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51 为什么今天还有人去开书店:与风入松丁永勋聊实体书店经营
摘要
- 风入松的重开押注的不是纸书零售复苏,而是大学周边仍需要一个“精神坐标”。 丁永勋认为,今天的书店首先要给人一个到场理由:看书、见面、参加活动、团建、办生日会乃至打卡都可以。门店日均约300—500人,他借互联网语言概括经营顺序:“先有DAU,然后再找盈利模式。”
- 开业不到一年,门店日流水稳定在约1万元,在不计房租和物业的口径下已差不多达到维持运营的目标。 出资人原本给了团队约七年时间达到这一目标,李翔因此称其“提前六年完成任务”;但房租约占成本50%、人员占40%多,若把房租物业计入,模型仍未真正打平。
- 图书贡献约70%的收入,但六五折进货、某电商平台曾要求入驻商家售价不超过四折,决定了单靠卖书很难形成利润池。 风入松早期相信选书品味和读者支持足以抵消价差,复盘后承认这种设想“很天真”,且“不能靠同情”。现在以会员八八折、单次超过2000元八五折缓解价格感受,同时探索咖啡、文创、活动、空间及独家图书。
- 选书是必要条件,却很难成为可独占的护城河。 风入松以人文学术为基本定位,舍弃教辅、教材、编程和求职等通俗、流行、工具类书。万圣的范本是用分类、陈列和取舍形成一棵自己的“知识树”,但综合书店之间的书目天然重合;真正的价值是帮读者从过量信息和大量平庸出版物中筛出值得买、值得反复读的书。“选书很重要,但是也没那么重要。”
- 库存周转比“我喜欢这本书”更决定书店生死。 万圣约有8万种书,其中80%—90%一年只卖一两本;风入松一本书月销20本就可能进入店内畅销榜,通常进20—30册已算很大的副本量。丁永勋提醒,按个人爱好一次进几百本,最后往往只是把现金堆进仓库。
- 可持续的同行都在把书业能力拆成更多收入源。 有人以一年500元的盲盒会员锁定销量,有人靠500张活动票和150本签名书实现单场盈利,也有人做书房定制、文旅项目、选书供货、社群或一年365天直播。“各有各的道”,共同点是把选书、空间和信任转化成可收费服务。
- 行业的价格制度、物业条件与耐心资本,几乎都是实体书店商业模型的一部分。 丁永勋转述,业界长期呼吁保护书价,避免平台四折要求迫使出版社提价、退出渠道或粗制滥造;北京实体书店据说每年有上亿元补贴预算,也反向说明书店被视为兼具商品与公共文化价值。“活个十年二十年,你就是成功了,你就是个地标。”
- 阅读需求正在分层,普通购书频次承压,但经典纸书与高客单选书服务仍有空间。 丁永勋称中国人均年阅读量大约3—5本,书又不是刚需,经济形势不好时容易被电子书替代;与此同时,一些企业主愿意为家庭或办公室书房成批购书,甚至不要折扣。纸书未必靠覆盖大众取胜,更可能靠经典阅读、策展和定制服务建立价值。
精读
1. 风入松靠一段知识共同体历史重新获得生命
风入松创办于1995年,源头是“文化:中国与世界”学术团体。当时西方哲学、艺术原著难买,陈平原、刘小枫、甘阳等成员有强烈需求,最终由更有经营能力、时任秘书长的王炜出面办店。
李翔记得,2003年住在北大西门附近时,读者可以在风入松“一看一个下午”,随意席地而坐;季羡林、张岱年等学者也是常客。它不只是零售店,更像学术热余波中的知识共同事业。
王炜于2005年突然去世,家人后来把书店交给商人经营;约2011年因经营不佳关闭,之前还欠下一批供应商的钱,并有不少商业纠纷。商标到期后也未续展,被一位上海校友重新注册。
丁永勋从这位校友手中接过商标,风入松于2024年3月28日重张。品牌以书店形态消失了约13年,这次恢复首先来自几位发起人对它的感情和记忆。
2. 重开的产品不是货架,而是北大旁的精神坐标
丁永勋对“为什么今天还开实体书店”的回答,是书店功能已经变化:“它可能主要功能不是一个卖书的场所。”好的大学旁至少应有一家让人提起学校就会想到的书店,成为街头地标乃至“精神坐标”。
风入松把北大师生设为核心服务对象,再向海淀和西部高教密集区延展。团队选址时定下硬标准:距离北大不超过一公里,仍要维持清晰的目标读者,而不是泛化成普通商业空间。
原址地下室因消防条件无法恢复,北大自有物业也不再对外作商业出租;海淀图书城一带已变成创业大街,其他位置又有闸机、招牌和噪声问题。最终门店距北大约980米,刚好守住一公里边界。
