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Mao如何征服中国(讲座与访谈)
Sarah Paine——Mao如何征服中国(讲座与访谈)
摘要
- Paine 的框架是:Mao 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明、最出名的精神变态者”——一个能在军事上把“打碎的拼图重新拼起来”的天才,却是一个无力经营和平时期经济的统治者。 Yang Jisheng 估计大饥荒饿死4000万人,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全国性饥荒,原因在于北京的政策、控制粮食供应的人民公社,以及 Mao 把粮食出口当作自己的“零花钱”。
- 对太平洋地区观察者而言,眼下最值得警惕的是 Mao 的招牌动作:诱敌深入——诱 Chiang 进入满洲,也诱 MacArthur 直抵鸭绿江,350,000名中国军队早已渗透到他周围。 Paine 将这一招套用到今天的舰队上:美国海军“需要考虑……被诱入南海和东海,然后中国人拉下陷阱;有些地方,你没必要去。”
- 人民战争的“秘方”是:第三阶段的常规战争需要一个拥有工业基础的“强大朋友”——Mao 把 Yan’an 选作撤退终点,是因为那里靠近苏联边境,也靠近这位最大资助者。 对分析 insurgency 的推论是:追踪赞助者,而不是口号。
- 关于 Xi,Paine 认为他“显然崇敬 Mao”,文革期间也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千万别自欺欺人,以为中国共产党现在不相信共产主义了”。 他们“正在把一切重新集中到原来的样子”。
- Taiwan 是持续存在的反证:完成复盘、整顿腐败并推进土地改革后,到约1990年,Taiwan 已达到大陆约40%的 GNP,人口只有大陆的1/50、土地只有1/250——“输掉战争的人赢得了和平”。 Dwarkesh 进一步追问,它的芯片代工是否已经变成“没人能复制”的东西。
- 联盟护城河来自一种海上秩序:出了问题,你可以“雇律师”,而不是炸毁建筑。 Dwarkesh 问中国的朋友是谁,举了 North Korea 和 Iran 为例——“现在还有谁搞神权政治?”但也要警惕过度扩张:300M 美国人面对8B世界人口。
- 最精彩的现场分歧是:Dwarkesh 认为,1946年的武器禁运、以及只给中国13B Marshall Plan 资金的1/100,导致美国丢掉大陆;Paine 则认为这“不可行”——中国没有可供重建的制度,而一心要消灭彼此的政党不可能组成联盟。 “你是个乐观主义者……我无法证明自己是对的。”
- 信息战是入门级武器:“如果你谈论的是一个没有权力的人,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语言”;Mao 的口号“很像今天的推文”,Paine 怀疑 Mao 在寻找“属于自己的 Jack Reed”,而 Edgar Snow 最终成了由 Mao 亲自改稿的扩音器。
精读
1. 最聪明的精神变态者:战时天才,和平时期的致命灾难
- Paine 的研究方法决定了她如何看待一切:她以 Stuart Schram《Mao 文集》的前8卷为基础,其中把1950年代官方版本删掉的段落重新用斜体放了回来——“盯住斜体”,因为那里面恢复了被删的内容。
- 她强调 Mao 的两面性:“一方面,Mao 是一个军事天才,在别人都做不到时把打碎的拼图重新拼起来……另一方面,他是一个无力在和平时期经营经济的精神变态者。” 中国平民在约1945—1975年间的死亡人数超过二战全部死亡人数——“怎么可能杀死这么多自己的国民?这通常不能算是好的战略。”
- 大饥荒的运作机制是:大跃进时期的人民公社让党掌控谁能吃饭(“你吃不上饭,就死定了”);土法炼钢炉摧毁了生产,而 Mao 仍把粮食出口当作“零花钱”。 Yang Jisheng 记载,4000万人饿死,其中农民女孩比例尤其高;他写下这部3卷本研究,是为了给饿死的父亲立“一块永恒的墓碑”。
- Mao 至今仍受崇敬,原因在于他重新统一了中国,并在朝鲜战争中把“所有主要资本主义强国组成的联盟”打到僵持——这在国内被视为胜利,也终结了始于19世纪中叶的屈辱时代。
2. Mao 真正的纪律:搭建三角,从内部接管宿主
