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模型的信息论:Jack Morris
摘要
Morris 的核心论点是,AI 的范式跃迁与其说来自新方法,不如说来自新数据源。 AlexNet 将深度网络与 ImageNet 配对;transformer 将模型与互联网规模预训练配对;指令微调加入人类偏好数据对;推理则加入来自数学、代码、计算器和单元测试的可验证反馈。对投资者而言,真正持久的护城河可能属于掌握下一条尚未被开发数据流的人:「AI 没有新想法,只有新数据集」。
Embedding 和已发布的 checkpoint 可能暴露远超其所有者预期的专有数据。 Morris 的系统从一个长句的 embedding 中准确恢复了约90%的原文;后续项目则利用基础权重与微调权重之间的差异,筛选出与隐藏微调集相似的网页数据。主持人强调了向量数据库和客户数据面临的提取风险;Morris 认为,模型权重是训练数据的高度压缩版本。
独立训练的模型如果共享同一种几何结构,能力就可能实现可替换,并降低集成成本。 Morris 的团队使用一种无需配对、类似 CycleGAN 的方法,对齐了架构、目标函数和数据都不同的 GTR 与 GTE embedding;这些表示「就这样完美地卡到了同一个位置」。商业价值在于,视觉、音频和语音适配器可以模块化叠加到 backbone 上,而不必重训整个系统,但现有证据仍停留在研究阶段。
尽管训练采用32-bit 精度,当前 transformer 似乎每个参数只利用了约3.6–3.9 bit 的记忆容量。 更好的架构、优化方法或测量方式可能抬高这一上限;如果能调用更多数值容量,就会形成巨大的算力杠杆。Morris 提醒,这还不是普适常数;主持人的关键反驳则是,最大化记忆能力可能只会得到「最好的实际压缩器」,而不是更强的智能。
AI 人才市场对稀缺的研究判断力和基础设施能力给出的定价,远远领先于产品收入。 主持人提到,一名近期毕业于 Stanford、做过强化学习的研究者,所在的3人公司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估值达到$500M;Morris 认为,这笔估值买的可能是想法。Morris 表示,成为 GPU 专家后,研究者可以充当自己的研究工程师;主持人则认为,深入掌握新 GPU 架构的人极其容易被市场抢走。Morris 还将 Mojo、vLLM 和 SGLang 视为有前景的方向。
市场期待的微型「认知核心」仍未被证明存在,这意味着大型基础模型和前沿算力的需求仍将延续。 Morris 怀疑推理目前还无法与事实知识干净分离:模型至少要先知道该使用哪些搜索词,工具才帮得上忙。另一种设想是用小型、快速的模型配合检索、记忆和在线学习;但产业当前仍在建设「德州腹地里的5000亿美元数据中心」。
对研究者和创始人而言,最好的时间窗口出现在新范式刚刚出现之后。 Morris 的直接建议是,等范式转移发生后,「立刻尽可能快地开始重新实现它」;o1 于2024年9月出现后,围绕数据、评估和训练方案的一整套工作随即打开。他自己的 embedding 项目说明了坚持的回报:一个指标曾停在约30,后来爬到35,经过数月失败尝试后跃升至约97。
精读
1. ChatGPT 将前沿科学推离学术界
Morris 于2017–2018年进入机器学习领域,当时 BERT 一类模型和学术研究仍被视为创新的重心。2020年和2021年参加 Google AI residency、并于2021年开始攻读博士时,GPT-3 已达到175B参数,但 InstructGPT 尚未出现;他当时预计,教授和研究生仍会是基础性想法的主要来源。
ChatGPT 于2022年11月发布,成为分水岭。当 Morris 的祖母开始询问 ChatGPT 时,他意识到 AI 已经变成消费品类;与此同时,许多新的前沿问题已经无法靠学术资源回答。「整个 meta 都变了」:力量转向公司,原本开放的工作变得封闭,问题本身也发生了变化。
他给年轻学生的反直觉建议是:等待下一次范式转移,然后立即重新实现它。o1 于2024年9月出现后,一个不到1年的新领域由此诞生:先做复现,再追问什么数据、评估和训练方案才是正确的。在新领域里,「没有人拥有明显优势」。
人才市场的一个轶事捕捉到了这种扭曲:主持人提到,一名近期毕业于 Stanford、做过强化学习的研究者,其创办的3人公司在没有产品的情况下估值达到$500M。主持人称其「荒谬至极」,而 Morris 认为,这笔估值买的可能是想法,而不是公司当前的产出。
2. 算力差距让学术研究暂时停留在无效规模以下
