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对话王新宇:美团龙珠怎么投科技?
摘要
王新宇的核心判断不是“这是不是好公司”,而是“一个好的公司到底有多好”,最强的早期信号则是创始人能否把热爱变成长期专注。 他在 2016 年第一次见王兴兴时,就看到一只尚不知能做什么的机器狗;多年后回看,创始人的底层状态几乎没变:“他非常喜欢这个东西,并且把这个东西能做得相当好。”他据此判断,中国从复制走向全球领先不是个别公司的故事,而是会在千行百业出现的系统性机会。
美团龙珠自 2021 年形成的“三纵三横”框架至今未变:AI、半导体、能源三种底层技术,交叉 EV、机器人、下一代终端三类场景。 大模型后来成为可以“涂满所有格子”的基础设施,向上改变应用和硬件,向下影响算力与能源;而王兴在龙珠只是平等合伙人之一,项目用带强度的投票与评分决策,“没有人是警长”,也没有 veto right。
龙珠在基础大模型公司里只投了月之暗面,这笔 2023 年 7 月 2 日过 IC 的投资,本质上是在人、模型和产品都尚未被市场验证时押注杨植麟的 tech vision。 当时智谱、MiniMax 估值已约 15 亿美元,月之暗面还没有模型,龙珠投入约 3000 万美元;王新宇看重的不是单项论文成绩,而是杨植麟对人才密度、研究组织、持续突破和 Super App 的完整设想。“直觉是起点”,但真正的坚定来自此后半年以上、每月甚至更高频的接触。
王新宇到 2024 年中才认为 AI 应用进入可系统投资阶段,龙珠在 2025 年投了约十家早期公司,但他判断“今天还没有哪家 AI 应用公司真正成功了”。 DAU 是“旧时代的尺子”,甚至排不到最重要指标的前三,token 调用、ARR 和直接交付结果更值得看;团队层面则要找“手活快”的创业者。其样本的出生年份以 1997 年为峰值,很多人在移动互联网高速增长期积累了七至十年经验,是“年轻的大哥”。
具身智能是龙珠从 2023 年便开始重点研究的方向,但其下注方式并非把所有公司视为同一种资产。 locomotion 与 whole-body control 上只押宇树;尚未收敛的 manipulation 则覆盖不同大脑、数据、算法和场景路线,并进一步投向地瓜、Sharpe 等关键供应商。王新宇认为争论真实数据还是仿真数据,像争论火箭用液氧煤油还是液氧甲烷:“重要的不是……重要的是飞到太空当中去。”
面对百亿人民币估值公司快速增加,王新宇仍坚持中国投进具身智能的钱“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但未来一两年会明显去伪存真。 他的参照不是单家 Figure,而是 Tesla 的持续研发、美国 AI 交易的资本规模,以及中美共同引领人类进步的竞争:目标不该是用对手 20% 的成本做出 50%—80% 的能力,而应以同一数量级投入做出 120% 的产品。真正的分水岭不是短期卖出多少台,而是 world model、数据和泛化能力能否带来机器人的 GPT-3 或 GPT-3.5 时刻。
王新宇偏乐观地估计,具身智能让大众产生“这次真的能用”感受的时刻可能在一至两年内出现;即使不是,也可能大不了三年,而不是十年。 他同时承认自动驾驶从投资确认到 C 端普及用了六年,因此三年还是六年对长期基金并不关键;关键是边界能否被持续解决。更大的判断是,AI 即使今天被“锁死”、能力不再进步,也足以带来互联网或移动互联网量级的改造,而它显然不会停下。
精读
1. 投资不是给公司判好坏,而是估算它究竟能有多好
王新宇在节目末尾引用迈克尔·莫里茨的观点定义 VC 的难题:“我们投资人的工作不是判断一个公司的好与坏,而是判断一个好的公司到底有多好。”真正困难的是判断一个好公司的上限,而非只证明它高于及格线。
