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与陈哲的「具身季报 26Q1」:宇树招股书、人形再思考、英伟达世界模型、高自由度灵巧手
摘要
宇树的核心资产不是春晚曝光,而是量产一致性与科研本体的事实标准。 21 台宇树人形机器人同时完成弹射、翻滚和大回环,背后是 2025 年强化学习、模仿学习与 sim-to-real 的集中落地,也依托其百万级电机设计、生产和量产经验。其人形收入占比从 2023 年不足 2% 升至 2024 年 27%、2025 年前三季度 51%,人形机器人毛利约 63%;陈哲提醒,高毛利首先说明客户仍以价格不敏感的科研市场为主,而 G1 发布约 20 个月仍无真正挑战者,说明“硬件公司的优势可能是十二甚至二十四个月”。
陈哲本季度最显著的认知变化,是不再确信双足只是昂贵而无必要的形态。 人形机器人只占约 40×60 厘米站立面积,却能从地面操作到约 2 米、Atlas 最高触达约 2.3 米;搬运 20 公斤箱子的轮式 Boston Dynamics Stretch 重约 800 公斤至 1 吨,同等载荷的人形可能仅 70—80 公斤。轮式方案若要四轮四转、升降和动态取放,同样需要大量电机和沉重底盘,“复杂度和成本不一定比人形低”。
Q1 的网球、功夫和全身控制 demo 证明了能力边界正在外扩,但还没有证明通用自主性。 银河通用的人形机器人面对最高可达约 100 公里/小时的网球球速,需要实时感知、决策和全身闭环;它大概率借助外部相机、动捕数据和非端侧算力,却仍让陈哲把重点放在“能不能做是最关键的,怎么优化是第二步”。相对地,宇树春晚仍是事先编排的动作,Figure 视频也经过精心训练和剪辑;真正的新趋势是 locomotion 与 manipulation 开始由统一模型控制,而非两套孤立系统。
灵巧手正在成为继四足运控、VLA 和人形 locomotion 之后的重要前沿,且可能诞生一个类似 G1 的科研标准件。 Sharper 在 CES 展示自主组装风车;其方案包括 22 自由度、触觉输入和 System 0/1/2 分层控制。一只约 5 万美元的手虽昂贵,却已进入补贴科研的定价逻辑。反面样本是 Optimus Gen 3 的高自由度腱绳驱动手:前臂电机要控制 40 多根腱绳,一致性、蠕变、维修和万台量产都困难;最尖锐的质疑是,“你既然已经用了电机,你就不是肌肉,你从何而来第一性?”
NVIDIA 的 WAM 并非简单给 VLA 换名,而是把机器人策略从静态映射推向对未来的视觉预测。 DreamDojo 像基于视频的仿真器,DreamZero 则从环境和任务直接生成策略;两者试图以视频生成建立动作、环境变化和结果之间的因果链,而不是把图像、文字与遥操作轨迹做行为克隆式映射。当前 DreamZero 约 7 Hz、物理一致性仍受视频基模限制,触觉也天然缺失,因此世界模型与语言模型更可能互补,而不是一方取代另一方。
数据瓶颈只是出现了解法,还远未被解决。 EgoScale 用超过 2 万小时第一视角人类操作数据扩大多样性;陈哲描述的数据金字塔从高质量、昂贵的真机遥操作,依次下沉到 UMI/Dex UMI、第一视角视频和互联网视频,仿真既可处于中间层,也可用于 augmentation。Sunday 把两指 UMI 扩成与本体同构的三指采集器,中国公司虽在追逐“百万小时”,但有效数据仍需清洗、标注和大量训练实验,“百万小时是不是足够”,他没有结论。
中美具身竞争的分界不是单纯模型水平,而是硬件、基模和算力如何重新耦合。 陈哲认为中国在本体、灵巧手、供应链和量产上已经领先,美国以 Pi 为代表,在顶尖人才、算力和数据上仍占优;若研究越来越绑定复杂本体,中国优势可能被放大。风险在于世界模型高度依赖视频基模:目前大量机器人世界模型使用阿里 Wan 2.1/2.2,连 NVIDIA 也未必需要从零训练,但下一代 recipe 需要海量 GPU 实验,创业公司仅复制数 PB 数据就可能产生数十万元账单。
