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Microsoft 高管谈 Apple 隐藏的中国问题
摘要
Apple 对中国的依赖,是从能力护城河演变成战略脆弱性的结果,而不是一笔廉价劳动力交易。 Torenberg 转述书中的估算:Apple 每年在中国投入550亿美元;Sinofsky 则认为,真正决定性的能力来自 Apple 员工深入生产线、通过“耳濡目染”完成知识转移。大约“iPhone 上市两年后”,事情抵达不可逆点:没有其他地方能匹配所需的技能和规模。
Apple 在 AI 上的低调,更像是在从过早承诺中撤退,而不是放弃这一赛道。 Sinofsky 认为,之前对尚未完成产品的预告不符合 Apple 一贯风格,并预计 Apple 会回到“不是第一个行动者”,而是“第一个整合者”的位置。Torenberg 表示,Apple 仍需要一个针对其独特硬件、端侧运行和隐私约束调优的模型;Sinofsky 则认为,Siri 是一个显眼的认知短板。
AI 不太可能出现赢家通吃,因此排名第二、第三的平台也可能成为跨世代投资标的。 Sinofsky 的观察路径,从 IBM 在大型机时代的100%份额、Microsoft 在 PC 时代的95%份额,走向手机大致80/20的格局,再到云计算可能稳定在40/40/20。Torenberg 认为,a16z 的错误不是押注不够激进,而是过度强调只能投资领导者;隐私、安全和推理成本同样会推动一轮大规模端侧 AI 浪潮。
Meta 收购 Scale 的重要性,在于 AI 需要多个达到规模的竞争者,而不是某个模型已经胜出。 Torenberg 提问,Meta 持有 Scale AI 49%的股份,是否可以理解为以150亿美元左右收购 Alex Wang 和顶尖人才的 acquihire;Sinofsky 的结论是,这笔交易至少“对 AI 大有好处”,但对 Meta 究竟有多大好处,仍需观察。他更担心的是:出现一个政府背书的路径、一个玩家宣称自己应当成为唯一选择,或者形成类似日本 i-mode 的地域隔离生态——技术先进,却困在国内市场。
COVID 将供应链效率转化为国家安全暴露,暴露出“到处都是单点故障”。 一座城市、一家工厂或一条运输线路被关闭,就可能让全球产出停摆;美国也发现,无人机乃至其零部件都来自唯一的制造商,而这个制造商“可以说是我们的敌人”。Apple 在印度扩产能够降低对中国的集中度,但未必符合以恢复美国生产和就业为核心的政策目标。
Sinofsky 否认国内生产必然意味着一部5,000美元的 iPhone。 一部手工制造的 iPhone 可能要花费100,000美元;如今大约1,000–1,500美元的价格,体现的是制造创新,因此约束条件变化后,机器人、封装、更少零部件和新工艺仍能带来下一次阶跃式降本。“创新不是发明”:面对新的约束,工程师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Apple 仍能继续提升设备份额,但制造 know-how 的扩散和未解决的 IP 规则,正在改变其过去的防御体系。 Sinofsky 预计,今天的手机形态会比乐观主义者想象的持续更久;随着使用场景稳定、价格相近,Mac 已经在美国部分笔记本市场逼近一半。更大的不确定性在于如何处理知识产权:把中国的 IP 记录视为其无法参与全球市场的理由,以及把所有知识都视为可供 AI 训练的公共资源,在 Sinofsky 看来都是不现实的立场。
精读
1. Apple 暂停 AI 造势,先把平台做完
Sinofsky 认为,Liquid Glass 遭遇反弹并不意外:一款覆盖数十亿用户的产品进行重新设计,本来就会引发争议;而他过去参与的重设计,从未面对10亿用户。人们第一时间会问:“它解决了什么问题?”但 WWDC 是开发者活动,软件当时也尚未完成;Apple 擅长修复模糊、噪声、可读性问题和 bug。他的判断刻意保持暂时性:“我保留判断,也不加入任何一方的歇斯底里。”
让 iPad 变成“小写 w 的 Windows”,颠覆了平板和 PC 多年来泾渭分明的定位。Sinofsky 担心这一步可能来得太晚,因为用户已经形成了使用习惯;但他强调,Apple 销售的 iPad 数量高于美国笔记本电脑市场的年销量。既然 iPad 和 Mac 共享底层硬件,真正划分二者的就会变成软件、应用和使用体验。
WWDC 最大的缺席者是 AI,起点是 Craig 按照 Apple 的风格表示,这些功能“耗时超过了我们的计划”。Sinofsky 认为,Apple 之前围绕尚未完成的 Apple Intelligence 功能大张旗鼓地预热,反常得不符合自身风格。它很可能会等技术成熟后再回来,成为“第一个整合者”;但对 Siri 几乎不置一词,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认知缺口。
2. AI 市场容得下多个巨头,并将向端侧迁移