这套判断的原点是热爱。一个人发自内心喜欢某件事,年轻时会在没有明确商业回报的情况下不断创造、解决问题;这与创业“为别人提供更好的产品或服务”在底层相通。
他不希望按学历、经历或成功者模板寻找创始人。竞赛背景可以拉近距离,却不是本质;本质是能否识别“纯粹的热爱”,以及这种力量能否沉淀为长期专注和核心能力。
2. 八九岁开始编程,让技术成为王新宇的母语
王新宇八九岁便开始学编程,还参加过类似小学生奥林匹克信息竞赛的活动。技术首先是兴趣,而不是职业规划。
高中阶段,他在机器人实验室同时做软件和硬件,参加比赛并保送复旦。实验室时间并非全在研发,也会和同伴打《魔兽争霸 3》;这种共同成长经历,后来帮助他理解技术型创始人的生活轨迹和表达方式。
他由此形成了“人的 vintage”概念:出生在哪个年代,往往会把一个人推向那个年代最值得解决的问题。做什么不一定从 Day One 就正确,但时代、信息和认知决定了一个人会先看到什么。
3. 复旦寝室里的无目的创造,后来变成了识人样本
2008 年进入复旦后,通识教育和上海的多元环境扩展了王新宇的兴趣边界。同一专业在东北是录取分数最高的一档,在上海却可能接近末档,这种反差让他很早意识到,单一评价体系并不可靠。
本科寝室四人都是保送生,擅长方向各不相同,便一起做网站、软件和电子实验,还自拍自剪两季、每季十集的视频;最高一集在优酷约有上百万播放。最能代表那段经历的,是他们把电容反接,观察它究竟怎样爆炸——“大家不要学习”,但好奇心是真实的。
他们还解决身边的小问题:冬天不下床关灯、自行车防盗、军训衣服里的小风扇、可远程控制的摄像小车。没有人想到创业;王新宇说,如果晚出生五至十年,信息环境不同,他们可能会自然走向创业。
4. 创始人的经历可以不同,持续解决问题的冲动更重要
自己做过竞赛和机器人,让王新宇知道技术人才可能经历过怎样的训练,却没有让他把这类背景当成筛选器。他提醒自己:“人的特性是挺不一样的”,投资不该寻找一种统一的人。
创业第一天做的事,也可能与最终成功完全无关。比起从哪里来、最初选了什么题,他更关心一个人如何思考问题、是否愿意长期解决它,以及遇到错误后能不能快速转向。
5. GGV 的前三年,是在高质量样本里学习投资审美
王新宇 2015 年开始在 GGV 实习,真正全职加入是在 2016 年 7 月。职业早期更像学徒:跟合伙人和项目组见大量优秀创始人,先建立一个“经过清洗”的高质量 database。
他并非完全没看计算机视觉:拓博智能曾以视觉解决风机叶片检测和无人零售问题。更系统的研究则是 AR/VR,覆盖 Magic Leap、ODG、当时做眼镜的 Meta、Lumus 等公司。
Insta360 是技术路径迁移的典型:最初围绕 VR 和 360 度拍摄,后来凭视频拼接能力在运动等场景找到 PMF。王新宇据此概括技术周期:“有的时候你会高估两三年的发展,可能低估十年的发展。”
6. 六个月写百页报告,是为了缩短 VC 漫长的反馈周期
在 GGV 时,他给自己按半年设目标。为了系统研究 AR/VR,白天跑项目、写 memo,晚饭后从约 6 点工作到午夜,坚持半年,最终写出上下两篇、合计一百多页的英文报告;没有人布置这项任务。
VC 对年轻人的最大问题,在他看来不是辛苦,而是验证周期太长。失败可能有很多原因,成功更难归因:究竟来自个人判断、合伙人、机构品牌,还是其他因素,很长时间都没有答案。
因此,任何能让他加速验证自己能否完成投资全链条闭环的机会,都有意义。2018 年进入昆仑,正是为了加速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我能不能吃这碗饭吃一辈子?”
