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h Paine——俄罗斯如何破坏中国崛起
Sarah Paine——俄罗斯如何破坏中国崛起
摘要
- 本期的核心判断是:中俄“兄弟情”是倒计时,而非联盟。 Paine 的博士论文研究了从鸦片战争到1920年代的中俄边界问题;她认为,俄罗斯用了一个世纪破坏中国崛起,中国对此心知肚明,而如今力量对比已经逆转:中国人口是俄罗斯的9倍,GNP也是俄罗斯的9倍,两国人均GNP正在趋同。“问题不是这段兄弟情能否永远持续,而是它何时结束。”
- 俄罗斯可能的终局是“朝鲜化”,未必是与中国开战。 面对 Dwarkesh 关于两个拥有核武器的邻国为何会为互补资源开战的追问,Paine 澄清说,她从未预测俄罗斯会入侵中国;她指的是,随着 Putin 在乌克兰把自己逼入死角,俄罗斯的贸易条件不断恶化,最终沦为“套在中国枷锁下”的国家。2022年入侵时,一些俄罗斯人已经说出了这句话:“我的天,那就是我们的未来——朝鲜。”
- 西伯利亚可能才是最终奖品。 Putin“把所有弹药都倾倒在乌克兰,给西伯利亚留下了一个大空档”;而西伯利亚恰好拥有中国最想要的资源,尤其是水:贝加尔湖拥有全球地表淡水总量的20%以上,而华北已经“把地下水位彻底抽穿”。一带一路正在逐步瓦解俄罗斯在中亚的势力范围。
- 第二次冷战的可交易策略是:避开超级胶水事件,让两个对手互相消耗。 主要战场可能并不重合——Putin“执着于乌克兰”,Xi“执着于台湾”,分别位于欧亚大陆两端;因此西方应避免把局势黏死的事件,即一场大国热战,不要对盟友发动“无谓的贸易战”,并在双方烧钱的同时持续积累繁荣。“把牌打对,这两个人会自行解决彼此。”
- 中国的政权风险在于:道德统治和经济繁荣都失去合法性后,中共只剩下领土扩张和沙文主义民族主义。 但民族主义“是一杯很烈的酒”,会蒙蔽判断、把邻国吓到抱团,并阻碍危机降级。中国最怕的是陷入 luàn(乱),俄罗斯最怕的是遭到入侵;两种不同恐惧,驱动着两种不同的行为。
- Xi 从 Gorbachev 身上学到的教训,解释了他那些压低增长的选择。 不要犹豫,直接出动坦克;只做经济改革,不做政治改革;让少数民族“汉化”——这是 Paine 对持续进行的维吾尔族种族灭绝所给出的理由;当党垄断与经济效率发生冲突时,优先保住党的垄断。
- 给预测者的方法论警告是:历史会被倒推成虚假的必然性。 “故事甚至可能不是正确的故事,但它能导出正确答案”;而未来仍然晦暗不明,正如她引用的俄罗斯谚语:他人的心思一片黑暗。结尾处,她借 Pericles 在雅典覆亡前的话提醒道:“我更害怕我们自己的错误,而不是敌人的手段。”
精读
1. 大陆帝国的规则:动摇崛起者,吞并衰败者
- Paine 对整场演讲的框架是:拥有众多邻国的大陆强权,必须避免两线作战,边境线上也不能容忍任何大国——“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解决方案是逐个处理邻国,“动摇崛起者,吞并衰败者,在中间建立缓冲区……这就是 Vladimir Putin 的游戏”。
- 其推论是,这套游戏最终会反噬自身:一旦这样做,“你就会被一圈衰败国家包围”。她反问,俄罗斯和中国是倒霉地遇上了功能失灵的邻国,还是“其实与它们共谋”?她还提醒怀疑者:“你已经在叙利亚和乌克兰的实时进程中看到它运转。”
- 她开场就给出方法论底线:“我们唯一拥有的数据库,就是从这一秒往前发生过的一切。”因此,她从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中期俄罗斯强、中国弱的阶段讲起,一路讲到力量对比逆转。
2. 编写一个弱小的中国:条约、三国干涉、遍地租界
- 鸦片战争的模板是:英国和法国发动进攻,太平天国和捻军起义同时肆虐,俄罗斯提出帮助中国“对付英法”,换取1858年的《瑷珲条约》和1860年的《北京条约》,由此割走大片中亚领土和太平洋沿岸土地。清政府“对地理不甚清楚”,没有意识到欧洲人会把纸面条约视为永久安排。
- 日本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中国后,俄罗斯组织三国干涉,阻止日本占有辽东半岛;随后“立刻把刚刚不让日本拿到的同一片土地拿给自己”,引发欧洲列强瓜分租界。结果不是只有一个小小的日本租界,而是“到处都是外国人”,中国数代人都无法恢复完整主权。
3. 《卡拉汉宣言》:制造中苏友谊神话的大谎言
