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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修昔底德陷阱不可避免吗?——ChinaTalk Podcast 对谈 David C. K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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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修昔底德陷阱不可避免吗?——ChinaTalk Podcast 对谈 David C. Kang

摘要

  • Kang 的核心观点是,东亚的决定性转折通常源于内部衰败、叛乱或崩溃,而不是崛起大国与衰落大国之间的战争。 从约1000年到19世纪,中国、朝鲜、日本和越南一再展现出发动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却维持了异常稳定的国家间关系。对美中风险而言,这并不意味着战争不可能发生,而是分析人士不应再把修昔底德式动态视为不言自明的基线。Kang 援引了一句他承认借用而来的表述:「帝国死于自杀,而非谋杀。」

  • 东亚的长期和平建立在一种清晰可识别的等级秩序之上,其背后是共享的制度、语言与预期。 朝鲜、日本和越南借用了汉字、词汇、官僚机构、科举和外交形式,形成了 Kang 所说的对正当行为的「共同推断」;源自中文的词汇至今仍约占其词汇量的60%-70%。按 Kang 的说法,越南与中国的边界在1079年前后通过正式谈判确定,此后近千年基本未变。

  • 宋蒙战争说明,内部优先事项可能压过国家的纯粹实力。 Kang 将拥有约5000万人口和300万军队的宋朝,与或许只有100万人的蒙古人作对比,指出宋朝始终执着于「光荣收复」北方16州,甚至在数十年预警之下仍与蒙古结盟。Jordan Schneider 的重要反驳是,蒙古人也拥有非凡的军事优势,并征服了横跨欧亚大陆的多个文明;Kang 承认其战力,但坚持认为这并不是一次标准的崛起大国转型。

  • 1592-1598年的壬辰倭乱表明,东亚的和平并非单纯由能力不足强加于各方。 日本动员了约30万军队和700艘舰船;相比之下,西班牙无敌舰队在4年前出动的约2万军队和130艘舰船都相形见绌。随后,中国军队与李舜臣的海军将其击退。中国在约1年后撤军,而没有吞并朝鲜,实际宣告:「这不是我们的国家」;此后该地区重新恢复了数个世纪的稳定。

  • 工业化日本是 Kang 将修昔底德陷阱区域化这一努力面临的最强反例。 Ilari Michaela 认为,东亚几乎没有真正的权力转移案例;而当日本最终具备挑战中国的能力后,立刻做了传统理论所预测的事情。Kang 回应称,日本是在适应西方帝国秩序,以确保自身生存并获得承认;它从未在综合实力上明确超越中国,而且追求帝国地位,部分是为了成为一个获得承认的大国,而不只是取代中国。

  • Kang 预计亚洲政府会选择适应中国,而不会加入一个立场明确的美国遏制联盟。 他的绝对判断是:「不,不会。」因为即便不信任北京的国家,也必须继续与中国为邻共处,而且通常不会表现得像是相信中国准备征服它们。对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不应把区域全面脱钩和联盟趋同视为基线假设——尽管主持人仍反驳称,美国的安全承诺和美国舰队可能有助于解释该地区军费占GDP比重的下降。

  • 台湾是决定性压力测试,因为帝国时代的模糊性如今与只承认国家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发生碰撞。 Kang 认为,北京对台湾的兴趣是「跨朝代的」,并非 Xi Jinping 凭空创造。Ilari 认为现有公式仍然有效:美国理解、但不认可北京的主张,并反对使用武力;北京保留使用武力的权利,但不承诺入侵;台湾维持自治,同时避免正式宣布独立。Schneider 的回应是,香港、西藏和新疆的经历让人更难相信持久自治的承诺,而 Kang 则提醒称,美国是否会在核大国本土附近介入,远没有联盟话语所暗示的那么确定。

精读

1. 东亚历史始于内部崩溃,而非权力转移

  • Kang 的方法论反对是:「所有人都试图把欧洲经验硬套到亚洲」,他认为在考察亚洲自身历史之前,不应先问中国像雅典、斯巴达还是俾斯麦时代的德国。若从东亚出发,得到的将是一套关于拥有强烈身份认同的国家之间持久、不平等关系的理论,而不是一套关于权力差距被无休止利用的理论。

