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88｜靠自学造火箭挑战SpaceX，Rocket Lab的太空版图

摘要

• Rocket Lab是最像SpaceX的挑战者：2024年剔除中俄国家队后以16次发射稳居全球第二，商业模式实现端到端，股价六个月最高涨七倍后遭做空回落。 前火箭科学家陈亮的评价：技术路线"小而美"、跳出猎鹰9各种变体的窠臼，但节奏比SpaceX慢一步。
• 中子号2025年首飞概率存疑：做空报告采访的同行称可能性为零；陈亮按方案论证→方案设计→初样→试样的研制体系判断，中子号仍处初样阶段——未见整箭、未见动力系统试车、发射场建设偏初期，“按一般规律还要一年以上，今年年底是比较理想状态”，且"我经历的商业航天项目好像都没有按期的"。
• 中子号的关键不只是"饥饿的河马"整流罩（那是"考古式创新"，陈亮团队2019年论证过类似方案并否掉），而是7米直径碳纤维箭体+垂直整合生产的闭环——“我2019年认为做不出来，它2022年推出来了”。 反面教训是电子号：直升机回收失败、落海清洗意义存疑，“回收这东西又不值钱，我回收它干嘛？只有火箭成本到了一定量级，回收的故事才能说远”。
• 投资主线：千万不要只做火箭——SIA数据2024年全球航天约4000亿美元，发射服务仅占72亿，卫星服务1100亿。 黎竹岩的比喻：火箭是阿里B2B式的"家里的大哥"，赚钱供淘宝小弟、支付宝小妹读书；真正的大机会是"天上的中国移动加华为"。下一代火箭PK三件事：全流量技术、4.2米以上芯级、payload接近3%。
• SpaceX若不分拆，长期价值可能几乎完全来自Starlink（今天按财务约一半一半或四六开）：运力成本几何级下降意味着单位收入迅猛下降、payload增长追不上，“财报越来越难看”——像婚恋网站悖论；故有设想让X做永不上市的"下蛋的母鸡"，靠Starlink、Dragon等子孙上市添砖加瓦。
• 制造体系才是精髓：Relativity不是3D打印火箭公司，而是"极限压缩供应链的公司"——供应商从1500家减到90家，“加设备就是加产能”；“法拉利和丰田谁难造？ 制造业干过的人肯定说丰田”。星舰点对点投送改款（美欧1小时）“会一定程度上替代今天的波音和空客”。
• 2025最大看点仍是星舰二级筷子回收——“除了SpaceX，能让大家共同激动的东西不多了”。 地缘政治是隐性拉动：BlackSky俄乌响应式发射从数月压到45天，“通导遥一体”+大规模组网将牵引巨大市场，但陈亮直言"作为工程师觉得刺激，但似乎违背了初衷"。

精读

1. Rocket Lab：迷你版SpaceX，六个月股价最高涨七倍

• 主持人刘一鸣的开题：SpaceX估值3500亿美金、超字节成全球最贵独角兽，但商业航天要成为真正的行业需要竞争者。按2024年轨道级发射排名，剔除中俄国家队后Rocket Lab以16次稳居第二，且商业模式实现端到端，“在一众新兴公司中与SpaceX最像”。
• 资本面背景：过去六个月股价最高涨了七倍，随后被做空机构盯上有所下滑——但作为能在价格上与SpaceX形成竞争的公司依然值得关注。创始人Peter Beck是新西兰"野生"火箭发烧友，2006年创立，2013年A轮后总部才从新西兰迁至加州。

2. 电子号：发射成功的最小液体火箭，工程师眼中的"小而美"

• 陈亮的拆解：电子号起飞质量仅13吨、直径1.2米，应该是"目前发射成功的、或者说真正具有批量发射能力的最小液体运载火箭"。核心创新是碳纤维箭体加碳纤维贮箱——“在我们做液体火箭的人眼里，碳纤维贮箱是非常困难的，国内实际上没有真正突破这个技术”——再加电动泵小发动机，用极简方式实现轻量化和生产提速。
• 成绩单带保留：2017年首飞失利（二级出问题），随后至今应该有五十多次发射、应该有四次失利，“相对于长征火箭成功率并不特别高，但作为新研初创公司基本可以接受”。发射场在新西兰一个风景优美的半岛上——“无论火箭还是发射场，都是小而美的存在”。

