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博士去挖矿:当 AI 遇上「一钻下去千万美金」的行业|对话相子恒:DeepOptica 创始人/CEO
摘要
- DeepOptica 押注的不是“下一钻打哪”,而是提前回答地下有多少铜、多少黄金,以及一个矿究竟值多少钱。 相子恒希望把地质、地球物理、遥感和钻孔等数据收敛成地下三维结构,用更少钻孔把资源量与经济价值判断前置;终局是“用 AI 驱动,把地球透明化”,再由技术服务延伸至矿权、权益金和矿业金融。
- DeepOptica 已跨过纯概念阶段,但离支撑完整愿景的 AI 能力仍“的确还差一点”。 公司下半年完成百度风投领投的种子轮,已签约约 550 万元人民币订单、收入接近 100 万元,并在蒙古、中东、巴西取得验证案例;计划今年覆盖澳大利亚、南美和非洲核心成矿区,预计明年上半年推出第一版可泛化的矿业世界模型。
- 模型的关键是解决地表测量到地下矿体的“多解性”,而不是给传统流程套一层大语言模型。 相子恒要把地质、地球物理和遥感等知识结合起来,让结果同时符合当地成矿规律与实际物理测量;训练数据目前约 50% 为合成数据,下一步还要扩充合成引擎覆盖的矿体类型。
- 原文称作 Cobalt、KoBold 或 Cobot 的 AI for mining startup 已验证 AI 可以优化钻孔决策,DeepOptica 则试图向资产定价再走一层。 相子恒概括该公司的输出为:下一钻怎样最大概率命中矿体,或怎样消除最多不确定性;他的判断是,这仍不能回答地下有多少吨铜、多少盎司黄金,因此 DeepOptica 要构建的是“矿业里面的世界模型”。
- 市场入口不是少数矿业巨头,而是数千家缺少先进技术能力的上市矿企与 junior miners。 这些小公司往往只有几个人,难以获得强 AI 系统或强数据解决方案,而矿业又不是垄断行业;DeepOptica 因而选择先产品化服务客户,再视区域理解和项目机会,以技术入股、联合取得周边矿权或参与矿业经营。
- 真正的护城河被定义为数据,以及能搭建从矿业合成数据到矿业世界模型整套体系的交叉团队,而非调用开源模型的工程能力。 相子恒认为区域模型投入小得多,但真正的“地球大模型”资金需求巨大;公司希望用 AI 放大十几到二十名核心成员,成为一家“体量虽然不大,但是特别酷,而且拥有很深勘探科技”的技术矿业公司。
- 相子恒认为公司最可能败在节奏,而不是愿景不够大。 团队用三年长期、18 个月中期和每三个月短期规划同步技术、商业化与融资;他从剑桥赛艇队带来的方法是目标拆解、无授权领导和以行动建立信任——“领导和别人喜不喜欢你,它的 correlation 不是决定性的”。
- 五年愿景是把 DeepOptica 做成技术、矿业运营与矿业金融的结合体,而早期人才窗口是眼下最稀缺的杠杆。 相子恒设想推出“AlphaFold 级别”的基础开源版与商用版模型,并用估值系统投资矿业权益金和矿权;柯记的提醒是,创业公司能用“希望”吸引大公司招不到的人,但这一杠杆到了第三、第四年“可能瞬间就没了”。
精读
1. 矿业的本质是用技术和金融探索地底世界
相子恒给矿业换了一个坐标系:“马斯克在探索太空,那么矿业就是在探索地球,而且是探索地底世界。”国际矿业公司的领导者往往来自技术或金融,而非外界想象中的“矿老板”。
他的行业判断是,矿产不可再生,而算力中心、新能源和机器人都需要大量金属,人类需求还在持续上升;因此,找矿不仅是资源生意,也构成新能源与可持续发展的上游支撑。
DeepOptica 的一句话定位是“用 AI 驱动的、要把地球透明化的一家企业”:先更快、更准地发现并评估有经济价值的矿体,长期再把能力扩展至全球资源认知。
2. 传统找矿从地表线索出发,最终必须接受钻孔验证
