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对话姚颂:深鉴、东方空间、再出发,「天才少年」十年后
173: 对话姚颂:深鉴、东方空间、再出发,「天才少年」十年后
摘要
- 「VLA差不多走到头了」——姚颂说2025年七八月他已从paper里看到信号:给VLA增加训练数据,增益递减、到一定阶段精度反而下滑,部分公司已从VLA切向强化学习与世界模型。 他的下一步解法是隐空间路线:模型只需学会物理定律和物理常识,「纸上印的什么文字、我的衣服什么颜色,对机器人操作没有影响」;像素级生成的通用世界模型「五P、十P甚至一百P参数不一定打得住」,会面临30帧实时与端侧部署的限制。
- 物理AI是系统仗,不是天才仗:「一两个年轻老师或者一两个小天才无法去解决这些问题」。 他引曹旭东十年前的框架——优秀算法50%靠数据、30%靠算力、20%靠人的经验和灵感——并指出中国最牛的四家大模型公司没有一家是小天才单独创业。第一视角数据市价300-600元/小时,百万小时目标即3-6亿投入;正大40多万全职员工的封闭场景把他的数据成本压到市价十分之一以下,infra优化让「256卡发挥出没有infra能力的公司千卡才能做到的效果」。
- 商业化节奏上他明确站队:智能发展的每一个milestone都必须有商业化落地。 铆定L4的独立自动驾驶公司死亡率极高,Boston Dynamics「只能靠持续输血」;物理AI的GPT-3.5时刻=任意本体、任意任务zero-shot 95-99%成功率,而现在「大模型是顶尖985博士生,物理世界的模型还在幼儿园小班中班」,通用算法难度比自动驾驶高两到三个数量级——但像场景自动驾驶一样,物理世界可以提前兑现巨大商业价值。
- 泡沫史观:2018年地平线约1亿收入、30多亿美金估值人人喊泡沫,2024年上市后高峰超1500亿港币;Momenta最新一轮传闻过千亿人民币。 「如果你能够活到技术批量落地产生商业价值那一天,这所有的公司就不存在泡沫。」能活下来的两类:纯技术理想派里融资能力最强的几家(「你所有的工作就应该为了融资」),和有业务依托、走地平线/华为L2→L3→L4路径的公司。发改委口径100多家公司推出200多款人形机器人;他认为可能在10-15年内产值超过汽车行业,「百业之王……经济支柱,绝对没问题」。
- Striding AI(正行创新)的结构性下注:天使轮近亿美金、70人全栈团队;正大集团(营收1100亿美金、1.6万家直营711+2700家卜蜂莲花)与华勤技术(全球最大手机ODM)既是最大外部股东又提供零售和3C制造场景。 出海能力从第一天就受到股权结构和全球商业网络影响——「从创立的第一天,我们就拥有了一个覆盖全球的商业网络」。本体选轮式双臂、短期不做灵巧手:「机器人的自由度该有多少,不是由你的硬件决定的,是由你的算法的控制能力决定的。」
- 垂直整合是具身未来3-5年的主流:类比PC史——七八十年代Apple/IBM全自研,八十年代末走向标准化分工,今天闭源生态的Apple又「独一无二」;物理AI尚无标准化接口与成熟供应商,所以算法、端侧软件、本体设计、云端遥操、解决方案全栈自研(关节、结构件、生产除外)。 这与许华哲「交给生态做」的主张正面相对,姚颂承认「都是可能的路径」,但当前选择先做垂直整合。
- 创业方法论的反共识贯穿三段经历:反对抵押房子式all in——赌徒必败在于「会有一个刹那,你的本金输为零」;砍掉深鉴无人机业务的依据是「一定要相信沉没成本是零」;自评八分进攻、两分防守,「两年后看他十分我七分,站在五年后看他十分我二十分」;时代推背感是坐电梯,「我很清楚,我公司的上市是因为党和国家的支持」这句话他认为每个吃到红利的创业者都该想明白。
- 深鉴十年回望:50家机构拒投后金沙江当场签term sheet(AlphaGo赢李世石之前),2018年中以3亿多美元卖给赛灵思;放弃英伟达、英特尔等竞争对手同时入股带来的短期品牌提升,因为长期「反而你卖不掉了」且业务上「大家反而都不会帮你忙」。 卖出后纯粹的高兴只有「围绕着桌子踱步的两分钟」,随后陷入换赛道的灰暗。财富观:「当你的财富高过了一定的数值以后,它就不是你的了」——他没有明确给出五亿或十亿中的具体数值,只说超过这样的数值后,财富就不再真正属于自己。
精读
1. 开场自定义:「我就是一名创业者」
- 92年生、创业十年的姚颂给自己的开场词只有一句——「我就是一名创业者」。新公司Striding AI(中文名正行创新)成立半年多,定位是物理智能公司:「我们不是一家单纯的模型公司,也不是一家本体公司」,而是把数据、算力、模型放在一起,把算法、软件、硬件、解决方案、场景放在一起考量的「物理智能的智能能力公司」。
- 曼祺点出他刻意避开了更热的词「具身智能」——这个用词选择本身就是本期的第一个论点。
2. 物理智能≠具身智能:一套系统,不是一个脑子
- 姚颂的区分:具身智能是「机器人体内有一个智能能力」,但只有它「无法给人提供服务」。一栋楼里十台机器人干活,需要对整个空间的智能感知、提前规划路径、实时看到每台的电量位置状态。
- 关键类比:Robotaxi到今天三十个车五十个车,背后还得有人做远程遥操兜底——「未来十年可能具身智能也需要一套远程的系统」。空间+本体运动+操作的融合,才叫物理智能。
3. 三次创业的两条贯穿线:画一个圆
- AI芯片、火箭、物理AI的跨度,他用一个圆统一:圆代表全人类生存空间,要靠能源(核聚变)和航天不断扩大;圆里的点是每个个体的生存健康幸福;点和圆之间的关系是社会,核心是效率与公平。「很多的事情都落在这三大命题之内」——航天拓边界,芯片和机器人提效率。