上市潮会强化具身的国家级叙事,也会暴露估值与商业化之间的巨大缺口。 陈哲估算,中国估值超过 100 亿元人民币或 15 亿美元的具身、人形公司已超过 20 家,而 2023—2024 年大模型最狂热时同级公司仅四五家;与此同时,头部宇树收入也只是两亿多美元量级。他认为宇树是“有真实用户价值、有真实收入、经营很高效”的标杆,但行业必然经历吸收和淘汰;面对“人形是否是通用机器人的最优解”,他的最终答案仍是:“我今天没有答案。”
精读
1. Q1 的五个关键进展已从单点动作铺到整套技术栈
陈哲强调,这份 Top 5 不是纯学术排名,而是长期机器人投资人综合技术、产品和商业潜力后的“很强的主观选择”;它恰好覆盖本体运控、末端操作、基础模型、系统工程和量产设计。
第一项是宇树二十多台人形机器人的春晚功夫表演,代表中国本体与运控的最高水平;第二项是 Sharper 在 CES 自主组装风车,让行业看见高自由度灵巧手的 SOTA 表现。
模型侧的主角是 NVIDIA DreamZero 与 DreamDojo,它们承接字节 2024 年底 GR-2 对互联网视频的利用,试图以视频生成而非文本生成来理解环境、生成机器人动作。
另外两项分别是银河通用打网球的全身实时闭环,以及新一代量产电动 Atlas;前者打开能力想象,后者则以高度模块化和 360 度旋转重新定义“人形”可以怎样超越人的结构。
2. 宇树春晚的门槛不在单个高难动作,而在 21 台机器的一致性
宇树把 2025 年才快速成熟的工作集中搬上舞台:先通过动捕和模仿学习把真人武术映射到机器人,再在仿真环境中用强化学习把粗糙轨迹训练成更稳定、更鲁棒的 policy,最后迁移到机器人本体。
曼琪注意到垫步、弹射、连续翻滚等细节“更像人”;陈哲则把重点落在一致性——21 台量产级机器同时完成复杂动作,每台受到的环境干扰都不同,考验的是硬件质量和软件稳定性,而非把一台样机调到极致。
与早期 Boston Dynamics 跑酷相比,底层范式已从专家手调 MPC 等经典控制,转向仿真、强化学习和端到端 policy;旧视频往往由大量失败素材精心剪辑,单机连续成功率也无法与 21 台同步执行直接类比。
机器人头顶的激光雷达还释放了另一个信号:近期舞蹈和跑酷开始加入视觉反馈、建图与定位,可能不再只是完全开环地播放关节轨迹,但这种感知距离复杂自主决策仍很远。
3. 舞台成功没有跨过操作与自主决策的鸿沟
陈哲给春晚热度划出的边界很清楚:所有舞蹈和功夫依然是事先编排的固定序列;若受到足够大的意外干扰,机器人还不能像人一样理解局面、重新规划并自主接续任务。
这次展示主要是全身移动和下肢运控,没有证明上肢操作、复杂接触或长任务理解。具身研究的大量难点恰在 manipulation,以及机器人如何根据物体状态和接触变化闭环修正动作。
曼琪对比了两届春晚的行业反应:去年不少从业者认为转手绢依赖机械回收装置、技术含量有限;今年认可度明显提升。变化不只来自动作更炫,而是业内能辨认出其背后的强化学习成果与多机可靠性。
4. 招股书显示人形已成宇树主线,但 63% 毛利仍属于科研市场逻辑
宇树人形业务占收入的比例从 2023 年不足 2%,升至 2024 年约 27%,再到 2025 年前三季度约 51%;从 H1 到 G1 的产品切换,已经让人形成为公司未来增长的核心。
最新口径下,人形毛利率约 63%。曼琪把它视为软硬一体产品中罕见的高毛利,陈哲的修正是:科研设备常有 70%—80% 毛利,63% 未必离谱,因为科研市场规模和销量较小、订单分散,且价格敏感度远低于工业量产市场。
这种市场并不充分弹性:一只手卖 5 万美元、一个科研本体卖得更便宜,都不会自动令客户数量翻两三倍。客户数量和需求相对明确,价格主要由产品的相对竞争力及替代品稀缺度决定。
两人的共识是机器人早期高度“供给驱动”——没有稳定量产产品时,潜在需求无法变成收入;一旦可靠供给出现,科研、表演和工业试用都会释放。但陈哲估计,当前人形科研市场本身可能也只有约 10 亿元人民币规模。
5. G1 用一米三的小型化定义了科研本体,后来者很难靠复制参数追上
宇树第一代 H1 约一米八,本质上接近“把一只大的四足狗站起来”;王兴兴曾说研发只用了“三个半人”——三名工程师加他自己半个人,因为当时他既不笃信人形,也未把它当成核心战略。
