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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原力灵机唐文斌:中国最早的 AI 创业者和他的具身新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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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原力灵机唐文斌:中国最早的 AI 创业者和他的具身新旅程

摘要

  • 唐文斌把具身智能当前的首要瓶颈归结为“智商”,而不是机械臂、camera 或其他本体。 端到端控制的 performance 可能只有 50%-60%,RoboChallenge 上的桌面任务成功率甚至可能只有一半;原力灵机的 generalist 模型也才 30% 多。公司 2026 年的技术重心是把 multi-task/generalist 泛化能力大幅推高,而非继续堆单任务 specialist。“智能的、有用的、可信赖的机器人”中,后两者眼下都先卡在前者。
  • 他的商业化判据远比“交付一台机器人”严格:真实场景、每天开机十小时以上、连续运行两个月,并且要有一定数量。 被追问何为“有量”时,他随口以 100 台作为量化例子;按这个标准,他认为行业里“可能几乎没有”成熟案例。原力灵机给 2026 年定下的目标是“一个场景,一千台”,让落地数据而非采集数据启动飞轮。关键不在铺十几个 POC,而在两三个场景真正闭环。
  • 物流被选为第一落点,不是因为机器人已经能做到百分之百,而是系统可以容纳它犯错。 机器人失败后,调度系统可把任务送给人工工作站,也可远程接管;客户买到的是机器人、人工、其他自动化设备和调度共同组成的连续工作流。场景还必须同时满足错误容忍、时间容忍、适度泛化和长时间作业,才能把 total cost 算明白。
  • 原力灵机押注“具身原生”:机器人数据应从 VLM 预训练的 day one 就与互联网多模态数据(含视频)及智驾数据共同训练。 唐文斌把在现成 VLM 后嫁接 Action 模块比作让初中毕业生突然进体校——根骨上限低,还可能把“语文、数学”忘掉;因此 VLA 阶段也要把 Action、grounding、VQA 等能力 co-train。DM0 与阶跃联合完成原生 VLM 训练,再由原力灵机继续训练 VLA 和 post-training。
  • 在硬件上,原力灵机不把完全标准化的本体、包括标准人形,当作所有场景的默认答案,而采用“模型解锁场景,场景定义硬件”。 标准本体容易 underkill 或 overkill,真正的上限先由“人脑加遥操作”能否完成任务决定;高重心人形或轮式双臂可能只能跑到 0.8-1 米/秒,低重心 AGV 却可到 4 米/秒,有些工位甚至不需要机器人自己移动。公司的解法是标准模块快速组合,而非每个项目重新定制。
  • 唐文斌认为可持续护城河不是短暂的模型领先,而是使用量带来的数据飞轮。 旷视的人脸认证业务因更多认证产生更多数据、又提升金融级准确率,按他的说法至今仍有约 70%-80% 市占率;普通 SDK 没有这个循环,优势就只是时间差。具身智能也一样:最终最有价值的不是昂贵采集或漂亮 demo,而是批量机器人运行中的失败、接管和任务反馈。
  • 十五年 To B 经历留下的核心教训是:价值必须可量化、产品必须可标准化,也必须警惕竞争导致的 overpromise。 2019 年优衣库项目经过五轮竞标、使用上千台机器人,初期只达到目标效率的 40%;旷视争取半年延期、推倒全部代码重来才完成交付。唐文斌的总结是,PPT 上的“假 ROI”无法带来复购,而“你说做不到,他只会认为你弱”的市场机制会让失败项目被系统性隐藏。
  • 他预计行业会先容纳大量 vertical 公司,再随通用模型吞掉小模型而集中到全球个位数平台型玩家,且多数可能来自中国。 最终资格取决于模型智商、场景闭环和数据飞轮的联动,而非融资额或当前榜单;风险管理则是“准备好足够多的干粮”,同时避免散弹枪式扩张。旷视的反思是“A 加 B 加 C 基本上约等于 max(A,B,C)”,原力灵机因此拒绝表演型机器人和高节拍、低容错的汽车产线,把资源压在通用模型与少数可规模化场景上。

精读

1. 编程最早提供的是解决问题的成就感

  • 唐文斌在浙江新昌读初二时,学校刚开始组织信息学竞赛,从每班挑两名数学成绩最好的学生。他和两三个伙伴拿到机房钥匙后,很多同学更愿意打游戏,但他们觉得“编程其实比打游戏更好玩”。

