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7 对话冯仑: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老登
本篇先锋
冯仑
摘要
- 上海续期政策可能关上商用不动产的市场化投资大门。 冯仑指出,上海新政对40/50年土地到期续期按基准地价收取70%;若全国推行,未来五到十年商用不动产的市场化投资空间“几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甚至认为这个市场“有可能不存在了”。他给科技公司的操作建议明确:办公楼和房产最好“出租”,尽量租、不要建——杭州电商公司当年拿地建楼,二十年后要补交地价,土地上挣的钱可能都交回去。
- 住宅市场转完了一个完整轮回:从15—18万亿缩回5万多亿,与2007年《野蛮生长》出版时的量级相当。 未来格局有四个特征:住宅增量集中在国央企,民营“大概就剩三五家能做”;非住宅民营更少;服务业会发展——全中国不赚钱的房子超过100万亿,催生“不动产三甲医院”式的资产管理生意,“全村人都成跛子了,做假肢和按摩的生意就起来了”;建材与模块化建筑出口是未来十年房地产相关产业链的重要方向。
- 冯仑的出路是把房产改造成制造业加出口贸易。 国内工厂像造汽车一样造标准化酒店、公寓,装进集装箱运到海外组装;泰国项目从开工到接客只需六个月,传统方式要两到三年,明年大概五六月份首店开业,标准接近国内全季5.0。团队选择北欧引进并结合自主研发的技术路线,称其出口东南亚比传统建筑方式成本低。目标市场包括战后重建和经济起飞地区;他提到基辅拟建的590米综合项目、加沙重建需求,以及伊拉克人均GDP已超过越南。
- “中国没有商业周期,只有政策周期、行政周期、体制周期”是冯仑的宏观判断。 他举例说,十几年间马克思主义学院从100所增至2000多所、党校有5000个,而法学院不超过1000个;他认为政策制定的理论背景会影响政策周期。房地产、教培、汽车补贴曾受政策红利影响,“现在又来了,全部在AI产业链上”。他认为,不可预见会使企业难以建立预期,交易趋于短期化,企业家更注重套利和政商关系。
- 冯仑认为民企当下的核心病灶是产权与预期变模糊。 他回顾,近年法律规范持续建立;在民企生存压力中,产权和预期仍是重要障碍。45岁以上、做企业约20年的老一代经营者,对不确定性的感受更明显;同时,VIE结构、红筹股、海外上市审查、备案及海外收入申报等变化,让企业觉得与国际联系不如过去顺畅。地产危机中活下来的企业,他概括为三类:业务转向境外的、区域经营且几乎不负债的、以及像万通一样提前转让高杠杆业务并在国内退出开发游戏的。
- 冯仑的投资纪律是:一代人、一个地方、一个文化背景的人只能赚一种钱。 他认为“顺便赚的钱”和靠特殊关系赚的钱不可靠;更踏实的方式是把产品、服务、渠道做好,重复做下去。钟睒睒卖水近40年是例子;当年放弃高负债买地,今天看来并不等于没有进取心。对投资人抢DeepSeek、Kimi份额的热潮,他说自己“不冲动”,并类比当年拿地。
- “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冯仑认为老一代的优势在人性、体制和社会经验,不在技能。 他自认只在房地产细分领域大脑训练得比AI好;硅基时代的数据中心总投资中,房子和土地只占约20%,所以他选择不决策、交给懂行的人。他也认同马斯克关于AI可能带来物质极大丰富的推演,并回应李翔转述的梁建章人口观点:他认为把人当工具才会执着于人口数量;同时承认自己没有和梁建章讨论过,梁建章也会高度不认同。
精读
1. 开场定调:AI给冯仑两本书下了判词
- 李翔把冯仑类比纳瓦尔——“懂商业,也懂人性,理解金钱,也理解形而上的人生意义”;冯仑的第一反应是提纲“太满太使劲”,要求松弛地聊。
- 冯仑让AI读了自己的两本书,判词他认账:《野蛮生长》“有火气”、有冲劲;去年的《人生的逻辑》“通透、更圆通了,但没冲劲了”。他的总结是:“正经人容易使劲儿。”
2. 个人二十年:自然人、经济人、社会人三条线
