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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05 音乐家陈其钢和电影《隐者山河》:与导演郭旭锋聊他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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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05 音乐家陈其钢和电影《隐者山河》:与导演郭旭锋聊他的创作

摘要

  • 《隐者山河》证明,小众纪录电影的票房曲线未必遵循商业片“首周定生死”的逻辑。 郭旭锋原本认为票房“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都是有可能的”,做到二三百万元便算不错;录制前两天已超过600万元,而且上映二十多天后才出现单日最高票房。它呈现的是低宣发预算、长爬坡、口碑驱动的长尾模型,但片中没有披露总成本,票房超预期不等于已经证明盈利能力。
  • 这部历时七年的作品,与商业业务并行维持艺术创作。 郭旭锋认同陈其钢给年轻创作者的建议:“不要把你的艺术当饭吃”,生计要另想办法,创作时则尽量保持纯粹;他自己的另一条腿就是承接企业和品牌纪录片。疫情令客户削减预算、团队一度无活可做,这套双轨结构也因此承受了现实压力。
  • 七年工期并非可复制的标准周期,而是小团队、首次院线化和反复试错叠加的结果。 拍摄单元只有五六个人,编剧、导演、剪辑均由郭旭锋承担;直到2022年前后粗剪成形,他才询问全国艺联相关人士影片能否进入院线,随后补走备案、立项及技术流程。完成第一部的“摸爬滚打”后,他判断理想情况下下一部可以压缩到两三年。
  • 影片最核心的产品选择,是用“做自己”的思想传记取代苦难叙事和完整人物履历。 郭旭锋从约200个问题和海量资料中让主题自行“浮现”,不把陈其钢失去孩子等经历作为主要叙事来博流量,也承认这样会牺牲故事性与大众入口。其目标是五年、十年后仍能成立,让观众“边看边思考,边感受”。
  • 低预算宣发最有效的一步,不是广撒媒体稿,而是找到已经认识陈其钢的种子观众。 《圆桌派》使用影片片段,使更多人认识陈其钢;上映后,这批观众成为首轮分享者,推动票房在第三周而非第一周见顶。郭旭锋的判断很直接:“今天这么一个信息化时代”,普通宣传发出去也可能根本没人看。
  • 陈其钢的内容价值不只来自成就,而来自“言行一致”所付出的真实代价。 郭旭锋强调,他曾拒绝重要院校职位,在法国也做过给人看帐篷、做园丁等工作;关于取消《如戏人生》首演并变卖父亲字画赔偿的故事,则是他转述躬耕书院戴建军老师的讲述。影片因此把“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和“做自己意味着非常多困难”放在同一条因果链上。
  • 郭旭锋仍想拍摄一系列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物,但目前真正的扩张瓶颈是资金,而非选题供给。 他最初设想在“飞观”上以合理付费、无广告的订阅模式形成循环,如今更接受“小投入、小宣发、小回报”的理性结构;他认为人选意愿、团队流程和创作经验相对可解决,资金却决定能否配置制作与宣发资源。“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会那么纠结”,愿望很强,执念有限。

精读

1. 票房过600万元,打破了导演对小众题材的最低预期

  • 郭旭锋对题材和表现手法的判断都偏保守:卖20万、50万或100万元皆有可能,二三百万元便算“还不错”;录制前两天,票房已经超过600万元。
  • 相比票房,他最初更在意两件事:为自己作为创作者寻找答案,以及让年轻人看到“更多的活法和干法”,获得一点心智启发和精神滋养。
  • 这个计划被他概括为“中国群星闪耀时”:记录在各自领域取得足够成就、具有人类文明视角和世界影响力的人,让其精神经验得以传递。

2. 项目源于“信息雾霾”,而非一开始就想拍院线电影

  • 郭旭锋2016年成立工作室,主要为企业和品牌制作纪录片;此前在央视财经频道工作,习惯从商业视角理解世界,并在产生盈余后启动自己的内容实验。
  • 他认为当时的问题不只是信息碎片化,而是“信息雾霾化”:真正有效的信息需要穿越层层迷雾,优质内容很难在信息流中匹配到合适受众。
  • 因此他创办“飞观”App,人工寻找文化、艺术、商业和哲学领域的纪录片、访谈与演讲,理想是建设“一千万人共同的精神家园”,并设想用合理付费而非广告维持运转。
  • 他研究过MasterClass式产品,却认为大师课带有说教感,而中国当时的氛围是“不太喜欢听说教”;真正好的内容需要更好的体验,电影语言由此逐渐替代课程形态。

