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太焦虑的 CEO 是怎么练成的|和猫助聊多抓鱼的八年,至暗时刻和新计划
摘要
多抓鱼的长期价值不在二手书,而在把低残值、非标的日用品重新组织成可交易供给。 品类已从书和服装扩至玩具、童装、户外,并计划进入小家具;线下店承担线上难以经济完成的体验与信息展示,目标方向是让初到城市、预算有限又“不想凑合生活”的年轻人,一站买齐精神与物质所需。猫柱把它概括为一家“科技收破烂公司”。
猫柱对消费级 AI 的判断相当克制:技术能改善召回,却未必创造足以覆盖推理成本的付费价值。 多抓鱼试过向量搜索、服装识图,以及基于用户购书记录的“百万册库存图书管理员”,结果人工运营这个“中之人”更能从少量记录判断读者、组织语言并让用户满意;模型推荐既不够有趣,也没有证明能提升复访和传播。
AI 已替代猫柱使用 Google 和维基百科、以及“只为找几个知识点而买书”的部分需求,但优质中文知识与深度书籍并未因此失去稀缺性。 中文内容的文本化和互联网化远低于想象,深度学术书的需求变化不大,供给却随绝版和损耗持续减少。猫柱因此把机会从“生成更多信息”转向筛选、保存和重新出版:“帮你阻挡信息的人是越来越重要的。”
绝版书是一门需求真实、单位经济却很难成立的小众生意。 一些书在不到 2,000 人的群体中需求极强,却不足以覆盖国内书号、再版和版权成本;把权威书库接入模型同样面临“成本很高,用户需求很少,用户付费能力很低”。多抓鱼计划在北京朗园做策展式空间:一楼推广难成爆款的新出版物,二楼向老用户开放精选绝版书阅览。
多抓鱼熬过资本环境转向,靠的不是持续融资,而是二手业务的现金流弹性。 公司最后一轮融资在 2018 年,累计约 1 亿元;年收入后来超过 1 亿元、目前已到 2 亿多元。2021 年美元融资骤然谨慎后,公司不得不扩大一度过低的买卖价差,以经营利润覆盖研发、总部与开店投入,牺牲增速并承受用户批评,最终把财务转正。
猫柱把创始人的成熟定义为承认利益不一致,并优先把公司设计成能脱离个人存续的有机体。 员工、用户、股东和组织在高速增长时看似同向,遇到现金流和生存压力才会暴露冲突;团队成员只是陪公司走一段,“这是你的宿命,不是他们的宿命”。她现在的排序是:“公司最大的责任是为它自己负责”,“它是一个公司,它不是一个私人公司”。
猫柱后来不再那么焦虑,不是因为重新获得了确定性,而是停止追逐每一轮 AI 更新和宏大叙事。 2022 年封控、合伙人矛盾、公司停摆及亲人离世打碎了原有自信;现在的做法是把 AI 当生产要素——“成本低你就抄底,成本高你就再等等”——并接受全人类都控制不了的变化不需要个人负责,“不要给自己加太多戏”。
下一阶段的增量更可能来自 AI 降低小团队创作成本,而不是把 AI 强塞进多抓鱼。 猫柱想在海外尝试高质量简体中文内容、电子出版和绝版内容复活,借助 AI 完成校对、翻译、排版、简单开发和文章批评,让“有想法的人更轻盈地实践自己的想法”。更深的劳动力判断则是:高度标准化的精英官僚岗位也可能成为 AI 冲击白领与体制内精英身份叙事的领域。
精读
1. 多抓鱼正在从二手书平台走向线下生活场景
猫柱把八年经历压缩成一句“这八年就是做多抓鱼”,也把公司自嘲为“科技收破烂公司”:不做奢侈品资产转让,专门回收普通人真正会闲置和浪费的生活用品。
品类已从二手书、服装扩展到玩具、童装和户外用品,下一步还想尝试家具。核心问题始终相同:优衣库这样的普通衣服、曾经只能当废纸处理的书,能否再次被使用。
线下转向首先是成本选择。小家具若在线上逐件描述、拍摄完整照片,信息生产成本很高;消费者在线下逛一逛,就能直接获得实物的整体感觉和信息。
猫柱理想中的店服务“刚来这儿落地、刚拿到工资,钱还很少,但也不想凑合生活”的沪漂、北漂,让他们一次买齐精神和物质生活的基本所需。
