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听内心的声音、增强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和 4 位 Z 世代年轻人聊 AI 时代的机会和选择
摘要
- AI 正在同时压缩初级岗位与创业门槛,真正的分水岭是能否把它变成个人杠杆。 Gary Tan 在 YC Startup School 分享的数字是:在美国,学计算机的本科生毕业后失业的比例超过 6%,学艺术的学生约 3%;但晨然也看到,AI 让新人能跨过专业壁垒、独立完成 MVP,“一个人的杠杆变高了”。节目呈现出就业入口收缩与超级个体涌现的一体两面。
- 新范式的早期红利并不专属于技术背景,而属于没有旧包袱、学习和验证更快的人。 晨然称自己是“纯 AI native 的职场人”,从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发布到 context engineer 成为能力标准,中间约三年都是“野蛮生长的时期”;她写下十页 AI idea,其中一些后来成为商业产品或自己正在做的项目。
- 可持续的不可替代性被几位受访者共同指向两个维度:与人打交道,以及持续掌握新工具。 Leo 认为 AI 作为“赋能者”会进入各行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高舒桐则担心咨询领域初级 business analyst 和计算机毕业生的基础岗位可能被 AI 替代。Ryan 认为投资、艺术、人文及 taste 难以量化,而单纯“跟 AI 赛跑”很危险,因为个人很难判断自己的指数成长能否持续领先。
- 公开做事正从个人表达升级为可复利的职业基础设施。 晨然把 building in public 视为慢思考机制、可验证的社交名片和信任资产:内容、demo 与公开互动会替自己持续完成 sell herself;“我现在这份工作就是因为 building in public 找到的”。
- 四位年轻人的共同策略不是一次选对,而是用真实尝试缩短自我认知的反馈链。 Leo 给教授、VC、量化研究员、专利律师和管理咨询逐项打分;姝潼试过科研、牙医和医学院后放弃坚持五年的路径;Ryan 放弃海外 offer 创办 Spark Lab。Leo 的表述是“先尝试一波再说”,再判断最坏后果是否承受得起。
- AI 可能把公司从必须养活十人、百人的组织,改写为只需养活创作者自己的小型商业。 Ryan 因而把 AI 称为“文艺复兴而不是工业革命”:超级个体和“一人独角兽”让年轻人更早追问主体性,也让兴趣形成可持续 business model 成为可能。Spark Lab 的方法论是“Find your spark by getting lost”,承认迷茫与发现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 招聘端给出的信号同样从静态指标转向底层 drive 与行动证据。 Bonnie 表示,她不会只看绩点或实习,而会追问“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目标从何而来、为此做过什么以及如何成长;所谓把求职路径变明确,起点仍是想清楚“你是谁、你想要什么”,而不是寻找一张标准答案。
精读
1. 三代人的职业起点,已经从繁荣期的明确路径转向高不确定性的主动选择
节目用一个反直觉数字开场:Gary Tan 在 YC Startup School 分享,美国计算机本科生毕业即失业的比例超过 6%,艺术生约 3%。“学计算机毕业就失业的比例甚至比艺术生还要高两倍”,旧有专业回报排序正在松动。
Bonnie 回忆 1990—1995 年出生者毕业时,金融、互联网、大厂、券商、投行和咨询仍是清晰路径,交换、海外深造和校园创业也很热。IDG 在 2013—2014 年提出关注 90 后,也在那个时期关注和投资了一些项目;节目提到一位前阵子刚刚上市项目的创始人刘静康,但项目名原文表述不清,另有 B 站、莉莉丝和喜茶等项目。那一波投资曾让同龄人觉得“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Ronghui 回看自己 2008 年本科、2011 年研究生毕业时,外企仍受推崇,移动互联网创业又遍地是从零到一的机会;当时只觉得“一切是正常”,后来才意识到那是“经济高速发展的超级繁荣时期”。
主持人的代际结论没有把今天特殊化:白岩松曾回答一位抱怨就业、房价与赡养压力的学生,“这是一个关于青春的问题,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问题。”不变的是总有人年轻,变化的是他们面对的问题。