相子恒还原的第一步,是地质学家现场踏勘和地质填图:寻找岩浆活动、成矿事件及矿物露头。所谓露头,是地下矿物经长期风化来到地表,成为肉眼可见的线索。
第二层信息来自地球物理与遥感。铁、铜等元素含量较高时,可能扭曲磁场、重力场、电磁或电阻率;蚀变矿物则会在地表留下可由卫星读取的光谱反应。
这些信号只能形成“这个地方能不能成矿、可能成什么矿”的模糊认识。企业最终仍要打钻,确认地下不同深度的岩性和金属含量。节目开场将矿业概括为一次决策可能付出几亿美元,而且很可能开工后没有回头路。
主持人的追问抓住了产品边界:既然“让整个地球透明”听起来近乎疯狂,DeepOptica 实际仍要从切片做起。相子恒承认路径是先处理有经济价值的矿体,但全球透明化不是单纯的宣传比喻。
3. AI 的核心任务是把无数地下解收敛成可用结构
单一模态模型无法吸收完整找矿知识。DeepOptica 试图把地质、磁场、重力、电磁、电阻率、遥感及钻孔等数据结合到一起,让模型理解某种物理异常在当地地质条件下意味着什么。
难点在于反演的多解性:同一组地表磁场数据,可能对应大量不同的地下三维矿体。模型必须约束出一个结构,使其既符合当地成矿特征,也满足真实测得的物理量。
相子恒把目标分成两层:第一层是地下哪里可能有矿,第二层是矿体的三维形态、资源量和潜在经济价值。“用更少的钻孔和更强大的数据”,比竞争者更早知道地下有多少铜、多少黄金,才会改变矿企决策。
4. 世界模型与合成数据共同补足稀缺的地下真值
世界模型带来的启发,是把规律和时间过程纳入预测。矿并非静态图像:板块交界为岩浆活动创造条件,岩浆带着高温高压冲向地表,与周围岩石和土壤反应,金属离子发生置换,形成矿体。
相子恒认为,这种地球科学中的物理规律与世界模型预测物体演化的思路“是一个比较近的技术栈”。但他明确说,现有通用架构与矿业世界模型差异很大,公司只会借用部分小模块,勘探模型本身由团队搭建。
训练数据目前约 50% 是合成数据。团队先用已有矿体结构与合成出的地下三维地质状态比对,增强模型泛化;其合成引擎可能已在典型火山成矿、斑岩型矿带上表现较好,但铁氧化物型、矽卡岩型、沉积岩型等仍需持续投入。
5. 该 AI for mining startup 验证了选钻孔,DeepOptica 要进一步估值矿体
相子恒引用的行业标杆是一个 AI for mining startup(原文对其名称有多种写法,见 Verification Notes)。其典型方法是用已有钻孔匹配地表测量值,再以贝叶斯决策确定下一钻的位置和角度。
这套系统有两个输出:一是以最大概率命中矿体,二是消除最多不确定性。两者结合,可以用更低成本确认区域成矿潜力;相子恒举出的代表案例,是该公司在赞比亚已有矿区附近发现大型世界级铜矿。
主持人的 pushback 值得保留:既然这条路线已经领先传统技术一个代际,为什么 DeepOptica 不直接复制?相子恒的回答是,决策智能也在产品线中,但“下一钻打在哪里”不能告诉矿企地下有多少吨铜、多少盎司黄金。
因此,两家公司解决的问题层级不同:该公司的案例侧重钻孔决策与矿权机会,DeepOptica 想揭示可用于资源量估算和经济评估的三维结构,“不是单单地给矿企一个下一钻孔地点”。
6. “地球 CT”比医学 CT 更难,因为只能从一侧观测
相子恒把找矿与蛋白质、材料设计归入同类逆问题:现实中的复杂三维系统通常只留下二维或 n 维测量数据,AI 要从这些观测反推最可能产生目标性质的结构。
医学影像提供了最直观的类比:二维器官图像要与三维器官结构匹配,团队也吸收了医学背景成员,并使用 ViT、多模态特征提取等方法,让模型判断某种信号对应的潜在深度。
但主持人提出的 CT 类比仍不完整。人体可以围着一个人拍照,地球却只能在地表测量;解决办法只能是扩大地表采样的空间范围,以横向信息换取对地下深度的理解。
语言模型和 agent 可以处理资源量、储量及对应价值判断的材料,承担部分 analyst 工作。真正决定勘探模型上限的,仍是地球科学数据与物理约束,而不是文本生成能力。