- 第二条线是内心的:「看到一个简单的算法、一个最开始的技术原点,一步一步变成产品,真的影响到很多人」——曼祺的总结他欣然接受:一条向外求解决问题,一条是内驱力。
4. 清华大一:掐着电子表学满十一小时
- 长沙一中年级前三的保送生,进电子系第一课是军训时老师的敲打:「你们最差的都是省里第多少名,但电子系一定会有一个两百七十名。」于是大一上学期他带着老式电子表计时,除休息、吃饭、上厕所外必须学满十一个小时,「去个厕所就要把表暂停下来」。
- 压力源是具体的人:同级「神人」韩衍隽,微积分老师期末最后一道题「专门为了难住他一个人」,后来拿了清华特奖、现在纽约大学当教授。「清华真的好多同学又聪明又用功,确实赶不上。」
- 这段留下的后遗症他说得很坦白:「如果我没有在努力工作、没有在加班熬夜,我就会有负罪感——这是整个清华好多人内心过不去的梗。」
5. 大一下的觉醒:科协硬件部与线性代数第一课
- 大一寒假「人都快崩溃了」之后他想通两件事:弦不能一直绷着;大学不同于中学,目的是走向职业生涯,路径有社工、科创、科研、出国、创业多种。他选了科研+科创,加入电子系科协硬件部——招新时接待他的高一级师兄叫王鹤,如今是原音「宇核通用」的首席科学家。
- 他的学习动力必须来自「看到知识发挥怎样的作用」:大一暑假给汪玉发邮件进实验室做科研后,他给线性代数老师写信说自己一年都没学明白、直到科研中才懂它有什么用,老师回复:下学期第一堂课你来讲。于是低一级一半的电子系同学在清华的第一堂课是他讲的。
6. 「神」文化与星火计划:十年后的创业主力在这里
- 清华最主流的价值观是学习与科研,顶尖者被封「神」:韩神、帆神、「一个班只能有一个大神」所以还有二神。杨植麟、高继扬(原音也出现「高奇洋」)、陈建宇、许华哲在他前后级,「大部分能够算成神」。
- 跨院系的专项计划是这批人的交汇点:星火计划(他与韩松、许华哲同期,杨植麟「应该也在,我不完全确定」)、斯坦福UGVR本科访研计划(每年20-30名,全额资助,他和高继扬都是成员)。「市场上这些一线公司里面,大量是我大一大二就认识的同学。」
- 他对路径差异的自我定位:王鹤、高继扬、许华哲走的是「读博—教授/工作—看到商业问题—创业」的typical路径,而他大一暑假进实验室、本科发四五篇论文、大二带新人、在实验室开新方向——「更短周期地完成了从科研到科研管理到成果转化的路径」。
7. boring与suffering:为什么放弃CMU全奖
- 大三第一次去美国开会,接触硅谷工作的清华师兄:一天工作五六个小时,收入职级增长缓慢,大家在比「我去过二十八个州、我去过三十个州」。他的判断标尺来自一位老师的话:「人生就两种状态,boring和suffering」——「对我来说,我更加无法忍受boring。」
- 那时出国读博还是绝对主流——他那届电子系出国比例约45%,「现在可能百分之十都不到」。拿到CMU博士全奖offer后放弃直接创业,「是非常极端的、不太被认可和理解的选择」。
8. 汪玉的两次解压:机会成本与退路
- 汪玉帮他下定决心的两个论点:创业机会成本最低的时候恰恰是年轻的时候——三十多岁结了婚、有孩子有房贷反而不敢;以及若创业失败,「我可以继续推荐你去CMU、去Stanford读个硕士」,主流的体面路径随时可以接回去。
- 父母坚决不同意,「汪老师出面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把说给姚颂的话对父母多轮再讲一遍,才换来同意。
9. 反对all in:赌徒为什么永远失败
- 对「有退路会不会不够all in」的质疑他正面顶回:「一定不要讲这句话。」他引用知乎上的赌徒论证——哪怕赢输概率五五开、赌场不抽成,「会有一个刹那,你的本金输为零,输为零以后你就没有任何资本再去翻本了」。「把你的时间、精力、注意力、资源全部all in,但是不要把退路封住。」
- 失败成本太高的真正代价是动作变形:「追求成功和防止失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径」——前者敢做账上现金撑不满三年的规划、持续融资;后者要求一分钱见两分产出、裁员把一年半拖成五年,「节奏会严重变形」。
10. 深鉴起点:毕设拼出的AI芯片,商汤给的胆子
- 几个2011级同学在汪玉实验室的毕设,从算法(周二进,后来在旷视研究院、现云天励飞联创之一)、architecture、软件、编译器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AI芯片demo,姚颂是项目PM。2014年9月商汤在清华科技园「租金比较便宜的破楼」里成立,给了他们判断依据:深度学习要进入真实应用,「原来的CPU、GPU可能支撑不够」。
- 2014年底还在Stanford读博二三的韩松(现MIT长聘副教授,去年tenure)回清华,做的稀疏化、量化压缩与硬件加速天然互补,「互相壮胆」;公司一号员工是他在科协带的师弟隋林志。彼时汪玉32岁、刚任副教授两三年,韩松25、26岁。
11. 五十家机构拒投:十年前的硬科技融资环境
- 2015年下半年开始见投资人,五十家没有一家愿意投。他复盘三个原因:中国科技投资此前几乎没赚过钱(芯片赚钱案例「一只手数得出来」,比如展讯);教授+学生创业没有先例,「多亏商汤给我们有了一个事例」;投资人绝大部分是消费、文娱、互联网出身,「没有办法做判断」。
