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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时代,我们到底该学什么?|对谈于红:三种不会过时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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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主题 AI时代孩子该学什么能力 AI冲击下大学会不会被取代 早期VC投资范式与博弈 科技创始人特质与心智剖析
本篇先锋 于红

摘要

  • 于红在 AI 最热的时刻放弃了八位数 carry 离开 VC,把十五年一级市场生涯(华兴→GGV→美团龙珠管理合伙人)押注在儿童 SEL 教育上,逻辑是“投资是投未来十年,教育是未来二三十年的模型”。 触发点是 2023 年一次对谈中被问人生使命时“泪如雨下”,她判断 AI 会让教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全团队 all in AI 的经历只让这个 calling 更强。
  • 她给“AI 时代学什么”的答案不是结论而是框架:用林迪效应排序,语文>英语>数学>编程, “编程大概率是不需要去学了”。 语文既是知识更是思考与认知世界的能力,甚至是与 AI 互动的基础;英语只需投入适当精力学到“六十分或者八十分”的实用程度,超出部分的边际收益可能由 AI 很快帮助解决。但要配合“序位律”因材施教——智商 150、要造火箭的孩子仍该学编程底层。
  • 选择 SEL 的创业逻辑是典型的空白市场判断:作业帮、猿辅导们上千上万人在卷语数外,“不缺我们这样的团队”,而社会情感能力缺失“在今天的中国已经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重要且没有人去做。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过非学术能力统计,SEL 占其中三分之二;海外已教学近三十年。最大阻力是中国家长对 SEL 六个字的陌生,策略是先抓高认知家长再扩散,“五年十年是起步”。
  • 她的教育终局判断带有明确的颠覆假设:大学所代表的知识垄断、教育垄断和“对人排序的垄断”可能在 AI 时代被消解——她提到腾讯已开始在高中做选拔,海外公司直接跳过大学招高中生。 因此培养目标应以孩子三十岁的人生状态为终点而非藤校;探月校长讲过,学校的成功甚至可以体现为“有学生拿到了藤校 offer 但他拒绝了”。
  • 对“好学校”她给出反共识数据:衡水中学今年考清北数量下滑百分之七十,她归因于不允许掐尖招生;她提到的海外研究显示,同等排名学生进“好学校”的长期效果可能是负向的,但她也承认没有仔细看具体原因;上地小学升学率好则与码农把孩子送去有关。 对“人被身边五六个人的平均水平决定”的 peers 理论她直接开火:“这个理论实在太可笑了”——它利用比较制造焦虑,最终引向更大的焦虑。幸福配比是 50% 基因、10% 情境、40% 自主。
  • 投资方法论部分干货密集:一级市场最重要的是 intellectual honesty 加复盘,因为周期太长——她举例说,杭州六小龙之一可能是 2014 年投的、到 2026 年才上市——“人很容易自我麻醉”。 她复盘一家错过后涨到 30 亿美元甚至更高、最后倒掉的英语公司,承认“太贵、市场不大”两条判断不成立(实际有上百万用户、家庭每年愿意花 1 万到 2 万元),据此投出火花思维;学 taste 必须 shadow 世界级合伙人,“跟错的人八年之后发现投的项目都不咋地”。
  • 王兴的投资风格三条:极致长期主义(“五年十年还长期啊,三十年才是长期”)、慢思考(见创业者两小时起步)、投资纪律——每个项目都做最大外部股东,有 commitment 就尽可能多投。 于红提到智谱、宇树和一些 AI 上市公司作为例子。她投资最快乐的是验证判断(作业帮、满帮到百亿美元时,她说当时中国达到百亿美元的互联网公司只有 14 家),最痛苦的是 FOMO——她靠“打叉叉”式聚焦先后投中作业帮、满帮、Musical.ly(今日 TikTok)。
  • 她认为最不会过时的能力是积极心态;开放性则是创业者和学习者的重要能力。 聪明人最大的问题是不开放,关注“我是不是最对的那个人”而非“做一件最对的事”,她的语言改造是“别说我有个想法了,说我有个假设”;积极心态可通过品味开心、回忆开心、感恩的每日几秒练习改变神经回路——AI 时代知识唾手可得,学知识的时间变短,“探索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部分可以也应该从小开始。

精读

1. 十五年头部机构投资人,激流勇退做儿童教育

  • 于红 41 岁,浙大计算机,ENTJ 白羊座东北人,2010 年毕业后十五年全在投资行业:华兴→GGV 纪源资本→美团龙珠管理合伙人。现在的产品兔咚咚是“中国第一款线上的 SEL 教育产品”,团队 12 人。
  • SEL 即 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社会情感学习,教“如何认知自己,如何和他人进行社交,以及如何适应社会”。她引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学术能力统计称,SEL 占其中三分之二,且在海外多国已有近三十年教学,“是非常科学的、能够看到成长和效果的学术体系”。
  • Koji 点出这期是“两年之约”——两年前于红曾告诉他自己在 OpenAI,Koji 因此提议聊 AI 应用;两年后坐下来录播客时,她已彻底离开 VC 和 AI 行业。