  • 他的主张并不是亚洲国家从未交战,而是说,一旦按照中国、朝鲜、日本和越南自身的逻辑来研究,欧洲式的土地争夺以及崛起大国与衰落大国之间的战争,似乎远没有那么普遍。

  • Kang 的最高层次结论是:各个王朝通常通过叛乱或衰败走向覆亡。新罗、高丽以及日本和越南历代政权大多是从内部瓦解;在中国各朝之中,宋朝被外部征服之所以突出,恰恰是因为外部推翻极不寻常。

2. 宋朝误判了自己帮助制造的威胁

  • 看似符合教科书叙事的权力转移,是蒙古人在约1279年完成征服:一个新的军事强权摧毁宋朝并建立元朝。然而,Kang 将全盛时期的宋中国与或许只有100万人的蒙古人进行对比:宋朝拥有约5000万人口、惊人的财富、运河、纸币和300万军队。

  • 他的解释聚焦于被辽等政权夺走的北方16州。宋朝将收复这些土地视为内部文明使命,追求「光荣收复失地」,并与蒙古结盟,以恢复其认为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领土——这等于「引狼入室」。

  • Schneider 的反驳值得保留:人口和兵力算术低估了蒙古人的优势;他们几乎是「带着突击步枪上战场,而其他人还在用弓箭」。蒙古人摧毁成熟文明的战绩表明,宋朝自身的错误只是完整解释的一部分。

  • Kang 认为成吉思汗或许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将领,而非侥幸获胜者。他更狭义的观点是,宋朝有数十年证据表明蒙古人正在吞并周边强权,但宋朝在情感和政治上仍聚焦于历史领土,直到调整已经太迟。

3. 共享制度让等级秩序清晰可辨,也让和平持久

  • 中国以东的朝鲜、日本和越南,都是定居、领土组织化并由官僚体系治理的国家。传统的均势逻辑认为,它们应该畏惧一个庞大的中国并修筑城墙防范;但实际情况是,它们构建了持续异常稳定的关系。

  • 它们之间的兼容性既是字面意义上的,也是观念上的:都使用或改造了汉字;其词汇中约60%-70%由源自中文的词语构成;精英还借用了六部制政府、文官科举及相关行政形式。它们有意识地学习以彼此可识别的方式治理国家。

  • Kang 将其结果称为「共同推断」——一套关于什么重要、哪些行为正当、分歧应如何处理的共享词汇。这并不是从隋朝原封不动继承下来的僵化规则书;朝鲜、日本、越南和中国不断谈判并调整彼此关系。

  • Ilari 提出的有用分期是:在这些制度于第一个千年左右扩散之后,和平变得尤其明显。此前中国与越南、中国与朝鲜之间的冲突并未从史料中消失,但它们属于不同的制度时代。

4. 越南借朝贡将压倒性不对称转化为自治

  • Kang 认为,越南在约1079年独立后,部分通过建立朝贡关系保住了独立。他正在研究覆盖约1400-1900年的《明实录》和《清实录》,并指出,北京在讨论应承认哪个越南派系时,关注的是合法性归属,而不是一再追问局势动荡是否提供了吞并越南的机会。

  • 越南各派对手主动寻求中国承认,因为这能强化自身合法性。讨论还援引了关于朝鲜外交的一段学术解释:小国精英利用中国「道德帝国」的话语,推动帝国按照其自身宣称的预期行事。因此,朝贡并不只是简单的支配关系。

  • 其具体结果极为持久。Kang 认为,中越边界在约1079年完成正式划定,并以铜柱为标志;近1000年后,边界基本仍在原处。

  • Schneider 更尖锐的说法是,中国周围都是「蚊子」,其中一些学会了如何避免被拍死,而云南诸国、西藏、新疆和其他族群的命运则要糟糕得多。Kang 接受压倒性不对称始终存在,但坚持认为,单靠实力无法解释为什么等级秩序在一端带来适应与共存,在另一端却带来征服。

5. 霸权体系的运行逻辑不同于欧洲均势

  • Kang 明确承认这一结构性差异:欧洲是多极均势体系,而东亚是霸权体系——「一个巨大的强权和一群较小国家」。这些小国在中国永恒阴影下优化的是生存与自治,而不是公开超越中国。