  • 数学、物理题通常是在寻找答案,编程却是在设计“求得答案的方法”;路径可以不唯一,优化题甚至没有绝对最优解,只能不断寻找更优方案。这种开放性后来直接延伸到 AI、调度和机器人优化。

  • 程序提交后立即得到 wrong answer 或 accepted,构成了极强的正反馈。唐文斌把它称为“工程师解决问题的快感”:构思算法、优美实现、通过全部测试,再把能力扩展到网站、工具乃至游戏外挂。

2. Topcoder 把思考、对抗和即时反馈压缩到五分钟

  • 唐文斌大学后继续参加 Topcoder、ACM 等比赛,并非为了保送,而是“就好玩”。他最喜欢 Topcoder 的 Challenge:常规比赛结束后,选手只有五分钟阅读同房间代码,用一组反例把对方程序成绩归零,自己获得 50 分。

  • 每份程序只能被 Challenge 一次,因此不只考算法,还要抢速度和观察力。他记得一次同房间 20 人都提交了同一道题,另外 19 人遗漏了同一个小 trick,他把 19 份程序全部击穿,仅 Challenge 就拿到 950 分。

  • 这种经历形成了他对评测的直觉:好的系统不只是给答案,还要在压力下迅速暴露边界。今天 Codeforces 被用于代码模型 benchmark,在他看来仍是在量化同一类能力。

3. 好 benchmark 的核心不是难,而是区分度

  • 2007 至 2013 年,唐文斌与另一位 IOI 金牌选手胡伟栋牵头承担竞赛命题等学生工作,创业两年后仍继续参与。他说做一道题可能只需一两个小时,出一道好题却可能花一周。

  • 命题要把约 200 名参赛者的水平真正拉开:题目既要有新意、考察点明确,又不能只是机械地提高难度。“一个好的出题并不是说这个题有多难或者多简单,它核心要的是区分度。”

  • 这套经验后来迁移到具身智能评测。唐文斌的原则是“你自己得是一个好的 player,你才能够是一个好的 judge”,因为没有真实研发和操作体感,就难以设计能牵引技术进步的 benchmark。

4. 竞赛网络最终变成了一条延续十余年的人才链

  • 唐文斌早年在竞赛圈认识楼天成、蒋凡、王小川等人,也在带队、讲课时结识了大量中学生。范浩强初三升高一进入国家集训队,高一到高二参加 IOI,唐文斌回忆他“应该”拿了第二名。当时还出台了参加国际赛并获金牌后不再继续参赛的规定;不过唐文斌明确说,范浩强其实初三就已经保送了。

  • 范浩强问“那我没事干了怎么办”,唐文斌便邀请他加入刚创立的旷视。后来公司让这名高中生先试深度学习,原因是新技术尚无成熟经验,动手足够快、足够聪明的人可能更重要。

  • 唐文斌从范浩强初一、赵尔静约初二时就认识他们,此后长期一起工作。被问及旷视最多有十几个 IOI 金牌时,他纠正:“我们 NOI 的金牌更多。”

5. 印奇的组织力与共同的视觉兴趣促成了创业约定

  • 唐文斌和印奇在清华并非入学即熟识;两人大二进入一个 27 名男生、没有女生的班,后来又都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印奇跟随孙健做人脸研究,唐文斌则从数据挖掘和社交网络研究意外转入图像搜索。

  • 一次全班参与的学生节剧目让唐文斌重新认识印奇:印奇担任导演,组织 27 名同学参与一个“既温馨也搞笑”的复杂剧本。唐文斌从中看到的不只是技术能力,还有把多人组织起来的能力。

  • 两人在 2009 年本科毕业前约定以后一起创业。那时还不流行把所有事情叫 AI,他们谈的是 machine learning、computer vision,以及一个很朴素的判断:“未来机器人都需要眼睛。”

  • 唐文斌随后成为唐杰获得招生资格后的第一名研究生。导师学术休假期间,他进入微软亚洲研究院一个刚从 text mining 转向 image search 的组,“来都来了”地接下新方向,最终完成的图像搜索工作还被用于 Bing。

6. Kinect、iPhone 4 和独立开发者浪潮共同触发了旷视

  • 2010 年前后,Kinect 的体感交互大热,iPhone 4 又第一次在手机上提供前置摄像头。唐文斌和印奇由此想到:手机既能看到脸和手,能否把 Kinect 式体验搬到移动端?