2. 晨然用内容创作应对计算机红海,也搭出了跨学科能力栈
1999 年出生的晨然,本科在复旦读计算机,研究生在康奈尔学习计算机与创业的交叉学科,目前在 OneTwoX 负责 AI 视频产品。她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比较综合的人”:程序员、产品经理、导演、自媒体和内容创作者并存。
内容创作始于大一的微电影选修课,后来延伸到校园活动视频;大三赶上 vlog 红利,她每周花约四小时剪辑,坚持周更,既练上镜表达,也想保留大学记忆。“怎么去高质量地打发自己的时间”,是这条副线最初的动机。
她并非因为计算机不热门才跨界,恰恰是因为它已经太热门:人才过饱和、岗位高度细分、流程标准化后,老手天然比应届生更有市场价值。她当时觉得人脸识别、自然语言处理等热门主题“都是很无聊的”,创业更像“天方夜谭”。
晨然的判断是,增长能掩盖流程和工作质量问题;增长结束、行业固化后,精细分工就会转为内卷,年轻人因此感到工作“越来越没意义”。
3. 出路被迫多样化之后,同辈之间反而失去了单一比较尺度
晨然身边真正去大厂的人并不多:有人做老师、有人读博、有人留在海外,也有人进入大厂。“大家都是接受了现状之后,并且找到了自己和解的方式”,去向千奇百怪,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悲观。
多样化的代价是精神压力上升,收益则是攀比减少:“你没法比”,因为每个人的路径已经不在同一把尺子上。它未必源自主动作出的理想选择,却仍然扩大了什么可以被视为正常人生。
这也解释了节目为何不断回到探索:当标准答案失效,年轻人无法只靠专业和第一份工作定义自己,只能通过项目、实习、公开创作和真实协作,逐步确认哪些能力能形成自己的组合优势。
4. Leo 拆解教授职业后,把“理想”改写成会随证据更新的概率
1997 年出生的 Leo 本科就读天津大学、在康奈尔读博,目前任麦肯锡咨询顾问。本科三年级时,他很想做大学教授;到博士三年级才发现,教授不只是带学生、写论文和做项目,还要申请经费、谈合作、评 tenure、承担公共服务,精力分散且许多事项不可控。
他没有瞬间否定学术,而是描述为概率递减:最初或许还有 50%—60% 的可能,后来变成 20%—30%。国家实验室研究员曾是替代方案,但他又发现自己喜欢与人交流、解决“与时俱进”的问题,而长期科研有时会让课题和解决方案失去及时性。
约在 2021—2022 年,气候变化成为新兴方向、资金开始涌入,他尝试相关 VC 实习。两段经历让他看到,基金在时间、领域、风格、成长和成立周期等方面的差异,本身就能形成完全不同的职业体验。
5. 职业选择可以被实验,但没有一张表能够替人承担结果
Leo 曾列表比较五条路:大学教授、风险投资、量化研究员、专利律师和管理咨询;评价维度包括个人偏好、职业发展、长期规划,以及自己是否会一直喜欢。他尽量亲身实践,做不到时就与从业者深聊。
他的诚实表述是:“不能说是我选择了这个工作,我觉得是这个工作最后给了我录取。”管理咨询选择了他,而他也在申请时给了它一次机会;探索可以提升匹配概率,却不能抹掉外部选择权和偶然性。
Leo 的决策顺序是先做、再感受:喜欢就继续,不适应就重新考量;到必须转向的节点,再把精力分散到多个选项。如今他还会增加一问——如果后果恶化,自己是否承受得起——这让“先尝试一波再说”不等于忽略风险。
他拒绝给成功下固定定义:“我从来不定义成功。”若一定要回答,就是自己、亲人和周围的人都开心;由于他的情绪很容易感染他人,维持稳定内核也成为成功的一部分。
6. 姝潼试完医药专业的大致三条路径,才敢放弃坚持五年的方向
2000 年出生的姝潼本科在 UBC 学习制药和免疫,之后将赴耶鲁读 MPH。她认为这个专业大概有三条出路:医学院、牙医学院和科研,而她把三条都实际试了一遍:新冠药物实验室工作一年多、牙科诊所 shadow、考完医学院考试后又到医院 shadow。
专业兴趣并不是问题,她“一点都不后悔这个选择”;真正进入场景后,才发现自己害怕病菌。在医院仅两周半,她便大病一场,病了一个月,身体反应让那条路不再只是抽象规划。
排除三条路径后,她一度不知道专业之外还能做什么,于是在 LinkedIn 找到约 30—40 位背景相似、后来转入 VC、PE、投行或咨询的人,其中也包括读完四年医学院才转商业的人。职业地图不是学校直接给出的,而是她逐个访谈拼出的。
医院里的两周半其实已经给了答案,困难是获得“放弃坚持了五年的路”的胆量。她后来总结,大方向上应更听内心:“你自己心中已经有答案,只是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去相信。”
7. 真正昂贵的不是走慢,而是被同辈时钟推入未经选择的道路