  • Schneider 认为,正是这种固定的不平衡,才让约500年至1870年间的「共同推断」成为可能。Kang 表示同意,但指出,物质等级仍不足以决定行为:国家需要共享预期,才能把不平等的实力分布转化为可预测的共存。

  • 这段历史塑造了 Kang 对当下的判断。华盛顿每一次希望亚洲制衡中国,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不,不会。」地区国家可能抵制中国的某些政策,但它们无法搬离中国,也不太可能加入一个立场明确的美国遏制联盟。

6. 壬辰倭乱展现了战争能力,也展现了停下来的选择

  • 1592年日本入侵的规模远超同时代欧洲战争。西班牙无敌舰队在4年前出动约130艘舰船和2万军队之后,丰臣秀吉动员了约30万军队和700艘舰船,以朝鲜为通道征服中国。

  • 东亚的规模来自行政能力。Kang 将约700年时日本约7000人的官僚体系,与5个世纪后的天主教教廷约500名人员作对比;即便是被认为发展程度较低的日本,也拥有欧洲几乎难以复制的组织与后勤机器。

  • 秀吉在约1个世纪的中央权力分裂后统一日本,但 Kang 看不到多少均势计算的痕迹。为了清除拥有武装的 daimyo 派系并在海外赏赐他们, ego、狂妄和国内激励都可能是原因;至于对朝鲜及中国相对实力的详细侦察,则看不出明显证据。

  • 朝鲜和中国起初都认为入侵荒谬至极——「你开什么玩笑」。中国出兵以及李舜臣以13艘战船著名地对抗约300艘日本舰船,切断了日本的补给线;经过谈判和秀吉去世,日本于1598年撤军。

7. 中国战后撤军让壬辰倭乱更值得深究

  • 中国军队实际上在战后控制了朝鲜,而且完全可以留下。但它们在约1年内撤走,即便朝鲜人担心第三次入侵而请求其留下:「这不是我们的国家,这是朝鲜。」

  • 对 Kang 而言,这一决定击破了实力像气体一样会扩散到每个可用空间的比喻。事实是,「国家不会」「简单地尽可能扩张」;对合法身份和领土的理解,会调节军事机会最终产生的结果。

  • 在约1200年至1800年的600年间,壬辰倭乱是中国、朝鲜和日本之间唯一一场战争。如此巨大的动员规模排除了以能力不足解释和平的可能,而此后德川时代的稳定则表明,这个体系在一次异常的国内断裂后「重新弹回」原位。

8. 工业化日本是 Kang 论点最难处理的案例

  • Ilari 直指这本书的核心脆弱点:东亚之所以没有展示和平的权力转移,可能是因为历史上几乎根本没有权力转移。19世纪末工业化使日本具备挑战中国的能力后,战争随即发生——唯一一个看似可信的案例,似乎支持传统理论。

  • Kang 将其描述为两种世界秩序的碰撞。在1879年一场涉及台湾的争端中,中国援引朝贡规范和中文关系,日本则要求使用法文文本和合同;双方甚至不再共享解决分歧所需的概念工具。

  • 日本之所以迅速适应,是因为它需要获得承认并确保生存。天皇从传统长袍换成「cosplay 成俾斯麦」;国家获得了国旗、德国军事做法、英国商业方式和殖民地,并最终在1919年国联推动平等种族条款。

  • 因此,Kang 将日本帝国主义部分解读为面向西方列强的项目,而不只是一个崛起中的日本在利用衰落中的中国。他还怀疑日本是否曾在综合实力上达到中国水平;Schneider 反问,如果没有美国支持,中国能否击败日本,而 Kang 则指出,在美国深度介入之前,日本就已经陷入困境。

9. 西部边疆遵循不同于东部外交的逻辑

  • Kang 对草原冲突的文化解释是,游牧民族与农业中国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彼此不容。游牧民族并不根本上想要定居官僚体系、科举或中国制度,因此双方无法建立与朝鲜或越南之间相同的共享秩序。