- 北极光邓锋的直言成了转折:改了很多版的PPT「还是一个纯技术人员的讲法」——商业投资人要听的是万亿级市场里需要怎样的产品、你的技术恰好实现了什么指标,「要从市场倒推去想技术」。姚颂后来把这总结为技术创业的第一课:「你技术的核心不是自嗨,是要在产品上创造价值。」
12. 金沙江当场签约,AlphaGo没改变什么
- 天使轮领投是金沙江张玉彤(清华电子系出身、看得懂技术),把项目推到硅谷合伙人Richard Lin(林仁俊)那里——这位投了几十年半导体的合伙人从行业推演出「要从通用处理器跨向专用处理器」,term sheet「按着我和汪老师在办公室当场签了才走」;高榕在金沙江拍板后果断跟投。时间是2016年2月底3月初——AlphaGo战胜李世石之前。
- AlphaGo赢了之后处境改变不大:「投资人大家更多的还是看资历。」于是他们换了思路——既然客户和合作伙伴深度认可技术,「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人变成投资方?」A轮领投是360,后面有三星、联发科,「都是做了七轮乃至九轮技术尽调之后的投资」。
13. 选择赛灵思而非多家竞争对手同投:他最得意的一次推演
- 「我做深鉴最得意的一件事」是拿到term sheet后就推演公司ending:上市(A股战略新兴板传言、美股、港股各要什么)、收购(英伟达收什么、英特尔收什么、阿里收什么)、破产。「你一定是在某一件事上做到了世界第一,又在他的集团战略上非常重要,他才愿意收购你。」
- 一家公司同时被赛灵思、英特尔、英伟达甚至AMD投资「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各家条款本来相互排他,最终都接受共存。但他判断这只有短期品牌价值:竞争对手拿到完整信息权反哺自己的产品布局;走向收购时另两家「有可能竞价,也有可能捣乱」;各家怕业务资源帮了对手的产品,「大家反而都不会帮你忙」。放弃短期品牌,选了对业务最有用的赛灵思。
14. 司令与政委:深鉴的权力结构
- 「我和汪老师搭配更像司令和政委」:大方针汪玉制定,一线业务姚颂发号施令;「假设我的决策犯了众怒,汪老师出来收场」;重要客户他这个年轻人「镇不住场」时汪玉出面——比如2016年见还在搜狗的王小川,「川总是九六级,汪老师是九八级,更有共同话题」。
- 四人组里单毅(原音「山艺」)任CTO带研发出产品,韩松以周会、双周会带前瞻算法探索。曼祺点破组合里缺一个有商业经验的人——日常靠汪玉的同级同学刘敬秀(外企市场出身)补位,但大的取舍拍板是姚颂自己长出来的能力。
15. 砍掉无人机:沉没成本是零
- 与零度智控合作的智能无人机方案2017年1月刚在CES发布、刚要小批量生产,他当月决定砍掉,转做智能安防和辅助驾驶——技术团队「一年的心血完全白费」,公司剧烈动荡。他的原则:「一定要相信沉没成本是零。」
- 砍的理由是市场结构:无人机市场70%是大疆,且大疆不跟小公司合作;服务全国第二的零度智控「量也不会太大,服务所有其他公司加起来量都不会太多」。
16. CEO只接「差与更差」的问题
- 他对CEO岗位的观察值得原样保留:结果是好与坏的事、好与更好的事,没人来找你;「只有一件事的处理结果是差和更差的时候,大家会来找你」——「你永远做的都是大家接不住的、最麻烦最复杂的问题。」
- 为什么还喜欢?「痛苦就带来成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被五十家拒绝的融资期把心性练了出来——汪玉当时告诉他:「一百家机构最后有一家投钱能理解这个事,你就能把这个事做起来,你做出来了再让他们去看。」
17. 三亿美元卖给赛灵思:十个因素里的三个
- 2018年1月赛灵思新CEO上任,要从device company变platform company,迫切需要软件算法团队,开出并购offer。他不避讳第一个因素:「我们肯定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对一个工薪家庭出身、毕业三年的本科生「肯定这是有诱惑的」。
- 第二个因素更值得记:这是他第一次从负面思考公司。「当你几十遍地讲你的BP以后,你自己也全盘采信了」——被投资人强化到不认为公司有任何风险。负面推演的结果:战略新兴板到2018年还没出来;国内上市要连续三年利润增长,最短也要五六年。
- 第三个是团队生命周期:公司平均年龄从2016年的26.7岁到2018年的31岁左右,996改成大小周;一位技术核心「已经连续两周没有跟我家孩子说过话了」,另一位三十四五岁刚结婚的说「孩子就是对我最重要的事」。多重因素汇成了接受offer的决定。
18. 财富的线:超过五亿、十亿这样的数值后就不是你的了
- 看寒武纪后来的市值会惋惜吗?「还好。」他的财富观:「当你的财富高过了一定的数值以后,它就不是你的了」。主持人提到五亿、十亿,他没有明确给出具体数值,只回应超过这样的数值后,财富就不再真正属于自己,「你自己不应该去用它,也无法去用它」。
- 「不用太去羡慕陈天石老师……我们选择了一条路径,让我过去五年去玩火箭,我也非常高兴。」他与曼祺撞出同一个答案: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时间,「把时间花在让自己激动、感兴趣、高兴的事情上就可以了」。
19. 踱步两分钟,然后人生陷入灰暗
- 签完并购约的那一刻:「我非常高兴地围绕着桌子踱步了两分钟。踱步了两分钟以后,我的人生就陷入了灰暗。」他清楚自己不适合大企业——「我在追求持续不断的挑战,我也是一个不善于向上逢迎的人」——那就一定要出来,可是出来干啥?