3. 一封邮件和一次翻山越岭,同时建立了信任与影片气质

  • 郭旭锋选择音乐,是因为小时候曾有三五年想成为作曲家;北漂后的第一份工作又恰好是制作巴赫、海顿、舒伯特等古典音乐家的故事。
  • 他选中陈其钢,不只是因为北京奥运会,而是其音乐把中国古老文化转化为现代语言,其观念也常与学校教育和通行价值不同,却“深入去思考的话,又觉得非常有道理”。
  • 两人并不认识,郭旭锋用电子邮件联系。第一次拜访从北京到杭州,再坐车四五小时、乘船过河;暮色、群山、虫鸣和山上一盏孤灯,让他产生进入“桃花源”的梦境感。
  • 陈其钢穿白衬衣从巷中走来,“笑嘻嘻”“非常干净”;这次真实体验影响了影片后来被称为“散文诗”的性格,也让郭旭锋更警惕用过度修饰制造美感。

4. 合作共识是不消费苦难,让思想走在音乐前面

  • 初次见面没有确定成片形态、上映渠道或严格日程,只大致谈到两三年。陈其钢问了许多问题,助理甚至觉得像在盘问;他则开玩笑解释:“万一他是骗子呢?”
  • 郭旭锋主动批评过往作品借陈其钢失去孩子等经历博流量,直言其最珍贵的不是传奇和悲剧,而是思想;这成为双方开始合作的重要共识。
  • 陈其钢的愿望是把一生所思所想“与有缘的人分享”,哪怕只产生“一丝丝改变的可能性”;他还说“思想要走在他的音乐前面”,正好与导演的目标契合。
  • 陈其钢随后提供了不少资料,影片使用的素材最早可追溯到2014年。郭旭锋强调,他要做的是诚实表达,而非宣传人物或“消费他的光环”。

5. 两百个问题没有预设答案,而是让“做自己”自行浮现

  • 郭旭锋消化资料后设计了约200个问题,并形成初步结构;但“说什么”并未在立项前想好,而是从访谈和海量素材中逐渐发现。
  • 他的工作方法不是主观发明主题,而是让材料里的东西“浮现出来”;前一两个版本解决“到底要说什么”,之后的迭代才处理怎样“说得好、说得巧妙”。
  • 最终答案只有三个字:“做自己。”这既是陈其钢终其一生的思考和实践,也是其老师梅西安给他的提醒——坚持自我。
  • 影片没有把这句话包装成轻松鸡汤。陈其钢自己说它已被讲滥,真正做到的人很少;他的实践也是“走两步退一步”,担任奥运会音乐总监时仍须理解整个项目的定位。

6. “不要把艺术当饭吃”成为导演自己的经营原则

  • 郭旭锋拍片时想解决的现实难题,是一个没有家庭资源的创作者如何同时维持生计、建立自己的事业,并在两者之间保持平衡。
  • 陈其钢给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的建议击中了他:“不要把你的艺术当饭吃。”要吃饭便另想办法,解决生计需要能力;真正创作时,则应尽量保持纯粹、做自己。
  • 郭旭锋因此坚持“两条腿走路”:纪录片公司承接商业项目,《隐者山河》承担个人追求。商业视角反而使他更清楚,表达首先要解决功能性的“说什么”,艺术技巧是第二层。
  • 他早年在以色列采访时,也因一个缺市场、缺资源的国家拥有强科技、军事而着迷;他还提到,自己印象中以色列上市公司数量当时“好像”排名第三,第一是美国、第二是中国。教育、竞争、科技与市场背后,首先是“人怎么看世界”。

7. 七年工期既是资源约束,也是一次对纪录片可能性的“格物”

  • 项目从2018年延续至2025年,2019至2021年投入了大量时间。编剧、导演、剪辑均由郭旭锋一人承担,无法像成熟剧组那样并行分工。
  • 见面后,他估计用了两三个月消化陈其钢提供的素材、设计两百来个问题和影片结构;实际拍摄时现场约五六人,包括两名摄影师、导演、助理、录音和灯光,已是他认为的最小单元。
  • 郭旭锋想“穷究一下纪录片的道理”:怎样既言之有物,又有艺术表现;每一版都尽量代表自己当时最高的审美和认知,这种“格物”心态也拉长了周期。
  • 疫情又切断商业收入,企业客户削减预算,他却仍要养团队。面对转型焦虑,他几度想改变业务又迟迟不行动,只能先把自己能把握的影片做好。