7. 创始团队以“懂需求、懂勘探、懂 AI”回应行业资历质疑
DeepOptica 的三人组合跨界:相子恒做过遥感卫星项目,并曾任欧洲航天局、英国航天局相关项目 PI 或技术负责人;CTO 方博与他共同做过遥感 startup,此前是英国大型金融机构的 AI leader;CFO Jesse 曾任赤峰黄金副总裁,也有投行和大中华区矿业经历。
相子恒从量子光学转向矿业并非彻底跳跃。他研究过量子传感,其重要应用包括量子重力与量子磁力计;地球物理同样处理重力、磁场和偏微分方程,分析方法与量子物理、波动光学存在相通之处。
融资中最常见的质疑是:Jesse 有十几年矿业经验,但相子恒与方博合计行业打磨约五六年,凭什么改造传统行业?他的回答不是否认短板,而是让 Jesse 定义用户要什么,由自己负责勘探技术、方博负责 AI。
相子恒承认这并非唯一可行团队,却认为工作 50 年的地质学家可能受既有思路限制,外部视角能带来数据驱动的新解法。一个有趣参照是,该 AI 团队的 profile 同样包含量子计算、地球科学和金融背景。
8. 商业验证靠小型 POC 打开海外大客户
公司下半年完成百度风投领投的种子轮,总共签下约 550 万元人民币订单,收入接近 100 万元。已有验证和商单分布在蒙古、中东、巴西,客户通常先通过 proof of concept 检验模型和数据处理能力。
相子恒称,巴西的 G一twenty one 是南美最大的地质咨询公司,也是 DeepOptica 最大客户之一;双方已经在数据和产品层面合作。对一家种子轮华人团队而言,这种关系本身就是早期技术可信度的证明。
海外信任首先来自交付。中东客户提出需求后,团队迅速完成初步分析,项目经理对合作伙伴说:“See, I told you, this team can manage a lot of stuff.” 相子恒首先强调的底线是“靠谱”。
他的跨文化方法不是急于证明自己,而是在一分钟内理解对方是谁、要什么、为什么愿意聊,再通过 warm introduction 给出方案。“先和他产生一个 heart to heart”,具体生意才会变得 smooth;他还认为,AI 的发展让大家意识到“AI 领域里的华人是最靠谱的”。
9. Junior miners 提供产品入口,矿权与权益金构成远期上行
主持人问这是拥挤赛道还是蓝海,相子恒给出双重答案:团队内部会按拥挤赛道给自己压力,但跳出来看,全球仍有大量问题和客户未被覆盖。
全球有数千家上市矿企,许多 junior miners 只有几个人,远远接触不到正在开发的强大 AI 系统或数据解决方案。大型企业虽在研发高效勘探手段,但矿业并不垄断,分散客户由此给产品化解决方案留下空间。
主持人把战略岔路明确为“卖软件”还是“自己成为矿主”。相子恒的顺序是先把模型和产品做好;当团队理解某一区域后,可以继续服务客户,也可与客户联合取得周边矿权,以技术入股参与矿业企业。
这种转化不必等待全球泛化模型成熟。客户现有矿区周围一旦出现高潜力靶区,DeepOptica 就可能借项目数据“以占山头的方式”,合作取得周边矿权,把技术优势变成资产权益。
10. 区域模型可以精益推进,地球大模型仍需要重资本
公司的短期北极星不是模型规模,而是两件事:技术在什么条件下解决客户问题、准确度有多少;产品是否真正深入客户内心。相子恒对商业化较有信心,因为模型达到一定能力后即可服务很多地区和不同规模的矿业企业。
路线图是今年在澳大利亚、南美和非洲的核心成矿区完成验证,预计明年上半年推出第一版泛化矿业世界模型。矿权合作则按项目机会推进,不必等待模型实现很强的泛化能力。
对“最终会不会 commodity”的追问,相子恒判断“比较难”:资金和人才会限制参与者,更深的鸿沟则是地球科学与计算机科学尚未像物理—计算机、生物—计算机那样形成成熟交叉体系,几个工程师加一家矿企的少量数据并不足够。