  • 墨迹天气等独立开发者的成功让他们相信,小团队也可能靠 App 挣钱。两人各投入一台 MacBook,发现开发马力不足后拉来杨沐,三人做出体感游戏 Crows Coming《乌鸦来了》。

  • 游戏没有挣到预想中的钱,却一度进入 App Store 免费榜前三,还获得行业奖项,带来大量投资人。三人原本只有“未来会创业”的模糊方向,于是决定“在战场上学习也是一种挺好的学习方式”,接受联想之星和联想创投投资正式开公司。

  • 旷视后来还做过三维轮滑游戏:用户可用手机跳跃、用人脸躲飞弹;团队也构想过把手机当弹弓的体感版 Angry Birds。技术创意很多,但他们逐渐承认,自己并不真正热爱小游戏的策划、收费点和数值体系。

7. 放弃游戏后,Face++ 成为寻找场景的开放实验

  • 唐文斌说团队偶尔玩游戏,但偏好《星际争霸》这类体量更大的作品;他们无法从小游戏商业设计中获得成就感。2012 年底,旷视停止全部游戏开发,确认目标不是成为游戏公司,而是把视觉技术用到更多场景。

  • 当时人脸技术仍不够成熟,团队也不知道最佳落点,于是先做 Face++,把 API 开放给开发者共同探索。它曾为美图秀秀、美图手机提供人脸关键点、瘦脸和放大眼睛等 SDK,也试过以图搜衣、服饰推荐等方向。

  • 这段经历暴露了创始团队的基因限制:对 To C 大众审美和 To B 场景都缺乏深刻感知,常常是“拿着锤子找钉子”。唐文斌直言,他们喜欢的东西“并不是大众审美”,单靠技术出发很难自然成为用户驱动型公司。

8. 支付宝开户让深度学习第一次转化成规模业务

  • 旷视第一个真正起量的业务,是为支付宝相关的线上开户需求提供金融级人脸识别。客户需要确认远程开户者确为本人,而支付宝比较市场方案后,认为旷视效果最好。

  • 唐文斌回忆,当时 LFW 上大家的水平大约在 99.1%;他同时提到,旷视早期率先把效果从 90%-91% 直接拉到 98%-99% 一带。转折来自 AlexNet 同期兴起的深度学习,但团队最初同样“将信将疑”。

  • 公司让范浩强先做实验,范浩强与赵尔静组成内部所谓“强静组合”,把人脸关键点检测到最终识别的一系列问题做出了显著提升。唐文斌从中得到的不是“追逐每个新概念”,而是对新技术保持足够开放、尽快用实验判断。

9. 只有数据飞轮能把技术时间差变成护城河

  • 程曼祺指出,上一轮 AI 创业中不少技术优势没有变成商业成果;唐文斌的修正是“还是看场景”。纯技术差异往往只是时间差,别人过几天也可能追上,真正门槛是使用产生数据、数据再改善产品的正循环。

  • 身份认证具备这条飞轮:服务支付宝后,旷视又进入其他互联网金融、滴滴、Uber 等场景;认证量越大,见过的人和边界情况越多,系统越接近金融级准确率。按唐文斌所述,该业务至今仍占约 70%-80% 市场。

  • 美颜 SDK 则不同,客户对极限准确率要求没那么高,也不会持续回流足以拉开差距的数据,因此壁垒最终只是时间差。大型客户当然可以自研,但若认证只是业务中的小环节,外部供应商把研发成本摊给多个客户通常更经济。

10. AI To B 必须先回答价值、成本占比和标准化

  • 唐文斌的第一条原则是客户价值必须能量化:到底降了多少成本、增加多少效率,不能只做一个看起来漂亮的 PPT ROI。“假 ROI”也许能帮助签下首单,却无法支撑复购和规模化。

  • 第二条是最好解决广泛存在、但在单个客户成本构成中占比不太高的问题;占比过大就会刺激客户自研替代。程曼祺以英伟达、宁德时代反问:高占比又不可替代不是更好吗?唐文斌承认那是强大之处,但车企造电池、大厂自研芯片也说明替代压力始终存在。

  • 第三条是警惕“项目陷阱”。B 端需求天然多样,供应商必须明确哪些功能标准化、哪些可配置、哪些才定制;如果每个客户都重新做一套,收入可以增长,组织和交付却无法 scale。