- Clausewitz、Sun Tzu、Mahan 和 Corbett 都讨论过国家之间的战争;Mao 理论化的则是 insurgency:通过一个最终夺取政权的影子政府,自下而上搭建 Clausewitz 所说的人民—军队—政府三角。许多去殖民化国家认为,农业国 Mao 提供的模型比工业化的俄罗斯更适合自己。
- 战争层层压缩:1911年清朝崩溃→军阀混战→1923年第一次统一战线→Chiang 发动白色恐怖(他认为共产党正在背着他夺取政府——“他判断得没错”)→5次围剿→长征,Paine 把它改称为“长溃退”:损失95%。“损失95%,我认为你需要一个全新的动词。”
- 值得保留的宏观链条是:Hawley-Smoot 关税→全球报复性关税→依赖贸易的日本“完蛋”→自给自足→1931年进军满洲。Pearl Harbor 是日本试图切断西方对中国援助的一步——等于“告诉美国人别插手亚洲”。
- Mao 的结构性洞见是,他打的是嵌套战争:一场发生在对日地区战争内部的内战,又嵌套在后来演变成全球战争的更大冲突中;每一层都要校准相应的战略。
3. 先做宣传:语言是无权者的武器
- Mao 最初在国民党中央总部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像“墙上的苍蝇”,后来又代理宣传负责人。他的 doctrine 是:党只有“一手拿宣传册,一手拿子弹”,才能推翻敌人。影子政府最初的6个部门中,有1个就是宣传部门。
- 规模上,每支部队都配有一支约20人的宣传队——“因此,红军的宣传工作就是红军的第一优先工作”,与西方军队的作战方式完全不同。口号“很像今天的推文”:“武装农民”“打倒帝国主义,也打倒国民党”;Mao 还把诗歌配上熟悉的曲调,让不识字的士兵在长征途中唱会它们。
- Edgar Snow 这套机器的起点,可能是 Mao 在寻找“属于自己的 Jack Reed”:于是,这位感到无聊的中西部年轻人获得了在 Yan’an 连续数小时的接待,只看到了快乐、完成土地改革的农民,还让 Mao 亲自修改自己的草稿。《红星照耀中国》成了“中国历史最初的脚注”;后续版本悄悄删去了被清洗者的照片和索引条目,而 Snow 直到最后都否认饥荒和清洗——“我、我、我、我、我。”
4. 数据科学家:6%拥有80%,所以倒转金字塔
- “农民问题是民族革命的核心问题。” 1926—1933年间,Mao 一次又一次开展调查,细到“最后一把干草叉和最后一只鸡”,得出结论:农村人口中6%拥有80%的土地;他的阶级划分是70%贫农、20%中农、10%剥削阶级。设计难题是:如何激励底层80%去“摧毁金字塔顶端”。
- 关键在于顺序:先做宣传,后分配土地。阶级身份“对当事人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决定”:先由地方投票,再经过党内层层审批,然后公布谁能拿到土地、谁要挨枪子,并把由此激发的热情转化为党和军队的招募。
- 注意斜体:“因为富农生产不可或缺”这句话被官方文集删掉了。Mao 在胜利前一直让富农继续生产,“然后就可以把枪口转向他们”。中农得到的是“一场大诱饵换牌”:先拿到土地,之后再被集体化。Mao 的湖南报告已经主张枪决地主阶级;这对由地主组成的国民党军官阶层而言不可接受。
5. 少数派中的正确者:建立权威的作战记录
- Mao 的早期职业生涯始终是“观点正确,但身处少数”,体现了 Clausewitz 式的战场直觉与决断力。Li Lisan 追随 Moscow 的夺取城市路线,制造了南昌(1927)和长沙(1930)两场灾难;Mao 的结论是,他“不理解中国内战的持久性”:过早寻求决战,“可能把自己毁掉”。
- 共产党中央派 Xiang Ying 去解职 Mao,因为他坚持诱敌深入、主动让出土地的战略;后来转为固守土地,结果造成了长溃退。Zhang Guotao 拒绝前往 Yan’an,选择西四川,1935年前后被击败并最终叛变。事实最终证明 Mao 是对的。
- 他的 doctrine 是:把根据地建在省界附近的可防守地形上(“地形不可改变”),同时具备红军、组织起来的群众和党组织;作战有6项前提,至少需要2项,其中最重要的是积极的民众支持。弱者必须一次消灭一个小股敌人——“只有真正强大的人,才能撑过消耗战。”
