 研发投入的4%以下。通过保留路线图控制权并追逐摩尔定律,产业最终实现了精确制导弹药所需的性能价格比。
航天飞机是成本加成模式的反例:其入轨成本约为每公斤5万美元;Sankar 将其与重型可重复使用的 Starship 对比,后者“每公斤不到20美元”。按成本付费的承包商会因为消除成本而损失利润,而产品公司则能把更低成本转化为利润和更低价格。
Friedberg 提到 Emil Michael 想要部署的2000亿美元。Stephens 认为,“Deal Team 6”和战略资本办公室在应对结构性约束时很有价值:无人机制造商可以有很多家,但它们最终都可能卡在无刷电机、国内矿产冶炼或其他薄弱的供应商层级上。
Stephens 将这种作用类比为空军在1950至1960年代对钛供应链的投资。第一个客户可能并不经济,因此战略性承购协议和一次性资本注入,可以先建立产能,再由后来的客户维持它。
9. 生产能力会创造下一轮创新周期
Stephens 称无人机是“美国与生俱来的权利”,其起点是 Abe Karem 和 General Atomics 的 Predator。此后,ITAR 将无人机当作飞行导弹监管,FAA 又限制超视距运行,压制了国内市场;他的反事实设想是,General Atomics 本可以拥有一家名为 DJI 的消费业务子公司。
制药行业说明,产能影响的不只是武器供应,也影响一个国家的意志。既然中国生产了仿制药 API 的80%,Stephens 反问:如果捍卫主权的代价,是一名5岁儿童因原本微不足道的耳部感染而死亡,美国人是否仍愿意这样做?
Stephens 还将生产与研究联系起来。Google 在2017年发表的“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源于对 Google Translate 进行3%改进的尝试——“更平庸的事情,最终导向更具革命性的结果”。他认为,同样的机制也解释了为什么如今50%的新临床试验发生在中国。
Stephens 将半导体置于同一类别:TSMC 获得势头后,美国允许半导体产能在其他地方失控式发展。在他看来,在与所提及的2027年台湾危险窗口相关的时间线上,几乎没有任何资金规模能够彻底修复这种依赖。
10. 决策优势需要灵活采购与有问责的自主系统
Stephens 和 Sankar 将 AI 与软件定义为“第三次抵消战略”:继核武器、隐身和精确制导弹药之后,下一项优势是“思考胜过对手、执行快过对手”的能力。硬件与软件必须互操作,但这套架构必须通过测试、演习和实战赢得验证。
Sankar 怀疑 MOSA 等框架能否预先解决创新的混乱:“流程总会摧毁所有创新。”国防部更有希望的变化,是采购结果,让采购官员可以更换实现结果的系统,而不是被固定数量的固定产品锁死。
如果把无人机和弹药当作消耗品,每一笔订单就会与演习和消耗计划绑定。补充采购由此形成持续的需求信号,而一轮轮采购则用更便宜、性能更好的新一代装备替换老化库存。
谈到战备,Sankar 形容美国拥有异常锋利的矛头,却连着一根脆弱的矛杆:作战司令部感受到需求,军种和产业控制供应,双方调整缓慢。最低速率生产只能让生产线保持运转,并不等于威慑;即便国防公司以不到2倍收入的估值交易,也只说明这个行业远谈不上利润过高。
11. 18个月可以改变轨迹,但领导层必须作出选择
Friedberg 回忆 Sankar 早先的估计:如果与中国发生大规模冲突,美国的弹药储备够用8天,而补足所需时间约为800天。Stephens 提醒说,不同武器的战备水平各不相同,但即使资金无限,也需要约18个月才能让美国走上可持续的工业轨道。
Anduril “昨天”已经启用 Arsenal-1,开始生产 Furies;Stephens 表示,公司未来18个月不会松开油门,但实体产能的上限依然存在。他担心的是政治选择:美国可能不会进行决定性动员,而是零散地投入资金,让自己在更长时间内保持脆弱。
Stephens 说:“今天的战争,用的是昨天的武器。”B-2、Patriot 和精确制导武器依然极其强大,但价格高昂、补充困难;现在就必须建设可消耗的大规模装备,才能在未来冲突到来时拥有库存。
他预计未来5到10年,高低端武器组合将大幅转变,但高精尖系统不会消失。Anduril 的自主系统已经在战场上运行,但目前仍只占战争作战方式的一小部分。
12. 民主问责,而非供应商拒绝参与,是伦理边界
Stephens 否认自主系统是新事物,以 CIWS 为例:由于人的反应速度太慢,系统会自主拦截来袭威胁。责任仍由人承担:舰上有人要对系统负责,就像士兵要对自己的枪负责。
在他的框架中,AI 的伦理价值在于更高的精度、更强的目标辨识和更好的指挥决策,延续远离无差别轰炸的趋势。“拒绝参与”并不构成道德中立;供应商选择制造还是拒绝制造,本身就是道德选择。
面对监控指控,Sankar 表示 Palantir 不收集客户数据:它更像 Excel,只是安全性和可审计性高得多。如果公司发现非法使用,他说自己会向该机构的独立 Inspector General 举报。
他更深层的反对,是供应商凭自身判断缩窄合法政策空间,形成“技术宅暴政”:未经选举的技术人员在没有公共问责的情况下限制民主。Theodore Hall 是他提出的警示案例——这位才华横溢的 Manhattan Project 物理学家相信两个核大国将带来和平,于是把核秘密交给苏联,却不必为后果承担责任。
13. 制度合法性决定哪个2040年会到来
Stephens 将反国防的不信任追溯到越战造成的学界与军方之间的信誉断裂;他还补充了个人经历上的鸿沟,指出曾服役者和军人家庭在硅谷已大幅减少。Sankar 则说,在他 Stanford 本科课堂上,几乎没人表示有直系亲属服过兵役。距离感让人们对军事决策、军事 doctrine 和监督机制形成了卡通式理解。
谈到 Snowden,Sankar 区分了政策分歧与滥用:他说调查发现不当访问案例不到12起,且大多属于技术错误;与此同时,民选政府反复续期该数据收集政策。因此,争议的核心不是公务员是否应拥有有效工具,而是法律应当授权什么。
Stephens 表示,对手会放大美国国内裂缝,并举例称,苏联资助越战和平运动的金额按2026年美元计价为700万美元;他还指称,部分 Palantir 抗议背后存在与 CCP 有关的资金。他认为这种策略合乎理性,同时指出美国也曾在海外推广文化价值观,包括 CIA 对现代艺术的支持。
双方最明显的分歧在传播策略:Stephens 认为 Palantir 早期保持沉默,拱手让出了叙事权,因此 Anduril 有意讲述自己的故事;他认为 Palantir 后来逐渐转向了自己的立场。他们共同看到的2040年分岔更加尖锐:要么由中国制定规则、全球陷入依赖;要么美国再工业化、制度重获信任,中产阶级相信子女的未来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