2. AI 推荐书的实验败给了人工运营的“中之人”
多抓鱼已把向量模型用于搜索,也在服装环节尝试阿里的图片模型,让系统从图片判断商品是什么;猫柱并不否认召回准确度有所改善,但强调所有商用尝试最后都会回到成本。
推荐书的原始假设很诱人:书以作者视角组织,而读者通常只模糊地想“了解唐代历史”或“中国历史”;平台若知道用户过去买过什么,理论上可以按其知识水平摘要主题、再推荐合适书目。
团队把吉祥物设计成掌握库存百万册书的“猫管理员”。人工运营充当“中之人”时,会先浏览用户页面、判断阅读层次,再从后台数据库找书,并调整措辞,用户对答案很满意。
换成模型后,系统可以召回书,却难以仅凭一到十本购买记录判断“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更难把一本书为什么对他有用讲得可信;质量差距尚不足以支撑商业化。
3. 个性化未必是大众需求,AI 更像生产工具
这次实验改变了猫柱原有看法:多数消费者未必需要高度定制,只想知道“市面上这就是最好的”,无论小说还是历史,一个相对明确的答案往往已经够用。
真正愿意购买 ChatGPT Plus、频繁调用模型的人,在她看来大多是生产者:编撰内容、分析材料、写产品文档,或让不会写代码的产品经理获得一个“初级工程师”。
因而即使把个人生产者也视为一个 B,她仍认为 AI 首先是“生产力提速类的东西”,而不是放大大众娱乐消费的产品。多抓鱼 B 端内部一直在用,C 端探索则处于“半停滞”。
4. AI 先吃掉知识调取,未吃掉深度阅读
面对荣慧关于交易数据的追问,猫柱先指出:优质中文内容的互联网化远比想象中低,许多资料没有 PDF,即使有也只是扫描图片,没有完成文本化。
她以早期 GPT 为例:连“金陵十二钗”都可能混入网络小说人物。对纯中文知识领域,模型回答质量经常不高;英文世界引进书的知识隔绝则更容易被 AI 消解,因为原始内容并不稀缺。
AI 已“完全取代了我 Google 和维基百科的时间”。词典、地图集和知识调取型图书此前已被多轮技术替代,文学纸书也长期受网文冲击;但真正深刻、学术性强、制作优秀的书,需求没有明显变化。
5. 绝版书的稀缺是真实的,商业规模却太小
绝版书的问题不是没有读者,而是“在两千人以内的需求非常足”,仍不足以成为十万册生意。国内书价低、书号成本高,出版社面对 2,000 册再版常会问:“我为什么给你印?”
多抓鱼曾数次做绝版书复活和再版首发,也考虑过电子化,但版权关系复杂;纸书又会持续损耗、被收藏者买走且不再补充,所以优质存量只会越来越少。
另一设想是让模型只在书籍或权威论文库内回答,用户不必取得整本书,也能获得可信知识。猫柱给出的商业判断仍是否定的:“成本很高,用户需求很少,然后用户付费能力很低。”
她羡慕日本和美国低门槛、高客单的小众出版:一页纸折两下也能有 ISBN,卖 10 至 20 美元;扎实的图文专业书可卖 20 至 30 美元。这样的“高客单、小客群”文化生意,她判断在中国很难成立。
6. 信息无限供给后,策展比生成更稀缺
猫柱把童年信息饥渴与今天并置:过去为了十五号出版的杂志,十二号就开始跑书摊;现在信息无限,消费者每天真正稀缺的是大约两个小时的注意力。
她为绝版书建立筛选条件,先得到 20,000 多本候选,粗筛可能只剩 10,000 本,再精挑到几千本。仅因老年读者坚持纸书而涨价、网上已有等价信息的书,会被排除;保留项必须有“公允的客观价值”。
北京朗园的方案带有明确策展结构:一楼介绍难在抖音成为爆款、但编辑翻译认真的新出版物,也希望通过中图引进小众英文书;二楼做精选绝版书阅览中心,向多抓鱼老用户开放。
猫柱的关键判断是:“信息最大的壁垒是惯性,而不是墙。”算法会持续推荐原领域的新东西,编辑的价值则是让人突然意识到“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7. 八年存活首先是性格结果,而非增长神话