Morris 将125M参数的 BERT 模型与7B–8B系统进行对比。一个训练得再好的100M参数模型,可能面对几乎所有美国总统问题都回答 George Washington;到了8B参数,模型突然知道各国总统和首都。规模上的涌现改变了哪些研究问题值得研究。
学术实验室在决定购买多少块 GPU、以及买当前代还是上一代 GPU 时已经落后。Morris 严厉回顾称,大约两年时间里,学术界一直研究小模型,而产业界已推进到7B–8B规模,「这些研究基本都不重要」。如今资源获取已经稳定到足以让大学研究者微调并运行7B模型。
正式训练并没有弥合技能差距。Morris 说,大多数研究生只用1块 GPU,部分人会用多块 GPU,几乎没有人能在没有公司背景的情况下进行多节点训练:「他们什么都不教。」分布式 FSDP、DeepSpeed 和集群运维通常靠线上资料或同行传授。
Morris 推荐 GPU MODE Discord、fast.ai 团队,以及主动联系 Microsoft 的 DeepSpeed 团队。主持人修正了此前对 CUDA 的轻描淡写:硬件只是模型知识的一部分,未必是最佳起点,但掌握现代 GPU 架构,就能进入一个规模极小、极其抢手的人才群体。Morris 认为当前的最佳切入点可能是 Mojo,并重点提到 vLLM 和 SGLang 等系统。
3. 深度学习需要一套衡量可用信息、而非仅存在信息的理论
Morris 的起始例子是:普通英语与同样内容经过加密、变成不可读文本。Shannon 信息论认为两者包含的 bit 数相同,但前者可以立即理解,后者在计算上无法访问。2020年一篇关于计算约束下可用信息的论文提出的 V-information,试图衡量观察者实际上能够提取什么。
这一视角解释了预训练为何能帮助模型处理未见过的下游数据。随机权重与预训练权重可能包含同样数量的存储 bit,但预训练已经完成了一部分计算,使相关信息更容易被提取。Morris 将权重描述为训练数据与训练算法的非线性压缩,activation 则加入模型当前正在执行的计算。
他借用信息论诞生前的电话业作类比:当时工程师不断积累经验法则,直到 bit 成为信号、纠错和系统设计的共同单位。深度学习仍缺少对应的基础原语。「我不认为我们已经知道,就深度学习模型而言,一个 bit 究竟是什么」,他说,同时邀请其他人来定义它。
主持人做了一个粗略估算:GPT-3 拥有175B参数,以16-bit存储计约350GB,而 Wikipedia 约150GB,相当于2.3个 Wikipedia。两人随即指出,这个比较受到文本高压缩性的影响;tokenization 和 Kolmogorov complexity 都很重要。但 Morris 认为,这类算术有助于为原本抽象的问题建立尺度感。
4. 文本 embedding 是压缩记录,不是保护隐私的替代品
出发点同样是一个简单计算:OpenAI embedding 有1,536个维度,Morris 按半精度估算,每个向量约20KB,足以存储许多段文本。与此同时,获得巨额融资的向量数据库公司正在交换客户向量,而非原始文档,于是出现了一个实际问题:「他们到底在发送什么数据?」
Morris 在经历大量探索、并放弃多个研究想法后,提出从 embedding 反向工程文本。最终形成的2023年论文《Text Embeddings Reveal (Almost) As Much As Text》,在重点设置下准确恢复了一个长句约90%的原文。他认为,部分向量数据库供应商随后修改了隐私政策,这让他颇有成就感。
研究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数月的架构、解码和推理时适配实验,让一个指标长期停在约30;Morris 将其推到35后,以为项目已经结束。导师提醒他,提出一个新问题,却只展示指标从30升到35,既令人困惑,也未必有意义。之后团队找到了一种能将指标推到约97的方法:「谁能想到,embedding 里竟然能提取出这么多信息?」
后续研究将 inversion 变成了一项可解释性检查。一个去偏方法从「This woman is a doctor. She works at Weill Cornell」的 embedding 中移除了与性别相关的特征;恢复出的文本变成了「This person is a doctor. They work at Weill Cornell」。输出提供了人类可读的证据,证明潜在的性别信号确实发生了改变。
5. 独立训练的 embedding 模型收敛到共享几何结构
第一个 inversion 攻击假设攻击者知道 encoder,并可以反复查询。批评者指出,私有或经过微调的 embedding 模型会打破这一假设。尽管如此,Morris 的团队仍怀疑,独立训练的 encoder 会学习到相似结构,因为最近邻往往能够匹配,相关的微调模型有时也能交换表示。