姝潼并非不在乎评价,而是会“非常挑剔到底在乎谁的看法”。同专业同学大多仍在医学院、牙医或科研路径上,据她所知,只有自己做了这种转向;支持和反对无论如何都会存在。
她对数字类的东西不太开窍,羡慕竞赛金奖又努力及格的经历中得到一个结论:“你不可能成为任何人,你只能成为你自己。”到七八十岁回看,只要想做的事都试过,不论结果如何,“这一生过得挺有趣”便足够。
比 AI 更显著的是年龄和 peer pressure:有人在 25 岁焦虑结婚、读博或落后一步,看到别人考上 PhD 就跟着申请。但真实选择需要时间和试错成本;她最怕的后悔不是失败,而是“你从来没有试过”。
8. Ryan 放弃海外 offer 创办 Spark Lab,押注的是不确定性带来的成长
Ryan 2020 年入读浙江大学信息安全专业,2022 年开始创业,2024 年本科尚未毕业便启动 Spark Lab。它希望年轻创业者“从内心、从内在出发”构建项目,再构建自己想创造的世界,并尝试一种中国创投土壤中尚未出现过的加速器形态。
项目最初更靠直觉:团队很难立刻讲清价值和商业模式,却还是开始做。Ryan 同时放弃了海外好大学的 offer 和应届生身份;当时没有想太多,回看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选择。
他继续投入,一是因为事情有趣且有意义,二是职业成长、影响力、视野和 network 的空间足够大。团队“没有人一开始是为了钱”,薪资只需养活自己;他们更“痴迷于追求更多的不确定性”。
Ryan 认为 00 后、05 后的经济压力和大额消费诉求相对没有那么强:在北京、上海买房太难,反而让大家没有那么强的购房诉求。薪资因此未必排第一,年轻人更看重独有视野、成长空间、平台影响力和兴趣。
9. AI 的影响高度分层,前沿人群的震动不能代表中国大多数年轻人
主持人原以为受访者会更焦虑,实际听到的态度却更理智。Ryan 说 ChatGPT 出现的头三个月“谁不焦虑呢”,但两三年后,人们已更能判断 AI 所处阶段,以及自己能以什么角色参与。
他也提醒“中国真的太大了”:很多同龄人甚至没有电脑,很多人可能到 2025 年才因 DeepSeek 开始使用 AI,主要接触豆包和 DeepSeek。对他们而言,这只是“多了一个类似百度一样的东西”;Ryan 认为中国可能有 90% 的普通人生活没有明显变化。
Bonnie 认为 AI 给受访者带来的冲击比预想中小,长期看仍会带来更多机会。Koji 认为 AI 重构技术、工具和效率,打破边界并放大想象力,但没有改变情感共鸣、自我实现、价值感、好奇心和成长欲等底层需求;Ronghui 补充,AI 也解锁了不擅长组织协作者的部分能力。
10. 对抗焦虑最有效的不是预测,而是建立允许失败的行动缓冲区
调研中有人休学一年,只为思考自己想要什么、站在什么位置;Spark Lab 团队中的大三学生 Coy 也选择休学,体验不同工作后再决定大学和职业方向。主持人惊讶的是,他在协作中展现出的成熟度远超“大三学生”的刻板印象。
几位主持人把这些故事的共同特质概括为“旺盛的好奇心”:信息更多、竞争更激烈会制造焦虑,但找到自己的前提是先迈出去。“这里试一下,那儿戳一下,东看看西看看”,行动是缩短焦虑反馈链的解药。
Koji 转述 Paul Graham 关于伟大事业的三个条件:擅长、热爱,以及做起来“毫不费力”。第三点意味着同样的事情做得更有优势、更容易获得正反馈,也更愿意持续投入;探索越广,发现这种匹配的概率越高。
Bonnie 把 IDG 描述为“试错的缓冲地带”:i-Star Program 让本硕博体验 VC,PhD Program、JD Program 让参与者把投资机构当“第二个实验室”,轮岗后有人留在投资、有人创业,也有人回到产业或科研。
11. 晨然把 ChatGPT 之后的三年视为年轻人的无标准野蛮生长期
晨然在 2022 年 11 月看到 ChatGPT 时,并未立刻形成宏大判断,只是兴趣驱动。她学过自然语言处理,又会写作、拍摄和表达,很快发现沟通能力与使用 AI 高度契合:“我没有任何包袱,我是纯 AI native 的职场人。”
她观察到,prompt engineer 后来被更正式地称为 context engineer;行业用了约三年才为这种能力定义标准,而标准出现前正是“大家野蛮生长的时期”。新人不必先拥有多年经验,只需比别人更愿意试、理解得更快。
AI 也让她不再被迫选择高级产品经理、前端、后端或 full stack 中的单一身份。过去显得精深的行业知识,可以被 AI 由浅入深地解释;“所有行业的壁垒降低了”,她因而能够在多个领域做真实尝试。
ChatGPT 发布后,她写满十页草稿纸的 idea,后来发现其中一些已变成商业产品或自己正在做的事。更关键的是,AI 能帮助验证 idea:过去需要团队完成的 MVP,如今一个人也可能实现。