猫柱不是出手快的人,一个想法会在脑中盘算很久,营销创意常写几十版;表现出的自信,往往是因为她已排除了能想到的其他方案。
这种谨慎让公司“很健康但是很慢”。她本身也很追求拥有自己的生活,不希望员工回忆一段职业生涯时,只剩“加班和文档”。
她希望员工真正留下的是同事情谊、可迁移的能力,以及对自己适合什么的认识。一个旁证是,不少离职员工没有回去上班,而是开始自己的项目,同事之间也形成长期互相欣赏的小圈子。
8. 用户、员工和公司构成无法永远兼得的三角
猫柱认为对员工最重要的交付不是一句“共同成就公司”。员工完成了对用户的服务后,公司必须反向提供薪资和相应的价值交付,不能把员工对用户的交付冒充为公司对员工的交付。
用户侧同样不能靠讲道理解决。卖家希望收书范围广,买家要求便宜、保真;但极小众的好书寻找下一位买家的成本太高,多抓鱼无法全收,只能承认服务不便并接受用户批评。
她把股东、员工和用户称为“三重利益相关者”:用户给钱,员工完成服务,组织还必须留下现金流继续生存和发展。三个目标并非天然一致,只是在顺境里不容易看见冲突。
9. 二手生意成立于社会富裕,也成立于时间差价
猫柱一直喜欢二手,却等到社会条件成熟才创业。2010 至 2013 年第一波创业潮之后,再经过一个物品使用周期,一线城市居民才积累出足够多“闲置的好东西”;闲置本身意味着已跨过温饱阶段。
闲鱼证明 C2C 需求存在,但专门店仍能解决三个个人卖家难以高效完成的问题:给出公允价格、保证真伪、处理贴身日用品的清洁与质量,从而替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
C2C 只付一次物流,C2B2C 要付两次;多抓鱼必须证明集中定价、检查和清洁带来的效率提升,能让用户节省更多时间,消费者才愿意让渡原本可以自己获得的差价。
因此多抓鱼的用户很看重自己的时间。他们未必不会自己卖,而是要权衡研究行情、决定定价、清洗鉴定所耗的几小时,是否值得多挣这十块钱。
10. 创业机会来自某项旧成本突然下降
多抓鱼创立时同样踩中了技术变量:逆向物流从 C 到 B 的合约与结算开始成熟,手机高清摄像头让扫码、拍照和直接上传成为日常,带宽则是次要因素。
猫柱用闲鱼与早期淘宝对比:过去个人卖家要另买相机、导入电脑再上传,今天手机镜头消除了整段操作成本。技术改变的不是需求,而是原本令人嫌麻烦的交易步骤。
她给创业者的建议因此很具体:找那些过去想过、却因某个环节成本过高而跑不起来的模式,再看 AI 是否真的降低了那个成本。翻译批量成本骤降、缺程序员的人可以做独立产品或前端 demo,都是清晰样本。
但多抓鱼已有很长的业务逻辑和代码存量,让模型直接叠加新代码并不容易。新技术是生产要素,不是自动穿透组织复杂度的魔法。
11. 融资的价值是盟友和信息,不只是现金
多抓鱼早期资金多为美元,没有遇到很严苛的退出条款。若股东不想继续同行,猫柱愿意想办法筹钱接股,因为她自己仍看好多抓鱼的股权。
公司累计融资约 1 亿元,最后一轮发生在 2018 年;此后年收入超过 1 亿元,目前已到 2 亿多元。她形容二手是某种“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因此没有融那么多钱。
猫柱每轮都希望“融最少的钱”,因为钱终究会花完;更重要的是投资者带来的新视野、战略伙伴和无法从网上获得的商业信息——竞争性信息本来就不可能完全透明。
早期她经朋友介绍见到投资人柯羿,聊约十五分钟便拿到钱。柯羿当时常提醒她“要成为一个成熟的企业家”;那时她从未创业,当然还不成熟。
12. 成熟意味着接受创业终究是创始人的事情
另一句令猫柱记忆很深的话来自香敏:“创业始终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同伴来到这里,是陪公司和创始人走一段,而不是把同一个组织当作自己的宿命。