- 反神话的一面是:“正规军具有首要重要性,因为只有正规军能够造成决定性结果……游击战中不存在赢得战争的战役。” 游击队是可以消耗的兵力,也是新根据地的核心;同时必须预先规划一条“防火梯”,也就是撤退的终点。
6. 人民战争:3个阶段,1个秘方——强大的朋友
- 击败日本需要3个条件:“中国的进展”(内战)、“日本面临困难”(地区战争)以及“国际支持”。3个阶段是累积关系,而不是前后替代关系: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活动不会停止,只是在能力提升后继续增加新的能力。
- 最危险的时刻是第一阶段向第二阶段过渡时:原本看起来只是“零散的土匪活动”,突然被识别为政权更替;叛乱者“不再处于雷达之下,而是进入了准星”。敌人希望你集中起来进行决战;Westmoreland 在 Vietnam 正是这么做的,而北越“读过 Mao 的书,没有干那种蠢事”。
- 秘方在于:第三阶段是常规战争,需要“无穷无尽的常规武器供应”和 China 所缺乏的工业基础——所以需要 Soviet 这个大朋友,也所以需要 Yan’an:“他是在杀出一条通往 Soviet Union 的路。”
- Paine 的判断是,人民战争实际上描述的是内战,而不是抗日战争:除了 Mao 在1940年发动的百团大战,抗日战争中所有常规作战都由国民党承担;百团大战招来了日本的“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摧毁了 North China 大量共产党根据地。“Mao 再也没有尝试过,而且当然也没有在自己的文集中写过这件事。”
7. 从未有人组建过的联盟——以及瓦解敌人的联盟
- Mao 招募了“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群盟友”:农民、女性、少数民族、青年、知识分子,以及“最有创造性地”招募敌军。军队纪律一直维持到1949年,因为一旦疏远农民,整部机器就会崩溃。
- 在女性问题上,Mao “远远领先于他的时代”:女性占一半人口,“受到悲惨对待,因此天然希望革命”,同时也是男性作战时根据地不可或缺的劳动力;所以他提出“男女绝对平等”。少数民族则得到民族自决承诺,但这是一个胜利后无法兑现的战时承诺:“你可以问问 Tibetans 和 Uyghurs,最后结果如何。”
- 瓦解敌人的 doctrine 是:把工人、农民和女性以士兵、挑夫、厨师等身份渗透进敌军,在其中建立一个共产主义核心,产生“粉碎性的效果”;同时对战俘采取宽大政策。依据 Sun Tzu 关于绝不把敌人逼入死地的原则,宣传、招募愿意留下的人、释放不愿留下的人,使“共产党的宽大与国民党的残暴”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8. 这套剧本仍在交易:诱敌深入、寻找根据地、盯住赞助者
- 跨战争检验显示,农村动员在 China 和 Vietnam 有效,在 South Korea 失败,是因为 Syngman Rhee 立即完成土地改革,这会“把士兵对领导层的忠诚牢牢黏住”。根据地对 Hanoi 有效;North Korea 却无法在一个被 US Navy 封锁的寒冷半岛上建立根据地。Paine 认为“Al Qaeda”就是“根据地”的意思:应当检查 ISIS 式组织是否具备建立根据地的4项要求,以及你能移除其中哪一项。
- 诱敌深入方面,Mao 在1945—1949年把 Chiang 诱入满洲,随后拉下陷阱,内战“在1年内结束”;MacArthur 直抵鸭绿江,周围却已经渗透进350,000名中国军队——“糟了,漏看了。” 对今天的启示是,美国海军必须考虑“被诱入南海和东海,然后中国人拉下陷阱;有些地方,你没必要去”。
- 撤退终点具有双向作用:Yan’an 发挥了作用;Chiang 在满洲的城市则通过一条单独的铁路与南方相连,让他的行动“极其容易预测”,最终于1948年在那里被包围并摧毁。
- Griffith 对 Mao 阴阳两面的收束来自 Brigadier General Samuel B. Griffith:他把死地翻译成“death ground”,或许记得 Guadalcanal——“每一个看似不利的局面中,都能找到某种优势。” Mao 能把这一点转化为战果;但 Paine 的最后提醒是:和平时期的选择不是二元的,而是有梯度的,“演进比革命更有利于经济发展”。
