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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21 历史是无数行为的合力:与苗棣老师聊他的创作、史观和对媒介环境变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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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21 历史是无数行为的合力:与苗棣老师聊他的创作、史观和对媒介环境变化的看法

摘要

  • 历史的核心不是天才人物拨动棋盘,而是无数有限行为叠加出的合力。 苗棣更接近托尔斯泰式史观:即使皇帝也只是合力的一部分,聪明如杨继宗者甚至会精准走进别人铺好的轨道,“你的聪明才智只是燃料而已”。对投资判断的提醒是,少迷信关键人物叙事,多追踪制度、利益与偶然事件如何共同改变结果。
  • 明代制度把权力集中到了极致,却把全部治理质量押在一个无法制度化保证的“完美皇帝”上。 宦官看似专权,实际始终“在皇帝的手心里边转”;真正的系统 bug 是“至高皇权和皇帝不够至高”的矛盾。代理人不是独立权力中心,并不意味着组织安全,因为最终决策仍被单点锁死。
  • 信息越多并不自动带来真相,反而可能把研究者推入“罗生门”。 明代记录丰富,却因立场冲突而越读越乱;康有为、梁启超和夺门之变最大受益者李贤留下的材料,都必须结合自身利益重新定价。苗棣的警告很适合尽调场景:“资料太多也是历史学家的灾难。”
  • 《天顺三部曲》的差异化不在帝王权谋,而在让中下层人物成为大事件的主角、历史进程的配角。 苗棣从2017年前后写到2025年初,用八年完成逾百万字,并以《赤龙》《黑煞》《白帆》分别试验单一视角、跳跃视角与跨时空结构。其内容壁垒来自史料约束、时代语言和社会生活细节,而非把现代人换上古装。
  • 崇祯案例说明,勤奋与责任感如果和猜疑、频繁换人结合,反而会加速组织失去协作能力。 他在位17年用过约50名大学士,到中期士大夫已普遍觉得“这皇帝没法合作”,于是表面服从、实际避责。苗棣判断,崇祯若没那么能干、没那么机警,明朝或许还能多维持10至20年。
  • 历史内容的需求并未因媒介周期消失,真正稀缺的是“潜在受众”到“到达受众”的匹配。 《白帆》在财新连载末段仍有一千多人读到最后,苗棣估计纸书长期总能积累约一万名读者,并直言“潜在受众和到达受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这是一种小众内容经济:绝对规模有限,但长尾、完读率与匹配效率可能比瞬时流量更重要。
  • 电视被手机“篡位”说明媒介迁移最终由便利性和成本决定,而非旧平台还能不能继续生产内容。 苗棣把转折点放在2005至2007年前后:公众的信息与娱乐需求不变,但手机的“方便性和廉价性无与伦比”,电视此后用什么招都难逆转。平台投资最该区分的,是需求消失,还是需求被更低摩擦的新载体接走。

精读

1. 夺门之变的史料空白,把一部史著逼成了百万字小说

  • 1457年的夺门之变,在苗棣看来可能是中国皇权史上仅此一次的复辟:明英宗朱祁镇被俘、获释、成为太上皇,最后又在几名阴谋家的推动下“稀里糊涂就复辟了”。

  • 重新取得皇权后,朱祁镇必须重建权威,也必然提防那些证明过自己能扶立皇帝的人。徐有贞几个月后失势流放,石亨与曹吉祥分别在约两年、四年后遭灭族;必然的是清洗,偶然的是具体路径。

  • 苗棣原想写一部深挖夺门之变内幕的正规史著,但史料不足以把关键环节坐实,许多推断只能停在“是不是可能这样”。他于是改写“历史传奇叙事”,从2017年前后写至2025年初,以八年和逾百万字完成《赤龙》《黑煞》《白帆》。

2. 虚构的赤龙会,用秘密组织测试公开制度的极限

  • 赤龙会并无真实史料依据,而是苗棣从靖难之变反推的制度想象:朱棣会不会担心后代再次发生皇族夺权,因而在公开政治建构之外,再设一道秘密保险?