- 冯仑的框架:一个人有三个维度。自然人走向衰老无法抗拒,他说自己“基本上正常地活着,没有被拉扯”;经济人维度上,房地产这门手艺从二十年前“刚出徒的学徒”,到了现在“已经可以当师傅了”——下个月出版《房地产正传——谁在赚钱,怎样赚钱》。
- 李翔的揶揄点破了反讽:学了二十年手艺终于出师,行业却回去了。冯仑接住:“师父只好带着宝典,去别的地方云游赚钱了。”
3. 社会人的终点:与世界的关系归零
- 社会人维度上冯仑在做减法:四十多岁“戒之在贪”,什么都想要;现在“不断减少、清零是非”,目标是“等哪天告别的时候,跟这个世界的关系是零”——不去八宝山做那些仪式,“不惊扰任何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 他举万通二十周年活动为例:活动没有通知就开始了,也没有宣告就结束了——“不用敲锣打鼓地开场,也不用正式宣告结束”,这是他认可的社会人状态。
4. 住宅轮回:从15—18万亿回到5万多亿
- 行业判断的两个数字:住宅销售类物业市场规模从15万亿、18万亿缩到5万多亿,“未来几年的增量会非常有限”;而2007年时市场也不到5万亿——“这20年走了一个轮回”,起点回到起点,中间“当然经过了一段好日子”。
- 冯仑认为房地产解决住房问题的社会职责基本完成:中国人均建筑面积已达40平方米。
5. 上海续期收70%:商用不动产市场或就此关闭
- 核心政策信号:上海对40/50年土地到期续期按基准地价收取70%。冯仑的推演:不续期,地没人接手、项目卖不出去、REITs发不了;续期,“等于过去30年土地增值的好处被拿回去了,你忙活这30年,收益就非常有限”。若全国推行,他认为未来五到十年商用不动产的市场投资空间“几乎又回到20年前”,甚至“有可能不存在了”。
- 根源是土地制度:他称公有土地在建筑成本里占40%—60%,而土地私有的市场只占10%—20%。他以泰国为例:“我买了一块地,30年不开发没人管,50年以后地涨了3倍、5倍,都是我的,跟政府没关系——那我是不是有积极性保护这块地、把它用好?”
- 这被他上升为民企的重要病灶:产权和预期。“就相当于养自己的儿子可以,养隔壁老王的,你就不干了。40年、50年的土地如果是隔壁老王的,我为什么还要干?”
6. 出路:把房产做成制造业,出口换汇
- 冯仑团队的新模式:在国内工厂“像做汽车一样把房子做好”,毛坯加内装(“穿内衣、外衣”)装进集装箱运到海外;当地合作伙伴提供土地,装上即可出租经营——房产变制造业、再变贸易出口,冯仑称这种方式政策允许。
- 效率是卖点:泰国项目从当地开工到运营接客只需六个月,传统方式要两到三年;效率提升能“多挣一年钱”。明年大概五六月份首店开业,标准接近国内全季5.0,冯仑称建成的是永久建筑。
7. 技术路线之辨:标准化、规模化,成本要有竞争力
- 冯仑对前人的分法:万科用日本模式的PC水泥体系,不好运输;远大做高端超高层,但低层建筑成本偏高;碧桂园用机器人砌墙,不是做整体房屋。冯仑团队则研究只做酒店和公寓这类标准化产品,“像乐高一样很快给你组合”。
- 工业化两个前提是“第一标准化,第二规模化”;再加技术路线选择。冯仑称团队的路线从北欧引进,再结合自己的研发和集成,在国内成本较低,出口东南亚也比传统建筑方式成本低,由此在规模尚未起来时保持竞争力。
8. 战后重建:企业家看到的是需求,不是战争新闻
- 冯仑2024年去了乌克兰:一家同行在敖德萨圈了约五平方公里产业园,冯仑团队为其提供服务并讨论配套宿舍、酒店等;他们希望在基辅市中心一块地上建590米高的综合项目,“相当于做一座埃菲尔铁塔”,在国内生产好,再把房子像抽屉一样插进去——战争结束后再继续推进。加沙重建需要3000万平方米建筑,他了解到当地重建人员来中国寻找快速建房方案;若局势稍微消停,明年他可能去看看。
- 他引霍英东作例子:战争年代在香港秘密与大陆做生意、转运药品和物资;1949年新政府建立后,霍英东及其第二代都得到尊重和支持——“这就是他当年看到的,跟其他一些商人看到的不一样”。冯仑称伊拉克人均GDP已超过越南、有5000多美元,并说自己从图片和视频看到战后重建发展很快。其他例子包括美国一家活动房屋公司市值接近100亿美元,主要靠出租;巴菲特投过一家移动房屋公司;远大在阿布扎比交付的16层建筑现场安装花了50多个小时,当地传统方式要三到五年。