团队曾想租下一层,但一层租金比楼上贵一倍以上,前租户茅台旗舰店也已撤走。现有二房东同为北大校友,不仅支持项目,还允许书店免费使用楼下公共院子。
3. 老书店人的两条忠告是建立知识树并活得足够久
丁永勋向万圣的刘苏里老师请教时,对方第一句话是:“为什么想不开要开书店?”玩笑之后,刘苏里毫无保留地拆解库存、房租、水电和图书损耗,连书被偷、丢失、找不到等细节都列入风险。
刘苏里的第一条建议带着辩证意味:“选书很重要,但是也没那么重要。”选书决定定位与追求,但综合书店很难拥有完全不同的书目;万圣真正形成壁垒的是分类、陈列和取舍共同构成的“知识树”。
风入松据此以人文学术为基本定位,舍弃教辅、教材以及编程、找工作等通俗、流行、工具类书;版本很差或评价很差的书也不应混入。空间有限的书店无法和网上比全、比便宜,只能用理念和体系取舍。
第二条建议只有两个字:“坚持。”刘苏里举第三极书店为例,早期投入和声势都很大,却迅速消失;情怀和资本都不保证长寿,“你活个十年二十年,你就是成功了,你就是个地标”。
4. 一万元日流水接近小口径打平,但房租仍吞掉模型
风入松目前日营业额稳定在约1万元,店长根据自己在不同书店的经验判断,这一水平“正常偏上一点”。丁永勋没有足够的同业数据作严格比较,因此对好坏仍保留判断。
出资人原本给团队约七年时间达到“除房租以外养活自己”的目标,目前按不计房租和物业的口径已差不多实现。这个口径非常关键:它证明运营能够转起来,却不等于完整门店模型已经盈利。
固定支出主要是房租物业和人员,丁永勋粗略估计前者约占50%,人员占40%多,其余才是水电等成本;装修和基础库存还会额外占用资金。书店是知识密集型服务业,却只能提供接近咖啡、餐饮服务岗位的薪资,人员流动也较大。
日均客流约300—500人,周末、节假日和活动日更多,销售额与客流基本正相关。因此团队当前优先考虑的不是要求每个顾客多买,而是让更多人进门:“先有DAU,然后再找盈利模式。”
5. 到店理由先于购买转化,活动目前既是内容也是成本
新书发布、作者交流等活动很多由出版社和作者主动找来,书店也准备定期策划高质量场次,以嘉宾和内容积累品牌。活动未必直接赚钱,但能提供一个明确的到店理由。
空间坐满约能容纳四五十人;李翔提到,如今活动还有直播,线下能有二三十人已经很好。书店也被用于校友孩子的生日聚会、团队活动和见面,显示读者实际购买的是空间关系,而不只是货架。
风入松目前活动免费,因此活动仍是成本项。很多人建议参考单向空间收取场地或团建费用:收费既能覆盖部分成本,也能筛掉意愿不强、可能不太叫座的活动,但团队尚未执行。
订阅也可能把选书能力直接变现:有书店推出一年约500元的“盲盒会员”,每月寄一两本事先不公布的书。这种模式可以让两本书每月分别卖出200本和400本,而普通实体店单本月销20册已可能进入畅销榜。
6. 七成收入仍来自书,咖啡与文创不被允许反客为主
风入松收入约为“三七开”:图书销售占70%,咖啡和文创等占30%。团队和出资人的共同原则是“还是要以书为核心”,那句更尖锐的表述是:“不以卖书为目的的书店都是耍流氓。”
咖啡的利润空间可能更大,但目前主要用于服务读者。北大学生持学生证购买饮品一律9.9元封顶,买书享八五折;这种优惠也呼应书店优先服务北大师生的原始定位。
丁永勋并不否定方所等以服装、餐饮或其他业务支撑书店的模式,只强调风入松“出身不一样”。别人可以是服装品牌愿意开一家书店,风入松则希望自己首先仍是一家做书的店。
7. 六五折进货对上四折售价,线下不能只靠同情
风入松以新书为主、单品进货量又小,目前平均进价约为定价的六五折。某电商平台曾要求入驻商家售价不能超过四折,否则不能参加;这种价格压力使实体店几乎没有依靠图书本身盈利的空间。
团队最初相信,知识体系、选书品味和即时获得感会让读者接受原价:有人等不了快递,有人愿意支持一家成本很高的店。但丁永勋复盘认为这“很天真”,出资人也明确说“不能靠同情”,因为同情既不是追求,也不可持续。
风入松随后引入价格工具:花100元办会员可享八八折,单次购买超过2000元为八五折。即使仍打不过电商,九折、八八折与完全原价带来的心理感受也明显不同。
团队还考虑独家定制图书及参与出版策划,以创造网上买不到的产品;风入松具备相应资质,但策划、编辑都需要专门人手,目前尚未真正进入这一环节。