- 副外交部长 Lev Karakhan 在1919年的公函中说:“我们不是帝国主义者,我们是布尔什维克……我们要归还那些不平等条约夺走的全部土地。”这给了中国一个榜样和导师。但布尔什维克的内战形势好转后,这一承诺被悄悄改写成“我们愿意谈谈”;Paine 在台湾档案中看过修改后的电报。直到1950年代,这些租界才被归还,而那时西方国家几乎已经归还了自己的全部租界。
- 规模很重要:别只盯着香港——“俄罗斯拥有的租界面积远大于任何其他国家”。但正是从 Karakhan 开始,“中苏友谊的神话”被塑造出来;这个大谎言之所以延续,是因为俄罗斯人“是20世纪最擅长帝国主义的人”,而共产主义又把帝国主义者塑造成反派。她把这一点类比到当代把乌克兰战争归咎于北约扩张:“他在对所有人进行煤气灯操纵。俄罗斯人才是问题所在。”
4. Stalin 打出所有中国牌:资助各方,转移日本压力
- 第一次国共合作中,俄罗斯援助建立黄埔军校,使 Chiang Kai-shek 得以发动北伐;代价是允许共产党加入国民党。当中共想退出、担心靠近国民党枪口时,莫斯科要求它留下;Chiang 到达上海后“成批屠杀他们”。Stalin 随后利用这场灾难击败 Trotsky 的世界革命路线:“大量中国人死去,证明了 Stalin 的观点。”
- 1929年,军阀继承人 Zhang Xueliang 试图夺回满洲铁路,俄罗斯出动超过100,000名士兵、坦克和飞机,“把这个人狠狠打了一顿”。1936年,面对《反共产国际协定》带来的两线威胁,Stalin 又策划第二次国共合作;Dwarkesh 补充了1936年绑架事件的细节:Chiang 被绑架后,Stalin 通过电台要求共产党放过他,因为 Chiang 死后,国民党的抵抗可能会瓦解。日本随后在1937年暴怒升级战争;“中国人在替俄罗斯打日本”,代价是数百万人死亡。
5. 雅尔塔的战利品:密西西比河以东美国领土总量之外的帝国
- 1945年八月风暴行动中,150万名苏联士兵迅速占领满洲,随后把当地工业基础全部搬回国内:83%的电力设备、86%的采矿设备、82%的水泥设备、80%的金属加工设备,以及640,000名日本战俘作为奴工。Paine 的指控是:中国打了15年日本,“俄罗斯在最后一刻登场客串”,却拿走了战利品。
- 再加上俄罗斯利用雅尔塔“维持现状”的自利解读拿走的外蒙古,以及1944年夺取的唐努图瓦——后者“比英格兰还大,而且遍地黄金”——自1858年以来的累计掠夺,“超过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全部领土。这不是普通的土地掠夺。”
- 需要平衡来看,俄罗斯确实把缴获的日本库存和铁路训练体系交给了共产党——这是“关键援助”,将一支游击队改造成能够参加内战决战的正规军。但 Stalin 在1948年建议 Mao “在长江休整一下”,可能是希望中国保持分裂;Mao 没有听从,并开始意识到:“俄罗斯不想要一个强大的中国。”
6. 朝鲜战争:让中国人战到最后一个
- 当中国的地道体系确保联合国军再也无法接近苏联边境后,Stalin 看到了一个低风险、高回报的机器:削弱美国、拖慢中国发展,并把中国彻底孤立,使“它越来越牢固地绑在俄罗斯身上”,同时给俄罗斯争取重建时间。“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让中国人战到朝鲜战场上的最后一个?”战争在 Stalin 去世后结束——那是“他一生最美好的一天”。
- Paine 将今天的局势称为“朝鲜战争的逆转版”:中国一点点提供援助,俄罗斯却在乌克兰遭到摧毁,只有一个孩子的家庭承受着高死亡率。从 Xi 的角度看:“拖得越久越好。就让 Putin 继续施展他的魔法,我正好可以卖东西给他。”
7. 分裂:“想把你炸成灰的那个,才是你的主要对手”
- Stalin 死后,积累已久的矛盾集中爆发:Mao 要求领导国际共产主义运动,Khrushchev 推行去 Stalin 化和和平共处,苏联拒绝建立联合潜艇基地,并撤回原子弹方案;这些争议在1960年公开化。被问到如果 Stalin 活着,中苏分裂是否仍不可避免,Paine 的回答是:是的。矛盾依然存在,而且“独裁者的死亡会深刻削弱其体制……你注定会看到一场王者混战”,这也是人们等待 Putin 身后局面时所等待的事情。
- 中国在1964年拥有原子弹后,摆脱了“苏联束缚”;Mao 随即拿出一份“被盗领土清单”要求清算。1969年珍宝岛/达曼斯基岛冲突后,俄罗斯向华盛顿询问:“我们可以把这些人核平吗?”美国回答:“不行。” Mao 得出的结论是:“想把你炸成灰的那个,才是你的主要对手。”这重新排列了全球棋盘,也让美国获得了改变平衡的角色;而在一个经济体量仅为其一小部分的苏联,驻守中国边境几乎足以拖垮国力。