9. 房地产未来四个特征与“不动产三甲医院”
- 冯仑的四点判断:住宅仍有少量增量,主要集中在国企、央企,地方政府也很少,民营“大概只剩三五家能做住宅”;非住宅民营企业更少,上海政策对龙湖这样的民企也有影响;服务业会有很大发展,包括保洁、租售、装修、智能化,以及更大的资产管理和破产重整业务。
- 他给自家资产管理业务起的名字是“不动产的三甲医院”:“现在全中国不赚钱的房子超过100万亿,都要找医生、看病。”配上那句比喻:“全村人都成跛子了,做假肢和按摩的生意就起来了。”
- 第四个方向是家装建材、模块化装修、装配式建筑出海;冯仑认为这会是未来十年房地产相关产业链的重要发展模式和方向。
10. 民企的轨道:从慈禧的公司法到法律规范建立
- 冯仑的法制史梳理:中国最早的一部《公司法》是慈禧在1905年颁布的;1905年至1949年间不断修改,1949年以后没有《公司法》,民营企业也逐渐消亡;改革开放后逐渐恢复,1994年才有《公司法》。2002年加入WTO后,法律体系与市场制度开始接轨。到2007年,法律体系才刚开始建立,当时他记得大概有二三十部法律;他说今天民营企业在法律规范建立的环境中发展,相关规范还包括国务院颁布的8000个行政法规、条例和规范。
- 他的运动场比喻:奥运成绩不断提高,“就是因为规则清楚,大家训练时有明确的方向”。他用“民营企业的五六七八九”概括民企贡献。
- 后来谈到法律规范数量时,冯仑说有将近300部法律、12000多个法条、480个刑事罪名。这个回顾并不代表产权与预期问题已经解决;他之后仍把产权和未来预期称为民企面对的重要障碍。
11. 之字形:产权与预期的“焦点模糊”
- 发展轨迹在冯仑看来是“之字形”——“有很多变化是朝原来的起点上走的”。民企近年普遍感到压力,首先是产权保护:“产权不稳定,预期就不清楚……这个问题到现在仍然是障碍民营企业发展的最大问题。”
- 代际差异明显:1992年出生、创业六七年的科技企业老板“觉得好像还好”;而年龄越大,对产权和预期不确定性的感受越明显,对未来发展的信心和企业动力也越弱。冯仑说,45岁以上的企业家往往已经做了约20年企业。他对年轻人的比喻是:“你这是新媳妇上炕,还没体会到当中老年媳妇的辛苦。”
- 对照《野蛮生长》年代的状态:“晚上猛干,白天上班也猛干,除了猛干,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做”——初生牛犊般兴奋、乐观地往前冲。
12. 与世界的连接在收紧
- 冯仑认为,加入WTO后,企业在中国做的事情能做到全球市场,也可以使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变现;现在VIE结构要拆,红筹股停了,科技企业海外上市要做安全审查,传统行业出海也要备案,公司和自然人都要备案,海外收入要归并回来交税、海外资产要申报,出入境管理也比以前收紧——企业觉得与国际的联系不如以前顺畅。
- 他认为野蛮生长时代已经告别,标志是“法律法规健全、规则健全”;规则不健全,才是野蛮生长时代。
13. 规则一致性:一场北京半马的排泄争议
- 冯仑用北京半马一位澳大利亚女选手边跑边排便、仍拿冠军的事件讲规则:成绩该不该算?“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在运动中边排泄边运动,老虎、狮子都做不到,这是超级能力,但毕竟超出了规则。”他还提到她影响了其他运动员发挥,规则里没有相应规定。
- 引申到商业:“规则一致,大家才能比赛;没有一致性,就比赛不了。”无论国内还是全球竞争,企业都需要在同一套市场规则下做事。
14. 不焦虑的秘密:像和尚一样有解释系统
- 面对环境变化,冯仑说自己不焦虑,因为“我有自己的解释系统,已经解释完了”。他的癌症比喻:最痛苦的是“觉得自己哪儿都注意了,怎么还得癌症”;如果本来就胡吃海塞,得了病“就能解释为什么得癌症”——有了解释就不那么痛苦、着急。