G1 才是为科教市场正向设计的产品,身高降到约一米三,质量随之显著下降,降低了电机功率密度、电池和运动控制的压力。对科研而言,一米三和一米八能研究的问题差异有限,因此小型化没有牺牲核心用途。
约 9.9 万元起售的 G1 一开始就把场景、尺寸和成本组合得很完整;后来者即使做出参数更高的一两台样机,也很难在一个总量不大、投资人又不喜欢的科研市场里找到足够差异化。
更硬的门槛来自量产史:宇树在人形之前已卖出数万台四足,每台至少 12 个电机,相当于经历过百万级电机的设计、生产和验证。陈哲的比较是,大模型领先期可能只有三至六个月,“硬件公司的优势可能是十二甚至二十四个月”。
6. 王兴兴的克制让宇树活到浪潮到来,下一阶段仍可能用跟随式 AI 守住标准
陈哲 2019 年在杭州见到王兴兴时,公司只有十人上下,一年卖十几二十只机器狗、收入约 1000 万元人民币,却已盈利。“宇树为什么是一家盈利的公司?是因为它不得不盈利;如果它不盈利,我在 2019 年已经见不到它了。”
这也是他把宇树与大疆并列的原因:创始人不是先看到巨大市场才进入,而是长期热爱并笃定一个方向。节目提到,王兴兴 2017 年融资时被问“这个事情到底能做什么”,当时确实说不上来。
宇树 2025 年前三季度研发费用是 9000 多万元,可能比很多同行的研发投入小很多;招股书却计划募资 40 亿元,其中约 20 亿元投入“大脑”。陈哲认为其 VLA、世界模型工作目前仍偏跟随,且核心管理层缺少能独当一面的 AI 合伙人。
他的判断不是宇树必须成为最强模型公司,而是它可以长期采取跟随策略:只要全球最新研究持续基于 G1,闭源模型、开源模型都会反向增强硬件生态。2025 年人形出货 5500 多台,2026 年目标 1 万—2 万台;春晚后表演和租赁需求可能令实际空间更大,限制反而是宇树愿意投入多少产能。
7. 银河通用打网球的价值,是先证明全尺寸人形能进入高速闭环
网球球速最高可达约 100 公里/小时,机器人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判断球路、移动身体、挥拍并完成击球;即使专用轮式陪练机器人,这也不是一个简单任务,更不用说自由度更高、控制链更长的人形。
银河通用在春节期间租用大型网球场,布置动捕设备、采集数据并反复进行强化学习训练。陈哲认为它的学术新颖性未必最强,更像“一个比较复杂的系统工程”,但确实体现了团队执行力。
这套系统大概率依赖外部相机获取高帧率感知,也未完全使用端侧算力,因此不能直接迁移成随处可用的产品;但它仍是真机自主执行,而非 CG。Andrew Cote 曾在 X 上质疑视频是否由 AI 生成,这恰好说明能力边界超出了原有预期。
陈哲保留的计算机科学经验是:“只要这件事情可以做,人类一定可以想到优化的方法。”先证明实时闭环能成立,再逐步优化外部视觉、算力等依赖,是比一开始争论商业化更合理的顺序。
8. Locomotion 与 manipulation 正从两套系统收敛为统一的全身模型
在 2024—2025 年,行业大体把下肢 locomotion 与上肢 manipulation 分开处理;随着本体稳定性和数据规模提升,Figure、智元以及 NVIDIA Sonic 等工作开始尝试让同一模型统筹移动、姿态和操作。
Figure 在一月和三月展示的全身动作自然度很高,银河通用网球也必须联合腿、躯干和手臂。视频都经过专门训练、编排与剪辑,却仍是真机自主执行的结果,不应因为制作精细就一概视为造假。
陈哲判断这种统一范式才“刚刚出现端倪”,未来 12 个月可能快速复利;他甚至不敢想象 2027 年春晚会出现怎样的人形表演。范式一旦被验证,更多公司就能围绕共同框架迭代,而不必各自从头搭建上下肢控制栈。
9. 双足的成本劣势正在被重新计算,轮式底盘并没有想象中简单
陈哲过去也认为,仓库和工厂需要的是两只手,不需要两条腿;本季度的变化来自一个供给侧判断:当某种能力真正稳定交付,原本看不见的场景会快速释放,所以不能只依据当前机器人做不到什么来定义形态价值。
人形在结构化环境中移动,只需约 40×60 厘米的站立面积,却能借助全身自由度从地面取物、向上触达约 2 米。它通过动态调整腿、腰和重心处理 10—20 公斤箱子,狭窄通道中的空间效率尤其突出。