11. 零下十度、四十公里和 200% 流失率启动了物流机器人业务

  • 约 2016 年,唐文斌与印奇参观天津一座天猫超市仓库:空间高大而没有暖气,现场约零下十度,拣货员每天拉车行走约 40 公里,相当于在低温里走完一个马拉松。

  • 管理者让他们猜年度人员流失率。唐文斌猜 60%,对方说“你这个就缺乏想象力”,真实数字是 200%。这不仅是工资账,更是招不到人、留不住人和管理复杂度的问题,在日本、韩国、欧洲和北美更突出。

  • 团队从 day one 就有机器人梦想,旷视当时使用的 MegV(Mega Vision)这一名称也承载着“先让机器人看懂世界”的想法。仓库把这种长期愿望变成了明确需求:让机器人获得“手和腿”,为物理世界输出生产力。

12. 仓库的标准对象和调度问题让机器人第一次可规模化

  • 与开放环境相比,仓库至少把对象约束为托盘、料箱或单件商品,存在一定标准化,因此适合作为机器人起点。团队的长期想象仍是走出仓库、园区和固定盒子,但当时通用机器人在技术上并不现实。

  • 早期真正决定系统效率的不是单台车有多聪明,而是货位分配、订单优先级、交通组织和多车协同。唐文斌把仓库视作大型优化题,正好对应团队在竞赛、运筹和强化学习上的积累。

  • 为摆脱纯项目制,业务把仓库拆为入库、托盘存储、箱式存储、发货等环节,每个环节用标准产品和方案,再通过配置完成组合;集成商也可拿这些“积木块”搭建完整系统。

  • 分拆后的原力聚合机器人以 Atomics 为品牌,收入约一半来自项目、一半来自产品,托盘和箱式产品、销售与渠道均趋于成熟。唐文斌称其规模已达“几个亿”,另有不少尚未确认收入的订单,海外占比快速提升。

13. 优衣库项目把 overpromise 的代价完整暴露出来

  • 2019 年上海优衣库自动化仓库招标几乎叫齐国内相关供应商,像选秀一样进行了五轮筛选。项目使用上千台机器人,复杂度极高;旷视承认经验不是最多,却强调最终效率取决于软件、算法和调度。

  • To B 竞争迫使供应商不断抬高承诺:别人说能做,客户就问旷视能不能,团队只得接下许多自己也认为技术风险极高的要求。系统完成后,若目标效率为 100%,实际只有 40%,“差点搞砸了”。

  • 旷视向客户解释已经踩清问题,请求延期半年,并把全部代码推倒重来。项目最终完成,客户反而认可其锲而不舍;唐文斌随后赴日本与优衣库创始人柳井正会面,后续也获得更多合作。

14. 竞争式采购会系统性制造过度承诺和隐形失败

  • 唐文斌至今没有一个轻松答案:如果供应商还不是公认权威,诚实说“做不到”常被客户理解为能力弱,而不是判断专业;竞争者先承诺,就先拿到订单。

  • 反馈周期又往往以年计算。供应商半年后失败,客户可能已经失去信心;客户与供应商都不愿公开失败项目,市场因而只能看见成功宣传,看不见 overpromise 的总体代价。

  • 信任建立后,关系才会改变:供应商可以指出风险,双方先用小规模实验验证,再从“no”寻找“how to yes”。原力灵机依托原有物流业务与客户建立的技术信任,希望据此减少为拿单而虚报能力的压力。

  • 唐文斌把当下不少具身项目形容为 POC、PR 甚至“摆拍”:文娱和科研之外,到底多少机器人在持续运行,没有清晰答案。厂商共同抬高客户期待,而技术未必已经到达相应状态。

15. 真落地依赖完整工作流,而非假设单机永不失败

  • “有用”首先要求完整解决客户任务,其次要求经济账成立。机器人偶尔能成功完成一个动作,不等于客户的流程已经闭环;失败后若变成异常、必须临时叫人处理,系统就只能停留在 POC。

  • 唐文斌不假设模型很快达到 100%。更务实的产品要预先设计失败路径:调度到人工工作站、远程接管,或让其他设备续做,使整体工作流即使遇到模型失败也能连续运行。

  • 闭环与 ROI 是两个独立问题:兜底机制先保证任务不被中断,再把机器人、人工、远程人员、调度和设备的 total cost 加总,确认客户仍能省钱或提高产出。