- 于是角色反转:朋友约饭问“冯叔,你给说说怎么回事”,他自比庙里的和尚,提供“开释”与“开示”——“出去了,命运还在你手里”;至少在庙里问的这段时间,心理上能得到安慰。李翔总结“改造不了世界了,只能解释世界”,冯仑表示认同。
15. 没有商业周期,只有政策周期:马院与法学院的数量账
- 核心论断:中国是政府主导性很强的市场经济,所以冯仑认为没有教科书里危机—萧条—复苏—繁荣、五到七年一轮的商业周期,而是“政策周期、行政周期、体制周期”,因此房地产是否到底也无法按商业周期预测。他说经济学家朋友中认同他这套说法的“一小半”,而他基本不认同他们对周期的解释;他称自己在1984、1985年就写过关于中国经济改革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文章。
- 他举政策制定背景为例:十几年里马克思主义学院从100所增到2000多所,全国大学有3000多所;党校有5000个,法学院不超过1000个。他进一步假设,如果有3000个法学院、5000个商学院,制定政策的背景也会不同。
- 落到商业行为的后果:“没有规律、不可预见,商业活动就没法建立预期,交易越来越短期化,企业家越来越注重套利和政商关系。”反之,规律清晰、预期明确,会引导企业家在产品、公平竞争、服务和依法合规上用力。
16. 红利轮动:从房地产、教培到AI产业链
- 冯仑列举政策周期的红利:房地产曾在政策支持下快速发展,恒大、万科都受益;教培有过政策红利;出口、汽车补贴也是,补贴结束后红利就没了;“现在又来了,全部在AI产业链上”。
- 身份落差他说得很直白:当年房地产企业“很受地方政府欢迎”,现在是“昨日黄花,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他开玩笑说“没把你当成掘金就算不错了”,房地产公司也嘲笑自己已经“掘金”了。他们“很希望霸道总裁爱上‘掘金’的我”。
17. 洞房里想不出丧礼:地产人不知如何收场
- 冯仑承认当年知道自己在享受市场红利、政策支持和政策周期扶持,却“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用洞房作比:“一个人在洞房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的丧礼、葬礼怎么办,只想到洞房里的快乐。”
- 他说最近几年探视病人、办丧事比较多——看重症、ICU、抢救中的同行,也有人没抢救过来。过去不重视破产法和《公司法》最后两章,只看怎么设立公司;现在对破产程序和破产重整逐渐有了经验。政策拟人化的总结是行业火时“都是限、限、限”,现在人老珠黄后“都是放、放、放”;李翔补刀“抢救一下”,冯仑答“来晚了”。
18. 为什么刹不住:企业只能点刹,银行是一脚踩到底
- 李翔追问:监管早就在讲“房住不炒”,行业为什么不当真?冯仑的机制解释是,许家印、碧桂园等企业靠高杠杆推动,“它要停下来,死得更快”,所以企业只能像油刹一样点刹、慢刹;银行却在三道红线后突然停下来,“就像电车一样,咣叽一下就停下来了”。
- 关键区分:“政策面原来只是导向、号召、警示、要求,不像银行这么硬;银行是硬约束。没有银行,房地产这些政策大部分都比较软,大家也没有感觉到痛。”开发业务在高周转下可以高负债,“一块钱赚三次,每次赚个十十五,三次下来一年就四五十的赚”;周转慢则需要降低杠杆。
19. 三类幸存者:出海、不负债、提前退出
- 在政策、体制环境变化导致市场急剧萎缩时,冯仑认为绝大部分企业无法抵抗。他看到活下来的房地产企业大致有三类:去了境外、国内业务几乎不发展;只做一个区域市场、产品不错、几乎不负债;像万通一样十年前转让高杠杆业务,在国内退出开发游戏。
- 是远见还是运气?他认为“有认知上的差别,也有一部分偶然性”。他的样本是北京1993、1994年做房地产的四家公司:两家公司老板都被抓过、后来破产;南洋大厦老板从国外回来,做写字楼出租、不卖、不负债,经营二十多年后还活着;万通这批人年轻时猛干,一个公司变成六个公司,做了北京CBD差不多一半的项目,六个公司大约一半活下来。他用疫情作比:“平时看着身体挺健康,有的人也没扛住。”