Boston Dynamics 的 Stretch 为搬运约 20—25 公斤箱子,使用大型 AGV 底盘和单臂,整机约 800 公斤至 1 吨;全尺寸人形可能只有 70—80 公斤。轮式方案若采用四轮四转,驱动与转向本身就可能需要八个电机,再加升降结构、重底座、大电池和更高功率执行器,复杂度与成本未必更低。
10. 新 Atlas 的“超人”结构,把量产、维修和运动自由度放进同一设计
新一代电动 Atlas 没有为每个关节定制复杂执行器,而是把主要 actuator 设计成约两种标准化旋转电机,以性能冗余换取结构简化,类似协作臂相对传统工业机械臂的模块化转向。
它不受人体骨骼限制,头部和躯干可以 360 度旋转;人从面向北转向南要走三四步,Atlas 可以直接转腰。左右腿可以互换,左右手也应该采取类似的模块化设计,机器人无需固守人的“正面”和左右结构。
这种设计同时降低生产组装、备件和现场维修成本。陈哲把它与美国缺乏熟练技术工人的现实相连:既然装配与维护资源昂贵,就必须通过模块化、可替换和性能冗余让机器人更容易生产,而不是一味追求仿生外形。
11. 美国人形赛道高度收敛,Optimus Gen 3 的时间表仍被硬件拖住
美国最受关注的仍是 Tesla Optimus 和融资、估值最高的 Figure;其余活跃玩家包括 Boston Dynamics、挪威 1X,以及得州 Apptronik 的 Apollo。Pi、Sunday、Generalist 则更偏模型和数据,并非全栈人形本体公司。
Optimus Gen 3 据称已设计定型,但节目掌握的供应链信息显示,亮相计划从 2026 年 Q1 或三月拖到四月,再可能推至六月下旬;原定十月的量产也可能延到 2027 年。陈哲概括 Musk 的规律:“Elon is always right, but his timing is always wrong。”
即使目标已从更激进的历史口径收缩到至少 1 万台,进入四月后仍极具挑战。延期不只是软件问题,高自由度灵巧手的量产、可靠性与维修性很可能就是 Gen 3 的关键硬件瓶颈。
12. Optimus 的腱绳手把仿生推到极致,也把可靠性问题同时放大
Optimus 选择腱绳驱动:大量电机位于前臂,再用腱绳把力传到手指;Sharper 的直驱方案则把电机直接放到指节关节附近。两者不是微小结构差异,而是仿生优先和工程模块化优先的两套理念。
高自由度腱绳手可能要在手腕、手掌等空间穿过 40 多根腱绳,任何一根的松动、蠕变、磨损或装配误差都会破坏一致性;出现故障后重新布线、标定和维修,近似一次复杂“外科手术”。
陈哲转述朋友的反问:“你既然已经用了电机,你就不是肌肉,你从何而来第一性?”人的肌肉和组织可以恢复,且能量密度、力矩密度很高;腱绳、电机和齿轮的磨损不可逆,用非肌肉材料复制肌肉结构,不等于复制其性能。
他没有因此断言 Musk 必错:纯视觉与端到端自动驾驶当年同样遭到内部和行业反对,后来逐步被工程实现。真正可检验的问题是,Optimus 会不会改换手部路线,以及现方案能否在 2026 年支撑万台级可靠量产。
13. Figure 的叙事风格值得警惕,但人才与技术结果已不能被忽略
曼琪概括中国创业者对 Figure 的复杂态度:它不断拿出好结果,又显得“非常浮夸”。陈哲甚至开玩笑应给公司“奥斯卡最佳影视特效奖”,因为其视频常经过精心构图、训练和剪辑。
这种风格与创始人 Brett 的经历有关:他曾创办 eVTOL 公司 Archer,如果没记错,该公司在 2021 年上市,之后不久他离开;此前他也出售过创业公司。市场因此质疑他是否专注于长期工程,还是擅长追逐热点、融资并快速退出。
Figure 2023 年成立时并不了解完整机器人产业,来自 Boston Dynamics 等机构的一批早期成员也陆续离开;但陈哲承认,过去一两年公司吸引了大量优秀软硬件人才,新本体和全身运控结果“非常有干货”。
模型侧的 Helix 以分层方式连接低频规划、中频动作与高频控制,内部反馈和公开视频都显示其能力领先。考虑到美国除 Optimus 外,真正同时做全尺寸复杂本体和模型的公司很少,Figure 已代表当地市场的头部水平。