2. 离开的时刻:“泪如雨下”与人生使命

  • 这不是冲动:大学时就认定“教育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之一”;2007、2008 年段永平到浙大访谈时,她作为观众提问并被录了下来;入职美团龙珠时就坦白告诉 CFO:“投资人是我一个中期的职业规划,长期的人生使命是做教育。”
  • 转折在 2023 年:一位初次见面的长者问她人生使命,她答“教育”后“毫不夸张地讲就泪如雨下”,一边哭一边说“我内心没有什么感觉,为什么一直在流泪”。长者说也许就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回家告诉老公,对方沉重地说“是时候了,你也应该为了自己去努力了”。
  • AI 是催化剂而非离开的反面:她的团队当时 SaaS、新能源全部不看,all in AI,而“跟 AI 越深度互动,内心的 calling 就越强”——她感受到这个时代对教育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3. 林迪效应与序位律:AI 时代到底学什么

  • 核心思考方式而非答案:“过去存在的时间越长,未来可能存在的时间就越长。”以此看语文、英语、数学、编程:语文最古老、编程最新,所以从今天看,“编程大概率是不需要去学了”,然后是数学、英语、语文;她更强调这是思考方式,不是绝对答案。
  • 语文既是知识,更是一种能力,是思考能力、认知世界的能力,“甚至提示词的写作、怎么跟 AI 互动都非常关键”。
  • 现代学校教育只有两百年左右的历史,之前人类花大量时间学“怎么样做人”、怎么样社交——这类技能与人生态度的学习在 AI 时代会越来越重要。
  • 但要叠加“序位律”(序是结构,位是自己的位置):智商 150 以上、未来研究火箭的孩子仍可以花很多时间学数学甚至编程底层。“这不是一个绝对的公式”,重要的是时间比例的划分,而不是“该不该学”这种二元判断。

4. 英语学到六十分即可,AI 重塑学习方法

  • 关于英语的判断是程度问题:80 后那种痛苦地花大量时间学英语,“在新的时代一定是不需要了”;用相对较少时间达到“六十分或者八十分”的实用程度就够,再往上每付出一小时收益递减,AI 很快能帮助解决和提升。英语作为工具,投入适当精力仍有价值。
  • 新工具必然改变学法:她给孩子定制了一个识字程序,学会一个字得积分,积分可以换娃娃的服装、头发,每个 session 只有五分钟——“基于对孩子的观察做个性化学习”。
  • 她点出一个供给缺口:英文有成熟分级阅读,中文的分级阅读素材和体系“不完整甚至缺失”,AI 时代也许可以给孩子“无痛的分级阅读”——未来的需求和想象空间会很大,而“让孩子学习得很快乐,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5. 为什么是 SEL:巨头挤满语数外,社会情感无人做

  • 选题逻辑是投资人式的:语文、数学、物理“已经有非常多聪明的大脑在解决”——作业帮、猿辅导、火花思维每家上千甚至上万人天天研究传统学科怎么学得更好,“不缺我们这样的团队”。
  • 而 SEL 的缺失“在今天的中国已经是一个非常严峻的社会问题”——“它很重要,又没有人去做”,这才是团队真正想解决的事。她本人此前就是投在线教育出身,对这个供给格局有一手判断。

6. SEL 的完整体系:与自己、与他人、与世界

  • 于红纠正第一反应:“情绪稳定”只占情绪能力的大约百分之二十。完整体系分三块:与自己(自我认知+情绪能力)、与他人(社交、冲突解决)、与世界(负责任的决策、积极心态、如何学习)——兔咚咚总结为六大维度、十二大能力,“这的确就是 AI 时代最需要的底层能力”。
  • 她还反转了中国语境里的褒义词: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不等于好的情绪能力。“高敏感孩子”只是情绪波动多、感受多,越是这样的孩子越需要情绪能力培养。

7. 情绪是信号:接纳先于调节

  • 底层观点:情绪是人类几十万年进化出的保护机制,“把情绪当作一种信号,而不是当作一种负面的东西去处理掉”。否则敏感的孩子会想“我为什么有这么多负向情绪,是不是我这个人不好”,对自己的攻击反而更多。
  • 顺序不能颠倒:先接纳、再认识,最后才是调节(一共五个步骤)。“如果一个人一直处在无法接纳自我的状态里,所谓的调节其实也是空中楼阁”——这正是市面上很多教情绪调节的课程学了一堆知识最后用不上的原因。
  • 长期效果是反直觉的:“对情绪的接纳,走向的反而是情绪更加稳定了。”一个自我接纳的人内心稳定、不容易焦虑,也不容易在社会比较中产生各种情绪。