20. 小偷与警察:市场的正反馈在教所有人
- 为什么明知高杠杆危险还集体冲?冯仑的小偷比喻是:“这个小偷偷了一次没被抓住,他的朋友就会觉得,多数人很傻,这个小偷很精,于是跟着学,直到警察来了把他抓住为止。”高周转、高回报、高风险没有马上让企业崩溃时,更多人就会学。
- 恒大等企业出问题后,大家才开始说不要负债、要轻资产,“市场教育大家”。个体层面难以避免:“个体经验和种的经验完全不同……单个个体还是会犯错误,你拦都拦不住。”
21. 转型的窗口期:十五到二十年,而且必须在繁荣期
- 冯仑称,全世界房地产从单一开发转向开发、商业运营和资产管理并行,做到销售收入、销售利润与出租带来的利润各占一半,一般需要15到20年;还要有市场上行期,因为开发高周转带来的富余现金流才能支持转型。“危机的时候没法转型。”
- 案例打分:龙湖、华润约20年前开始做天街、万象城,坚持转型;万科转了不到10年就停下来了;万达基本仍以开发为主。
- 他的三级分类:微转型是在住宅产品内调整品类,如女性公寓、蓝领公寓;小转型是转型不转行,从住宅开发转到出租经营、商业或物流;大转型就是转行。他用“从昨日小哥哥金星,转成大姐金星”作比喻;转行等于做新公司、调整资本结构和团队,创始人仍在往往转不了,“创始人要‘死掉’,儿子来转”。
22. “创始人到中后期大部分都是公司发展的障碍”——AI照出的短板
- 冯仑认为创始人的思维容易被过去框定:做了一辈子开发,面对“不开发了”可能不懂,也未必有判断力。AI让他反思:“只要跟AI交流,我发现它比我想得快。”他现在谨慎,只在房地产专业领域里认为自己的大脑训练得比AI好。
- 他称这是自己确认过的:他有实物经验;中文简体中文网的AI语料库里房地产商业模式已有一百多种,但缺少集中整理。他认为自己在房地产这个细分领域判断力比豆包强,并说书公开出版后,AI才更容易找到这些内容。
- 实战检验是硅基时代的房地产:数据中心里房子和土地只占总投资的20%,10亿元里“2个亿是我懂的,另外8个亿我都不懂”。结论是“不决策”,找做过数据中心、算力、Token工厂的人来做。他说:“没有AI,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短板。”
- 他会使用豆包、千问、DeepSeek等大模型;只有房地产领域不问它们,其他领域经常一问,发现它们说得比自己好。
23. 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老登的供给侧
- 年轻AI老板问他的问题很朴素:“房子还能不能买?”他会提醒他们办公楼、房产最好出租,尽量租赁,并讲近期政策。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供给侧:为什么今天还读孔子?“不变的是人性,变的是技能。”他举母亲为例:她原来是算盘打得很好的会计师,退休时开始用财务软件;今天AI来了,老一代在工具上没有优势,但在人性认知上有优势。“你来问我,就当我是孔子,比孔子差一点。”
- 他对浙江一些青年老板说:“人性、政商关系、江湖、社会的事,要问你爹。技术、商业模式、财务、挣钱、客户这些事,你别问,自己都会做。你比你爹做得好。”合伙人吵架、闹离婚等事情,AI未必能替人做决定,年龄大的人可能有经验。
- 总纲是:“一边是AI,一边是《论语》。”老一代扮演《论语》和《道德经》的作用,不扮演AI的作用。人性没有变,《史记》里的人物故事与今天身边的人仍有相似之处;冯仑说自己读《红楼梦》《水浒》仍觉得有意思。
24. 老登、中登、小登:技能上一登不如一登,人性上老登赛过中登
- 对“反老登”舆论,冯仑认账一半:“年轻人蔑视老年人,主要是在技能方面,我觉得也是对的,合理。”工具迭代太快,10后可能觉得90后老了;他团队里00后的效率高于90后、90后高于80后,主要是工具熟练度不同。