14. 美国缺的不是人形愿景,而是支撑多家硬件创业公司的产业密度
陈哲认为,美国供应链和制造能力不足,解释了为何中国“几百万元就能攒出一台人形样机”,美国却很难支撑多家创业公司出现,只能集中资源扶持少数头部公司。Figure 的高融资额既是公司需要,也承载了制造业回流的政策期待。
Google 早期曾与 Apptronik 合作 Apollo,但陈哲听到的反馈是硬件精度、可靠性和一致性不足,研究员把大量时间用在“让机器能用”,而非模型研究;转向 Boston Dynamics,是为基础研究选择更稳定的本体。
Boston Dynamics 的控股股东现代汽车可以提供汽车级生产、测试和供应链资源,部分组装与前期测试也可进入现代工厂。美国借日本、韩国等盟友补制造能力是一条路,但陈哲估计,同样产品在美国体系生产可能付出两至三倍成本。
曼琪用 Meta 智能眼镜反驳“互联网公司没有硬件基因”,陈哲则区分了销量与商业质量:Meta Ray-Ban 以约 299—399 美元销售,背后有 Reality Labs 上百亿美元甚至数百亿美元量级的累计亏损和补贴;“卖得好”并不证明复杂硬件业务已建立可持续能力。
15. 具身基础模型正在变成带记忆、工具与反射层的 physical agent
Pi 除了发布 Pi-0.6,Q1 工作还继续处理长序列记忆、cross-embodiment、动态环境适应和真机在线强化。一个思路是像 OpenClaw 那样,用文本长期记录当前状态,再持续反思和更新。
曼琪由此提出,具身模型不再只是一个 VLA:它更像物理世界的 agent,外围还需要任务编排、skills、工具、记忆和状态管理。虚拟 agent 的系统工程,正在以更严格的实时性和安全要求进入机器人。
Sharper 给出的 System 2/1/0 框架把这一点具体化:System 2 是低频、高维、偏语言的宏观规划;System 1 接收图像、机器人状态与任务,输出较粗的手臂和关节轨迹;新增的 System 0 则根据触觉和上层意图进行最高频的指端闭环。
System 0 不是在接触前凭空获得触觉,而是在已经摸到物体、但位置或力度不准时介入。陈哲把它类比为大脑、小脑和末梢神经:遮住眼睛仍能完成许多动作,但若屏蔽指尖感觉,连稳定拿起熟悉物体都会变难。
16. 灵巧手可能形成下一个科研标准件,但胜者必须先克制商业化冲动
陈哲梳理了研究前沿的迁移:四五年前是四足运控,一两年前是 VLA、两指夹爪和 UMI,随后人形 locomotion 初步解决;从 2025 年开始,他接触的研究人员几乎都把“灵巧手”视为下一站。
世界模型也同样热门,却更可能由大厂主导,因为视频生成模型的算力消耗远超文字模型;灵巧手、触觉融合和末端执行则是基础模型厂商无法代劳的环节,给创业公司留下了相对独立的技术纵深。
海外过去一年较常用的是心动纪元约 12 自由度的手;Sharper 提供不含手腕约 22 自由度、接近人手的方案,一只售价约 5 万美元,并通过补贴进入实验室。CES 自主组装风车让研究者直观看到高自由度灵巧手相关方案的效果。
陈哲认为市场会争夺“灵巧手版 G1”:它必须可靠、自由度足够、成本可接受,并有完整传感器和开发环境。Sharper 创始团队强调最终目标是 AI 和通用机器人,但他提醒,过早追逐整机闭环、拒绝开放科研合作,可能错失成为全球默认平台的机会。
17. Mini Cheetah 与宇树的历史说明,平台机会属于长期打磨者而非最早融资者
MIT Mini Cheetah 的开源工作引入准直驱 QDD 电机和完整控制算法,使很多并不专业的团队也能快速搭建四足机器人,继而催生小米“铁蛋”、小鹏鹏行和大量创业公司。
当时有新公司首轮就融资约 1 亿美元、估值约 5 亿美元,宇树反而不受关注;最后走得最远的却是持续卖科研设备、打磨电机与供应链的王兴兴。陈哲把这种“本分和坚持”视为灵巧手平台竞争的真正先例。
小鹏曾尝试过机器人马消费化,曼琪笑称“机器马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陈哲认为失败不在四足毫无价值,而在技术仍需研发时就过早寻求 C 端商业闭环。