7. AI 低谷期,“AI plus 交通”把他带到自动驾驶
2018 年,周亚辉希望找人投资 AI,王新宇则从零搭团队、定硬科技方向。彼时 AlphaGo 带来的第一轮热潮已经退去,AI 处在明显低谷,他花约半年寻找“AI plus 什么”的答案,最终收敛到交通。
2019 年初,他投资 Pony.ai,随后延伸到以色列激光雷达公司 Innoviz;同期也投了追觅,但当时并不是 AI 逻辑。这些项目分别成为他理解自动驾驶、关键传感器和消费电子的样本。
8. 从算法走到算力,半导体投资是推演出来的
王新宇按“算力、算法、数据”拆解 AI:算法已有项目,数据当时很难成为独立投资标的,于是 2019 年一季度后自然转向算力,并在内部提出系统研究半导体。
尽管本科属于电子工程系,他的研究更偏计算机视觉,并非半导体科班;学习芯片比学习自动驾驶更难,还要进入新的知识与行业网络。2019 年底科创板开闸给了组合机会,但他强调,上市窗口不是本质,“你投那个公司是不是有核心价值”才是。
他坦承 2018—2019 年没有识别出 Transformer 和大模型的投资趋势;昆仑内部约在 GPT-2 之后、GPT-3 前后开始关注,但创业投资机会仍不清晰。真正的分界线是 2022 年 11 月:“人类社会在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之前和之后是不一样的。”
9. 能跨赛道重复学习,比一次漂亮退出更能验证投资能力
到 2021 年前后,王新宇认为自己已在不同方向得到重复验证:追觅代表消费电子,Pony.ai 代表自动驾驶与 EV,多家半导体公司则进入资本市场。范式可以迁移,前提是投资人能持续学习并抓到新的 beta 或核心公司。
他并不把“上市退出”视为唯一证据。拥有核心价值的公司,可能因创业中的种种偶然没有独立上市,却被并购或换一种方式重新出发;相反,天时、团队和市场窗口同时成立,才可能产生伟大企业。
基金期限也不是技术投资的硬瓶颈:美元基金可长达十多年,人民币基金视 LP 而定;进入退出期后还能使用 S Fund 等工具,让旧 LP 实现退出、由新载体继续持有。
10. 龙珠让他无法立刻拒绝,因为这里既有长期资本,也有求甚解的人
疫情期间,一位猎头公司创始人从北京到上海,吃饭散步两个多小时才说出机会。王新宇本打算拒绝,却回答:“这是唯一一个我没有办法立刻拒绝的名字。”
吸引力首先来自龙珠 2019 年对理想汽车的投资。理想是当时融资最少的新势力之一,龙珠却在困难阶段投资并持续支持;王新宇认为,这笔投资“值得写进投资行业的历史”。
更深层的契合是价值观。尚没有“耐心资本”这个流行词时,龙珠内部已经反复讲“长期有耐心”;王新宇刚确认自己可以长期做 VC,下一题便变成与什么人一起、用什么机会做得更久。
与王兴交流时,两人从火箭、卫星聊到新能源车、半导体、无人驾驶、机器人和 AR/VR。令王新宇惊讶的不只是广泛好奇,而是“好奇了之后,是否求甚解”;很多领域并非王兴的主业,他却理解得足够深。
11. “三纵三横”不是分类表,而是寻找交叉机会的思维习惯
龙珠科技团队 2021 年 Day One 形成“三纵三横”:纵向是 AI、半导体、能源,横向是 EV、机器人、下一代终端。EV 特指 electric vehicle,所有 powered by electricity 的载具都在范围内,无人机也可以算。
“下一代终端”故意保持模糊,因为当时没人知道它会是眼镜、耳机、项链还是其他形态。九个格子的框架从 2021 年至录制时没有根本变化,未来更可能变化的是各格权重,而不是底层逻辑。
大模型属于更 fundamental 的 AI,可以“涂满三个格子”:它改变自动驾驶和机器人,也会反向影响半导体与能源。王新宇用黄仁勋“五层蛋糕”的比喻说明,越接近基础设施,影响的层级反而越多。
龙珠与美团战投并非同一机制,王兴也只是平等合伙人之一。项目决策不只数票,还给支持或反对加上强度,但“没有人有 super right”,没有 veto、没有额外票,也“没有人是警长”。
12. 月之暗面的投资,始于公司成立前对杨植麟的追逐