- 但另一半是能力来源不同:“这不是随着青春期而来的,是随着更年期而来的。人到了更年期以后,才真正识透人性,看清体制。”所以“技能上一登不如一登”;在人性、体制、社会这一面,“老登赛过中登,中登赛过小登”。
- 他的归宿宣言是:“活过五十、六十以后,怎么变成庄子、孔子、老子最重要。”他认为老登的“登味”应该是《论语》和《道德经》的味道,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老登”。年轻老板与他聊时,很少谈技术,却爱聊人性、体制、政策、社会、江湖。
25. 一代人只能赚一种钱:对所有风口免疫
- 李翔问,面对互联网、O2O、区块链到今天的AI,冯仑没有诱惑吗?冯仑回答“没有诱惑”,理由是:“一代人、一个地方的人、一个文化背景的人只能赚一种钱。钱和你的因果关系是固定的。”AI原生、融资、上市这套钱他挣不着;他只能挣AI和地产结合的钱,那仍是赚地产的钱。
- 地理版同理:在河南新乡创办原生AI公司“不太可能”,但可以卖糖水,比如蜜雪冰城。冯仑说年轻时也被风口诱惑过,做过汽车、银行、保险、信用社、当铺,“没赚那么多钱”;到年纪大了才发现“专一是幸福的来源”。
- 对当下富人拿DeepSeek、Kimi份额的热潮,李翔类比当年投民生银行、拿地,冯仑说“对,就像拿地那样”,并表示自己不冲动。
26. 两种赚不到的钱,与千百次重复
- 冯仑的两条判断是:“天下有两种钱赚不到。第一种叫顺便赚的钱”——别人一辈子都在做,你怎么顺便就能赚到;“第二种是通过特殊关系挣的钱”,因为特殊关系脆弱,不是硬核的东西。
- 踏实的赚法是:“产品做好、服务做好、渠道便宜、客户服务好,把这一件事连起来”,千百万次重复做下去。例子包括农夫山泉、娃哈哈卖水,阿里在天猫服务用户;他自己的模块化建筑也准备反复做酒店,十年、二十年后可能卖出几百个、上千个。
- 至于会不会成为首富,他说都是意外:“马斯克小时候知道自己会成为首富吗?”
27. 算不准三件事,与老子的进取心
- 反焦虑公式是“算不准三件事”:挣多少钱、有多少痛苦和幸福、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死。既然利害、苦乐、生死都算不准,“天天算就焦虑,所以不算”。他提到两种方法:宗教的方法是把多与少、苦与乐、生与死画等号;哲学的方法是抽象再抽象、解释再解释。
- 对“自洽会不会牺牲进取心”的质疑,他用结果回应:二十年前的“进取心”是高负债买地,万通放弃了;今天看来,万通还活着,市值甚至比当年一些高负债企业还高。他说不存在简单的进取与不进取,关键是在自己认为对的方向上长期坚持。现在的进取是“老子的进取心”:不争开发,争资产重整、模块化建筑出口。
- 钟睒睒是他的例子:卖水快40年,房地产火的时候没有去做;今天看来,他比当时的地产商更进取,成了首富。冯仑给年轻企业家的赠言是“简单、专注、持久”,并说这是他从企业存活经验中总结出的生存概率。朱炳仁三代做铜艺,他认为与月之暗面、DEEPTHINK在各自领域里可以是同一量级;不必追逐热闹,做好自己领域的事。
28. 江湖没有告别:三个定义与“仗义”的道德世界
- 野蛮生长时代告别了,江湖永在。冯仑的三个定义:体制外叫江湖;法律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叫江湖;犄角旮旯也叫江湖——总之不是体制内、规范运作的社会生活。更深一层:“江湖里头是个道德世界,不是法律世界。”试图用道德约束彼此,有时就进入了江湖。
- “仗义”的解剖是:“无条件帮你,包括违法也要帮你,这叫仗义。只在合法的时候帮你,不叫仗义。”所以江湖里的人互相争论时,都认为自己仗义、别人不仗义;法律介入后,有人退了或有了条件,就被认为不仗义。王石处理跑路借钱那件事,他评价为“把仗义和法律处理到没有矛盾,这就算高人了”。
29. 武侠与科幻:两种企业家的文化密码
- 中国企业家爱武侠、马斯克等人爱科幻,冯仑的解读是:侠是超越法律、超越体制的超能力想象;现实中没有这么多超能力,所以看武侠是一种心理代偿。科幻同样是超出现实约束的想象。两者都与企业家追求自由和创造的心理特质相合。