18. 中国已在复杂硬件上领先,美国仍把持顶尖模型资源
对“中美具身是否处于同一起跑线”,陈哲给出的答案比口号更细:机器人本体和灵巧手等复杂硬件上,中国公司已领先;到了“大脑”,美国在顶尖人才、算力和数据方面仍有明显优势,Pi 是代表。
具身与大模型不同之处,是模型价值无法脱离本体体现。若未来研究越来越绑定高自由度手、全身人形和大规模真机数据,硬件供给、制造速度和研究平台密度会反向影响算法,中国的优势可能继续放大。
这也意味着竞争不是“美国负责软件、中国负责制造”的静态分工。陈哲认为中国有机会从追赶进入原创和引领,但世界模型若长期依赖昂贵视频基模,算力与训练 recipe 仍可能重新扩大美国大厂优势。
19. 世界模型与 VLA 对应两种智能,关系更像互补而非替代
陈哲给世界模型的最简定义是:基于当前观测,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自动驾驶仿真、Sora 对自身的“世界模型”定位,以及不同研究者对显式物理规则的探索,都属于这一宽泛概念的不同实现。
VLA 从多模态语言模型演进而来:先让基座理解文字和图片,再增加动作输出头,把特定场景中的关节轨迹贴到图文状态上。它因此擅长理解语义和指令,却带有“有描述的行为克隆”性质。
世界模型以视频生成作为 backbone,尝试学习动作后环境将怎样变化。它更接近视觉智能、时间和物理互动;VLA 更接近语言推理、任务描述和规划。陈哲的判断是,人类智能既离不开语言,也离不开视觉,两条路线不会简单互斥。
王兴兴在 GTC 分享中也更看好世界模型的理论上限。陈哲用一个尖锐类比解释:“哪怕你是个文盲,不懂任何文字,你也可以很好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但只读文字而没有视觉,很难真正理解大量自然现象。
20. DreamDojo 负责“脑补世界”,DreamZero 负责把脑补转成动作
DreamDojo 可以被理解为基于视频的仿真器:输入当前画面和条件,预测、渲染接下来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为策略训练提供可交互的未来。
DreamZero 则从任务与当前环境出发,以视频生成方式输出机器人要执行的策略和动作。它不只是“观测到某张图就输出某段关节序列”,而是在内部构造动作、环境变化与结果之间的因果过程。
NVIDIA 把这套范式称为 World Action Model(WAM):机器人先“脑补”某种动作会怎样改变世界,再选择符合任务与物理规律的轨迹,从底层脱离以文本和动作克隆为中心的 VLA 控制逻辑。
字节 2024 年底的 GR-2 是此前的重要前奏:它把互联网级视频引入预训练并直接生成动作效果。到 2026 年 Q1,NVIDIA 等公司进一步把视频生成、仿真和策略生成组织成更清晰的技术路线。
21. 世界模型的上限来自时间与因果,VLA 的弱点则暴露在分布外反馈中
曼琪把差别概括成“世界模型有了时间感”:VLA 的图像和文字 token 主要描述静态状态,动作序列靠训练映射出来;世界模型则显式预测下一刻和更远未来,因而更容易表达动作完成与否。
她引用 RoboChallenge 的 Table 30 二维码任务:机器人不只是把扫码器举到位置,还必须看到画面变化,判断“已经扫上了”。VLA 可以外挂检测器解决,但模型本身未必理解动作、反馈和任务完成之间的因果链。
行为克隆式映射也解释了泛化脆弱性:训练时是蓝杯,测试换成红杯;训练时杯子在左边,测试移到右边,policy 都可能因样本分布缺失而失效。世界模型若从更广泛视频中学到物体与动作规律,理论上拥有更高上限,但陈哲没有把“理论上”说成已经兑现。
22. 7 Hz 不是最难的问题,视频基模和触觉缺口才决定 WAM 的天花板
DreamZero 当前在机器人上约 7 Hz,确实偏慢;陈哲却把速度视为可优化项:“计算机科学的核心本质就是我们先找到路。”GPT-3、GPT-3.5 早期生成也很慢,后来速度提升可以达到百倍乃至千倍量级。