2022 年底,龙珠已在内部讨论谁最有潜力推动基础模型,甚至想把杨植麟“挖出来创业”。对方在 2023 年第一季度相当长时间没有见他们,团队便写“小作文”、介绍人才,持续创造接触机会。
第一次正式见面约在 2023 年四五月,六月进入内部决策,7 月 2 日过 IC 并 pull the trigger。后来王新宇回忆,龙珠投入约 3000 万美元,这是龙珠在大模型创业公司中的唯一下注。
当时智谱和 MiniMax 的估值都约 15 亿美元,阶跃尚未成立;月之暗面只有联合创始人和团队雏形,模型还没出来。选择一个出发更晚、团队更年轻、长板与短板都明显的项目,内部有压力是正常的。
更大的不确定性来自赛道本身:大模型会有多大、商业模式怎么形成、创业公司是否还有机会,都没有共识。王新宇认为,“有各种各样的质疑才是比较正常的”,早期投资的价值也正来自这里。
13. 杨植麟打掉了“技术天才不懂公司”的预设
王新宇承认,第一次见杨植麟前带着明显 bias:会不会骄傲、nerdy、只懂技术、不懂战略和公司经营?一场约两小时的会面后,这些负面疑问基本消失。
真正打动他的不是论文或单项技术,而是 tech vision:杨植麟能解释大模型组织需要怎样的人才密度、天才如何协作、必须持续取得怎样的突破才能留住他们,以及这些人真正追求什么。
即使当时连模型都没有,杨植麟已经明确提出做 Super App。再追溯此前在致远的合作以及与华为的一些合作,王新宇看到的是一个长期试图“布道”、推动技术落地的人,而不是突然追逐 ChatGPT 热点的创业者。
14. 直觉只负责启动,半年以上的重复接触才产生坚定
王新宇不否认直觉,但把它解释为长期训练后的“肌肉记忆”。他第一次见“卷卷”时,对方在白板上写画两小时,他出来告诉同事:“其实我没怎么听懂,但我觉得这个人应该可以投。”
直觉之后必须增加样本。对多位第一面就看好的创始人,他仍等半年以上才投资,其间每月甚至更高频见面;第一次听不懂,就再见一次,直到能够区分表达风格与真正能力。
他的原则是 case by case、“一事一议”:不能被成功经验绑架,也不能被失败教训吓倒。每年真正让他愿意穷追不舍的项目通常只有一两个,但这不是 quota,而是遇到那个“内心的声音”才行动。
15. 月之暗面的起伏,再次把模型能力放回中心
投后角色在王新宇看来是“帮忙不添乱”:投资人坐副驾驶,可以在融资节奏等环节提供经验,却不该指导比自己更懂技术和产品的创始人。给建议与 push 是两回事,最终决策仍属于公司。
月之暗面第一次接受阿里大额投资时,他非常支持,甚至主动退出董事会;这笔资金是公司发展的“必要非充分条件”。后来他把 Pony.ai 与月之暗面视为历史呼应:前者投后约一年获丰田 5 亿美元,后者不到一年获阿里约 8 亿美元。
2024 年三季度,公司更积极投放、争取用户时,王新宇曾建议把更多注意力放回模型,因为从 GPT-3.5 到更高能力“还有非常长的路要走”。增长策略未必永远错误,但在他排序里,模型进展始终更基础。
DeepSeek R1 带来的冲击验证了这一点:“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能教会。”他认为月之暗面此后回到更好的技术状态,K2、K2.5 等模型提升了技术影响力和全球影响力;同时他用全球或中国人口的平均教育与智力水平定义 general,并据此主张“AGI 已经实现了”,下一步是继续走向 ASI。
16. AI 应用进入可投阶段,但还没有真正跑出终局赢家
2023 年投资月之暗面后,王新宇一度认为大模型是 AI 领域“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一件事”。直到 2024 年中,他才让团队系统学习 AI 应用,优先看技术或渠道驱动的 3D、视频,以及社交、互动内容和游戏。
2025 年,龙珠投了约十家 AI 应用公司,很多是前两轮,甚至直接参与第一轮。多数项目保持水下状态,是因为产品形态、新需求和 PMF 仍需探索,并非已经有成熟产品却故意隐藏。
他列举的尝试包括能直接交付销售结果的 AI 销售、coding、浏览器、3D 与视频,也提到影谋、OneTwoX 等项目。方向并非排斥效率工具,而是团队时间有限,只能先挑最想理解的题。