- 第一次创业的方向并非由他自己定:进汪玉组是因为喜欢三维集成电路,AI加速器方向是实验室开的、他恰好负责,公司是这个方向恰好变的。「将来我再创业,需要我自己去定方向了,那我该做啥?」「它就像一团雾在你前面……它不是纠结,它是一个完全混沌的状态,你都不知道你有哪些路。」
- 25、26岁的他跟李诞、王华东都聊过:「我有点中年危机的感觉。」
20. 经纬岁月:「你不需要现金,你需要足够多的信息」
- 王华东的建议是多看看别人在做什么,邀他去经纬做兼职venture partner。张颖看得更透:「姚颂你不需要现金,是你需要足够多的信息。经纬中国的任何的会你都可以直接推开门去参与」——合伙人会、投决会都给特权。「我觉得他也在为我的下一个事情做铺垫,张颖是个很牛逼的人。」
- 在经纬投了两三个项目(包括最近上市的矽智科技,非他主责),自己孵化并天使投资了一家脑机接口公司;也明确了「我无法做专业投资人——看到创业者明显往火坑里跳,我就忍不住想拉住他」。
21. 排除激光雷达:李一帆的工程论
- 2019年上半年,三个月内见了六七家新激光雷达团队,讨论不同技术路线。他去问禾赛李一帆,得到的结论是:「技术路径不重要,重要的是工程能力」——prototype一个技术小组三个月就能做出来,难的是从原型到小批量到大批量交付、从手工组装走向自动化的三五年。
- 李一帆的推论:若固态发展起来,走在工程前面的禾赛、速腾依旧领先。「他这个判断现在印证了。」姚颂一家没投,也没选它作为创业方向——「很多行业,工程的难度和要求会高于那一两个技术点。」
22. 排除脑机接口与国产GPU:周期与诚信
- 脑机接口在Neuralink出圈前他就系统看过、也跟博睿康团队多次交流:侵入式要开颅,「先做两三年老鼠实验,再做两三年猴子,再花三年做临床」——停留在研究和过审阶段,「我的能力不一定能发挥出来」,所以孵化投资而不自己做CEO。
- 2019-20年壁仞、摩尔线程、沐曦成立的国产GPU窗口他也放弃了,理由有二:收购协议里承诺五年不做类似创业,「我不愿意让人代持」;且当时看,「如果没有大模型的驱动,这些公司的业务增长也是个谜」——彼时的驱动只是寒武纪上市和英伟达禁令。
23. 排除核聚变:第一壁的账没法算
- 核聚变和量子计算都属于他那个「大圆」问题,但当时纯在实验室阶段、「遥遥无期」,更没进入产业化算账阶段。他举的细节:快中子会把托卡马克第一壁「打得千疮百孔」,可能三个月停机半年换特种材料——把换料周期、成本、原料全算上,「你不见得你的电能够比现在的水力发电便宜」。
- 他给自己的选型标准由此清晰:未来两三年到三五年内能清晰看到工程化和商业价值的前沿技术——「不然的话太远了,我甚至想过自己直接去读一个博士。」
24. 富贵闲人六个月:连水木年华的鼓手都想过
- 灰暗期的体感:「你体会过无聊吗?手机也不愿意刷了,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是刺痛,是「文火烧着的感觉」。赶上《乐队的夏天》第一季,他从吉他扩展到鼓和键盘,朋友圈发一人乐队视频;跟新裤子吃夜宵、音乐节后台跟GAI合影,「满足一次够了」。
- 「我甚至确实考虑过去专业玩乐队——水木年华缺一名鼓手,我可以去给他们打鼓。」但结论早已注定:「还是脱离不开科技」,工作永远是人生主流,「我也不存在什么work life balance」。
25. 东方空间的行业拆解:中国·商业·航天,与6G上天论
- 他把商业航天拆成三个关键词:航天——技术上先能发射、持续往可回收走;商业——不能不计成本,要算商业规模、融资、现金流、地方合作;中国——「一定要把公司定位在为国家服务上,你才能把这个公司做好」,因为国家任务会被市场化释放。
- 2019年火箭公司「唯一能找到的目标是对标SpaceX,除此之外不知道客户在哪」。他的判断(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国家未来两三年可能会成立类Starlink的卫星互联网计划。技术侧论据是他的老本行直觉:5G速度已够快、「单数代低于预期」的换代魔咒下,6G的方向不是速度而是覆盖——「一个基站能不能覆盖方圆几百公里?那就得到天上去了。」
26. 「好多快省」:他重排的四个字
- 优先级重组是东方空间的产品定义:好=高成功率,「百分之五六十成功率的发射,没有任何卫星互联网组网计划敢用你」;多=单轨12-18颗卫星、至少四五吨运载,「不到五六吨不足以支撑」;快=抢占先机,「你再等三四年,国家队都反应过来,市场就白热化了」;省放最后——赶紧把卫星打上去的优先级高于省几千万成本。
- 由此定下固体(可靠、快、不用自研发动机)→液体可回收的循序渐进路径。团队组合也互补:体制内出来的火箭工程师「懂技术、懂发射流程审批」,他「懂战略、懂资本,能跑市场、跑地方,做组织设计」。
27. 引力一号:第一次民营火箭发射直播是他的点子
- 最开心的时刻毫无悬念——2024年初引力一号首飞即成功。第一次民营航天发射直播的主意是他出的,且明确「我是接受直播有可能失败这件事的」:「我认为航天不应该跟普通人这么遥远……希望像音乐节一样。」于是请了水木年华现场演出,火箭冠名「海澜之家号」(董事长周立宸是清华经管校友)。
- 内部阻力不大:发射团队对成功率有信心,他从宏观角度把发射策划成「公司对外展示的名片、大家都能参与的大型活动」。
28. 固体捆固体、海上发射,与仿真的EDA思维
- 引力一号技术上并不保守:固体捆固体构型非常少见(一般是中间液体、周边固体),固体发动机最后几秒燃烧不均衡、各发动机推力有差异,团队做了大量工程创新;海上船上发射还要解决火焰溅射、船体烧灼,当天海面风大、晃动不小。
- 他给行业带来的跨界视角是仿真:SpaceX在2015年GTC讲过「GPUs to Mars」用GPU加速仿真;他以EDA出身类比——芯片去台积电流片前,「结果99.5%以上我们都确信知道」。火箭投入最重、周期最长的是初样(实验样品)阶段,「如果燃烧仿真做得足够逼真,是不是可以降低测试成本、缩短实验周期?」——跟北大、北航做燃烧仿真的老师有很多探讨,但「火箭还是好在第一位,用全新技术会相对谨慎」。