  • 小说中的组织吸纳重臣、王公、太监和民间人物,以经商掩护资金与行动,唯一使命是在皇权发生危机时保住朱家江山。它曾设想介入宣德皇帝刚继位时叔父可能发动的政变,也曾在土木之变后由包括于谦在内的成员参与稳住局面,却在夺门之变中因种种原因失败。

  • 李翔特别喜欢那个带有制度讽刺意味的细节:赤龙会虽握有朱棣留下的书面批示,文字却官样、华丽而模糊;真按程序上呈,危机已经来不及处理。苗棣说得更直接:“如果走程序,实际上根本就来不及了。”

  • 苗棣没有有意识照搬共济会,但承认现代小说与电影中的秘密组织叙事很可能沉在潜意识里。中国史书中并无一个拥有如此大权力、足以左右皇权更迭的地下组织。

3. 于谦的不行动,可能是以自己性命阻止皇族内战

  • 很多历史学家反复追问:于谦权力很大,也理应知道有人在暗中活动,为何没有行动?苗棣采用的解释是,他不愿把阴谋公开成两个皇帝之间的兵刃相向,“宁可自己完蛋”。

  • 小说中,于谦接受亲王与大臣的一拜,是因为他已准备牺牲;若还打算继续执政,以臣子身份一般不能接受亲王这一拜。李翔由此读到中国人对“士”的道德想象,苗棣则强调,明代前期确有士大夫愿为理学、忠义和心中的大道理放弃生命。

  • 李翔用霍布斯鲍姆解释这种忠诚:即使后来面对古拉格等事实,他仍记得许多真诚为人类理想奋斗的共产党人。苗棣认同这一类比;关键不在组织后来如何,而在确实有人曾以高尚人格承担信念的全部代价。

4. 聪明人往往不是棋手,只是更好用的燃料

  • 杨继宗能把案件分析得清清楚楚,却对历史走向几乎不起作用,甚至因为破案恰好走上别人预设的轨道而产生反作用。苗棣的冷峻概括是:“你的聪明才智只是燃料而已。”

  • 《白帆》中的人物把自身位置说得更低:“我们都不是被斗的蛐蛐,我们就是蛐蛐探子。”石亨等大人物尚且只是供人下注的蛐蛐,小人物只能负责挑拨,让更大的力量彼此相撞。

  • 苗棣的史观是,“每个人的行为最后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历史”;哪怕皇帝拥有最高权力,其行动也只是合力中的一部分。个人可以实现自己的局部目标,却很难控制目标进入历史之后产生的连锁结果。

  • 李翔把这放进“大人物改变历史”与托尔斯泰式合力史观的分歧中,苗棣明确更偏向后者。他又保留小说所需的张力:清洗复辟功臣是必然性,谁参与、如何发动、何时落刀则充满偶然性。

5. 好的历史小说让普通人成为事件主角、历史配角

  • 苗棣把历史小说分成两种传统:一种像《三国演义》,围绕皇帝、将相和著名领袖展开,近似“《资治通鉴》小说版”;另一种像《水浒传》,让史书中只有一两笔、甚至全无记载的中下层人物活起来。

  • 他选择后者:普通人不知不觉卷入大事件,在故事里是主角,在真实历史里仍是无足轻重的配角。这也解释了为何朱祁镇、朱祁钰几乎不直接出现,石亨、曹吉祥笔墨很少,只有徐有贞稍多。

  • 杨继宗、徐三小姐等人物有的在史籍里留下少量痕迹,有的则来自虚构;他们不是为了替皇帝完成一部文学化传记,而是让读者从个人处境进入权力运行。

  • 小说的另一任务是恢复15世纪北京的生活画卷:人们怎样过年、怎样过正月十五,春夏的城市是什么样,上中下层如何共同生活。苗棣要的是“那个时代大概得像”,不是现代人穿越过去便能改造世界。