对估值和经营指标,他的判断同样克制:“今天还没有哪家 AI 应用公司真正成功了。”一些公司有不错 ARR 或 DAU,但 DAU 是“旧时代的尺子”,重要性排不到前三;token 调用、收入和真实交付结果更值得跟踪。
17. AI 应用创始人的中位画像,是三十岁前后的“年轻大哥”
王新宇去年看过上百家 AI 应用公司,事后才发现创业者出生年份以 1997 年为正态分布峰值,1996、1998 年最集中,也已有 00 后。这是观察结果,不是先喊“投年轻人”再按年龄找项目。
陈曦是他举的典型:1996 年出生,2018 年进入抖音,赶上产品和公司高速增长,至今已有约七年经验。年龄年轻,不意味着行业经验浅。
更底层的 vintage 来自成长环境:这些人 2008 年约十二岁,价值观形成期处于经济上行和物质条件改善的十年。群体性的自信,让其中一部分人更敢想、敢做,也更愿意追求自己坚定看好的事。
王新宇把目标人群概括为“年轻的大哥”:一种是生物年龄不到三十,却已在某领域做了十年;另一种是真正四五十岁,却有极开放、年轻的心态。杨植麟和王兴兴都很符合前一种,“你不热爱,你很难专注”。
18. 宇树真正变得可投,是全球机器人实验室共同给出的信号
龙珠从 2023 年便把具身智能列为重点,团队看过一百多家公司,王新宇本人见了约二十家;自变量、星海图等公司的早期轮次也接触过,但当时坦率地说“还没有看懂”。
转折发生在 2023 年底的 NeurIPS 行程。他去了 Stanford、Berkeley、Harvard、MIT 的机器人实验室,发现几乎都有宇树机器狗;更关键的是,宇树首款人形机器人已做出来,全球最前沿实验室都很想买。
此前王新宇对宇树的 AI 能力存疑,回来后却形成清晰 thesis:这像黄仁勋把游戏显卡送进实验室做 AI 训练。如果全球最好的博士生都用宇树硬件研究最前沿问题,“那 AI 能力这个问题不会被解决吗?”龙珠随后在 2024 年上半年投资。
19. locomotion 已经收敛,manipulation 仍值得多路径下注
以 2024 年初的粗略拆分,人形机器人可以分成 locomotion 和 manipulation。前者进一步演化为 whole-body control;龙珠在这条线上只投宇树,没有再投其他本体公司。
manipulation 至今在王新宇看来仍未收敛。创业公司对“大脑”、数据、算法和场景有不同信仰,真实数据、仿真数据还是混合数据也争论激烈,因此龙珠会覆盖不同团队和方法。
他用商业航天解释路线争议:2018—2019 年行业争论液氧煤油还是液氧甲烷,但“重要的不是液氧煤油还是液氧甲烷,重要的是飞到太空当中去”。不同任务本就可能采用不同燃料,路线名称不能替代结果。
对创业者而言,先坚定选一条路并认真做是必要的;真正发现错了,又要快速 switch。“创业就别怕打脸”,认错和改得快,本身可能就是核心竞争力。
20. 家庭场景可能比“先进厂、再进店、最后进家”更早成立
到 2024 年,Google、Figure 等海外公司的进展,以及其他公司的推进,让龙珠对具身可解性的 conviction level 越过投资门槛。
一些面向家庭场景的机器人 demo 又改变了路径想象。王新宇不再确信机器人一定要先进入工厂、再进入商业场所、最后进入家庭;家庭也许可以直接成为起点,而且“比大家想象的会更快”。
妙动是公司方向变化的例子:龙珠投了两轮,第一轮时杨朔尚未加入。王新宇提醒,市场上公开讲的标签与团队在实验室里真正探索的内容经常不同,不能长期用首次融资时的品类定义一家公司。
21. 核心零部件也可能成为链主,而非永远从属于本体
龙珠在本体和算法之外,又投资地瓜、Sharpe 等关键供应商。其逻辑是,产业成熟后最关键的 key supplier 可能掌握更高价值,而“链主”并不天然等于整机公司。
王新宇以新能源车为参照:惯常思维认为车企是链主,但宁德时代的利润可以高于所有车企。价值和话语权会随瓶颈迁移,机器人产业也可能出现类似结构。
因此,妙动、地瓜、Sharpe 与宇树、星海图、自变量并非同一种下注。龙珠试图覆盖的是能够长期掌握关键能力的节点,而不是把所有资金都塞进“软硬一体人形机器人”一个标签。
22. 高估值不等于投入过量,中国需要的是同量级竞争资本