29. 背调差评、外界纷扰与好聚好散
- 心性教育早在2016年:投资人找一位相识的清华校友给他做背调,「我们没想到那个人给的全部都是差评——做的东西一点价值都没有,我完全都能做」。他的领悟很冷:「只有你最亲的人希望你好,没有那么多人希望你变得更好,大家更多的可能都是眼红、眼热。」
- 对东方空间后期的传闻风波:「就没啥心情……对我来说完全没影响,我睡觉。」还有一句留着自用的话:「事以密成——你有一些核心的战略,就是不应该对外讲的。」
- 2025年夏天的离开「是一个挺好聚好散的过程」:公司已签十几亿合同、进入平稳发展;对冲着他投的老股东,他帮忙找机构收老股,并在新公司给所有老股东股权补偿——赶上商业航天大潮,「从他们投资的估值到现在肯定有数倍增长」。遗憾只有一个:没等到可回收的引力二号——「大概今年年底或明年上半年,第一次发射可能就做一些很大胆的尝试。」
30. 创业是因扎吉的进球
- 第三次找方向仍有灰暗感,但资源与信息量已不同(他还是C Fund创始合伙人、投委)。他的创业时机观是全场最好的比喻之一:「创业其实是因扎吉的进球」——这位「小禁区之王」没有花活、没有过人倒钩,「就在门口几米范围内,轻轻一推、轻轻一顶,这球就进了」。
- 「你得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因扎吉的位置,那个球正好过来了……而不是说我一定要创业成功,所以千辛万苦地去寻找方向。」天时地利人和,是等到的,不是挤出来的。
31. 正大与华勤:场景、数据飞轮与第一批股东
- 这次的「球」是两个产业股东主动找上门:泰国正大集团(全球五百强前几十名,去年营收约1100亿美金,从饲料、养殖做到零售、信息科技)和华勤技术(全球最大手机与笔电ODM)。合作方向是他提的,但都是对方重点战略投入、「愿意做前瞻性投资,而不是等着算八个月十二个月回本」的方向。
- 场景落点:与华勤在3C电子工业生产合作;与正大先落消费零售——泰国缅甸等地的711全部是正大直营(直营便利店约1.6万家、卜蜂莲花大超市2700家,加盟合作还有七八千家)。「物理智能一定基于场景:采了数据、有了模型产品、上了产线,有更多数据,这个事情才能迭代起来。」
- 另一重机缘是与汪玉的再度交汇:汪玉团队过去五六年有几十个学生投入具身研究(强化学习、世界模型、infra),团队里的年轻教师余金城正是他电子系科协主席的下一任继任,「我大二他大一就认识」。
32. 谢国民:86岁弯腰扫微信的老爷子
- 2022年冬,正大日本社长徐志敏(清华水利79级)牵线,姚颂带戴雨森、银河航天联创刘畅给资深董事长谢国民汇报。三个小时的会,「老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正襟危坐,认真听、不断互动,可能就喝了一两次水,没有中间上厕所」;饭局上姚颂想留联系方式,「他说不对,你们是老师,你们坐着,我来加你们微信——然后一个一个弯下腰去扫」。「到了这个年纪还保持着对科技的好奇心,对人无比的尊重,这个得学习。」
- 此后谢国民每次来北京都让他带「不错的同龄人」聊:算力请了并行科技陈建、青云林源、汪玉,自动驾驶请了应奇,具身请了王鹤、许华哲。老爷子提出一起做事时他还在做火箭,「毕竟火箭卫星是敏感行业」,委婉回绝;离开东方空间后对方的表态是「无条件支持」,具身智能「我就选择跟你独家合作了」。
33. 「VLA差不多走到头了」
- 2025年七八月他快速形成了这个判断,依据有二:paper数据显示给VLA增加训练数据,性能增益递减、到一定阶段精度反而下滑(可能与数据bias等有关);部分公司已经从VLA切向强化学习,「纯粹的VLA直接做到交付比较困难,精度到了瓶颈上不去」。
- 由此他看到的是机会而非终局:世界模型、强化学习「都是必要的」,「我们又面临着一波新的机会,有一波新的人可以在新的技术方向上做探索」。
34. 后发的账:先发优势有哪些能被抵消
- 曼祺的尖锐提问:2025年下半年才成立,智元、原音疑似「宇树」的公司都到头部了,天时还站在你这边吗?他先认账:先发能拿更多资本、今年就能上市,「这个是必须承认的」;先发也有业务资源和对人才的号召力。
- 但他逐项抵消:三次创业的信任与资源让业务合作「几乎抵消」——「访谈公开之前,大家就会看到我们跟一些非常大的上市公司的战略合作」;人才号召上,行业认知抬升引来更强的人,「就好像当年出现壁仞、燧原、沐曦的时候,召集了一批比深鉴早期更好的团队」。
35. 别人没有的:出海刻在股权结构里
- 真正的差异化是从第一天立足中国、面向国际化。逻辑很硬:「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当你的股东结构已经定下来,你可能没有办法再抵消一些因素了」;而一次创业者要在路上慢慢搜罗出海资源,「我们从创立的第一天,就拥有了一个覆盖全球的商业网络」。
- 对同行他不否认在追:智元去年下半年、银河通用都在积极布局国际化。但多数创始人第一次坐一号位,「像我们小时候打星际、打魔兽,你在探地图」——先做算法本体demo、再想往哪卖,「前面的一些决策就可能成为你后面的制约,比如你的股东结构」。
36. 小天才无法解决问题:曹旭东的50/30/20
- 对当下最受资本追捧的world model/World Action Model小天才创业,他泼冷水:「一两个年轻老师或者一两个小天才是无法去解决这些问题的。」论据是十年前和曹旭东在清华科技园散步时的问答——做出优秀算法靠什么?曹的回答:「百分之五十是数据,百分之三十是算力,百分之二十是人的经验和灵感,并且他把经验放在灵感之前。」
- 十年后验证:「中国现在最牛的这四家大模型企业,没有真正的小天才单独创业或年轻教授单独创业的公司。」像DeepSeek那样靠一百个年轻人是重要因素,「但还不够系统」——数据、算力、人才池三者必须同时解决。