更结构性的约束是具身模型高度依赖行业外部进展:更好的 VLM 带来更好的 VLA,更好的视频生成模型才带来更好的 WAM。机器人公司未必能独立修复基模的空间一致性、长序列稳定性和物理错误。
即使未来视频模型能闭眼“脑补”随后 30 秒,视觉数据仍天然缺少触觉。杯子是否滑、软物体是否变形、抓取力是否足够,都不能仅凭生成画面可靠闭环;这正是世界模型与高自由度触觉手必须汇合的地方。
陈哲对视频基模最终更遵守物理规律“还是很有信心”,但保留了时间与路径的不确定性。他没有声称世界模型已经替代 VLA,只认为它打开了更高、也更昂贵的研究空间。
23. EgoScale 扩大了数据底座,却没有抹平不同形态之间的 domain gap
NVIDIA 的 EgoScale 使用超过 2 万小时第一视角人类操作数据,并结合 Manus 数据手套记录手指动作,再把 policy 映射到高自由度灵巧手;数据本身既可用于 VLA,也可用于世界模型预训练。
陈哲描述的数据金字塔顶端是真机遥操作:它最精准、最有效,却数量少、成本高,能记录每个关节和电机状态;下一层是 UMI、Dex UMI 等类机器人同构采集,再往下是更开放的第一视角人类视频,最底部才是海量互联网视频。
第一视角数据比普通第三视角 YouTube 视频更贴近操作,但人的头、手腕、上肢和手指自由度远高于机器人;很多动作无法直接 transfer。高自由度硬件能缩小 gap,却不能令人的形态与机器人完全相同。
仿真数据不是独立于金字塔的单一层级:完全虚拟生成的数据可以介于第一视角和 UMI 之间,真机数据的 augmentation 也属于仿真手段。关键始终是数量、多样性、物理准确度与本体对应关系之间的权衡。
24. Sunday 的三指 UMI 提高了数据质量,但“百万小时”仍只是采集目标
Sunday 创始团队在斯坦福时期参与 UMI 工作,Generalist 后来对方案做了改良;Sunday 又把传统两指同构夹具扩成三指,并加入触觉和反馈,让采集器与机器人末端保持同构,减少异构映射造成的 domain transfer 损失。
多出来的一根手指并非装饰:两指夹爪无法完成的旋转、支撑和重新定位,三指可能直接做到。团队经过许多版本才收敛到当前形态,之后才具备低成本、大规模复制采集器的条件。
陈哲很欣赏这种“世界上原本没有、事后又觉得合理”的设计;中国公司的优势则是路线一旦明确,跟进和工程化速度很快,近六个月已出现大量类似 UMI、三指和第一视角采集方案。
但方案变多不等于数据瓶颈消失。国内不少公司把今年的目标定为百万小时真实数据,采完还要清洗、标注、去除无效片段并验证覆盖度;即使得到百万有效小时,是否已经足够训练通用操作模型,陈哲仍没有结论。
25. 视频生成的商业目标与机器人所需的物理目标并不一致
Google Genie 3、Seedance 等生成模型首先追求 high fidelity 和视觉吸引力,突出艺术风格和观感,却未必强化物体恒常性、接触力学与长时间物理一致性;这使消费级“好视频”不必然是机器人需要的“好世界”。
陈哲列举的头部视频模型集中在 Google Veo、字节 Seedance、Grok Imagine、快手 Kling 等大公司;它们背后分别拥有巨量内容、算力和实验资源。拥有 YouTube、TikTok 或快手不等于可以无摩擦使用全部数据,但资源与结果之间的相关性非常明显。
当下大量机器人世界模型使用阿里开源的 Wan 2.1 或 Wan 2.2 作为基座,陈哲甚至称“如果不是所有,也是绝大部分”,NVIDIA 也没有必要为早期研究从零训练一个。问题是,多位研究员认为 Wan 并非为机器人视频生成优化,只是现阶段最好获得、调试最充分的开源选择。
头部厂商停止或减少开源,部分因为视频模型耗费巨大;但陈哲判断,随着技术成熟,落后者仍有动力用开源削弱第一名溢价,就像 DeepSeek、Kimi 在语言模型市场的策略,因此开源供给未必永久枯竭。
26. 世界模型创业“大厂友好”,真正昂贵的是数据与 recipe 的反复实验