- 对 Dwarkesh 开场提出的谜题——共同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为何阻止不了两国为河中岛屿开战——Paine 的回答是:意识形态只是可以互换的外壳,“沙皇换成共产主义,中国把儒家换成别的东西”,底层原则始终不变:谁来统治亚洲,进而统治欧亚大陆。双方住在同一个地址上,而这个命题不可能由两方共同拥有。
8. 俄罗斯身份就是领土:东欧模板展示帝国如何运转
- 俄罗斯人衡量伟大“不是看财富”,而是看领土是否辽阔,以及能否对他人横行霸道。他们总是在问谁在威胁自己,从不问“我们是否也可能对别人构成威胁”?因此,诺夫哥罗德和中亚各汗国消失了,波兰、乌克兰、芬兰则被肢解。北约国家的集体冲刺“不是某种阴谋,而是俄罗斯人对它们做过的事情所导致的结果”。
- 由 Vyshinsky 在罗马尼亚、Voroshilov 在匈牙利的做法可以看出建立集团的模板;1947年选举后,匈牙利有10%的人口面临法庭审判。具体做法是:控制强力部门,垄断强制力,用重新分配土地换取效忠,再用选举的假象包装一切。这与马歇尔计划形成对照——它“在国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而“现在你根本不可能让它在国会通过”。
- Putin 本人“靠一套热战饮食登上权力顶峰”:夷平 Grozny,2008年入侵格鲁吉亚,2014年以极低代价夺取乌克兰7%的领土。“俄罗斯人觉得这很棒!”他抛弃了苏联老兵留下的附加规则:不打热战,只打代理人战争。最后一批打破这条规则的领导人是 Andropov——他不是老兵,却把苏联带进了阿富汗,最终换来了 Stinger 导弹。
9. 两种噩梦,以及中国从 Gorbachev 身上学到的教训
- 两个政权的结构性不对称是:“俄罗斯最害怕的情景是别人入侵俄罗斯。中国最害怕的情景是中国崩溃。”这意味着内战式的 luàn(乱),也意味着苏联已经证明共产主义政权可以解体。未解的难题是:“如果你不再相信共产主义赖以建立的经济理论,又该如何证明一党统治的正当性?”
- 中国从 Gorbachev 把病人推向死亡中得到的教训包括:“不要犹豫,直接出动坦克”;只做经济改革,不做政治改革;让少数民族汉化,使解体前不存在可利用的族群断裂线——这是 Paine 对持续进行的维吾尔族种族灭绝所给出的理由;以及把中共垄断置于经济效率之上。“这有助于解释 Xi Jinping 选择的某些压低增长的政策。”
- 退守的意识形态是沙文主义民族主义:天安门事件后,教科书被改写,用“邪恶的日本人、邪恶的美国人”作为攻击对象。但“民族主义是一杯很烈的酒,喝得太多就会蒙蔽判断”,排斥少数民族,把受惊的邻国聚拢成联盟,并“阻碍对突发国际摩擦降级”。
10. Stalin 的天才、事后陷阱,以及真正需要害怕的错误
- Dwarkesh 质疑 Stalin 是否真有超乎寻常的地缘政治手腕,Paine 给出了最有力的解释:长寿的独裁者往往拥有“高到离谱的情商”——“你一走进房间,他们凭直觉就知道是要处决你,还是放你一马”;同时,彼此重叠的安全机构会把更优质的信息汇总到他们手中。中国还是一个“合作型对手”:制度薄弱,让 Stalin 很容易诱导中国做出“违背自身利益的行动”,不像 Hitler 统治下的德国。Stalin 对轴心国双方都使用了同一套绥靖剧本;对日本奏效,但面对德国,“你自己就是 Hitler 菜单上的一道菜”。
- 她值得保留的认识论提醒是:回头看时,人们会“倒推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这个故事“甚至可能不是正确的故事,但它能导出正确答案”;而未来仍然不透明,正如俄罗斯谚语所说:他人的心思一片黑暗。她对 Putin 的判断也刻意保留余地:“我可能错了,但我认为 Putin 不仅想要整个乌克兰……还想要波罗的海国家,而且他还会继续推进。”
- Dwarkesh 希望观众记住的框架是:中国内战可能是20世纪最重要、却最容易被忽视的事件;那么今天,我们又忽视了哪些拥有巨大人口的国家——印度、尼日利亚?他最后警告美国不要自残:用无谓的贸易战摧毁联盟体系,之后独自面对中国。“日本曾经尝试过这种单打独斗的策略……当时中国还是一个失败国家,但它把日本毁了。”Pericles 在雅典走向覆亡、错误再也无法挽回的前夕说过:“我更害怕我们自己的错误,而不是敌人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