曼祺提到,据其了解,中国估值超过 100 亿元人民币的具身公司可能已有约二十家。王新宇没有更新最新表格;团队早期曾统计 2 亿、3 亿—5 亿、10 亿美元估值档位,后来因涨得太快、且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而停止。
尽管如此,他仍坚持:“中国在这个领域投的钱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曼祺反驳,中国公司累计融资可能已超过 Figure;王新宇则把 Tesla 的研发投入、Scale AI 约 140 亿美元的估值溢价及由此支持的 14 亿美元融资也纳入行业比较。
他的核心不是为任何单一估值辩护,而是重设竞争目标:中国做具身不应再用别人 20% 的成本,交付别人 50%、70% 或 80% 的能力;既然中美都可能在带领人类进步,就应投入同一数量级的资本,做出 120% 的产品乃至原创引领。
2025 年出现的王兴兴、梁文锋,以及机车领域的张雪,让他看到一种共同范式:不是为短期商业机会 copy,而是把长期爱好做到世界级。对投资人而言,“热爱和专注会在千行百业开花”是一项系统性机会。
23. 具身的下一轮出清,将围绕泛化能力而不是销量排名
王新宇并不否认泡沫和波折:“任何一个事业、任何一个赛道的发展都有波折。”未来一两年会进入去伪存真,分辨团队是否真正追求单点技术领先、是否能向商业化落地;其中单点技术领先在当前阶段更重要。
他认为 world model 和数据已接近行业共识,关键是这两种方向能否把机器人的可泛化、通用能力推高一阶。名称可以叫 GPT-3 时刻,也可以叫 GPT-3.5 时刻,重要的是大众突然感觉“这东西能用了”。
卖出多少台并非无关,但价值取决于销量能否带来真实场景反馈和数据,反哺泛化能力。如果出货只是收入数字,与能力跃迁没有因果关系,就不是最关键的领先指标。
对公众可感知的标准非常具体:机器人演示不再需要 2 倍、4 倍或 8 倍加速,在 1 倍速下仍然丝滑;它能做的事与人相近,而不是只在剪辑后看起来完成任务。
24. 自动驾驶的六年延迟,没有削弱他对具身三年窗口的信心
王新宇偏乐观地判断,具身的 GPT-3 或 GPT-3.5 时刻可能在一至两年出现;即使不是,或许大不了三年,“不会偏差到它是十年”。他也主动留下被打脸的可能,强调错了就认、快速学习。
他把 FSD V12 视作自动驾驶接近 GPT-3.5 的大众感知时刻,而自己的 GPT-3 确信时刻早在 2019 年上半年投资 Pony.ai 时便出现。当时他已判断:“我的下一代肯定不用学开车了。”
为看清技术边界,他在 Fremont、北京、上海、广州南沙等地,白天、夜晚和下雨场景累计做过数百公里 Pony.ai 车辆测试。看见边界并不等于否定技术;理解边界为何可被解决,才构成 conviction。
2019 年初,他以 16 亿美元估值投 Pony.ai 5000 万美元;当时 Auto、Cruise 的真实收购价都约 10 亿美元,Waymo 的 175 亿美元更多只是纸面估值。约一年后丰田以约 25 亿美元估值投入 5 亿美元,成为这项判断的外部验证。
25. 王兴兴从机器狗到人形机器人,底层驱动力从未改变
王新宇 2016 年 7 月全职加入 GGV 的第一周,就见到刚创业不久的王兴兴。对方拿到第一笔个人投资时,还把 SPA 发给他问能不能签;两人像是同时进入职业世界的“职场发小”。
那时王兴兴已经做出机器狗,并非 MIT 开源后才开始做。两人甚至认真讨论过它能做什么:能不能在公园里拉着小朋友转圈,像旋转木马?答案并不清楚,但王新宇看到,“他非常喜欢这个东西,并且把这个东西能做得相当好。”
人形机器人 H1 被王兴兴自己形容为“狗站起来了”,既是也不是:电机、控制和 whole-body control 的积累确实共通。王新宇此前一直没看懂机器狗能做什么,直到人形产品和全球实验室需求出现,才解决应用与 AI 两层疑问。
他相信王兴兴会“用小的机器人做更小的机器人,用大的机器人做更大的机器人”,如同相信马斯克真想去火星。追求 cutting edge 必然伴随失败和质疑,“哪有不掉下来的火箭?”