37. 数据十分之一成本、256卡当千卡用
- 数据账:egocentric第一视角视频市价300-600元一小时,「你定一个百万小时的数据目标,三个亿到六个亿的投入成本就花掉了」。靠小天才光环融资去买?「你所有的算法成本是别人的十倍甚至二十倍,你的产品将来怎么计价?」他的解法是封闭高质量数据源——正大40多万全职员工,「把数据成本下降到正常市场采购价的十分之一以下」,且资源方最在乎的不影响原有业务、工艺数据保密(「立讯精密还是华勤,产线工艺流程肯定不愿意公开」),靠的是三次创业积累的信任。
- 算力账:「能训出DeepSeek不只是因为一两百个天才,是因为它有几万张卡。」以及效率的自信:「我们可能能用256卡发挥出没有infra能力的公司千卡才能做到的效果。」
38. 人才池:从AlexNet到DeepSeek署名的启示
- 他用两段算法史论证「没有人能永远站在最前沿」:CNN时代AlexNet(Hinton组)→VGG(牛津)→GoogLeNet→真正大规模落地靠何恺明的ResNet;detection一路从R detection→Fast R-CNN→Faster R-CNN(他印象中是任少卿)→戴季峰的R-FCN。「不同的团队各领风骚一段时间。」
- DeepSeek的technical report有一两百人的作者清单,v2、v3做了个人署名后可见「最主要的贡献者一直在变化,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在连续两个版本里都是重要贡献者」。所以要建庞大的人才资源池:杨植麟靠技术形象和清华姚班/计算机/电子系的人脉网,唐杰靠源源不断的学生,DeepSeek靠薪资和梁文锋的感召。他们家多管齐下——与汪玉团队深度合作让学生实习期就参与,加上个人感召力:算法负责人高峰「被好几个老师统一评价,博士期间的工作一个人能顶十个人」。
- 至于一家公司能否靠吸纳多样团队永远领先?「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可能就很难」——智谱、DeepSeek、Kimi「国运级的表现」是绝无仅有的,且相互交替领先,「美国的OpenAI和Anthropic也是」。
39. 把research到商业价值的pipeline打到最短
- 他问过商汤、旷视的老朋友们过去几年最后悔什么,回答第一条惊人一致:从research到工程落地到商业价值的pipeline太长了。「哪怕商汤、依图、旷视也没办法保证所有算法领先——大模型时代他们确实落后了一些」;当技术无法永远是壁垒,就该把research和产品结合到最紧。
- 大模型直接验证了这条路:model即产品,「训好了基本不用做那么多调整,客户切换API相对容易」。曼祺的补充观察被他接住:Anthropic猛冲、OpenAI在coding方向上反扑,「缠斗的过程中,像xAI等公司就被甩掉了」——「所以最核心的能力其实是组织能力。」
40. 全栈自研与许华哲的相反答案
- Striding AI的形态:与清华合作+自有算法团队,机器人端侧软件、本体结构与硬件设计、云端遥操平台、解决方案与现场实施全部自研(不做硬件生产,关节、结构件不自己做)。「我认为这会是具身智能未来三到五年的主流方向。」
- 许华哲的主张恰好相反——别什么都自己做,交给生态。姚颂以PC史作答:七八十年代跑最前面的Apple、IBM芯片、生产、OS全自研;八十年代末标准化接口出现,CPU用Intel、系统用Windows、生产外包;「但到了现在,总体性能最好、最舒服的还是Apple」——生态闭源反而成了无法逾越的优势。物理AI今天「还没有标准化接口、标准化尺寸、成熟供应商」,所以先垂直整合。
41. 轮式双臂、不做灵巧手:自由度由算法决定
- 落地构型的选择很实用主义:绝大部分作业场景是平地,双足人形关节更贵、成本更高,「一旦你要算账,这就成了问题」;电池装胸腔、运动不稳,轮式底盘重心稳、操作时晃动小,「更便利算法执行」。但通用探索不停:「我们是在探索通用物理智能的路上,希望每走一步都能开出一朵花,结出一个果。」
- 灵巧手短期既不自研也不用,理由是他反复强调的原则:「机器人的自由度该有多少,不是由你的硬件决定的,是由你的算法的控制能力决定的。」类比自动驾驶:干了十年、只有前后左右几个维度,L4都没完全解决;而具身比自动驾驶「复杂非常多倍」——机器人要主动改变物体物理状态、物理世界没有红绿灯式的结构化规则只有物理定律、自由度动辄十四个起步,灵巧手再加六到二十几个。「现在的算法无法稳定操纵这些灵巧手」做到三个九、四个九的交付。
42. 每一个milestone都必须商业化
- 智能优先还是落地并行?他站队明确:「智能发展的过程中,每一个milestone都必须有商业化落地。」反例是自动驾驶:铆定L4的独立企业死亡率很高,所有milestone都只是技术milestone,需要有信仰的投资人不断输血——「这件事甚至在美国都没发生,Waymo你也不能说它是完全独立的公司。」
- 不考虑落地的极端是Boston Dynamics:「一直做出世界最震撼的demo,但你只能靠持续输血。」他的判断句值得整句保留:「拿出商业成果,一定比大家看到一个惊艳的demo更容易convince所有的人。」
43. 物理AI的三个时刻:GPT-3.5、破圈、四百亿ARR
- 他给行业画了三个时点。GPT-3.5时刻:「拿出一个模型,放在任意的机器人上、任意的任务上,zero-shot做到95%以上或者99%」(可接受一两小时真机强化调优)。他说自己的公司「肯定没到GPT-2时刻,到没到GPT-1我不知道」——大模型是顶尖985博士生的水平,物理世界的模型还在幼儿园小班中班,通用算法难度比自动驾驶高两到三个数量级。
- 破圈时刻:对标2025年1月DeepSeek开源+免费上线,「六七千万中国人体会到写诗写春联真好用,这个行业才真正站住——你不要固步自封地说benchmark测出来它好用」。