16. 原力灵机是在复杂重组后重新起跑的新公司

  • 旷视团队 2024 年已开始尝试大模型驱动的机器人控制和 VLA;原力灵机则在 2025 年春天正式运营。中间数月主要用于重组:部分股东退出,新基金承接股份,原有股东也在新公司保留一部分权益。

  • 范浩强、蒋竞天等核心成员并不缺外部机会,却仍选择一起创业。唐文斌把原因归结为多年协作形成的能力信任、兄弟感情,以及物流机器人留下的客户、场景和工程积累——这些组合能提高成功概率。

  • 原力灵机约有 100 人,约 40% 来自原同事,60% 是新加入者;公司按全新创业公司设置激励,预留了约 30% 的期权池,而不是让后来者进入一套固化的旧结构。

17. 高人才密度提升迭代速度,却不能自动完成商业化

  • 唐文斌认为“强的人会喜欢更强的人在一起”:人才之间即使意见不同,也认可彼此有独立想法和解决难题的能力。这种化学反应可减少流程化协调,让研发迭代更快。

  • 但人才密度不能直接变成收入。商业落地不仅要解决最难的算法,还要理解客户、处理脏活、补齐全部细节;这些工作需要不同类型的人配合,而不只是再增加一批竞赛金牌。

  • 旷视研究院曾流行一句“这不本质”,研究者对不够困难的问题兴趣骤降。唐文斌如今反过来强调:“当你真正变成一个商业化的产品的时候,那你所有对客户有影响的东西都是本质的。”

  • 财务回报并未被浪漫化。他承认自己和印奇“心中有愧”,因为带团队创业多年却没让大家挣到钱;团队对技术和社会价值有更高追求,不代表经济回报不重要。

18. 多次低估技术变化,让唐文斌选择更早押注具身智能

  • 旷视最初并不相信深度学习会比 SVM 等方法好多少;Transformer 出现后,张祥宇还发表过“Make CNN Great Again”,试图说明 CNN 也能达到相近效果,后来仍不得不承认 Transformer 演进更快。

  • 自动驾驶早期同样经历怀疑,如今自动驾驶已经上街。唐文斌的复盘是:“历史上每一次技术变化都低估了它的变化速度”,即使不断提高心理阈值,技术最终仍常比预想更快。

  • 具身模型当前成功率很低,却处在一条“非常陡的进步梯度”上;资金、人才和注意力的涌入还会加快实验循环。对他而言,机器人是 AI 在物理世界输出生产力的一种终极形态想象,需求本身并不需要被创造。

19. “智能、有用、可信赖”最终都指向模型能力

  • 原力灵机把使命写成“打造智能的、有用的、可信赖的机器人”。“智能”解释了这次创业的技术变量;“有用”要求完整解决任务且算得过账;“可信赖”则包括安全和可靠。

  • 唐文斌的关键归因是:眼下“有用”和“可信赖”最大的共同障碍仍是智商低。机械臂、camera 和不少本体部件已经可用,模型却无法稳定理解环境、执行任务和处理变化。

  • 因此公司把模型能力视作第一要务,阶段性商业化排在第二;但二者不能割裂,商业化必须产生真实反馈,再反哺模型,而不是单独做一条与通用模型无关的收入线。

20. “具身原生”反对在现成 VLM 后简单嫁接 Action

  • 行业常见做法是下载开源 VLM,在末端加一个 Action 模块,再训练 VLA。唐文斌把它比作九年义务教育后才进体校:小时候没有练身体,能力上限受限;只狂练体育,又会把原有语文、数学落下。

  • 对应到模型,一方面机器人数据应从 VLM 预训练初期就进入,而不是等 VLM 完成后才见到;另一方面,VLA 训练不能只优化 Action,也要 co-train grounding、VQA 等多模态能力,避免原有能力显著下降。

  • 他借原生多模态与嫁接多模态作类比:from scratch 的原生训练成本更高,却更可能得到更好的能力结构。原力灵机希望把同样原则从 VLM 延伸为具身原生的 VLM/VLA。

21. DM0 把互联网、智驾和机器人数据从 day one 放进同一训练链

  • 唐文斌把物理世界数据分为三类:互联网多模态及视频数据、智驾数据,以及机器人操作数据。他认为三类数据应从 day one 联合训练物理世界原生 VLM,而非各自形成孤岛。