陈哲在 GTC 接触到 Robo AI 团队,其宣布融资约 4.5 亿美元并以世界模型为创业方向。即使采用开源基座,它也需要自采大量 egocentric 视频并进行 continued training,而非直接套用模型。
中国也有团队宣称沿世界模型路线探索,例如节目提到的机加科技;陈哲没有足够信息判断其结果。当前 benchmark、模型边界和产品指标都很模糊,因此融资叙事比可比性能更容易先出现。
难点集中在数据和算力:一家国内多模态团队负责人曾告诉他,复制数 PB 数据一次就可能产生数十万元人民币账单,“什么都还没做”,成本已经远非处理数 TB 文本 token 可比。
更大的隐形壁垒是 recipe。即使已有几万或几十万小时清洗数据,训练出 π0.6 或高质量 WAM 仍需进行大量尝试;创业公司缺的不只是一次训练的钱,而是“实验数量和实验规模”所需的持续 GPU 预算。
27. 端侧算力正从汽车技术栈外溢,NVIDIA 的统治力会随成本约束递减
当前全尺寸人形做实时 VLA 或世界模型推理,默认选择不是低端 Jetson,而是 NVIDIA 车载 Orin,甚至更高的 Thor。自动驾驶模型压进一颗 Orin 已需很大力气,具身模型复杂度不会更低。
陈哲认为行业尚未进入节省算力阶段:先在约 100—200 瓦功耗内获得最大算力,再谈极致压缩。NVIDIA 因此仍是早期基础设施方,但在中国,地平线等自动驾驶芯片公司也开始承接人形合作。
真正量产的扫地机、商用机器人和无人机极其敏感于成本、功耗和供货,常用地瓜、全志、瑞芯微等方案,Jetson 几乎没有份额。云端 GPU、车载和机器人越往下走,NVIDIA 的利润吸引力和统治力就越弱。
Tesla 则明确计划让自动驾驶汽车与 Optimus 使用同一款芯片,验证车载到机器人的技术延续。小鹏、华为、理想、小米等具备汽车芯片量产能力的公司,也可能把既有算力栈迁移到具身;华为的变量是受限产能优先给云和手机,机器人优先级可能更低。
28. 通用机器人和芯片市场都可能高度集中,feature robot 仍是更现实的创业入口
陈哲用历史经验判断,复杂芯片市场最终通常只剩两个主要供应商,份额接近 80/20;机器人端侧芯片眼下玩家众多,意味着未来几年必然经历激烈淘汰,而非每家汽车芯片公司都能保住位置。
人形本体也可能高度收敛:如果一个通用架构足够好,它的规模会巨大,赢家不会像今天的 feature robot 一样分散。汽车看似品牌多,按国家和集团观察也已集中;AI、自动驾驶和软硬件复利只会继续抬高门槛。
现实中,汪滔从无人机、石头从扫地机起步,市场还孕育割草、仓储、泳池等单任务机器人。feature robot 可以建立成功公司,却不一定自然进化成通用机器人,因为单任务组织与多任务、重软件平台的组织文化不同。
陈哲认为 Sharper 或大疆若转向通用机器人并不奇怪:它们在光机电、精密工程和量产上可能已有“50% 的 recipe”,剩下是补模型与系统能力;具身智能公司则要补足其他能力,这一步可能更难,但并非不可能。
29. 上市与竞赛会继续推高热度,但“人形是不是最优解”仍应保持开放
陈哲把机器人视为中国未来十年的国家级技术主线,宇树上市可能开启全球竞争力硬件公司的新阶段。它不是概念公司,而是有真实用户、真实收入和高经营效率的标杆;成功退出也会吸引更多资本与人才进入。
风险在估值与落地的错配:他估算中国已有超过 20 家人形或具身公司估值高于 100 亿元人民币或 15 亿美元,而大模型最狂热时同级公司仅四五家;头部宇树也只是两亿多美元收入量级。若监管限制同质化上市,一级市场融资会受影响,但更大的冲击可能来自技术进展不及狂热预期。
接下来一两个季度有三项明确观察:谁能用世界模型拿出显著超越 π0 当前 VLA 技术路线的结果;带触觉的高自由度手会产生哪些新操作能力;北京亦庄人形机器人比赛能否像 F1 一样,以高密度竞争催生可下放到量产产品的技术。
最终问题仍未关闭。陈哲曾更倾向多种机器人形态并存,本季度却因双足的空间、载荷和动态平衡重新动摇;他既看到机械、电机和能源约束,也相信突破可能非线性跨过临界点。“我今天没有答案”,正是这份季报最值得留到下一季度复盘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