26. 下一个王兴兴会出现在每个尚未世界第一的领域
当曼祺问“下一个王兴兴在哪儿”,王新宇的回答不是某个赛道,而是“每一个领域”:AI 应用、AI-native 硬件,以及任何中国尚未世界第一、却可能成为世界第一的行业。
这类人既好识别又难投资。他们往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功者,可能很长时间都不符合常规 VC 标准;投资机构即使认出人,也难判断何时成功、是否会在这一次创业中成功。
因此,没有投到王兴兴是大概率正常事件,任何一笔成功投资才是极小概率事件。VC 的社会价值不是要求每家机构都命中,而是维持足够多样的创业者和投资人,让真正异质的项目至少有人支持并走下去。
王新宇把中国消费电子的演进视作旁证:能做手机后,便可能做遍 3C、扫地机等产品;日本从 1960 年代复制、1970 年代转型,到 1980 年代出现自己的核心技术和品牌,中国也可能在未来五至十年完成类似位置迁移。
27. “攒局”不是原罪,机会主义且没有终点才是
对热门赛道里的“攒局创业”,王新宇不按起点定罪。临时组合、机构撮合都不是决定性因素,关键是团队聚合时追求什么、准备去哪里,以及能否承受创业中必然出现的挑战和痛苦。
如果只是被融资情绪和短期喧嚣吸引,没有 vision,失败概率会很低。2016 年前后,为骗新能源车补贴而攒出的公司,就是动机错误的典型。
反例是理想汽车:李想的部分合伙人来自后来组合,部分来自汽车之家时期,但“车和家”这个名字已经写明 Day One 愿景。第一款产品不成功,也没有改变公司要解决的根本问题。
融到一轮或几轮钱,连开始都算不上;拿钱之后做了什么、有没有形成真正追求,才决定它能否进入最后竞争。缺乏这一层的团队,往往不是被对手淘汰,而是先绊倒自己。
28. 具身终局很大,却不会只剩一家公司或一种机器人
王新宇从需求端描述终局:“没有人不需要一个司机,没有人不需要一个秘书,没有人不需要一个保姆,没有人不需要一个助理”,只是今天大多数人负担不起。若按 80 亿人可能需要 240 亿台具身智能机器人,需求规模会非常大。
机器人还会替代 Dull、Dirty、Dangerous 的“三 D”工作,让技术帮助人生活得更好。To B 与 To C 会同时扩散,最终像手机一样渗透生活各处,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产品都要长成同一种人形。
市场也不会是极端 winner takes all。全球燃油车经历百年整合,仍有十家以上大车企;全球手机除中国品牌,还有 Samsung、Google、Nothing。具身不太可能由 CR1 或 CR3 吃掉全部市场,也不会碎成毫无规模的“蚂蚁市场”。
竞争会长期存在,但真正的战争不是只与同行争份额,而是持续提供更好、更便宜、更有核心竞争力的产品。新能源车让十万元级产品也可能获得自动驾驶功能,说明激烈竞争最终可能把技术红利交给普通消费者。
29. AI 会重写硬件、芯片、投资组织,也会加速扩散到八十亿人
在“三纵三横”之外延展出的重点,是“没有 AI 就不成立”的 AI-native 硬件,包括节目提到的 Luki、极壳等项目。下一代终端未必统一取代手机;TWS、Apple Watch、Oura Ring 已证明,不替代主设备也能创造价值,未来更可能由 LUI、云端智能和终端能力共同形成新体验。
半导体和能源投资也围绕 AI 展开:龙珠近期投了可控核聚变,以及两家不同算力架构公司,其中一类偏 TPU。王新宇判断,大模型尚未收敛时 GPU 更通用;任务稳定后,ASIC、DSA 或 LPU 等专用架构会在算力、功耗和成本上占优,芯片创新仍可来自架构、制造与材料。
约十人的龙珠科技组已把 AI 用进报告、项目研究、IC 风险判断和交易沟通。王新宇还把全年项目 notes、评分和负责人信息交给内部 AI 分析时间配置,其结论与他逐项检查日历四个半小时得出的统计匹配度超过 90%,他已采纳其中关于投入不足或过度的建议。
2015 年 2 月,他在 Burger King 读到一篇 AGI、ASI 文章并写道:“如果这玩意儿十年之内实现了,我会记得我在 Burger King 阅读这篇文章时的感受。”如今他援引的粗略统计显示,80 亿人中真正为先进 AI 付过钱的比例不超过 0.3%;即使 AI 此刻被“锁死”,现有能力也足以带来互联网或移动互联网级改造。它并不会停止,所以接下来三年、三年半会比 2022 年 11 月以来更快——投资人最难的仍不是看见变化,而是判断它“到底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