8. 剪辑既是创作劳动,也是疫情压力下的精神空间

  • 找不到某段音乐或思想的表现方式时,郭旭锋会在睡觉、洗澡和散步时反复推演;一旦想到解决办法,便“特别兴奋”。
  • 更难的是没钱、接不到项目以及团队前途不明。他觉得不少转型方向“不符合我”,甚至一眼便能预感不会成功,却又拿不出新的确定答案。
  • 进入剪辑房、听到陈其钢的音乐后,焦虑会被拉进“另外一个时空”;音乐对大脑的刺激让他安静下来,继续处理眼前具体问题。
  • 陈其钢一度因长时间没有消息,发短信问项目是否还在进行。郭旭锋回复要把它做成纪录电影、按电影标准完成,陈其钢只回了一句:“看你的了。”

9. 首次进入院线流程,真实感最终压过了技术上的完美

  • 约到2022年首版粗剪完成,郭旭锋才请全国艺联相关人士评估影片是否可能进入院线;获得较高评价后,他才开始补走备案、立项、内容审核与技术审核。
  • 熟练团队原本可并行处理这些行政工作,他却是在成片后才学习。第一次拍电影的流程盲区,也是工期从两三年拖到七年的原因之一。
  • 院线化要求更好的调色等技术工作,但画面调得“太漂亮”后,他又要求回到真实自然;多位专业配音者的声音也“完美得一点不真实”。
  • 最终旁白来自工作室一位从未配过音的年轻导演,文字则由郭旭锋撰写。专业程度不是唯一标准,是否与影片的诚实质感一致更重要。

10. 音乐承担结构与情感,未完成反而成为最准确的结尾

  • 全片约90%的音乐使用想法来自郭旭锋。陈其钢少数有效建议之一,是让他避开《逝去的时光》中最常被采用的高潮段落;换用另一片段后,导演认为效果明显更好。
  • 有些建议试过却没有效果,影片并未以作曲家的意见覆盖导演判断。两人保留的是试验关系,而非谁拥有最终解释权。
  • 靠近结尾的《水调歌头》哼唱录于2021年。陈其钢不满意既有歌唱家的呈现,想亲自录制,却唱到一半体力不支,此后身体状态更无法补录,留下一个“未完成的版本”。
  • 郭旭锋收到录音时立即浮现画面,后来找到相合素材;他认为那份不完整的声音、苏轼词的意境及画面共同承载了陈其钢的精神与情感。

11. 放弃强故事,是为了不让导演的画面限制观众想象

  • 朋友认为影片起承转合已经比较好,但部分段落过于松散;郭旭锋解释,松散本身也是刻意设计,想让观众不必费力跟随,而能停留、感受和思考。
  • 他曾为《逝去的时光》搭配更具体的画面,后来认为这会把个人想象强加给音乐:“不能用导演的这种画面去限制大家的想象。”成片因此更趋抽象。
  • 最早的开场设想是以《蝶恋花》配合模拟蝴蝶飞行的摄影机穿越山林,技术结果达不到脑中效果,最终全部放弃;保留的目标只有一个——把忙碌时代的观众带进另一种时空。
  • 首版甚至没有旁白,后来加入,是为不熟悉陈其钢的人快速补足必要信息,而非“证明他很厉害”。

12. 思想性优先于故事性,换来特殊性,也牺牲了大众入口

  • 郭旭锋从一开始便笃定:观念性要强于故事性,故事越多越可能削弱思想。他不要观众“不需要动脑子”便爽快看完,而要其“边看边思考,边感受”。
  • 李翔的追问值得保留:人类天然爱故事,主动放弃故事意味着放弃更广泛的群众基础。郭旭锋接受这个代价,希望五年、十年后再看,作品仍不过时并能提供启发。
  • 李翔举例说,如果有博主分享《隐者山河》,可能很快就能“十万加”;他也认为这类讲述可能已经偏离事实本身。这说明流量叙事的效率,也说明影片为何坚持真实感。
  • 两人都承认,励志、鸡汤和传奇故事即使不断换包装,用户仍会反复消费;《隐者山河》的选择不是否认需求,而是拒绝用演绎出来的戏剧性替代人物本身。

