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 趋势 方法 投研 作者
中国 vs 美国:全球主导权之争 | Dan Wang 专访
返回节目精读

中国 vs 美国:全球主导权之争 | Dan Wang 专访

摘要

  • Dan Wang 的核心框架是:中国是一个“工程国家”,把社会“当作另一种建筑材料”——同一台机器既能浇筑出闪耀的桥梁、铺开500 GW太阳能,也能制造一孩政策和清零政策。 美国则是它的反面:一个律师式社会,多元主义保证争论,却无法执行;他的处方也完全对称:“我希望美国多20%的工程思维,也希望中国多50%的律师思维。”
  • 创新不是中国的硬约束:中国成为科技超级大国的主要优势在于,可以等美国人发明大量东西……美国人点燃火星,中国人只需让它烧成燎原之火。 1954年,太阳能光伏由Bell Labs发明;如今行业约90%集中在中国。面对中国7000万制造业工人、美国1200万制造业工人,Wang认为,美国要学会从一到N的规模化,比中国学会从零到一更难,而双方的科学差距也已在快速收窄。
  • Wang 认为,中国股票的折价是结构性的:20年平均约9%的增长,对应的却是基本横盘的上海、深圳交易所。 一个“有时非常慷慨、但又会随机降下惩罚,像《旧约》里的上帝”的政党(字节跳动2018年被迫道歉、蚂蚁IPO被取消);再加上与字节跳动存在合同关系的开曼实体、资本管制,以及难以排除的台湾制裁尾部风险。假设你是持有字节跳动的养老金,财政部找上门时,你准备怎么回答?
  • 尽管今天美国在算力上拥有“决定性领先”,AI在未来5年仍是真正的五五开。 中国今年新增约500 GW太阳能,美国约50 GW;中国有33座核电站在建,美国为零;Meta公开披露的11名超级智能人才中,有7人去了中国高校。真正的关键在部署端:“也许美国会得到好得多的McKenzie,而中国会得到好得多的Foxcon”——然后用它制造无人机、弹药和舰船。
  • 低估值问题可以用一组对照概括:Apple(约3–4万亿美元)在Project Titan上耗时10年后放弃;市值可能只有其1/20的Xiaomi在2021年承诺投入$10B,如今已有电动车上路,并在“Norberg Ring”赛道首次参赛就赢得速度纪录之一,击败Porsche和BMW。 “也许真正重要的是,一家公司说要做一件事,并且真的把它做成。”
  • 最尖锐的警告关乎时间尺度:即使自上而下的体系长期会失败(2023年有1.4万名百万富翁离开中国;审查制度也让中国无缘文化和金融超级大国地位),短期仍可能改变格局。 “未来由一连串短跑组成。如果中国未来5年、15年真的能表现得非常出色,这或许足以在相当程度上压制美国。”
  • 谈到战争,Wang 仍然会押注和平——台湾现状目前对北京、台北和华盛顿都有效。 需要观察的变量包括:北京认为统一窗口正在关闭、菲律宾与中国在南海发生撞船,以及像2020年印度边境冲突那样不可预测的边境升级。“如果你押注和平,这一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赌注,我预计还会继续如此。”

精读

1. 中国是工程国家——社会只是另一种建筑材料

  • 这本书最初的书名是《Move Fast and Break People》(“出版商不喜欢这个名字——太像Facebook了……而且他们是对的”)。暴力的隐喻最终保留在《Breakneck》中:桥梁、地铁、超级算力中心等物理层面的高速建设“总体上相当积极”,但“中国人不只是物理工程师,也是社会工程师”。三峡大坝让约100万人搬迁;再加上一孩政策、清零政策,以及对西藏和可能对新疆的压制。
  • 这条谱系比“整个政治局常委会都拥有工程学学位”更深:长城和大运河,几乎毫不犹豫就能“彻底重塑农民与土地的关系”的皇帝,以及被当作“可以随意移动的棋子”来治理的人——从帝制时代一直延续到今天。
  • Wang 无法想象中国会采用、但美国拥有的东西,是多元主义。2017年至2023年,他在中国生活了6年,曾任字幕中译作Goffcow Trigonomics公司的科技分析师,经历了从贸易战转向科技战,以及整整3年的清零政策;这段经历让他不相信中共“已经掌握了某种专制公式”——它无法容忍争论,无法容纳体制内有用的异议,也无法解决继承问题。