她早年期待创始团队永远在一起、所有人都是朋友,也想永久给员工优渥待遇和保护;疫情现金流快要耗尽后,她才承认这种承诺可能超出组织能力。
现在的结论不是轻视情谊,而是区分责任:对员工要“成就人”,对组织则要先“成就事”。员工可以为自己选择离开,创始人却必须回答公司为什么存在、下一步怎样活下去。
猫柱仍珍视同事关系,但不再把个人的归属感需求塞进公司目标。她承认自己从小孤独、向往伙伴,这份情感与组织生存并不能总由同一个结构满足。
13. 公司必须被设计成能替换创始人的有机体
猫柱长期把公司想象成“能自我吞吐、自我运转的一个有机体”:从外界取得资源,生产更有利于自身生存的价值,并在创始人退出后仍能迭代。
她把边界说得很硬:“公司最大的责任是为它自己负责。”公司不是为创始人、某位员工或单一股东而存在,“它是一个公司,它不是一个私人公司”,创始人本人也应当可被替换。
公司这个道具可以被用于挣钱、交朋友、承载一群人的合作,或建设能长期增值的资产;没有统一正确答案,但第一动因必须想清楚:成就事还是成就人,成就别人还是成就自己。
她以苏格兰十九世纪酒厂为例:酒厂关停、复开、换老板,持有人甚至不懂酿酒,资产仍能持续升值。组织质量可能与某位百分百持股老板的个人目的相悖,反而说明资产拥有独立生命。
14. 顺境掩盖利益冲突,也掩盖创始人的无知
猫柱认为高速增长时,成就事、成就人、感情和股东回报可以同时发生;一旦遭遇责难,利益相关者不一致才会显现,无论此前关系有多好。
她在哈佛课程里看到,人们会围绕动机、利益和关键驱动者分析企业管理,而东亚叙事更容易把组织失败归结为“这个人好、那个人坏”,并回避失败公司的伤痛与混乱。
但照搬美国经典案例同样会水土不服。每家公司最终仍要回答自己的问题:它首先追求挣钱、友谊、长青企业,还是一项可持续增值的资产。
15. 多抓鱼最初太顺,反而推迟了创始人的学习
多抓鱼第一个 demo 上线便爆红,几乎没有经历产品换方向;融资顺利到猫柱从未写过 BP,更像是她在挑投资人。她认为这并非天赋异禀,而是二手起量时期恰好出现了一个合适候选人。
快闪店、服装扩品和疫情前的线下尝试都得到良好反馈;2020 年下半年市场回暖后,开店和拓品类仍然顺利。
顺境让她说过一句如今看来“太狂妄”的话:“假如你面对一个非 A 即 B 的两难选择,一定是你没有足够多的能力去找到一个 C。”后来的现实证明,有些约束没有可供个人发明的 C。
16. 2021 年资本转向迫使公司重做利润模型
多抓鱼线下店的模型回本周期较快,因此团队想融资加速铺店,而不是一个店回本后再开下一个。三里屯店却因租金昂贵,加上 2022 年长期无法营业,成为一笔很差的投资。
2021 年滴滴事件后,美元投资的谨慎度骤变。公司账上并不缺钱,单项业务也为正,但计入总部研发与新投入后,整体现金流仍是负的,原来的扩张方式无法继续。
过去融资可以补贴研发和开店,让买卖价差维持很低;改为自负盈亏后,公司必须扩大价差,用经营利润覆盖全部成本。增速因此放慢,也一度因收购和售价变化受到用户批评。
猫柱庆幸自己选了“弹性很大”的生意:价格、品类和投入节奏都能调。随着收入规模上升,价差后来又能逐步收窄,但中间那轮调整无法绕开。
17. 2022 年停摆把经营问题推成生存问题
资本转向之后,猫柱同时处理业务、融资和现金流,还与联合创始人爆发矛盾;她不展开细节,只承认自己已没有余力兼顾外部变化和团队关系。
财务刚被调到转正,大规模封控随即让仓库、工厂和门店停摆,物流无法发出,公司没有收入。她形容每天处理的不是创造和增长,而是“这儿物流断了,那个仓库又封了”。
工厂有数百人,许多属于外包,但多抓鱼在无法开工时仍发薪,因为低收入劳动者在疫情期间更难。公司每月继续支出,却无法恢复正常现金流。
实业创业者朋友彼此盘点时,很多公司现金只够约半年。猫柱没有放弃多抓鱼,真正动摇的是:“我还能不能在这个社会里面做些什么了?”