6. 权谋没有中国特供版,它背后的常量是人性

  • 苗棣认为,皇权的无限性具有一定中国制度特色:只要最终推动皇帝,事情便可能发生决定性变化。但寻找敌人弱点、组合复杂手段将其击垮,并不专属于中国。

  • 他的定论是:“人类历史本来没什么规律,但是它有一个东西是它的绝对规律,就是人性。”制度环境改变权谋的杠杆和边界,驱动权谋的欲望、恐惧与自保却长期稳定。

  • 李翔追问,《资治通鉴》已经把人性写尽,为何人仍不改变?苗棣回答,基本人性确实没变,只是制度和文明增加了约束,政治不再能像书中那样普遍、公开地残忍。

7. 《资治通鉴》首先是一部政治操作手册

  • 苗棣正经通读《资治通鉴》一遍,已花去好几年;他不太相信那些轻易声称读过许多遍的人。书名本身就说明用途:以历史为镜,主要教皇帝、准官员和在任官员怎样参与政治。

  • 司马光虽不断判断何为善恶,读者却未必按他的伦理使用案例:“你说坏的这事儿挺好,我也可以用。”李翔称它政治斗争手册,苗棣回应,把它叫作“政治阴谋大全”也未尝不可。

  • 他读完后的最深印象是“几乎每一页上都在杀人”,直到唐朝灭亡仍绕不开杀戮。李白只提到过一次,杜甫没有被提及,因为编年政治史关注皇帝、战争和官僚,不负责呈现文学艺术如何构成文明。

  • 李翔担心历史读多了会导向无力感和虚无主义,苗棣承认小说、尤其第三部确有深重无奈;但漫长历史同样展示文明的广阔辉煌、人民生活的生动多样,而且三部曲里的主角最终都完成了自己的局部目的。

8. 明代谜案多,不只因为制度奇诡,也因为记录太丰富

  • 苗棣把明代的奇事、疑案和政治 bug 归因于两组条件叠加:一边是发展至高峰的集权制度,一边是朱元璋、朱棣之后许多能力与性格非常特别的皇帝。严密机器与不匹配的操作者相遇,政治推演自然复杂。

  • 清代集权甚至更强,但皇帝总体更有能量,人与制度较能适配,于是官僚和士大夫被压得更服帖。明代的问题不是规则不够强,而是规则的强度放大了最高统治者的缺陷。

  • 另一原因是明代留下的记录太多:同一问题能在许多书籍、文集、笔记、地方志和官方材料中找到多套说法,新增一条史料经常不是解谜,而是让旧解释立刻对不上。“留下来的东西越多,其实问题越乱。”

  • 李翔以丘吉尔对美国人的玩笑作类比:不必刻意保密,把报纸和材料全部给敌人,彼此矛盾的信息自然会把人搞晕。苗棣赞同这个机制——丰富并不等于清晰,反而大量制造历史的罗生门。

9. 明代宦官权力很大,却始终是皇权的派生品

  • 汉代外戚能直接掌握或对抗皇权,唐代藩镇后来甚至不受中央节制;明代则基本实现“皇权以外没有大权力”。皇帝不亲自跟进事务时,身边宦官才成为最重要的执行者。

  • 这使明代宦官看似显赫,性质却不同于东汉、唐中后期能操纵皇帝的大宦官。天启死后魏忠贤立刻覆灭;正德对刘瑾起疑,没有仔细了解便可将其抄家凌迟——权力一旦失去皇帝支持,瞬间归零。

  • 王振死于土木之变,汪直失宠后权势顿消,曹吉祥亦未能越出同一逻辑。《白帆》中刘马儿看似在幕后连续推动事件,苗棣有意不明说动机,因为读者追到最后会发现,“背后都是皇帝”。