- 商业验证时刻:对标今年一季度Anthropic做到400亿美金ARR、有消息称季度经营性盈利;MiniMax与智谱的估值位次因coding而对调——「如果没有coding这件事,智谱一月份上市的时候大家觉得四五百亿都贵」(GLM 5.2性能与性价比兼具)。「这三个阶段我们都希望同时参与和见证。」
44. 不羡慕别人的运气:1500倍到1800倍的一顿饭
- 2022年底看到ChatGPT有没有冲击?「还好,承诺的事一定要做到,我承诺了我的精力就是做航天。」他讲了2017年的教训:好友学生时代买了以太坊、参与早期众筹,牛市里吃顿饭给他看手机——「哎呀,一千五百倍了」,吃完饭那天晚上又涨,「哎呀,一千八百倍了」。
- 冲击持续了一两周就平复:「对于做深鉴的我来说,我的运气已经是万里无一了。你正在做的事已经代表你的运气非常好,你应该做的就是把握当下的运气。」
45. 物理世界先赚钱:场景自动驾驶与Jasper的教训
- 与大模型不同,具身「有可能先取得商业成果」——参照场景自动驾驶:判断短期到不了L4,就用任务与环境限制实现封闭场景的L4效果,于是有了矿山(易控智驾、踏歌智行)、港口(主线科技、西井科技)、慢速无人车(驭势、智行者、九识、新石器),「业务都取得了非常大的突破」。他的差异声明:「我不会单独为了一个场景做一个全工程化的技术栈」,而是坚实基于通用模型,只在解决方案层加东西。
- 曼祺提醒数字世界的先例——Jasper基于GPT-3写营销邮件,被基模厂商覆盖。他补了同学施天林(Tim Shi)的Krista故事:2017年左右做「聊天中收集你的语言特色、做一个仿真的你」,技术不成熟转做智能客服。但他认为物理AI不同:「每个场景都足够大。」
46. 「语言即世界」不可能,垄断也不可能
- 会不会被少数巨头覆盖?他反问:汽车公司有多少个?「物理世界是很难存在垄断的。」根本原因是复杂度:数字世界里「你」和「我」是语义空间两个概念,物理世界里含义的多样性多得多;「语言天然是数字化的,而物理世界是模拟的——请用语言描述我这个杯子倾斜的角度、我们俩距离多少米?」
- 尺度推演:现在LLM到了「五k参数到十k参数级别」、两三年内可能到五十k甚至一百k;那真正包罗万象的物理世界模型要多大?「五P、十P甚至一百P参数不一定打得住……这个模型我是不可想象的」——这么大也没法部署、没法推理。
47. 实时性与蒸馏鸿沟:这不只是model问题
- Physical AI与LLM最重要的区别之一是实时性:「你不做到三十帧,你这个系统就没有意义」,且大概率只能部署在端侧芯片上。CNN时代先做高精度再剪枝压缩行得通、大模型蒸馏也只是小几倍参数,「而physical AI你蒸馏的对象和最终部署的模型,可能差一万倍甚至一百万倍的参数量」——端侧可部署的就是2.5B、5B、10B。
- 先纯追性能、最后再优化部署的路线他认为「也是OK的」,但那是OpenAI的路:「至少得募集百亿美金级别的资金」,每年烧四五亿美金用万卡把参数从几十亿堆到GPT-3.5的一千一百亿。「没有OpenAI的命、得了OpenAI的病」的公司会有——「融资会是很多技术理想创业公司的命门。」OpenAI今年二季度重提robotics team,他反而认为「对中国所有做大脑的公司都是利好——中美是唯二能做出大模型和物理智能创新的国家,它做出新思路,我们迅速判断并跟上」。
48. 隐空间路线:学物理定律,舍弃小量
- 自家foundation model「总体会用隐空间的思路」,第一性原理很干脆:模型核心该学两件事——物理学定律(弹性碰撞、动量守恒、牛顿三大定律)和物理学常识(「我知道纸杯子很轻很软,机器人不一定知道;看到铝假设不重,看到金子假设很重」)。「纸上印的什么文字、我的衣服什么颜色,对机器人操作没有影响」——回到规则空间理解世界,而不是像素空间。
- 这个取向他归功于物理竞赛的训练而非情怀:数学竞赛追求算无遗漏,「物理研究要果断地舍弃小量,只保留主干,不然你没办法做物理世界的计算」。曼祺的总结他认可:隐空间是一种「正确的模糊」。
49. WAM为什么这么火:两个历史时刻的叠加
- 对今年上半年融资凶猛的世界动作模型公司,他的解释是两股情绪叠加:一是商汤旷视时刻——当年深度学习把人脸识别刷到好几个九、从ImageNet刷到MS COCO再到KITTI,大家看到「上限非常高的技术路径」;二是原音疑似「壁仞、燧原、沐曦」时刻——地平线、寒武纪成功后,新人用新思路进场。「是一个肯定会把人类物理智能算法往前推一大块的可能性。」
- 是不是泡沫?他的估值史观:2018年地平线约1亿人民币收入、30多亿美金估值,「大家都觉得泡沫非常大」;2020年余凯发朋友圈庆祝出货十万颗芯片,2024年上市、高峰1500亿港币以上;Momenta最新一轮据新闻过千亿人民币。「如果你能活到批量应用落地产生商业价值那一天,这所有的公司就不存在泡沫。」曼祺的反驳他照单全收:「你说的都是幸存下来的。对。」——追求终极模型的L4式公司,「中间可能有很多都会不见」。
50. 谁能活下来:融资派的命门与业务派的路径
- 行业规模:想做通用模型的头部「肯定多于四五十家」,按发改委年初口径,100多家公司推出200多款人形机器人(大量以硬件本体为主)。他给纯技术理想派的生存法则说得毫不客气:「融资能力最强的那几家能活下来,那你所有的工作就应该为了融资,比如多接受媒体采访」——而他自称「强哀人」,「这是我第一次录这种视频,之后媒体采访也不会有了」。
- 另一条路是他押的:有业务依托、持续迭代算法,像地平线、Momenta、华为——「没有人一上来就做出L4,先通过L2级别的产品批量被用上,逐步推L3,等政策合适的时候你的L4也做出来了。」
51. 大厂全入场:十到十五年超过汽车业
- 推演未来几年:「中国所有的制造业企业和互联网企业全部都会投身物理AI的浪潮」,且是战略级投入——互联网大厂想从数字经济渗透实体经济;所有汽车公司(理想、小鹏、赛力斯、小米、华为、比亚迪、吉利、北汽、上汽、广汽)、所有手机及产业链公司(OPPO、vivo、荣耀——「荣耀是今年马拉松的第一名」、蓝思、鼎桥)、重型机械(中联重科、三一重工)都会做。