18. “蹦床破了”让她第一次学习坠落
猫柱用蹦床解释时代体验:过去所有经验都是努力往上跳,从未研究下面是什么;当蹦床突然破出大洞,所有人开始坠落,才看见下面原来一直有深渊。
她成长于规则逐渐明晰、商业化和专业化不断推进的年代,习惯相信遵守规则便能创造改善。疫情则让那些赖以安排生活和企业的规则突然“不 work 了”。
更重的打击来自亲人:养大她的姥姥、姥爷相继离世,她甚至要赶着做核酸,才能拿报告回沈阳参加葬礼,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公司、家庭与社会希望同时崩塌。
她由此追问“什么是必要的”:活着本身并非唯一目的,人活着还要追寻意义和幸福。那一阶段,她的总结是“我以前相信的一切都死了”,又因习惯凡事先责怪自己而更加难以承受。
19. 环球旅行修复了市场判断,却没有带回旧叙事
2022 年底,猫柱因无法继续忍受原状态而开始环球旅行。她发现每个国家都有糟糕之处,也在其他发展中国家找到“命运共同体”,对中国市场的整体判断反而不再那么悲观。
回来后,多抓鱼在 2023 年、2024 年到去年运行顺利。业务被拆成稳定环节,不依赖老板整天开会也能持续向前,她终于做成了曾经设想的“机器”。
但机器实现后,她找不到新的个人叙事,不再确信自己必须影响社会或重塑某群人的生活方式。公司成熟了,她也成为至少不再幼稚的企业家,却感叹:“成熟的世界,大人的世界真的很无聊。”
20. 她失去的不是梦想,而是盲目自信
猫柱区分了愿景与信念:“失去的是自信,其实不是梦想。”她仍有想做的事,却不再相信自己天然能够凝结一群人、扭曲现实并把宏大目标变成事实。
她甚至认为人格魅力的底层常是“毫无根据的盲目自信”:产品可能普通,但创作者若表现出强烈热情和信念,旁观者也会开始觉得它或许真的有价值。
2022 年的冲击打碎了她原有的自我结构。她形容自己仍在“把散落在宇宙中的灵魂碎片重新聚集起来”,形成一个新的、不会复原成旧样子的自我。
“普通人叙事”也替她卸下了过度责任:她现在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不太行的人,经营着一个小小的企业”,不再为全社会的变化给自己无限加戏。
21. 痛苦不能绕开,但可以变成更深的经验
主持人借 Drew Houston 的经历提出英雄叙事:Dropbox 从爆红到面对大厂围攻,他一度抑郁、躲到夏威夷小岛,后来承认性格弱点影响了公司;他也领悟到“不能逃离痛苦,只能靠近它、感受它”。
猫柱接受这个第三视角。她本就把人生理解为追求更广、更深的体验,因此悲喜和艰难都构成经验;容易的道路未必更好,只是身在痛苦中时很难这样观看自己。
她现在断言“第一桶金基本上都是运气砸中”,一次成功不足以证明理解了规律。有人可能被二十年好运推成赢家,但她不愿用结果替代对自己是否真正成长的判断。
从 2022 年到 2024 年初,她几乎没有笑过;重新找回状态后,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旧日浪漫和盲目魅力减少了,但内核不再随成败摇摆:“同时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摧毁我了。”
22. 历史感让个人挫折回到周期之中
猫柱承认“幸福永远是比较级”,成功叙事又把人生变成连续打勾的 checkbox;当该完成的都完成,中年危机往往来自不知道下一格还应填什么。
阅读历史让她换了参照系:80 后出生在中国、进入 985、从农业社会一步跨入世界精英行列,本身已是很大的幸运。凭什么八十年人生都一路顺遂、无病无灾?