9. Dwarkesh 的难题:数据驱动的指挥官为何会变成大跃进蠢人?
- 主持人的质疑是:那个能把农场盘点到最后一只鸡的人,按理说应该能识破伪造的战报——但他却接受了“粮食产量从未如此之高”的说法,眼看数百万人饿死。Paine 的第一个答案是,先检查目标函数:“第一要务是掌握权力”;农民福祉“绝对不是”首要目标。共产主义者相信这套理论,“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它是错的,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它是对的”——他们真诚地相信一套错误理论。
- 第二,没人能治理那个国家。太平天国运动造成20—30M人死亡,加上数十年的叛乱、军阀混战、内战和日本入侵,留下的是“一个被彻底摧毁的国家”。她以美国作类比:美国内战更短、更温和(“Lee 的军队被允许回家”),但“那场战争的失败一方直到现在仍未走出来”。“当你想知道 Mao 为什么驾驭不了这股浪潮时,答案是:谁都不能。”
- 第三,反馈回路是被有意摧毁的。Mao 直到朝鲜战争“胜利”后才被奉为正统;《论游击战》“不是 Mao 写的”,而是 Peng Dehuai 和其他后来被 Mao 清洗的将领写的——“反驳越来越少。这是一个反对 dictatorship 的真实案例。”
- 党内其实试图阻止他:Peng Dehuai 和 Liu Shaoqi “拔掉了插头”,Mao 被降职;文化大革命则是他的反政变,他动员 Red Guards,而他们“起初就从杀掉自己的老师开始”。导火索是 Khrushchev 1956年的讲话,以及 Mao 对自己死后遭到同样谴责的恐惧。
10. 丢掉 China、Taiwan 的反证,以及盟友究竟值多少钱
- 本期最尖锐的分歧是:Dwarkesh 认为,Soviet 用缴获的日本武器武装 Mao,而 Truman 在1946年对 Chiang 实施武器禁运,只给 China 13B Marshall Plan 资金的“整整1/100”——“我们把事情搞砸到了极点。” Paine 则区分了国家重建与国家建设:Germany 和 Japan 拥有完整制度,而 China 什么都没有;“Marshall Plan 在 China 不会奏效”。那些由传教士抚养长大、精通外语、身处一线的美国外交官认为局面无可救药,后来又被 McCarthy 主义摧毁。Dwarkesh 继续追问——“我们只需要不切断支持就行了”;Paine 只回应:“你是个乐观主义者……我无法证明自己是对的。”
- Marshall 推动失败联盟的可迁移教训是:“如果你面对的是一群想要互相消灭的政党,让他们合作的想法就是不可能的。所以别试。” 同样的错误后来又在 Pakistan—India、Iraq 和 Afghanistan 重演。
- 反事实与反证来自 Taiwan:它的复盘报告把失败归因于腐败和没有土地改革——大陆无法照做,因为军官阶层本身就是地主;Taiwan 则以流血方式完成了改革。Paine 粗略估计,约1990年,Taiwan 人口只有大陆的1/50、土地只有1/250,却达到大陆 GNP 的约40%——“输掉战争的人赢得了和平”;Dwarkesh 则追问,它的芯片代工是否已经成为“没人能复制”的东西。与此同时,Xi “显然崇敬 Mao”,而且“千万别自欺欺人,以为中国共产党现在不相信共产主义了……他们正在把一切重新集中到原来的样子。”
- 收尾落在美国的盟友与制度优势上。Dwarkesh 问中国的盟友是谁,举 North Korea 和 Iran 为例——“现在还有谁搞神权政治?”繁荣依赖一种海上秩序:出了问题,你可以“雇律师”,而不是炸毁建筑;但也要留意过度扩张。Paine 给即将前往 China 的 Dwarkesh 的建议是:“闭上嘴。做个好客人。” 还不要带任何你打算再次使用的电脑设备。至于阅读那些记录暴行的档案,她的结论是:“这就是悲剧。这就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