8. 活下来的同行都把书业能力拆成了更多收入源
丁永勋参加深圳书店人大会后的感受是“大家都很苦”,但仍在场的人往往已经做了二三十年,挺过数轮周期。他们并未找到同一种答案,而是围绕采购、选书、渠道和空间各自延伸。
济南一家同行每种书只进3—10册,不执着于新书,甚至哪里便宜就从哪里买,把售价控制在五六折;老板用7部手机经营约3.5万个朋友圈联系人,持续写长篇推荐,即使转化率只有1%也很可观。
北大附近的野草书店已取消实体门店,把办公地点搬到廊坊仓库,通过朋友圈和群聊现场报价、直接发货;北京沪一书局则从出版社仓库寻找积压书,把成本压低后“一年365天,天天直播”,用近似拍卖的方式成交。
青苑等规模较大的书店则承接地方文旅、学校书店项目,提供选书、采购和中盘供货服务。另有书店做“书房定制”,从选书、购买、配货到书架设计,服务家庭或办公室书房;这类客户买量大,甚至不要求折扣。它们出售的不再只是一本书,而是长期积累的书目判断、供应链与运营能力。
9. 价格战同时压缩内容质量、人才与全民阅读
丁永勋称,出版与书店从业者的共同诉求是通过立法保护书价;他举德国、日本和北欧一些国家为例,新书3年之内不能打折,各渠道价格接近,实体店才有机会靠服务和选书竞争。
四折竞争会形成循环:出版社要么退出平台、自建发行渠道,要么把原价从100元抬到150元,以便四折后仍有利润。还有出版社提出向实体书店专供、不到网上销售,因为“很用心做了一本书,结果被人家卖成白菜价”。
丁永勋转述,北京实体书店补贴预算据说一年有上亿元,但会要求营业满一年、面积达到一定标准、图书经营面积不低于一定比例。补贴承认书店具有商品之外的文化价值,也必然带来如何防止套取资金的问题。
需求侧同样承压:丁永勋称中国人均年阅读量约3—5本,德国、日本可能达到十几本;读书不是刚需,经济形势不好时容易首先被削减或转向电子书。低薪岗位又要求懂书、懂出版并保持热爱,使整个行业从投资人到店员都依赖“情怀”。
10. 经典与新书的销售都受选品和人群影响
丁永勋要求自己每年至少完整读50本书并写读书笔记,做到能够向别人推荐。开店初期他关注出版社动态、偏重新书,后来发现新书未经时间和读者检验,基础库存完成后,补货开始回到经典。
万圣经营约30年,库存约8万种书,其中80%—90%一年只卖一两本。风入松通常一本书进20—30册已是很大的副本量;郑州松社的教训则是,老板按个人喜好一次进几百本,最终被越来越大的库存拖垮。
开业以来的畅销书既有热点驱动的李娟作品,也有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病隙随笔》、莫言、马尔克斯、余华等人的书;因作者获诺奖而翻红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以及《枪炮、病菌与钢铁》《苏东坡传》等老书也持续上榜。新书销售则相当分散。
反例是陈冲定价168元的回忆录:丁永勋很喜欢,还催着多进并争取签名版,结果一个月一本未售。店员反馈,在校“00后”甚至不知道陈冲是谁;相反,写家族史和北大燕东园故事的作品,在北大周边卖得很好,说明选品还必须匹配本地人群。
11. 可持续书店大致分为连锁、独立与空间经营
丁永勋把书店大致分成几类:新华书店、三联等拥有物业或“前店后厂”条件;西西弗式商业连锁研究流量与单品,儿童绘本、玩具、文创和网络文学纸质版等卖得较好,全国门店总量维持在约300—400家;万圣、单向空间则依赖稳定粉丝、品牌活动和独立品味。
另一类直接用其他业务养空间。彼岸书店把场地分成十多个大小房间,装修成不同风格,供自由职业者办公、会客;周边用户将其当作家庭之外的书房,图书精选却不必承担全部收入任务。
苏州慢书房以约25万元开办,接近20年没有追加投资,面积仅100多平方米;它把《县中的孩》作者请到现场,卖出约500张票和150本签名书,单靠活动实现盈利。低固定成本与强内容转化可以形成另一种平衡。
因此,当书店人开玩笑说“你要恨一个人,你就忽悠他开书店”时,丁永勋并未把结论落在悲观上:真正活下来的人都发现了这件事的价值。书店要持续,关键是“找到一个跟大家的需求最契合的那个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