2. 创新不是瓶颈:燎原之火借美国火星燃起

  • Wang 希望打破“车库天才式”的创新定义。中国成为科技超级大国,并不是因为“走进自然,嗑一大堆LSD,然后Apple Computer就出现了”,而是因为它引进管理经验(包括Apple自己的标准),组装来自美国、日本和德国的零部件,并在车间里“学会了101万件事”,直到能够制造出美国已经无法制造的东西。
  • 真正不断复利的资产是流程知识:7000万名制造业工人每天“早餐前就解决3个新问题”。2008年深圳原始iPhone产线上的工人,第二年可能去制造Huawei手机,几年后可能创办一家无人机公司,再往后可能进入电动车电池行业——这条职业路径正是深圳成为全球硬件之都的原因。
  • 用诺贝尔奖计分是错误的记分牌——奖项“向后看了几十年”,受限于名额,也带有任意性。Andy Grove约2010年在Bloomberg BusinessWeek发表的文章提供了正确答案:美国搭好了梯子,但本国企业已经不再往上爬。太阳能也是如此——1954年在新泽西发明,曾被当作科学项目,如今从多晶硅到最终组件,约90%已经是中国制造。

3. 追赶竞赛并不对称,而且偏向中国

  • 当被问到哪件事更难——美国学习规模化,还是中国学习从零到一——Wang 的回答毫不含糊:美国更难。中国研究人员在顶级1%高被引论文中的占比不断上升;中国很可能在2020年代末登月,而“美国可能回不去了”;即便TSMC亚利桑那工厂“实际表现相当不错”,波音、Intel、底特律车企、Tesla等顶级制造商也“总体上都在走下坡路”。
  • 他的解决方案不是列出一串法案,而是让美国人“把技术既当作政治工程,也当作审美工程”。腐化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一位CEA主席的俏皮话——“电脑芯片、薯片,有什么区别?”这句话放在袜子和电视机上尚可接受,但当它扩展到iPhone和弹药时,就变得危险。
  • 美国如今拥有“没有行动配套的Sputnik时刻”:Patrick 列举了至少6次,从Obama谈中国高铁,到参议员谈Huawei 5G,再到一位Harvard教授在《纽约时报》上谈中国大学。与此同时,Second Avenue地铁造价约$2B/英里;2008年经公投批准的California HSR至今运送乘客数为零,Bakersfield–Merced首段预计要到2030–2033年才开通。“为什么完全没有危机感?Patrick,给我解释一下。”
  • Patrick 认为,中国按照“百年马拉松”论述,刻意把复利增长藏在雷达下方。Wang 则把问题倒了过来:“这听起来更像是美国人的问题,而不是中国人的问题。他们非常乐意公开展示自己的成就……你只需要亲自去一趟。”

4. 比任何其他民族都相似——但中国更相信未来

  • 书的第一段写道:中国人和美国人比任何其他民族都更相似——两者都是“企业家活力的两大源泉”(发明未来的是深圳和硅谷,“没那么多是欧洲和日本”);都拥有共同的技术崇高感(Golden Gate、Apollo);也都本能地想对不肯排队的邻居施加压力,一边是菲律宾,另一边则是加拿大,以及围绕格陵兰岛的丹麦。
  • 相比之下,欧洲是“一个陵墓经济——一切都很美,但一切也都死气沉沉”,它的乐观“只关于过去”。
  • 他最终删掉的内容是中国式未来主义:没有科技反弹(中国不允许任何事成为党争议题,因此科技也不会);电商渗透率约为美国的2倍;AI被视为“可能成为朋友”的东西。甚至他2024年末在上海看到的手机成瘾——整张餐桌的人默默刷屏——也有两种解读:这是社会失调,但人们“并不太担心”技术正在对自己做什么。