她喜欢二十世纪,家中 1903 年出生的长辈还能讲清朝和“日本鬼子进村”的故事;中国从炕、捡牛粪到互联网生活不过几十年。读者觉得历史波澜壮阔,身在其中的人却每次都痛苦。
她推荐《走向共和》,尤其认同其中李鸿章的宿命感:明知清政府是纸糊的破房子,自己仍只是不断修补的“裱糊匠”。“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年龄、信仰和时代错位,比好人与坏人的判断更能解释选择。
23. 不追每次 AI 更新,是她的新管理纪律
猫柱承认最初同样焦虑:2022 年 GPT 刚出现时,她在硅谷听 Google 产品经理嫌它“挺智障”;到 2023 年能力快速变化,她刚研究明白一件事,后面又冒出一批新东西。
最后的选择是停止追赶,回到自己擅长的社会结构、供需、成本和资源组合。“成本低你就抄底,成本高你就再等等”;如果所有人都追不上,市场也不会凭空以超出平均能力的方式运行。
AI 已成为她写作上的“挚友”:材料收集和初稿仍自己完成,成稿后让模型指出疑虑和没讲清的地方;她不会全听,但模型在这方面比人类朋友更能让她承受批评。
新计划是重新做内容,可能以新名字在海外生产高质量简体中文内容,并尝试电子出版和绝版书复活。翻译、校对、排版等工作可由 AI 辅助,代码不复杂且可按需外包,使一个人更接近多媒体杂志式的“超级个体”。
24. AI 最先动摇的可能是精英官僚的身份结构
猫柱在哈佛领导力课程遇到的,多是政府、NGO、大型咨询公司、投行和超大企业里的正统精英;他们一生通过激烈竞争逐级打勾,创业者反而较少,多抓鱼已算班里规模较大的创业公司。
他们最关心美国对外政策和 AI。猫柱觉得肯尼迪学院的讨论偏左,许多来宾曾为拜登或奥巴马工作过;批评特朗普在精英圈近似政治正确,却不足以解释“为什么会当选”以及各国下一步如何应对。
对 AI,不少人日常用得不错却高度担忧治理和失业,还有人连 DeepSeek 到底在哪些方面好都不太清楚,只问“哪个更好”,忽略不同能力、成本和速度。真正做 AI 创业或投资的人,态度反而更中立或乐观。
猫柱借马克斯·韦伯的官僚制理解这种恐惧:组织把人的主体性拆掉,标准化责权、信息汇总和命令分发,本就努力把人训练成机器。AI 若能更好实现过去由人承担的这些工作,受到挑战的可能正是高度抽象、精确分工的白领,甚至精英阶层。
25. 克服生存恐惧后,人才有余地寻找“爱的动力”
猫柱建议先算清一个最低生活底线:在什么成本下仍能活着,以及在这个底线之上怎样过得比较快乐。她自己喜欢种地、种花,真到最差处也愿意回到农业生活;知道底线,生存就不再是无限恐惧。
许多精英的分工远离衣食住行,只知道通过钱和购买来维持生活,收入路径一旦受威胁便失去安全感。回到一些与实际生存有关的工作,也能重新理解人的主体性。
概率意识提供第二层缓冲:能从多轮竞争中胜出的精英,本已是竞争的胜出者,不需要过度恐惧。若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可以活下去的工作,说明人类社会出了非常大的问题,那就不必把时代故障解释成个人失败。
最后才是从恐惧转向幸福:先问自己真正要什么,而不是只怕从金字塔跌落。猫柱把两种本源动力概括为“爱的动力和死的动力”——先克服对死的恐惧,再寻找爱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