Sinofsky 看到,不同时代的平台集中度都在下降:IBM 在大型机时代占据100%,Microsoft 在 PC 时代占据95%;服务器市场一度趋向约50/50,后来以 Linux 为主;全球手机市场大致80/20,具体取决于国家;云计算可能走向40/40/20。因此,AI 只有一个赢家“几乎不可想象”。日本 i-mode 则展示了另一种风险:技术足够先进,却可能被困在地域边界之内。
为避免某一家公司、某种受制裁的路径或地区碎片化占据主导,Sinofsky 主张“让大量玩家以巨大规模运营”。他把 OpenAI 和 Anthropic 归入创业公司阵营,把 Meta 视为开源阵营,把 Microsoft 和 Google 视为其他主要参与者;无论这笔交易最终对 Meta 的价值如何,Meta 收购 Scale 至少“对 AI 大有好处”。“当下对 AI 来说,没有什么比更多、更开放更好。”
Torenberg 对投资的总结异常坦率:a16z 已经激进押注了这一赛道,但后悔没有更加激进,因为它忽视了排名第二的公司。这个市场可能大到足以孕育多家跨世代企业。他还预计,隐私、安全和成本会推动一大波 AI 走向端侧,而不是把可变的云成本施加到“整个软件世界”。
在位者大致有3种打法:Microsoft 与 OpenAI 的合作博弈;Amazon 式“所有麦片都上架,而不只是 Froot Loops”的零售承诺;以及 Gemini、OpenAI 和 Anthropic 这类垂直整合路径。Sinofsky 认为,Apple 必须选择其中一种;Torenberg 则表示,Apple 真正的任务,是针对自身硬件、端侧部署和隐私约束调优模型。Microsoft 的优势不同:“你永远不必做到最好,只要被纳入”企业软件组合即可。Sinofsky 还指出,Microsoft 自1993年起就一直研究 AI,因此即便它正在推进一项第一方计划,他也不会感到意外;不过他表示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
3. 激进硬件路线把 Apple 推向亚洲制造
Apple 起步时高度强调内部控制,包括自行设计主板、自建工厂。PowerBook 受到美国制造能力限制后,Jean-Louis Gassée 推动与日本 Sony 联合设计,这在当时的 Apple 文化中近乎冒险。该机型结构复杂,也没有成为畅销产品,但它证明了外部合作伙伴可以拓展 Apple 的制造能力边界。
1999年的 iMac G3 让这种新模式变得清晰可见:半透明、糖果状、无需工具、无风扇的机身不只是外观时髦;按 Sinofsky 的说法,以灰色冲压金属电脑的标准看,它几乎“不可能实现”。Apple 通过中国制造模式完成了这一产品,Apple 员工深入生产线,样品在两边反复流转。
iPod 将这一流程推向全球:日本发明、泰国制造的硬盘,与点击式滚轮和其他零部件一起在中国完成组装。竞争对手做的是“笨重的大播放器”,Apple 交付的却是一副厚实的扑克牌,几乎没有公差地粘合在一起。这成为后来反复使用的模板:“Designed in Cupertino, manufactured in China。”
当时,这一模式广受赞誉。Sinofsky 将其与1999年西雅图围绕中国加入 WTO 的冲突,以及“专注本业”的管理教条并置:除了公司的核心能力,其他一切都外包。美国两党都在自由贸易、劳工问题和反共立场之间分裂,但商业文化看到的是一个新的工业时代,而不是一个战略陷阱。
4. 大宗化 PC 建立了 Apple 后来攀升的供应商阶梯
Dell、Compaq 和 IBM 依赖标准化的 Intel 处理器、Seagate 硬盘、线缆和机箱,产品差异化空间极小。零部件来自不同国家,在美国完成组装;企业则通过价格、渠道和促销竞争。随着机箱、以及越来越多的生产环节迁往中国,装配厂开始同时服务多家公司,并演变为原始设计制造商(ODM):它们可以拿出整机方案,再贴上最终赢得订单的客户 logo。
PC 公司要的是“更多灰色机箱、更多可互换零部件、更低成本”,甚至认为随着销量上升,工程师都不再必要。ODM 共享同一批劳动力和工厂,因此不可能只靠更便宜的工人取胜。中国的体系让数亿农村劳动力暂时进入工厂,再把现金带回农村,帮助10亿人摆脱贫困;ODM 于是沿着产业链上移,进入原型设计、工程和产品设计环节。知识的分散由此催生了50种不同的音乐播放器,以及大量其他品牌电子产品。
Sinofsky 于2004年至中国居住,负责应对 Windows 和 Office 的盗版问题期间,走访了巨型 ODM 园区。一位老板自豪地向他展示合法 Windows 标签的粘贴工位,随后私下说道:“Windows 的人正在输。”接着,他又展示了 Dell 和 Compaq 不愿采购的先进原型。附近,Apple 这支工程师密集型团队正在帮助培育后来体现在 MacBook Air 生产中的能力。