3. 星座组网逼出中子号；Beck为回收火箭真把帽子吃了

• 需求逻辑：星链改变了一切——猎鹰9一次打十五六吨星链卫星，国内组网需求也在五六吨以上，LEO 4-20吨的中型火箭成为重要需求。中子号LEO运力约8吨，一子级与整流罩一体回收，二子级"从整流罩里吐出来"——陈亮的比喻：“一子级相当于运输车，二子级是一次性火箭：车进轨道后打开车厢把二级扔出去，关上车门，整车翻回来。”
• 花絮里的转向信号：Beck早年放话"我不做回收火箭"、扬言做了就吃帽子，后来看到猎鹰9的成功，真把公司帽子放进搅拌机打碎吃了布条——“当然最后他咽了多少不知道，但视频里确实他吃了”。

4. 中子号2025年首飞？工程判断：年底能飞已是"非常厉害"

• 做空报告称中子号2025年发射可能性为零。陈亮按四阶段体系对标：关键技术攻关基本完成（整流罩验证试验刚"秀了一把"）、方案设计肯定完成，目前相当于初样阶段——发动机阿基米德试车时长未见数据、未见完整整箭和动力系统试车、发射场建设也处相对初期，“按正常研制规律还要差不多一年，今年年底是比较理想状态”。
• 他的经验之谈：“我经历的商业航天系统好像都没有按期的”，SpaceX星舰延期也非常严重。上市的代价——每给一个目标就miss一个再给一个，“马斯克早期对上市非常抵触，一旦上市，话语权就不在他手里了”，研发节奏可能被资本市场打扰。

5. “饥饿的河马"不是新发明——考古式创新与7米直径的闭环

• 陈亮的亲历：2019年底他带团队论证过类似方案（打开整流罩吐出二子级再扣上、随一子级回收），结论是否掉——猎鹰9那种细长构型带整流罩回来"就像铅笔上面补了一节纸一样的结构，非常脆弱，返回过程中很可能就断了”。事后发现网友早提过类似方案：“太阳底下无新事，想创新就把五六十年代NASA那堆报告、冯·布劳恩的疯狂想法翻出来看看——考古式创新。”
• Rocket Lab凭什么做成：把箭做短粗——中型火箭直径历史性达到7米（对比：长征五号起飞近900吨、国内最大直径也才5米），越短粗越不易折断；而7米直径只有靠其垂直整合的复材生产能力才划算——铝合金结构要投入高昂的工装模具成本。“生产、研发、技术路线统一闭环它能做到。我19、20年的认知是做不出来，它22年推出来，总算让我们从猎鹰9的各种变体里跳出来了。”

6. 直升机抓火箭是过时方案，回收的账必须算清楚

• 伞回收史陈亮如数家珍：猎鹰9的1.0版本试过、航天飞机和阿里安5固体助推器用过，“效果一般，更多是为了回收而回收”；电子号直升机空中挂伞是"理想非常丰满、现实非常骨感"——挂住了但控制困难，路线放弃。耐人寻味的巧合：洛克希德·马丁2000年前后做过几乎同款方案、用的直升机都差不多，而洛马正是Rocket Lab投资方——“当时很多人怀疑是不是洛马把这些东西给了Rocket Lab炒作一下，把市值往上抬一抬”。
• 回收经济学的硬账：派船打捞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清洗又要花钱，捞回来的东西本身才几百万美元——“回收这东西又不值钱，我回收它干嘛？只有火箭成本到了一定量级、回收发射费用又不特别高，回收的故事才能说远，才能真正降成本。“SpaceX称整流罩600万美元所以值得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么贵，但它商业模式能说圆，我就认了；国内类似整流罩成本换成人民币大概是这个量级的七倍，没人有兴趣回收。”