- 他顺手拆解了“倒查”一词:非洲很多地方只有语言、口语,没有文字记录,要倒查就需要文字;汉语里的专案、倒查、反腐经验很成熟。他还说“三国”是中国人的身份密码;自己曾在定军山支桌喝酒,也包下浔阳楼的晚上时段体会宋江题反诗,“在历史现场读历史”。
- 《三体》他没有完整看过,坦白说:“我不相信中国人能把科幻写得很好。当然,事后大家看完证明它确实写得很好。”他仍想不清楚,作者刘慈欣在山西一个小县城,怎么能想出这些事。
30. 夫妻同公司:竞争模式不合适,互补模式可行
- 冯仑的判别标准是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如果是竞争模式,就不适合在一起。”他以李国庆和俞渝为例;互补模式则可以,例如一方擅长财务或客户服务,另一方外向、控制欲较强。
- 他提到一家制药公司,夫妻俩原本在同一家公司,后来分开做两个平行发展的公司,都上市了,避免两人变成竞争关系。冯仑认为多数情况下分开更简单;对夫妻共同创业,他说公司里“做出头的就一个”,互补模式比较好。
31. 大词与小词:对“以天下为己任”的自我清算
- 1991年创万通时的四句话包括“以天下为己任、发展企业、创造财富、完善自我”。冯仑今天重新解释第一句:传统士大夫说的天下往往是皇上的事,辛弃疾的“了却君王天下事”就是例子。今天他不会再这么说;“年轻时候词大、事小;现在尽可能事大、词小”。他认为马斯克讲的星辰大海是真正在研究未来,而他们当年的“天下”是传统士大夫的天下观。
- 他回忆,二十多年前读过一位相熟作家的文章,谈不同体制下的词汇使用;他后来观察到,中国企业家出国交流时喜欢讲大词,外国企业家往往讲眼前的事。
- 方法论总结是:“真正的思想、思考的价值,往往都在小词里。能把复杂的事讲简单、抽象的事讲具体、大词说小,都是有思想的人。”大词是现成的标准答案,小词需要自己琢磨。连“爱情”也中枪:“两百年以前汉语里没有‘爱情’这个词,但婚姻已经有几千年了。”结婚的事不必说成“为人类文明奋斗”。
32. 马斯克的AI共产主义,与梁建章的人口之辩
- 冯仑推演了马斯克的逻辑,并认为有道理:“大概15到20年以后,地球上会有200亿个机器人,创造出今天数倍的物质财富”,没有短缺、货币和交换,AI再通过物流分配,人们想吃什么就能送来。由此他问:“要是这样,为什么还要上班?”他把这与共产主义相连:过去认为通过阶级斗争实现,马斯克则认为通过AI实现;马克思说物质财富极大丰富,马斯克则讲如何涌流。
- 李翔提出梁建章关于人口减少可能拖慢技术创新的观点。冯仑回应,人口和中国人口是两个概念;缺劳工可以引进人口,也提到试管、代孕、人造子宫等方式。他说:“你把人当工具用,才希望人多;但把人作为生活、生命和消费的主体,有多少都正好。”他承认没有和梁建章讨论过,并判断梁建章会高度不认同。
33. 《资商通鉴》:两百年民企生死,制度变迁是重要死因
- 冯仑在写的书原叫《半程心》,现在倾向改名《资商通鉴:民营企业生与死》。两册内容从十三行写到1949年,再从1949年写到现在,章回体围绕人物故事讲生死:“十三行怎么生、怎么死;盛宣怀怎么生、怎么死;荣家怎么生、怎么死。”他认为,没有民营企业,这些大词都落不了地。
- 他提到的常见死因包括政商关系、高杠杆,以及体制不确定性造成的企业与制度环境冲突。他认为制度变革是过去两百年来民营企业死亡的重要原因,影响比企业自身犯错还多一些。十三行因制度变化而消失;之后的社会制度变革也让企业一批批受到影响。
- 荣毅仁的故事是一个例子:1949年,他因给国军供应棉纱和粮食被上海警备区抓捕、登报要审判;冯仑记得大概是当年七月二十几号,但特意说明日期不准确。开庭当天陈毅率解放军进入上海;国军认为供应影响军队健康和士气,新政府却可能视为贡献,企业命运就在制度变化中转向。
- 胡雪岩的故事既有官僚体制、资金链问题,也有与洋商竞争的因素:他以为洋人要收购自己的纱,抬高价格,洋人却转而和别人谈;日本技术变化后出现更便宜、量更大的替代产品,他没有及时意识到,最后崩盘。
34. 写书如做产品:口述、AI批改、与一部中国版《教父》