5. 去哪里看:4座城市、任意一家工厂,以及工作伦理差距

  • 行程可以这样安排:上海(“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城市”——消费前沿,几乎全电动的DD出租车,以及不会发出尖锐噪音的地铁);很可能还包括合肥(乘高铁2小时,过去贫穷,如今是中国电动车产业中心);深圳(“可能是中国最无聊的城市”,但Huawei、Tencent、DJI都把总部设在那里);以及重庆,这座被TikTok带火、建在悬崖上的城市,地铁甚至穿过一栋住宅楼。
  • 但如果是带着美国科技创业者出访,Wang 的建议是跳过城市,把行程“围绕几家工厂来设计”。即使是刹车片——他参观过一家“极其有意思”的刹车片工厂——也“总是令人惊艳”。欧洲清洁技术投资者已经在这么做;他知道今年已有2批,另有3批正在计划中。
  • 在头部0.01%的人群里,创始人彼此是相互尊重的同行。但在中位数水平上,Wang 强烈怀疑中国工人投入的时间更多:996,而Google员工周五下午3点就下班。美国、日本和德国车企从概念到上路约需6年;中国车企约需18个月至2年——“粗略估算,他们至少快了3倍”。Mtoan 在5000家Groupon克隆公司的大逃杀中活了下来。
  • 他的保留意见也完全照原话保留:“中国人在一些重大领域确实全面胜过美国人的投入程度。也许这对AI这样的技术并不重要——但对几乎其他所有事情来说,更快的工作周期都会带来回报。”

6. 中国折价是结构性的:一个《旧约》上帝,加上一条台湾尾部风险

  • Patrick 通过ByteDance提出估值谜题:自由现金流巨大,股权估值却只有美国同类公司倍数的一小部分。Wang 用3个悖论解释。第一,20年平均GDP增速约9%,但上海和深圳交易所基本横盘——“没有任何与9%增长相匹配的东西”,原因是结构性的。
  • 第二,政党本身:“中共很像《旧约》里的上帝——有时非常慷慨,但随后又会随机降下惩罚。”2018年,ByteDance因笑话“违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遭羞辱;其创始人写了一封“完全自我检讨式的信”(“无法想象美国有任何科技CEO会写出这种东西”)。Jack Ma在2020年“嘴上又多说了一次”;Ant被击碎,至今没有上市,随后在线教育、电商和反垄断领域也纷纷遭遇整肃。
  • 第三,你可能并不真正拥有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一个与ByteDance存在合同关系的开曼群岛实体;资本管制会阻止组合资金流入;而北京“非常明确地表示,未来某一天它打算夺取”台湾。俄罗斯的处置方式——冻结储备、禁止投资组合经理操作,甚至McDonald’s退出——就是制裁模板。Wang 并不预期会发生这种事,“但我们谁也无法确定它不会发生”。因此,捐赠基金真正要问的是:你想不想让财政部来问你在做什么?
  • 至于热战本身的变量,台湾是最明显的爆发点,前提是北京认为窗口正在关闭;菲律宾和中国“确实一直在互相撞船”;中国约有25个邻国,也有像2020年与印度发生致命喜马拉雅冲突那样的历史性爆发。尽管如此:“如果你押注和平,这一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赌注,我预计还会继续如此。”

7. 均衡、自给自足,以及哪个社会更有行动能力

  • 美国押注“市场和互联网会把中国改变成自由民主国家”的30年赌局,“可以被彻底搁置”。他的Hoover导师Steven Cotkin希望开启一场新冷战——在体系层面竞争,为本国人民提供更好的结果——但Wang对这个类比感到不安:冷战对越南来说并不冷,而且美国和中国之间存在巨大的贸易往来。“我们应该换一个新词。”
  • 美国的自给自足比看上去更薄:进口约占GDP的12%,“但到了危机时刻,美国实际上会发现自己真的需要这12%里的某些东西。”一位上海工厂经理讲述的疫情寓言是:美国企业会问口罩是不是自己的核心能力;“中国企业会说,赚钱就是自己的核心能力”——于是Foxcon和JD.com都改造生产线,转而制造口罩。
  • 中国正在大规模补齐剩余依赖:今年新增约500 GW太阳能,美国约50 GW;33座核电站在建,美国为零;到年底每卖出2辆车就有1辆是电动车;同时还在刻意推动粮食和半导体自给。问哪个社会的行动能力更强,Wang 毫不犹豫地回答:中国。他引用Fukuyama对社会信任的定义——自发协调——认为中国在疫情初期展现了这一点,而美国在2020年“确实没有”。