7. VC框架：发射72亿 vs 卫星服务1100亿，千万别只做火箭

• 黎竹岩先立规矩：风险投资的内核是"赌一个大的东西出来”——汉诺威工业展里行业地位很高的公司未必做得大，如机器人减速器公司，销售额比博世、丰田"后面要少一个到两个零”。SIA数据：2024年全球航天约4000亿美元，launch services只占72亿，satellite services 1100亿。
• 他的核心比喻：阿里B2B业务是"家里的大哥"，赚钱养家供淘宝小弟、支付宝小妹读大学——火箭就是大哥，“没有火箭业务就没有别的，但只做火箭，就如同自己拿了一张好牌，最后没能获取桌上最多的筹码”。愿景：“下一个时代非常伟大的一件事，就是天上的中国移动加华为。”
• 下一代火箭PK三件事（他自陈"不确定其他人是否同意"）：谁先搞定全流量技术、谁做出4.2米以上芯级、谁让payload尽早接近3%——“三个都很难搞，可是非常有价值和意义”。

8. SpaceX估值拆解：“下蛋的母鸡"与越来越难看的财报

• 黎竹岩：按财务指标今天火箭与星链约"一半一半或四六开”（2023年底的projection两边收入已接近），但长期看"价值以后会越来越变成几乎完全来自Starlink"。悖论在于：运力成本几何级数下降等于单位收入迅猛下降，而payload的增长陡峭度追不上，“两个一乘，财报还是变难看了”——像婚恋网站，“每次满足了对方的核心需求，就丧失了对这两个人获取收入的能力，因为他们俩结婚了”。
• 结构性设想：有设想让X做永不上市的"下蛋的母鸡"，让子孙为家里添砖加瓦——第一个孩子Starlink（天上的移动+华为，中美可能是最主要玩家），第二个也许是Dragon，第三个"I don’t know"，也许来自Artemis计划：登陆器、地月空间的港口、“加的不是gas的加油站”、酒店。

9. 什么创始人加分：能改掉100条规矩里那2条错的人

• 黎竹岩偏爱跨界融合团队：早年Musk做的是"支付宝"（后合并成PayPal），与航天工业毫无关系。航天容错率低、血泪教训多，“假如有100个规矩，可能98个都是对的，你试图去改，绝大多数情况都会被打脸——但它一定不会百分之百都对。谁能在不被骂死和把钱花完的前提下，把那两个不合理的规矩改了”，体制内出来的资深专家反而难下手：“中国胃其实吃不了太多白人饭，这是思维模式的习惯。”
• 两个画面感极强的例证：猎鹰9首飞天线被暴雨浇坏，我相信国家队不会干，但可能恰好保住了发射窗口和商业利益。他86年生的记忆：小学上微机房要换鞋套、拉厚窗帘，没几年网吧里"穿趿拉板喝可乐、老板的狗来回跑"，计算机没有任何本质不同——“你想要一个被娇贵保养、进去换鞋套的机房，还是想去网吧打游戏？Musk乱糟糟的发射场就是那个网吧。”

10. 陈亮的平衡：猎鹰9其实中规中矩，激进是一步步试出来的

• 别只看星舰的颠覆（贮箱没焊完进了雨水、吊起来把水倒掉就接着用，而传统要求得用很贵的去离子水清洗）：猎鹰9的生产条件和质量管理"和传统行业差别不大"——因为最早接NASA的单子、受条款约束和监督，拿到载人任务后更收敛。Shotwell在载人龙首飞时特别强调"一定要让团队认识到Bob和Douglas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
• 试错的证据链：猎鹰1曾把贮箱防火板（抑制推进剂晃动的部件）去掉，认为分析下来没用，失利后又加回来——“艺高人胆大要到一定程度；它是不断试探边界，可能退回来一点，再往前走一步”。决策差异在优先级：陈亮排"质量、进度、成本"，马斯克可能是"进度、成本、质量"；更关键是谁拍板——“即便我是型号副总师，拍板突破性的东西时我会心虚，考虑出了问题怎么办；马斯克是产品经理式的老板，拍板就往下推。”

11. 一次没做成的突破：固定栅格舵，被"万一掉东西"否掉

• 陈亮的第一手案例：想取消栅格舵的展开动作（上升时就固定）以砍掉机构——“天上能动的东西都不可靠，飞机起落架很多时候放不下来；提高系统可靠性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砍掉”。论证一圈没问题，压倒他的一点：绝热层掉块盖住栅格舵历史上真发生过、导致姿态失利，“问了一圈没人敢说不掉，我就放弃了”。
• 他的诚实复盘：“我认为概率确实很低，完全可以通过实验验证，但我没那么多时间等，又不太敢冒这个险……对不对我不好说，但折叠方案经过验证，更容易让人接受。“商业航天公司其实已在国家队规范里做了不少降成本、缩周期的探索，只是"不像SpaceX那么具象、那么颠覆”——颠覆是从不标志性的小突破里逐渐积累出来的。