10. 集权制度能消灭外部权力,却生产不出完美皇帝

  • 苗棣认为明代制度若站在皇帝角度看,确实相当“先进”;唯一没设计好的,是怎样保证皇帝的能力和性格都足够完美。偏偏最高权力的全部效能,都依赖这个无法保证的条件。

  • 为防外戚,明代后妃都选自普通家庭;太监来自贫苦农村,进宫前识字有限。宫廷因而形成很市井的文化氛围,吃喝玩乐接近平民生活,却也在这种环境里培养下一代皇帝。

  • 苗棣由此解释明代皇帝为何智商未必低,却经常表现低能,甚至普遍有抑郁、自卑等心理问题:至高位置与成长中的文化、人格准备相差太远。制度一面需要圣主,一面又削弱圣主出现的概率。

  • 相比之下,清代后妃来自八旗贵族,皇子教育严格;雍正以后不公开立太子,让多个皇子持续竞争,李翔笑称像“通用电气选CEO”。西汉杀掉太子生母以防外戚的残酷设计,则被两人共同评价为“其实也没什么用”。

11. 历史事实有三层,原始材料也只是带利益的证词

  • 苗棣区分史著与小说的边界:严肃历史允许“填空式”的合理推测,却不能天马行空;小说则能把无法证明的可能性变成完整叙事。前者追求真实,后者公开承认自己的想象。

  • 戊戌变法之所以难还原,是因为最详细的材料大多出自康有为、梁启超自身。袁世凯所谓“诛荣禄如诛一猪耳”,苗棣认为很可能并非袁的原话,而是梁启超写出来的叙述。

  • 夺门之变的重要材料又来自李贤,而他从普通官员升至首席大学士,在其他功臣相继覆灭后仍安然无恙,是政变后的最大受益者之一。由他讲述那个时代,既可能有位置造成的盲区,也可能有主动编排。

  • 苗棣把历史拆成三层:“当年曾经发生的事儿”是客观历史,“被记下来的事儿”已属主观,现代历史学家再梳理一次则更主观。只有胜利者能写历史、只有写下历史才成为胜利者,两句话都成立,因为失败者也可能留下改变后世判断的文字。

12. 翻案无法避免,但标新立异不能替代史料审查

  • 苗棣认同“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意思:研究者长在当下,不可能不用现代眼光看过去。历史因此必然被一遍遍重写,否则后来的历史学者也失去工作对象。

  • 他举曹操与王莽为例:郭沫若在20世纪50年代已推动重评曹操,改革开放后又有人把王莽解释为“大改革家”。这些变化反映当代问题意识,但部分翻案也夹杂流量冲动,因为反传统结论更容易获得注意。

  • 东林党后人传到清初,主导了《明史》的写作和许多相关明史作品,于是东林党获得了高度正面的形象。苗棣既承认其中有人舍身取义,也强调他们做过不少不切实际乃至无理取闹的事。

  • 杨思昌因与东林党对立,长期被写成反面人物;苗棣则保留其能力、勤勉、崇祯的信任以及上下掣肘的困境。他不把这种处理视为故意翻案,而是拒绝使用“一眼假”的栽赃材料,把人物重新放回约束条件中。

13. 崇祯的勤奋没有挽救系统,反而加剧了协作崩塌

  • 苗棣不认为崇祯能力特别强,只能说在明代皇帝中“还可以”;真正难得的是负责、辛苦,始终想解决问题。但这些优点与巨大的猜疑结合后,产生了更危险的治理方式。

  • 崇祯成长于持续危机:父亲地位不稳,哥哥在位时又有魏忠贤专权;十六七岁进宫做皇帝,妻子还嘱咐他别吃宫里的食物、别喝宫里的水,以免被毒死。满腹猜疑因而并非凭空出现。