- 冯仑的写作方式是一个人关在房子里“手舞足蹈地演讲”。他先做较细的提纲,大概讲一个小时、五千到七千字,再用软件整理,之后自己精修;文体追求白话文里的口语化,结构是“故事加启示录”。他提到《论语》和《史记》里也有故事与启示的写法。AI会批评他的作品有幽默、好读、有感染力,但有些地方重复、口水化语言较多。
- 态度是产品思维:“书就是我的产品,读者就是客户。”占用大家的时间,就不能写一堆让人看了没有启发的东西。他说目前出版公司愿意继续合作,书还没赔钱;自己的定位是“非职业作家”。
- 他准备写一部四册的小说,两个备选名:《自由塔》,讲自由与追求自由中的异化;《自己人》,因为民营企业是自己人。目标是写一部中国版《教父》。
35. 为什么文艺作品里的商人总是坏人
- 冯仑的解释有两层:创作上“写坏人风险小,写好人容易千篇一律”,好人标准化、坏人个性化;另外,写国企、央企负面角色风险大,写民营企业风险小。他最近读了邹梅森的《天凉好个秋》,觉得不舒服,认为作品主要写民营企业破产后的债务处理、追债和人性,题材风险较小。
- 他与影视的交集也落在人性上:王家卫拍《繁花》前在北京、上海与他聊1993年以前的商业江湖,并使用了《野蛮生长》中的一些对话和说法。《中国合伙人》是他受校友、制片人黄建新邀请客串;他认为这部以新东方为原型的创业故事,正面呈现了大众创业时代的民营企业。
36. 企业家是中等词:解决问题的与套利的
- 冯仑区分:“商人是套利的,企业家是解决问题的。你这边没有机器,我做个机器,这叫企业家;机器卖得便宜还是贵,倒腾一下,这叫商人。”他把马斯克和自家模块化建筑业务都归为解决问题:将原本要两三年完成的经营项目缩短到六个月。
- 他认为中国过去两百年商人多、企业家少;他举的企业家包括陈光甫、荣家、范旭东。对“完善自我”这句旧话,他解释为不断学习、提高要求:从不懂房地产到能写一本房地产书,经历35年,就是完善的过程。
37. 从未对企业家阶层失望;年轻科技企业家与体制的新关系
- 李翔问冯仑是否对商人、企业家阶层失望过,冯仑回答:“从来没有。”他认为政治文明由政治家创造,物质文明由企业家创造;对企业家中的骗子和失败者,他用贪腐官员作类比,认为不能因为少数人就否定整个群体。
- 对年轻科技企业家不太关心制度变迁,冯仑的解释是生意模式不同:他称自己这一代是“古早类企业家”,许多业务涉及资源置换、套利,与土地、规划等权力关系密切,所以关心体制;新一代做技术、产品,直接面对客户,不上市、不进国防军工体系,往往较少与体制打交道。他们也不熟悉应酬、酒词和场面话,但优势是专注技术和产品。
- 对他们认同产业政策这一点,冯仑有历史既视感:“就像十几年前我们高度认同房地产一样。”他认为年轻AI企业家现在受到许多关注和支持,处在“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阶段。
38. “乱花春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方法论——与为什么他并不高兴
- 冯仑把自己是非较少归因于价值观“守正出奇”,也就是合规上不变通;加上专注房地产、1999年后收掉复杂业务、不负债、不欠银行钱,以及性格不容易与人冲突。他也提到“利润之后的利润,成本之前的成本”,强调多次博弈,不追求一次把钱挣满。对身边关系的风险,他说:“最可靠的人也是最危险的”,司机、保姆、情人、子女、老婆、保镖、秘书都可能带来问题。李翔类比芒格的话,冯仑回应:“我们就避开。”他认为自己尚属幸运。
- 但他拒绝为幸存庆幸:“村里人都得病了,都说死了,你没死,肯定也不高兴。”同行和朋友境况艰难,他又帮不上忙;“活着能干什么?收尸你抬不动,哭丧不许大声,搬家也没处搬。”他只能默默期待大家能好一点。
- 收尾的自况是:“怎么样做到求全而不委屈,这是一个课题。现在是求全了,企业能正常稳定、别出事,但也别委屈自己。”他解释自己今天说了很多话,是因为“一点话不说,就有点委屈了,稍微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