他区分了两种资本强度:地区泛化模型投入小得多,真正的地球大模型则“投入一定是巨大的”。理想仍是做一家像 DeepMind 的企业,把这项技术应用到矿业领域,而非停在项目制咨询。
11. 小团队假设依赖 AI 放大生产力,而非回避现场工作
相子恒理想中的公司“体量虽然不大,但是特别酷”,核心可能只需十几到二十人;他还认为整体上 20、30 个人的团队或许就已经够了。重点不是人数,而是找到最需要的人,用 AI 把生产力推到最大,并让成员 enjoy 每天所做的事情。
主持人的质疑很现实:大客户通常需要逐个服务,矿业似乎天然劳动密集。相子恒以中东的大型服务订单回应,结合 AI 带来的生产力加成,单项目无需传统规模的人力;必须做 field work 时,只派人完成明确任务,再集中分析带回的数据。
他的推论是,这种工作方式可能替代一部分传统咨询服务。但团队仍在招聘地球科学、AI 合成数据和大模型三个方向的人才,精益组织并不意味着忽略领域专家。
12. 无授权领导、执行节奏与人才窗口共同决定终局
相子恒在剑桥用四年从男二队队员升至男一队、副队长,再成为学院赛艇队主席和大队长;个人成绩约在学院第二、第三,但他对训练组织和提升团队成绩的理解更深。他把这种风格概括为“一个很淡定的领导力”。
赛艇的管理约束极端具体:读 PhD 期间每天训练两次,任何一人缺席整条船都无法下水;春季五点在群里确认起床,没回应就上门敲门,五点半集合,争取成为第一艘进入河道的船。训练前明确目标,按月拆解每个人 2,000 米成绩要提升多少秒,结束后再一起吃饭。
华人队长身份和并非最强的体能都曾引发质疑。他通过争取更好的教练与设备、把船运到约 100 公里外参加原本不会参加的比赛,并最终赢得剑桥赛事优胜来建立合法性;面对不喜欢自己的俄罗斯队员,他只把对方视为“需要去帮他提升”的成员。“领导和别人喜不喜欢你,它的 correlation 不是决定性的。”
对 DeepOptica 最大问题的回答是“很可能出在节奏上面”:融资、客户和技术任务都必须卡在时间窗口。团队以三年规划统领 18 个月规划,再拆成每三个月可执行目标;面对主持人“小镇做题家”的调侃,他坚持这更像由长期 vision 驱动的 “well-organized vehicle”。
五年成功图景是一个“AlphaFold 级别”的矿业模型,既有基础开源版,也有商用版,并与全球最大的几家矿业公司深度合作;随后用模型和估值系统投资矿业权益金、入股矿权,形成技术、矿业运营与矿业金融的结合。“我觉得五年内我们是一定能做到的。”
这种确定性并非来自一路顺风。相子恒提到 PhD 实验受挫、同伴研究更有影响力的失落,以及 2021 年一次“就一点都不成功”的创业;失败没有让他保守,因为他焦虑的不是钱少或生活水平停滞,而是“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的更远理想仍是探索地球与太空:从遥感、低轨卫星推进器到矿业,再延伸至太空采矿、海底探矿和“更 crazy 的事情”。相子恒把早期创业者的重要特质归纳为 resilient、leadership 和无授权领导力。
柯记最后给出的建议具有明确时效:创业公司可以用“希望”招到大公司很难招到的人,但第三、第四年后,这一杠杆可能因失败或规模化而消失。因此早期要“非常充满野心”,甚至去接触看似挖不到的人——对方或许正处于职业焦虑期,愿意试一次。
Verification Notes
- 原文对被引用的 AI for mining startup 出现 “Cobalt Metals”“Cobot Metal” 与 “KoBold Metals” 多种写法,无法仅凭 transcript 唯一确定名称;正文以“该公司”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