  • 他在位17年用过约50名大学士,留下“崇祯五十相”的说法,又诛杀不少高级官员。到约第十年,朝野士大夫已普遍觉得“这皇帝没法合作”:事情干好暂时获赞,稍有失败就可能丧命。

  • 结果是骨干表面答应、内心回避,国家失去真实协作。苗棣保留双重判断:明朝灭亡大概不可避免,但崇祯若没那么能干、没那么机警,反而可能再拖10至20年。

14. 明史材料处在“刚刚好”的甜蜜点

  • 苗棣本科读历史,最初下功夫研究顺治、康熙时期的清史;追溯问题前因时不断倒回天启、崇祯,才决定“不能再倒了,再倒就倒到夏朝了”,并先后写成《庸人治国:魏忠贤的专权研究》和《崇祯传》。

  • 清史材料多到必须面对第一历史档案馆里汗牛充栋的档案,更早的朝代又可能少到无法继续追问。明代则“不多不少,刚刚好”:研究任何问题都能找到矿藏,又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 明代出版业和经济较发达,官员一生往往编印一部文集,印几百本,用手帕包着作为伴手礼送人。即使战火、禁毁之后只留下百分之十,数量仍极可观;地方志、私人文集与今天的数字化又进一步降低了检索门槛。

  • 李翔担心未来历史学家面对微博、Twitter、视频和短视频会彻底看不完。苗棣赞同“资料太多也是历史学家的灾难”;毛海建式“史实重建”往往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开始,却越翻材料越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15. 非虚构追求求真,小说追求把环节重新接通

  • 《万历十五年》在20世纪80年代初给中国史学界的冲击,首先来自叙事方式:过去常按政治、经济、文化分块,再列人物、事件与历史经验;黄仁宇却让大家看到,严肃历史也可以流畅地讲述。

  • 苗棣认为黄仁宇对中国读者和史学写作的影响远大于其在美国史学界的影响。即使后来有人批评其写法“狗血”,他仍觉得黄仁宇“挺厉害”,自己的原则也是材料严整、必要时考证,文字则尽量让普通读者进入。

  • 在难度上,他明确认为非虚构更难,因为作者只能在自认接近历史真实的框架内行动。花几天把一个小问题弄明白,是“求真的追求”;小说的快感则是自己设计人物和情节,设法让原本断裂的环节合理扣上。

  • 三部曲也对应三次结构实验:《赤龙》几乎始终锁定杨继宗视角,甚至让他被徐有贞带到复辟现场;《黑煞》以徐三小姐为主而不断跳出、返回;《白帆》则用不同时间与空间组成较现代的大结构。

16. 写作稳定来自节奏,不来自无限修改

  • 初写《赤龙》时,苗棣只想清第一卷案件的表层与背后动力,后面四卷并无完整方案。第二章要写古代跑马戏、同时交代人物身份性格,他写完回读觉得“还行”,才确认自己能驾驭长篇虚构。

  • 从《黑煞》开始,他形成固定纪律:无事时每天写一千字,“写完一千字就不写了”。速度没有显著加快,但有节奏以后后两部明显更轻松,也能在知道第二天写什么时主动停住。

  • 他很少在全书完成后大改,真正修改发生在向前写的过程中:新想法若与前文冲突,就立刻回去接顺;定稿后通常只通读一次,处理错字、标点和明显问题。

  • 《白帆》中的冯骥原来只是帮闲,写着写着,苗棣觉得若仅因好色与石兰发生关系,人物和小说味都太浅,便把他改成特务。虚构的愉悦就在这种持续重组:加人物、加情节、改身份,直到戏剧性与合理性同时成立。

17. 历史小说的壁垒,是时代本真加上小说四柱

  • 苗棣区分架空叙事、帝王将相小说和自己选择的中下层路线。《长安十二时辰》《琅琊榜》可以写得很好,但故事与真实历史的关系较松;张居正、曾国藩式小说则把“大历史文学化”,主要承担通俗历史入口的功能。