  • Ilari 提供了物质层面的桥梁:草是一种低密度能源,人类必须通过动物获取,因此需要在广阔区域内移动。这种生态环境产生了骑术和游牧,而不是让官员研读儒家经典、管理粮仓;文化则进一步塑造了这种底层能源约束。

  • 当被追问云南和四川时,Kang 将中国与美国进行比较:两者都从人口密集的东部核心出发,向制度化程度较低的西部边疆推进,驱逐原住民,并在遇到另一个强权或地理阻隔之前持续扩张。他所说的「一句话世界史」是:把边疆转化为边界。

10. 今天的中国可能是在回归,而不是崛起

  • Kang 对当下的检验是:Xi Jinping 醒来后,更担心包括不断被预言的房地产崩盘在内的内部压力,还是更渴望向外夺取土地。东亚历史先例要求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内部。Kang 援引了那句借来的表述:「帝国死于自杀,而非谋杀。」

  • 他将中国从19世纪中叶到1949年或1979年的动荡,描述为大约1个世纪的周期性内部混乱。从更长的历史弧线看,当代中国的实力因此「不是崛起,而是回归」,周边国家也在重新适应那个它们历史上熟悉的庞大中国。

  • Schneider 质疑现代中华人民共和国与这种连续性的关系:马克思、列宁和恩格斯,而非古典思想家,为其提供官方意识形态参照;毛泽东曾资助海外革命,并以核战争威胁苏联。Kang 则强调,护照、民族主义,乃至听起来西方化的国歌,都表明中国已经充分置身现代性之中。

  • 但 Kang 认为,中国大多数核心外交政策利益都是「跨朝代的」,通过国民党和清朝传承而来,并非 Xi 凭空创造。台湾是最清晰的案例;他找不到同等证据表明,中国将夺取台湾视为进攻菲律宾、越南或日本的跳板。

11. 台湾通过有意维持未决状态而存续

  • 讨论将台湾视为两套不兼容体系的缩影。一个不那么僵化的世界可以承认台湾是某种非国家政治实体,但威斯特伐利亚式现代性只允许主权民族国家存在,使这种有意模糊的关系极难正式化。

  • Ilari 强调延续性:美国理解、但不认可北京的主张,并反对使用武力;北京保留使用武力的权利,但不承诺入侵;台湾保留自己的旗帜、货币、政府、资本主义经济和民主制度,同时不宣布正式独立。「现状实际上有效。它并不完美,但有效。」

  • Schneider 最有力的反对意见是北京在香港、西藏和新疆的行为。如果台湾能够保有实质自治,朝贡式妥协或许可以接受;但这些案例让人更难相信所谓开明且保持距离的治理承诺。

  • Kang 回应称,北京将这些地区视为内部事务,这与其对朝鲜或越南的关系不同,同时承认台湾确实是异常案例。附近的琉球群岛和夏威夷曾经拥有有组织的王国,后来却被吸收;台湾未来的争议,更多反映更大的政治均势,而不是某种清晰的历史权利。

12. 美国联盟既不保证制衡,也不保证介入

  • Schneider 提出另一种解释:亚洲军费占GDP比重下降,可能是因为美国舰队这头「房间里的大象」让各国得以放松。Kang 的反例是越南或马来西亚:它们没有同等的安全保证,却没有表现得比美国条约盟友菲律宾更害怕中国。

  • 现实主义的联盟算术也无法可靠预测阵营选择。美国数十年来不断敦促韩国和日本联合,理由是「日本是你的朋友,中国是你的敌人」,但这种框架从未真正获得两国政治上的认同。

  • Ilari 介绍说,Nancy Pelosi 访问台湾后,包括菲律宾、越南和马来西亚在内的亚洲国家公开重申一中政策。韩国没有再次正式重申,且没有任何政府官员到机场迎接 Pelosi;总统尹锡悦以休假为由缺席。Kang 称,一名韩国最高级别的国家安全顾问告诉他,首尔1992年的政策没有改变,美国基地不会被用于对台战争。

  • Kang 从乌克兰得到的教训,针对的与其说是北京,不如说是台北:美国对于为了一个对自身生存并非不可或缺的领土问题,在核武装超级大国边境附近与其直接开战,始终极为谨慎。因此,无论联盟文件如何表述,美国是否会为台湾或菲律宾而战,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