Platonic Representation Hypothesis 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直觉:「所有模型都在世界的数据上训练,而世界只有一个。」随着模型使用的数据和质量提升,即使架构、基础模型和原始坐标不同,它们也可能向同一套底层概念收敛。
方法论灵感来自 CycleGAN。它可以在没有同一场景配对样本的情况下,把 Monet 的画作转换成照片,或把马转换成斑马,同时以某种方式保留动物、腿、草地和相机位置。Morris 的团队将这种无配对分布匹配思路重新用于 embedding 空间。
应用于基于 T5 的检索模型 GTR 和基于 BERT 的 GTE 时,该方法在训练数据、架构、目标函数和 embedding 都不同的情况下完成了表示对齐。主持人认为结果没有 Morris 认为的那么深刻,因为它符合自己的直觉。Morris 承认事后看来确实如此,但强调,拥有直觉与证明一个此前不可见的映射确实有效,是两回事。
6. 共享几何结构指向模块化模型,但压缩设定了硬约束
实际价值在于能够「把模型粘在一起」。Morris 将这一结果与一类系统联系起来:语言模型 backbone 常驻,而视觉、音频、语音或文本转语音参数只在需要时分别加载。如果 latent space 能够可靠对齐,能力就可以「互换、堆叠」,也更不容易发生灾难性遗忘。
他们围绕开源的讨论保留了一个重要区分。如果在 Hugging Face 发布权重就足够,那么 Gemma 可以算开源;若采用更严格的定义,则它只是开放权重,因为训练数据和完整代码都没有发布。两人都同意,真正能构建强大且高效模型的团队并不多。
上下文长度限制了 inversion。假设把整本书压缩进一个500维向量,那么只差一个词的两个版本可能发生碰撞;一旦有损压缩将不同输入映射到同一个编码,精确恢复就不可能。Morris 尚无定论,不知道多少文本能够被容纳;浮点精度又让理论答案更加复杂。
主持人最初是通过 contextual document embeddings 发现 Morris 的,并认为两阶段 CDE 技术可能是一种「免费午餐」。Morris 将这项工作与 inversion 和几何结构研究归入同一个问题:activation 中究竟表示了哪些信息和计算,而这些内容又如何区别于权重中存储的东西?
7. Transformer 的记忆能力在可测容量上触顶
Morris 的容量实验用独立随机字符串训练语言模型,同时改变数据集大小。总记忆量先上升,随后达到几乎水平的平台;即使样本达到约100万条,平台仍然存在,说明模型容量相对稳定。他推测,transformer 可能只将参数或计算中的一小部分分配给每个互不相关的数据点。
内部实现仍是未知数。模型可能为每个样本建立独立的计算列,也可能学习通用的加载与存储操作,将许多随机字符串组合起来。Morris 希望研究这一机制,因为总体容量曲线已经很清晰,但「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机制实际上是如何在模型内部实现的」。
对采用32-bit精度训练的 transformer,测得的容量约为每个参数3.6–3.9 bit。主持人的反应「直接存32 bit,不就行了」抓住了其中看似巨大的浪费。实际价值可能在于,预测某个数据集需要的确切模型规模和架构,或者最终解释为什么只训练不到1%参数的 LoRA 与全量微调会产生不同结果。
Morris 不认为3.6是硬常数。Llama 风格或「GPT++」架构、更好的优化方法,或更合适的非线性函数,都可能将其推高;更好的测量方法也可能显示,可达到的容量其实接近5 bit。主持人的保留意见是决定性的:记忆不等于泛化,优化这个指标可能得到的是「Gzip」,而不是智能。Morris 同意,更好的方向或许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8. 没有大量世界知识,微型推理核心可能无法存在
主持人引入了 Andrej Karpathy 所期待的「认知核心」:一种足够聪明、能够使用工具并将事实外置的最小模型,理想情况下可以在设备端快速运行。Gemma 3n 被描述为4B模型,并据称在某些未指明的竞技场中击败 Llama 4 和 GPT-4.1,被视为候选者。
Morris 怀疑现有方法能否将推理与知识干净分离。主持人引用与 Noam Brown 的一次对话:推理被描述为涌现能力;如果将 o1 的 harness 套在 GPT-2 上,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 GPT-2 缺少必要的基础能力,必须先具备 GPT-3 和 GPT-4 级别的知识,推理才可能运转。即使使用 Google,也必须先知道要输入哪些搜索词。