  • 李翔追问,大量对话既属作者代言,读者却常把它当成真实人物的真实想法,功能是否可疑?苗棣承认风险,但认为这类作品能让不读传记、正史的人迅速知道人物大概做过什么;《三国演义》塑造的曹操、刘备、关羽,正说明文学版本会覆盖历史版本。

  • 一部上品历史小说首先要“大事儿是真的”,时代情绪、环境与生活也得像;作为小说,人物、情节、主题、语言“四柱”又不能缺一。思想贫乏、人物干瘪、情节无趣或语言失真,都会让历史考据失去文学意义。

  • 苗棣尽量避免现代词汇和五四以来从日本传入的日式中文,例如不用“谈判”而改用“商谈”。为寻找明代日常语言与社会质感,他重读《金瓶梅》《醒世姻缘传》;“丞相吃扁食,心中有数”这类旧说法,比堆砌古雅词更能建立真实年代感。

18. 历史内容需求仍在,书与电视改变的是到达方式

  • 苗棣认为中国人长期偏爱历史叙事,从宋明说书到今天的古装、穿越、架空皆如此。李翔举商学院课堂为证:老师讲英伟达,台下没反应;一讲林彪怎样打仗,听众立刻积极。

  • 在作品判断上,苗棣把《三国演义》《水浒传》视为顶级历史题材小说,也认可《李自成》前两卷;非虚构中,《简商》虽有大量非考证性、想象性的内容,却借考古与《周易》建立了一套有说服力的商周逻辑。多数历史电视剧则仍在歌颂圣主,《太平年》相对现代,但也会被预设主题牵引。

  • 他不喜欢论文,因为铺不开细节;正在处理的李福达题材估计还要写30多万字,把每个人、每条材料尽量弄清,给后来研究者留下继续前进的落点。研究没有功利目的,“好玩完了,总得留下一个东西,得有交付”,书就是交付物。

  • 书虽可称没落媒体,触及量仍远高于明清时期。《白帆》在财新连载末段还有一千多人读到最后,苗棣估计长期总会有约一万人读过;问题不在完全没有需求,而在“潜在受众和到达受众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19. 手机篡位电视,是更低摩擦媒介接走了同一批需求

  • 苗棣判断,电视从20世纪50年代兴盛至2000年前后,真人秀又延续了一段高峰;到2005至2007年前后,手机出现,格局便不可逆。公众仍要信息与娱乐,只是“手机的方便性和廉价性无与伦比”。

  • 国外电视比中国“稍微好一点”,美国三大广播公司、CNN等仍在运作,国内电视则大体处于空转;抖音、快手提供的真人秀数量又远超传统电视。电视不是突然失去内容能力,而是被“更现代的媒介篡位了”。

  • 苗棣本人仍很老派,没有抖音、快手、小红书,只通过微信看少量短视频,也没完整看过短剧;电视新闻和体育反而是绝对放松,因为“不用挑,他给你什么你就看什么”。即便如此,他看到短剧开头,已能判断公务员、富家小姐或“霸道总裁爱上保洁阿姨”的走向。

20. 吴文清最有价值的史料,是他没有替自己的软弱化妆

  • 苗棣关注吴文清,不只因其诗才,更因他集中呈现了明清易代时知识分子的心理裂缝:想成为高尚人物,却抗拒死亡、官位与富足生活的诱惑;没有守住目标,又无法把投降彻底合理化。

  • 同时代有人宁可因不剃头而死,有人投降后列出若干理由,心安理得地称“大清好”;吴文清恰好夹在中间,“又受不了诱惑,害怕死亡,同时又特别嫌弃自己受不了诱惑”,最终长期悔恨。

  • 李翔把这种状态称作“认知失调”,苗棣赞同。吴文清又恰好极有才,留下大量诗作展示自己的脆弱,因此能被后人解剖;相比之下,清末民初的人还可借新思想或租界为自己寻找退路,明清之际几乎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