8. 律师式美国:多元主义的代价,是火车比1914年还慢

  • 律师式社会保证了他最喜爱的美国价值——多元主义、强有力的辩论,以及Abundance会议那种自我诊断的能量;没有充分的法律保护,也不可能造出$4T的Nvidia。但律师“总体上是在保护富人”,而“如果社会主要服务于富人,社会就不会运转良好”。
  • 两个让人激进化的火车故事:新Acela列车会比旧车慢约11分钟(“但泡沫座椅更好”);1914年的时刻表显示,Grand Central到New Haven的速度比一个世纪后更快——部分原因是康涅狄格州房主请来“非常昂贵的律师”,起诉Amtrak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路。
  • 写完书后的认识也有两面性:“也许国家能力也可能太强。”高效的工程师可以在任何纠偏发生前,把社会拖离轨道很远——一孩政策、清零政策,“数字就写在名字里”;美国“不会搞出清零这种愚蠢想法,但也造不出California高铁”。理想状态位于两者之间:美国多20%的工程思维,中国多50%的律师思维。

9. 不是苏联,也不是日本——但人们正在用脚投票

  • 研究中国的职业路径正在坍塌:不要重走Gorbachev同时推进经济和政治改革的道路;也不要走日本那种封闭、完全依赖国内增加值的模式(中国向Apple和Tesla敞开大门,直到供应链本身变成中国的)。最终形成的混合体——“苏联式的控制偏执、日本式的制造卓越,以及美国式的创业冲劲”——正是他预计中国会成为强大力量、而非走向崩溃的原因。
  • 但出走数据已经足够响亮,几乎就是James C. Scott的Zomia现实版:年轻中国人在清迈周边的山里创作艺术、尝试加密货币、吸食大麻,而不是加入“中国人民伟大复兴”;2023年有1.4万名百万富翁离开中国;2024年高峰期,CBP在Texas边境每月拦截3万–4万名中国公民,其中许多人穿越Darian Gap。审查制度(“他们审查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而这类东西很多”)让中国无缘文化超级大国;资本管制——R&B仍约占全球贸易量的4%——则让中国无缘金融超级大国。
  • 也不要押注一个可能接替Xi Jinping的自由派。可能的继任者Deng Xiaoping,是改革开放的设计者(“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经济善举”),但也是“半个Mao”——在他的统治下,一孩政策被推行;他还是“北京的刽子手”,先后罢免2名亲自挑选的接班人,却始终没有解决继承问题。“我不相信中国拥有深层的多元主义基因”;他的判断是,中国政治未来大体仍会如此。
  • 他坚持的狭窄论点已经足够重要:即便工程国家从长期看会失败,“未来由一连串短跑组成”——连续5到15年的出色表现,可能足以“在相当程度上压制美国”。他最担心的数字是: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在10年内从1200万降至600万。

10. AI在5年内五五开——而Xiaomi说明记分牌可能错了

  • 今天“美国仍然拥有决定性领先”,因为它拥有算力,而中国缺少领先的Nvidia芯片。但放到5年期,“更像是一场五五开”:中国的电力建设远超美国,人才也在流动——没人知道相关人才池是1000名研究人员还是1万名,但Meta公开披露的11名超级智能人才中有7人去了中国高校;Wang 认为他们全是中国籍。人才回流风险是真实存在的:薪酬可比ByteDance,“也许他们只是想吃更好的面”,同时还要担心反亚裔民粹主义。与此同时,Trump“想做一笔交易”:对Nvidia征收15%的出口税,换取更多算力流向中国。
  • 部署端的不对称可能决定胜负:“也许美国会得到好得多的McKenzie,中国会得到好得多的Foxcon——然后他们会用这个更好的AI Foxcon制造更多无人机、弹药和舰船。”美国“根本没有训练数据和流程知识”,无法仅靠AI把自己带进制造业。
  • 他最喜欢的错价案例是Apple:市值3–4万亿美元,在Project Titan上投入约10年后认输;Xiaomi“估值可能还不到Apple的1/20”,2021年承诺投入$10B,如今首批电动SUV已经行驶在中国街头,并在首次参加“Norberg Ring”赛道比赛时赢得速度纪录之一,击败Porsche和BMW。“我们是不是因为过度关注Nvidia和Apple的市场估值,而低估了中国?”
  • 写这本书让他在这场双线战争的两端都更加坚定:深圳让他相信,中国的“技术动能引擎”不会被出口管制拖垮;而对一孩政策的研究——这是一场“针对农村、施加于绝大多数女性身体的恐怖运动”(3亿次堕胎、1亿例绝育)——则让他拒绝给增长免除道德审判。“压制可以变得更严重,同时技术活力也可以变得更强。”他在Perry Link所说的“吊灯里的蟒蛇”触及不到的地方写完了这本书——他的网站在中国被屏蔽——接下来能否回到上海,要等下一次签证申请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