Microsoft 创造 Surface,部分原因是 PC 厂商拒绝生产铝制电脑和一体机。其团队为最初采用 NVIDIA 的 Surface 建造了一座用于注塑镁合金的冶金工厂;OEM 厂商仍把这些设计视为小众产品。直到后来,Intel 通过投入补贴来诱导 Windows 厂商生产 Ultrabook,才为 Apple 参与创造的生态增加了更多技术知识。
5. 中国积累的技能变成了 Apple 的依赖
Tim Cook 的关键区分在于,中国的核心价值并非廉价制造,而是“他们拥有的技能”。Sinofsky 举例说,包括同时运行500台铝材原型机、控制缺陷和废料,以及掌握在超薄产品中固定零部件的压敏胶技术。Apple 并无意转移一整套完整能力,但“耳濡目染自然会发生”。
不可逆点出现在 iPhone 上市约两年后:一旦规模上来,其他替代方案便不再现实;即便是低产量的 Surface,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启动生产。每年超过500亿美元的投资不是最初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极权控制与高度竞争的创业精神意外结合在一起——此前专家还预计,中国会“永远是一个第三世界的独裁国家”。
外国汽车厂商展示了这种依赖形成后的杠杆:强制合资暴露了 IP、锁定了资本,最终让 Volkswagen、Ford 和 Mercedes 陷入痛苦处境。Tesla 避免了这种正式结构,但 Sinofsky 表示,软性工具依然存在:从共产党偏袒 Huawei 模式,到中国国内5G规则触及 Qualcomm 专利。需要补充的是,在外部看来,美国的国防采购以及只使用美国制造车辆的市政车队,也可能被视为保护主义。
6. COVID 暴露脆弱性,新约束也能推动再创新
COVID 成为全球的警钟。一个围绕价格和专业化优化的体系暴露出脆弱性,因为“到处都是单点故障”:关闭一座城市、一家工厂或一张交通网络,生产就会停摆,零部件也无法流动。芯片在一个地方组装、封装集中于少数具备技能的生产商,使这些依赖从不便上升为具有战略后果的问题。
国防领域早已将枪械和火箭本地化——意大利制造商 Beretta 为赢得美国军方合同,在美国建厂。无人机则揭示了相反的局面:美国既不生产关键产品,也不生产其中许多零部件,而唯一的制造商“可以说是我们的敌人”。Sinofsky 认为,降低这种暴露不可避免,尽管中国仍比当年的苏联开放得多。
Apple 在印度扩张,解决的是企业自身的集中度风险,却未必满足要求美国就业的政府。Sinofsky 将这一矛盾与 NAFTA 联系起来:与加拿大和墨西哥实行自由贸易看似理所当然,但跨越边境仍会显著改变生产经济学和就业。因而这场重置影响的不只是 Apple,也包括在 Detroit 或加拿大组装、却仍依赖进口车载电子设备和车载电脑的汽车。
Torenberg 问,供应链多元化是否意味着设备价格会大幅上涨;Sinofsky 称5,000美元 iPhone 的说法“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规模和工艺创新,已经把一件潜在成本100,000美元的手工产品,变成售价约1,000–1,500美元的商品。Apple 现在可以建设由机器人组成的巨型工厂,采用新封装、减少装配步骤,并制造 Vision Pro 中的镜片等零部件:“创新不是发明”——它是针对变化后的约束条件进行工程设计。
7. 耐用设备面对更低壁垒,以及持续多年的 IP 不确定性
Sinofsky 不知道下一种设备会是什么,但预计手机形态会持续“远远超过哪怕最乐观的人所认为的时间”。在浏览器和 Microsoft Office 主导的使用场景稳定后,Mac 已在美国部分笔记本市场逼近一半。面对1,000美元的 Mac 和700美元的替代品,价格仍会决定一部分购买;另一部分用户则会选择随运营商套餐免费获得的手机。
随着目标市场形态稳定、自动化降低制造壁垒,手机竞争应会进一步加剧。Microsoft 过去的警告仍然有效:总有人能带着一切都更好的版本出现。硬件仍比软件拥有更多规模保护,但这种保护已经不如从前;Samsung 能够推出大量有能力的手机,是因为制造商“都看过这部电影”。
最后的分歧线在于知识产权。一端是宣称中国的行为足以将其排除在全球市场之外,另一端是宣称 AI 可以自由训练并复用所有知识。Sinofsky 分别从制药行业和 BYD-Tesla 关系,以及不受限制的 AI 训练出发指出:“这两种立场都不现实。”
在稳定规则形成之前,政策可能先把市场切碎。EU 可能朝任一方向制定激进法规;Japan 则可能因语言障碍走向另一条路,但日本限定的路径是否会制造绕开英语内容的漏洞,仍不清楚。在美国,这个问题被组织成一场诉讼问题,因此 Sinofsky 预计市场还会经历多年的不确定性——正如 Apple 在保有零部件、制造和组装知识产权方面的优势,已经逐渐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