  • 机器人的 Action 不只包括手,腿的运动和 navigation 同样是 Action;因此 Visual Language Navigation 与 VLA 在底层相通。若目标是室内外泛环境机器人,智驾数据能加强环境理解和导航,而不只是服务桌面任务。

  • DM0 的训练分为三段:原力灵机与阶跃把多模态、机器人及部分智驾数据混合,联合完成 VLM 预训练;原力灵机再继续训练 VLA,最后做 post-training。

  • 阶跃、千里和原力灵机被唐文斌称为“兄弟公司”,存在业务合作。机器人数据来自原力灵机,智驾数据来自千里,阶跃有多模态数据积累,联合基模则可能让各方受益。

22. 真机数据仍是主料,仿真只在特定任务中有效

  • 原力灵机同时使用 robot-centric 与 human-centric 数据。前者包括遥操作、手扶、外骨骼及无本体采集等方式,后者包括可穿戴设备产生的数据;最终效果取决于这些数据的混合“配方”。

  • 唐文斌目前对 contact-rich 操作中的仿真较谨慎:刚体尚可处理,非刚体难以逼真;力、触觉等多模态信号也难模拟,sim-to-real gap 使其对真实操作模型的帮助有限。

  • 仿真在两类问题上更有价值:一是 locomotion,机器人主要与地面接触,可大量学习重心和运动控制;二是更 high level 的任务理解、分解和规划,不必精确复刻接触细节。

  • 对世界模型生成数据能否 scale,他保持开放。视频、第一视角、仿真和真实使用飞轮都可能是路线,但生成质量能否真正帮助现有模型仍是“big if”,所以当前仍以真机数据为主。

23. 具身系统可能不是双层,而是三个不同频率的模型

  • System 2 负责慢思考、推理、任务理解和分解,可能运行在云端、频率较低;这一层正是 LLM 和基础多模态模型已经擅长的部分。

  • System 1 负责中频机器人操作,VLA 可能约为 10 Hz。但旋转、微调等精细动作很难仅靠 10 Hz 控制,因此下方还可能需要 System 0,在 100 Hz 以上处理力、触觉和快速反馈。

  • 三个模型之间应该传递什么中间表示、如何让大脑输出真正改善小脑 performance,唐文斌明确说“现在其实也不知道”。这不是工程接口的小问题,而是具身模型架构仍待解决的核心问题。

  • 节目尾声把这一设想与 Sharp 在 CES 提出的三层结构相呼应:基础模型擅长宏观规划,创业公司的独特空间更多位于软件、硬件紧密耦合的 System 1 和 System 0。

24. 基础模型公司未必能轻易覆盖具身创业公司

  • 唐文斌用“看梅西踢足球”作比:观看再多视频,也未必能让自己学会踢球。具身能力与具体硬件、接触反馈和控制频率紧密关联,不能由更大的视频模型自然全部解决。

  • OpenAI、Google、字节等基础模型公司在 System 2 上有明显优势,但 System 1、System 0 仍需模型与硬件共同迭代。大厂当然也可以投入硬件和场景,只是任何公司的资源和精力都有限。

  • 更关键的是数据来源。单靠采集数据并不能解决问题,真正高价值的数据应来自批量使用中的失败、人工接管和任务结果;要得到它,必须先把应用闭环,这不是单独训练一个模型就能完成。

  • 行业因而面临鸡蛋问题:机器人不成熟,所以无法批量使用;不能批量使用,又没有使用数据。谁能先让有限能力的模型在合适场景持续运行,谁才可能建立难以复制的数据壁垒。

25. 评测正从 specialist 走向 generalist,zero-shot 仍然太早

  • 唐文斌把评测分为三层。Specialist 是在基模上获得某一任务的大量数据,再 fine-tune 成只做这一任务的模型;它代表当前行业更多正在做的能力路线。

  • Generalist 或 multi-task 要求把约 20 个任务的数据交给同一个模型,再用提示词驱动它完成全部任务,更直接考验泛化。Zero-shot 则连目标任务数据都不给,只靠提示完成未见任务。

  • 原力灵机当前 generalist 成功率只有 30% 多,唐文斌认为 2026 年的重要变化会是行业从 specialist 走向 generalist;zero-shot 今年可能仍做不到,必须先把 generalist 显著推高。