- 行业共识是15-20年超过汽车行业产值,「我甚至更乐观,可能十到十五年」。高继扬对曼祺说过「具身未来肯定是百业之王」,姚颂加码:「就是经济支柱之一,绝对没问题」——第二、第三产业甚至第一产业都会被机器人渗透。
- 至于「黑客帝国」式的虚拟化终局,他直接判死刑:「那个是扯淡。」理由来自他研究过的脑科学——consciousness在科学上还是一个无法解释的讨论,记忆存在哪无人知晓,Musk们做脑机接口都是「把脑当黑盒子在使」。「头号玩家是有可能的,黑客帝国是不太可能的。」
52. 乱象:看demo先找那行小字
- 行业造假的具体形态他讲得很实操:大量企业用遥操视频冒充自主操作demo。「我现在看每一个别人晒出来的视频,第一看画面上有没有小字写1x、5x还是10x——大部分VLA和世界模型的视频都加速了五倍、十倍甚至二十倍;第二看有没有特地标注全自主。」他要求自家所有demo video必须标注这两项。
- 为战略目标牺牲一点底线可不可以?「就我,不可接受。」原因两者皆有:道德标准——「我有些话可以不说,但我说出来的话一定是真话」;功利反噬——像取一滴血液检测、换血的那件事,以及体育馆里放鲸鱼的VR公司,「纸包不住火,只能说lucky你最终能实现你展示的东西」。fake it till you make it?「我是不做这件事的。」代价也真实:「投资人会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用一个性感fancy的词定义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家世界模型公司。」目前公司完成天使轮系列融资近亿美金,70人,全栈研发+业务团队架构完整。
53. 灭顶之灾已无可能:颠覆的是第三次工业革命
- 「发生什么事会让具身行业遭受灭顶之灾?」——「已经没有这个可能性了。」他的宏观叙事是:第四次工业革命可能就是大模型和AI技术颠覆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数字经济产生的大量高价值岗位很可能全面被大模型颠覆」,硅谷和国内互联网公司软件开发大量裁员是先声;物理世界渗透周期更长,「可能是个十年到二十年的周期」,但工厂、服务业、农业一定会被进入。
- 泡沫可控的论据:中美之间本身估值差巨大,大模型与物理智能公司之间又有一层估值差,「还没有出现几个亿收入就喊一百八十亿、两百亿美金的情况」。他预期两年左右,大家会在身边真实场景感觉到「这是一个聪明的机器人在给我提供服务」;未来几年会有波动和调整,「但幅度会很小,周期会很短」。
54. 八分进攻、两分防守:连续创业者的攻守道
- 为什么自称「就是一名创业者」:physical AI对所有人都是重新学习,「九零后、八五后、九五后、零零后在这个起跑线上是平等的」。但他与一次创业者的差别在长线经营:火箭行业「不与任何国企央企领导或政府官员发生利益往来」,经营中不over claim——「一次创业者很多人是十分进攻、零分防守,我是八分进攻、两分防守。」守的是什么?「我不会进去,也不会变成破产户……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希望哪天必须待到某个其他国家去。」
-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会不会输给十分进攻?他的答案是时间轴:「这两个行业都不是赢家通吃。两年后看他十分我七分;站在五年后看,他十分,我二十分」——要的是持续战斗力,不是短期冲到最高估值。
55. 推背感是坐电梯:低估时代,高估自己
- 对23年后入场、推背感强烈的创业者,他给出全场最重的告诫:「如果他们不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推背感来自于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公司,而不是你自己的努力,他们会出现非常大的问题。」改革开放以来很多企业家「低估了时代对自己成功的重要性,高估了自己」——你享受推背感是因为你在电梯里,而时代的支持「不会在一个行业保持五年十年,它是分阶段的」。
- 他见过的最有格局的一句话来自一位算力公司创始人:「我很清楚,我公司的上市是因为党和国家的支持,并不一定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对自己他同样留了余地:重新读paper梳理的技术认知「我感觉九成以上是正确的,但说不定未来被验证是错的,有些东西可能也会成为包袱」。
56. 成功的定义与「正行」的由来
- 前两次创业算成功吗?「还OK。」第一次的价值是走通了从实验室代码到几百万台车用上的完整链路,收购本身是外界给的反馈——「你做的是对的」;第二次火箭非老本行,锻炼了学习、战略、系统工程组织能力,「有一个自己参与的成功的火箭发射上去,这就是很大的犒奖」。第三次不同:「我开始初步摆脱了一个小年轻的心态……这一次希望有一个长期的结果」,长期经营、走向上市,同时参与物理智能的GPT-3.5时刻、开源破圈时刻和killer app时刻。
- 公司名是那两分钟踱步的回响:Striding是大步行走,「不是小步行走」;中文「正行」还叠了一层价值观——「我们要行得正」。用「创新」收尾是因为「我是一个很难用之前标签定义的公司,就像大疆,你只能用创新来概括」。
- 未来十二个月的交付承诺:今年内在两个目标场景开始落地,一年左右产品经过两三轮打磨真正提供服务——「让大家感受到,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真的不只是跳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