12. 2025看点一：星舰二级筷子回收，以及被误读的Relativity

• 陈亮的坦白：“感觉这个世界上除了SpaceX之外，能引起大家共同关注、让大家很激动的东西并不多了”——一子级筷子夹已证明可行，万众瞩目的是二级能否搞定回收；中子号会是一个点但冲击力没那么大；欧洲小型私营火箭公司开始崭露头角、今年可能有成果。
• 黎竹岩的重点不在成败：“Relativity成不成功干扰要素太多，但它试图走的路一定是工业界需要的——很多人以为它是3D打印火箭公司，实际上是极限压缩供应链的公司：供应商从1500家减到90家，一定程度上加设备就是加产能。“Tim Ellis自己的叙事更远：把足够多打印机塞进火箭，“在近地空间和深空里打印出整个城市、殖民地的家”——空间段工业品应尽可能就地取材，而不是全在地面造好再投射出去，“这是一个非常不划算的账”。
• 航天作为前沿技术试验田：半导体等技术当年得益于阿波罗和美苏争霸，蜂窝移动网络的发展速度和效率也会受影响——“它更大的价值可能是它会流出来，变成民用设施的一部分”。

13. 工厂即产品：法拉利和丰田谁难造？外加点对点投送

• 黎竹岩的制造业视角：今天的火箭卫星像福特T型车之前手搓的梅赛德斯——大家围着一个台子转，装完一台再转下一个工位。“你说法拉利和丰田谁难造？制造业干过的人肯定说丰田——让工业制成品以指定的低价、指定的高量、不出大差错，像潮水一样从工厂里涌出来，这是非常难的事。是否把工厂当成产品来对待，决定两家产品看上去差别不大的公司，价值完全不同。”
• 第三个看点是星舰改款——点对点投送：美国到欧洲1小时甚至不到、到中东一个多小时，“会在相当程度上替代以后的公务机和私人飞机市场”，中美都在做（也可叫高超音速飞行器），“我相信它会一定程度上替代今天的波音和空客”。

14. 3D打印已入产线；核动力方案与"大力出奇迹”

• 陈亮：国内交付的发动机已大量使用3D打印（泵壳体、推力室头部），3D打印栅格舵也已实际应用——价值不只降本，更在研发提速：“我想做一个什么结构，它很快做出来，快速设置、快速验证、快速做实验，很多新技术路线就能去做。“Relativity在他眼里是"生产方式定义的火箭”——产品最终有没有竞争力不知道，但思路非常有意思。
• 一段思维转变的自白：他与蓝色起源工程师聊去火星，双方共识都是核热推进+氢工质高比冲——正是《For All Mankind》里冷战延续时代NASA和苏联的方案。“我们这些人考虑的还是做性能特别先进、效率特别高的东西；SpaceX的思路是效率低点没关系，数量足够多就能弥补——只要成本足够低，1000吨送3吨、0.3%的运载效率也可以接受，大力出奇迹。现在追求的3%、4米2，是我们的发展阶段决定的。”

15. 地缘政治会牵引巨大市场，但工程师不希望这个契机

• 主持人举例：俄乌开战后BlackSky要求Rocket Lab临时改变轨道让卫星贴近冲突区正上方，以前这种改变要数月、Rocket Lab只用了45天——响应式发射（“滴滴专车式”）会带来大量订单。陈亮顺推：真正的通导遥一体（通信、遥感、导航一体化）加足够数量的组网，可让指挥机构对战场态势接近实时判断，“这是非常吓人的一个未来趋势”；叠加战时卫星网络遭破坏及反制，对运载能力和响应时间都提出要求——“从安全的角度，一定会牵引出一个巨大的市场”。
• 但他的立场是保留的：“这类似于新的太空竞赛，作为工程师当然觉得很刺激，但似乎违背了初衷”——还是希望商业市场本身能解决，“如果太空竞赛是比谁先登火星、谁先去月球，我觉得这个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