  • 由于 sim-to-real gap 很大,模型改动最终仍需大规模真机测试。Benchmark 不只是对外排名,而是给研发提供信号:哪个方向有效、当前进步发生在哪个维度。

26. 当前好场景必须同时容错、容时、泛化且长时间运行

  • 原力灵机给场景设了四个“必要不充分”条件:允许机器人犯错或能为错误兜底;没有过强节拍要求;存在适度泛化,值得用模型而非非标自动化;并且每天长时间作业,以支撑投资回报。

  • 汽车产线恰好违反前两条:高度不容错,又有严格节拍。唐文斌认为外界想象中的 pick-and-place,到了现场会受到包装、辅材、容器、位置和工艺限制,真实复杂度与宣传相差很大。

  • 即使原力灵机拥有汽车产业链关系、千里也有汽车工厂,公司仍对汽车产线说 no。唐文斌强调“很多东西判断要去现场看”,不能因为特斯拉或 Figure 讲汽车工厂故事,就把它视作天然最佳场景。

  • 节目尾声保留了另一种场景观:贾鹏更强调从头到尾由机器人完成的端到端任务,唐文斌则接受人类兜底。两者的共同点,是都避开节拍过快的工作。

27. 物流可以成为有限智能机器人的“温室环境”

  • 物流系统本来就同时包含人工和各种已有自动化设备,因而容易接入能力尚不完整的新机器人。机器人没有完成任务时,调度系统可以把货物转至人工站,流程仍然闭环。

  • 唐文斌把它类比为滴滴或 Uber 网络中自动驾驶车与人类司机并存:单台机器不必覆盖一切,系统通过分工、远程接管和动态调度吸收失败。

  • 这种“温室”不是掩盖能力,而是创造持续使用的条件。机器人若因一次失败就停摆,永远得不到真实反馈;允许它在系统中反复尝试,失败数据才能回到训练管线。

28. 持续使用需要可检验的运行标准,而不是更多 demo

  • 唐文斌现场给出的定义是:真实生产或服务场景、每天开机十小时以上、连续两个月,并且“有量”;被追问何为有量时,他先以 100 台作为粗略数字。

  • 按这个判据,他认为行业可能几乎没有成熟案例。许多视频只证明某次成功,没有说明是 30 次失败里挑出一次,还是模型的稳定平均水平。

  • 原力灵机不准备同时铺开很多行业,而希望找两三个场景真正闭环;一个场景有 100 台甚至 1,000 台持续工作,比十几个浅层案例更接近商业落地。

  • 公司给 2026 年定下“一个场景,一千台”的目标,并要求这些设备符合持续开机标准。唐文斌把千台视作数据飞轮可能启动的量化门槛,而非单纯出货数字。

29. 硬件上限由遥操作验证,模型不能凭空定义本体

  • 唐文斌不同意“模型定义硬件”的简化说法:判断一个硬件能否解决任务,先看人通过遥操作能否完成;如果人脑控制这套本体都做不到,再强的算法也无法突破精度、负载或构型上限。

  • 完全标准化本体容易出现 underkill 或 overkill:相机位置、末端尺寸可能让它根本伸不进去;即便能做,过度设计或过强的移动能力又可能让 ROI 失去竞争力。

  • 高重心人形或轮式双臂很难快速移动,唐文斌估计约 0.8-1 米/秒已接近上限,急停还容易倾覆;低重心 AGV 却可能达到 4 米/秒,因此可由 AGV 快速运送,操作机器人留在工位不动。

  • 原力灵机的表述是“模型在解锁场景,我们通过场景去定义硬件”。公司会保留标准模块,再像乐高一样快速组合成不同形态,避免在标准人形和逐项目定制之间二选一。

30. 基础设施的价值在于提高迭代效率,而不是装点生态

  • 唐文斌认为模型当前效果只是“五十步笑百步”,领先会交替出现,真正竞争力是迭代效率。它依赖数据、训练、推理、硬件和评测整条基础设施,而非一张阶段性榜单。

  • DexBotic 最初服务内部复现算法、比较实验和统一数据流程;它不是替代 PyTorch,而是在其上增加面向具身研发的 toolbox,可配置 VLM 基模、vision encoder、Action 模块、diffusion 路线及部署方式。