13. 陈其钢的说服力来自“做自己”时真正付过代价

  • 郭旭锋从陈其钢身上得到的精神支撑是:“实干,坚韧不拔地向前走。”没有天才能开心轻松地完成重要作品,做自己通常意味着与普世价值和现实利益抗衡。
  • 他尤其看重陈其钢的“言行一致”:二十多年前,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的重要职位邀请,他可以拒绝;这种选择不是因为从未承受生计压力,他在法国也做过给人看帐篷、做园丁等工作。
  • 关于取消《如戏人生》首演并变卖父亲字画赔偿的故事,郭旭锋明确说是听躬耕书院戴建军老师讲述;他据此认为陈其钢付出了很大代价。
  • 对失去孩子、人生短暂与创作经验,郭旭锋用“悲喜同源”概括陈其钢对世界的理解;但他没有直接追问生死,因此也不替陈其钢补出更确定的答案。

14. 集体主义、市场自由与个人英雄之间,没有简单因果关系

  • 李翔观察,陈其钢这样的“五零后”接受高度集体主义教育,身上反而更容易显出自我与英雄性;物质和家庭条件更好的后来者,个人英雄的一面却未必更突出。
  • 他以陈可辛谈李娜和郎平为例:原想从李娜身上拍“做自己”,后来在高度集体主义训练出来的郎平身上,反而感受到更强的个人与英雄形象。
  • 另一个悖论来自艺术赞助:达·芬奇、米开朗基罗等艺术家接受贵族定制,却留下鲜明自我;艺术家在市场化后看似获得自由,陈其钢却说自己反而没有看到他们因此创作出什么东西来。
  • 郭旭锋转述陈其钢的尖锐说法——严肃音乐是“吃饱了撑的”精神需求,而“我们这个世纪变得轻浮了”;问题或许不只是谁付钱,更在现代人的人生追求发生了什么变化。

15. 焦虑时代需要精神空间,低预算发行则需要种子观众

  • 郭旭锋认为,当短视频里“一堆人教你应该怎么做”、比较和焦虑达到极致时,一个诚实面对局限与脆弱的音乐家,反而可能与时代形成共鸣。
  • 李翔描述了自己的魔幻切换:路上还在看马斯克谈未来三至六年、AGI、人形机器人和智能演进,转眼便进入《隐者山河》的缓慢时空;两种尺度并存,呈现的正是世界的多元。
  • 没有宣发经费,团队放弃广撒媒体稿,先寻找认识陈其钢的人。《圆桌派》使用影片片段、扩大人物认知后,这些种子观众看完再向身边分享。
  • 商业电影往往押注首周,《隐者山河》却在上映二十多天、第三周达到单日票房最高峰;郭旭锋把它归因于需要时间积累的口碑爬坡。

16. 影像留存价值凸显,但系列化仍卡在资金

  • 陈其钢因身体原因无法参加首映等活动,中央音乐学院邀请录视频时也只能提供音频。2023年最后一次补拍,郭旭锋明显感觉他的身体不如前几年,一度“有点绷不住”。
  • 他难过的不只是衰老,而是一位长者耐心地“倾其所有”分享后,几十年间一切都可能烟消云散;影片保存下其状态、声音和思想,因此具有超出上映周期的留存价值。
  • 郭旭锋仍希望拍十位左右具有世界影响力的人物,也相信不少人愿意留下精神财富;若条件理想,下一部应可从七年缩短到两三年。
  • 真正瓶颈仍是钱:制作和宣发都要靠资金配置资源。他接受“小投入、小宣发、小回报”的理性模式,也保留“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会那么纠结”的边界。

17. 8.3分背后,批评集中暴露了思想传记的表达边界

  • 一类批评认为纪录片不够完整:既说陈其钢经历挣扎,为何不讲他如何赚钱、做过品牌代理商等具体事实?郭旭锋的回应是,这不是写实履历,而是关于性格、思想和精神的诗意表达。
  • 他也承认,过度专注思想可能让自己对其他细节“视而不见”,增加生活层面或许更好,也可能损害影片性格;这仍是下一次创作需要探索的问题。
  • 对豆瓣上的部分批评,他认为批评者没有理解导演为何这样拍;但他也明确承认,这本就是带有导演个人表达的艺术电影。
  • 影片豆瓣开分8.3,谈话时仍为8.3。李翔认为这种特别本身有力量,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可能直接无视;郭旭锋随后致谢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