模型可以在不确定时学会搜索,从而减少将事实存储在权重中的必要,但 Morris 认为,这很可能需要在线学习、记忆,或两者兼具。愿景很有吸引力;已经部署的替代路径仍是不断扩大预训练,以及建设「德州腹地里的5000亿美元数据中心」。
人类是效率并不完美的存在证明:主持人估算,如果把人类大脑视为参数,大约有100万亿个神经元,但功耗约20瓦,而且连接可以通过自我修剪不断减少。Morris 留下的问题是:一个100M参数模型,是否能依靠特殊数据、架构或训练达到今天 o3 Pro 的水平,还是当前 scaling curve 已经暗示了某种平台。
9. 权重差异可以揭示隐藏训练集的形状
开放模型权重是另一种高密度信息存储。下载下来的模型是其训练语料的高度压缩变换,但 Morris 说,如果供应商进行私有训练,他会感到非常意外,并怀疑他们依赖的是目前还没有工具能够「解密」权重这一事实。他的长期目标,是将权重翻译回文本数据集。
他的 proof of concept 将问题简化为需要两个 checkpoint。在 DeepSeek 案例中,如果下载约400B参数的模型权重,会同时得到基础版本和微调版本;两者在参数空间中的差异,可以指示模型是基于什么数据进行微调的。考虑到围绕 DeepSeek 数据的公司和地缘政治争议,Morris 称这个 delta 是一座「没有解读器的宝藏信息库」。
这套方法不试图重新生成完全相同的样本,而是根据每个候选网页文档的梯度方向,是否与观察到的微调 delta 在权重空间中同向,为文档打分。选出得分最高的数据后,可以得到一个能够训练出相当强模型的语料库,但其表现仍无法匹敌原始模型。
设想中的用例是:当竞争对手发布基础 checkpoint 和微调 checkpoint 时,可以在极大规模的网页语料库中搜索最能复现其 delta 的样本。DeepSeek、Mistral 和 Llama 的发布让这一设置具备现实可能,但 Morris 强调,当前方法仍是早期近似,距离完成提取还很远。
10. 每次重大 AI 范式都将一种方法与新数据集配对
Morris 借用 Thomas Kuhn 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将进展划分为罕见的范式跃迁、随后的快速增量工作,以及最终的放缓。研究者喜欢在固定数据上击败前代模型的「漂亮新方法」,但他的历史判断是,真正改变系统能力的突破,始终伴随着新的数据范式。
第一次跃迁,是将深度神经网络与 ImageNet 的数百万张图像配对。第二次跃迁,是将 transformer、BERT 和第一个 GPT 与互联网规模预训练配对。Morris 赞赏 transformer 的惊人持久性,但认为真正关键的是抓取、tokenize 并从互联网规模文本中学习。
第三次跃迁是指令微调,其关键资产是正面和负面的人类偏好数据,而不一定是最初采用的强化学习技术,因为监督学习和 DPO 也能使用类似信号。第四次跃迁是推理,依靠来自数学、计算器、编程环境和单元测试的机器可验证反馈。
他提出了一个有意挑衅性的反事实:如果当时拥有正确的数据集,2015年前后的复杂方法,甚至 RNN,或许也能推进到类似 InstructGPT 的水平。他承认 RNN 的 scaling curve 更差,也不会声称 RNN 能复现推理模型。这个论点抬高了数据的重要性,但并未证明架构无关紧要。
11. 下一次范式无法预测,但其规模可以识别
主持人的反驳是,优化器和架构改进会直接转化为更低的有效数据和算力成本。前沿系统可能包含数百个叠加起来的小改进;如果 Muon 被采用,可能成为「原子级杀手」,而任何更好的优化器都能真正免费节省训练时间和成本。Morris 同意,这类改进的价值极其巨大。
数据论点提供的是一层筛选标准:推理之后出现的下一种范式,其规模应当与 ImageNet、互联网文本、人类偏好或符号验证相当,而不应只是又一次小型 benchmark 改进。Morris 暂时提出的候选包括视频、具身 AI,或「某种我们尚未使用的新数据源」。
他拒绝凭空制造预测:「预测未来太他妈难了。」推理模型从2024年9月的 o1 开始,可能还有数年高产期,因此第五次范式只有在事后才会显得显而易见。这种不确定性被保留下来,而没有被包装成一份自信的产品路线图。
Morris 当前的研究重点仍是模型权重和 activation 中包含的信息,包括容量、表示对齐、inversion 以及底层机制。他形容自己的论文位于「所有可能问题中一个非常小的流形」上,并邀请在相邻领域工作的合作者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