  • RoboChallenge 则用大规模真机测试为研究提供信号,DeepFlow 面向工作流。唐文斌的逻辑是:没有可靠 benchmark,公司不知道自己是否进步,整个行业也难以形成共同技术坐标。

  • 他把开放基础设施称为“既利他也是利己”。行业当前最重要的不是众多公司中谁先领先,而是“这个行业到底多快能行”;若模型始终达不到应用门槛,除了科研、文娱外,所有公司都可能成为泡沫。

31. MegEngine 的教训是开源必须发生在生态尚未固化时

  • 旷视 2013 年便开始自研后来称为 MegEngine 的深度学习框架,当时只有 Caffe 和 MXNet,TensorFlow 也还没出来。但团队只把它当内部好工具,直到 2018 年才开源,生态窗口已经关闭。

  • 唐文斌的复盘不是“小公司不该做框架”,而是“核心要早”。DexBotic 选择在具身开发尚无主导工具时开放,让外部使用、修改和贡献能反过来提升内部效率。

  • DexBotic 1.0 在前一年 10 月已开源,唐文斌称已有约 1,000 名外部开发者,不少高校在用;千问团队也与原力灵机交流,并安排人员基于它开展开发。

  • 模仿学习之外,团队发现 RLinf 已把强化学习框架做得很好,便选择打通接口、探索合并,而不是重复建设。开源在这里首先是信任机制:“code 都给你了”,使用者可以自行修改,不必被供应商锁住。

32. 自办榜单的公平性要靠完全可复现解决

  • DM0 在 RoboChallenge 两条榜单上排名第一,引发了“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的疑问。唐文斌说团队内部也纠结过,但最终认为提交与否“不本质”,因为测试、代码和训练细节都公开。

  • 外部团队可下载 DexBotic、DM0 code 以及各 task 的 fine-tune 和 generalist 细节,直接复现分数。其公平性不依赖原力灵机口头保证,而依赖任何人都能重跑结果。

  • 他强调 RoboChallenge 的初衷不是制造长期第一名,而是形成能衡量真实技术阶段的 benchmark;另一家公司两周后超过 DM0 完全正常,榜单应牵引共同进步,而不是替公司背书。

33. 最终胜负取决于通用模型、场景飞轮和长期专注能否合为一体

  • 唐文斌预计行业早期会存在很多 vertical 公司;随着大模型能力增强、小模型被吞并,能力将逐渐集聚,最终可能只剩全球个位数平台型公司。他进一步判断多数可能来自中国,因为具身比纯大模型更依赖硬件供应链和快速本体迭代,但也承认硅谷公司可能以模型为核心占据位置。

  • 留到最后需要两件事:模型智商领先,以及机器人在场景中长期使用形成的数据飞轮。前者是灵魂,后者把失败、接管和反馈持续喂回模型;唐文斌给飞轮设想的起点仍是“一个场景一千台”。

  • 他认同落地过深可能把公司拖入单场景优化,因此要求直接用奔向通用的当前模型落地,再靠场景选择和系统工程补不足,而不是为每个客户训练一个 overfit 模型。“要警惕变成小老头公司”——活很久、规模不大、本质仍是非标项目商。

  • 旷视最大的战略反思是不够专注:视觉、安防、自动驾驶、机器人和手机方向不断做加法,人才再强也会被稀释。“A 加 B 加 C 基本上约等于 max(A,B,C)”;若重来,唐文斌会把更多人集中到一两件真正相信的事情。

  • 原力灵机因此拒绝表演型机器人、春晚式曝光和汽车产线等诱惑。面对可能到来的 Gartner 低谷,策略是“准备好足够多的干粮”,在市场情绪好时储备资金,又不以散弹枪方式消耗;判断上则“既不能短期太乐观,也不能长期太悲观”。

  • 2026 年的两项硬目标分别是把目前 30% 多的 generalist 成功率推到一个未公开但“非常激进”的水平,以及让一个场景的一千台机器人持续运行。仍未解决的问题包括三层模型的接口、最可扩展的数据路线,以及是否需要新模型结构。

  • 唐文斌把自己的角色概括为“AI 技术产品经理”:既理解模型边界,又能用 work around、工作流和基础设施把技术恰好放进客户场景。十五年创业后,他仍记得旷视前台特意摆放的机器人,并把具身智能称为“值得投入 lifetime、投入所有时间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