12. Building in public 把思考、信任和机会压进同一条复利链
晨然首先把 building in public 当作思考纪律:公开写下观点迫使自己慢下来,像费曼学习法一样重新组织知识;一旦发表,内容会留痕、可评论,也会招来“指指点点”。克服最初的羞耻感后,她认为绝对利大于弊。
当内容、demo 和互动不断积累,它就成为“详实的社交名片”,展示她的思考方式和关系网络。陌生人可以更快建立信任,她不必每次艰难地 sell herself,别人甚至会主动带着信息和机会找来。
最直接的结果是:“我现在这份工作就是因为 building in public 找到的。”而年龄增长也让她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相较财富自由,她现在更想要“注意力自由”——注意力放在哪里,由自己决定。
13. Leo 把个人护城河收敛为学习能力与人际能力,初级岗位则可能影响后续晋升
Leo 的首选工具已经从百度转向 ChatGPT 及相关产品。他区分传统 machine learning、deep learning 与生成式 AI:过去模型主要处理数据、识别和预测,ChatGPT 之后则开始直接生成知识与内容。
在他看来,AI 是必然进入各领域的“赋能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不可控,它一定会发生”。问题不再是要不要使用,而是谁能更快掌握新的工具范式,并让知识随工具持续迭代。
他的不可替代性公式只有两项:与真实的人、利益相关方和物理世界打交道,以及不断学习语言、编程和新工具来解决问题。“本质还是学习能力和与人打交道的能力。”
高舒桐担心,大型咨询机构的初级 business analyst、计算机专业毕业生承担的基础工作,都可能被 AI 替代;如果新人拿不到这些最初级岗位,之后也可能很难获得经验并逐级晋升。
14. 姝潼把 AI 当成一组员工,也把失败改写为识别长板的训练
姝潼知道自己对数字不敏感,因此不会因为量化、计算机热门就硬挤进去;这些领域越自动化、竞争越强,越只有真正具备天赋和热情的人可能脱颖而出。她的策略是找出“什么东西会不被取代”,再强化已有优势。
她把 Perplexity、Gemini、ChatGPT、Manus AI 和 Dance Spark 当作“小员工”:有的擅长文章总结和规划,有的擅长做 PPT。重点不是追逐每个工具,而是像管理者一样问,“我怎么能利用好我的员工为我干活,达成我的目的”。
放弃医学院后,她曾迷茫至少半年,生日时朋友祝她“找到人生方向”。后来她反而感谢这段所谓失败,因为它教会自己如何选择、如何相信内心;面对 AI 焦虑,她能控制的仍只是“把当前的事情做好”。
15. Ryan 认为 AI 更像文艺复兴:它降低组织规模,也提前唤醒个人主体性
Spark Lab 在 2024 年启动时看到的第一个变化,是 AI 工具显著降低做事门槛,带来“超级个体”和“一人独角兽”。过去一家公司要养活十人、百人,如今一个人可能完成作品,也只需要让商业养活自己。
这使兴趣与 business model 不再天然冲突:年轻人可以围绕真正感兴趣的方向创业,形成足以养活自己的商业模式,而不必把进入组织就业视作唯一答案。
Ryan 的第二个判断是,“AI 是文艺复兴而不是工业革命”。它让人重新重视主体性,也替大厂和“螺丝钉”工作祛魅;过去许多人三十多岁才开始追问喜欢什么,现在更年轻时就能提出这个问题。
代价是更早迷茫,但迷茫与主体性并不互斥。Spark Lab 的 slogan 是“Find your spark by getting lost”——“只有迷路了才能找到”,发现热情有时恰恰需要允许自己暂时失去方向。
16. 最后被替代的可能是与人相关的职业,招聘也正从指标转向真实驱动力
Ryan 判断,与人直接相关的职业会更晚被替代;投资、艺术与人文依赖审美、taste 等难以量化和传承的部分。这条路线不是与 AI 比速度,而是选择相对正交的价值维度。
另一条路线是始终跑在 AI 前面,例如 researcher 和推动人类文明边界的人;但 Ryan 直言这“挺危险”,因为很难估计个人的指数成长能否持续不被 AI 超越。就像下围棋一样,这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Bonnie 的招聘答案回到人本身:她不会只看绩点或实习,而看底层 drive、为目标采取的行动、过程中的思考、收获与成长。求职路径也无法靠标准步骤彻底去概率化;先回答“你是谁、你想要什么”,每一步才会获得明确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