8. 四种基本情绪的意义与怕虫子的成年人

  • 每种情绪都是信息:开心不只是舒服,它告诉你“你想靠近它、想重复做这件事”——发现孩子天赋不是看擅长, “很多聪明人做什么都能做得好”,而是看他做起来很开心的事情;害怕提示前方有危险;生气提示边界被侵犯或有不公平;伤心提醒“有一件重要的东西或者人受到影响了”。
  • 承载论点的故事:露营时一个成年朋友从小怕虫子,大人说“这有什么好害怕的”,他既无法不害怕又无法接纳害怕,叠加出羞愧,就这样长大。学了心理学、接纳之后,他学会与害怕共处——“事情没有发生变化,情绪也没有发生变化,但因为一个接纳的态度”,他能自豪地说“我很害怕虫子的情况下,我还能够跟大家一起出去露营”。
  • 对孩子的操作:孩子怕打雷,就告诉他“害怕是一件很自然、很正常的事情”,反复引导后孩子对情绪有接纳——“对自己情绪的接纳是接纳自己最重要的一步”。家长课里还有“复盘”环节:先接纳,陪孩子度过这个情绪,最后复盘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对孩子有什么意义。

9. 效果可验证:“小手放肚皮”

  • 家长反馈的三个可观察指标:孩子不是不发脾气了(“千万不要觉得‘我的孩子不发脾气了’,那可能反而是孩子出了问题”),而是发脾气的时长变短、频率降低、情绪识别与理解能力提升。
  • 最好玩的 case:课程教先暂停、再呼吸,手势叫“小手放肚皮”。有个孩子情绪识别能力变强后,看到爸爸快生气就把手放到爸爸肚皮上说“小手放肚皮”——妈妈反馈“孩子爸爸在家里发脾气的时间大大减少了”。

10. 像学钢琴一样学 SEL:三类知识与打磨一年的第一课

  • 引布鲁姆理论把学习内容拆成三类:knowledge(信息)、skill(技能)、attitude(态度、行为倾向与价值观)。拿钢琴和体育类比是为了让中国家长明白:“学会之后还需要练习,还要在场景中应用”——SEL 不是听一次就掌握的知识。
  • 一个顾问朋友的疑问成了最好的注脚:“为什么你们这一年,我每次来你们都在做第一课?”团队花了整整一年打磨前几节课,通过用户测试研究到底什么东西能让孩子把知识、技能、态度三种不同的内容都学进去、学会。

11. 三种课型:故事走心、场景练习、问题应用

  • 第一种课型看起来是动画片,但“动画片不是最重要的,它是吸引孩子学进去的东西,真正能够走心的是故事”——人类几十年来大量通过故事传递价值观。
  • 第二种是场景化练习(AR 课型,每天四到五个场景);第三种是让动画人物产生问题、孩子把学到的东西应用出来,在“伴随着你的应用,问题解决了”的体验里强化技能和态度。
  • 以深呼吸为例的完整链路:第七天讲幼儿园插队冲突的故事,大山老师教“先暂停,再深呼吸”;第二天设计更多场景;第三天同事花两天做了一个停电陷入混乱的小镇,孩子用深呼吸帮大家解决问题,还有具象化的“呼吸套装”——闻花香、吹蜡烛。“具象化的记忆对孩子来说非常重要。”

12. 最大阻力是家长;一句话定义:教孩子获得幸福的能力

  • 摩擦不来自孩子而来自家长:中国家长对 SEL 三个字母、“社会情感学习”六个中文都陌生,“这些能力在我们过去二三十年的成长经历中是非常缺乏的”,于是“不太清楚在学什么,那有时间不如学习语数外”。她坦承“这的确是我们今天面临的最大挑战”,策略是先找到高认知家长,再影响更多家长,“我一直说我们这个团队五年十年是起步”。
  • 被追问一句话定义时的诚实:“这个太难了,我们团队也想了很久。”目前的版本:SEL 是“教孩子学习如何获得幸福的一种能力”,培养目标八个字——“内心丰盈,积极行动”。孩子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能较年轻时找到人生意义和使命,有稳健的社交关系,知道怎样让自己处在愉悦状态而不是不断内耗。Koji 发现这与探月学校价值观一致;于红说她在 AI 时代之前就选择让孩子进探月。

13. 做 SEL 重新养自己:解开十几年的“不诚实”困扰

  • 被问做 SEL 是否也在重新养自己:“绝对的,每一天都在学习。”“情绪是一种信号”这一句解决了她多年的职业困扰:她无法接纳任何人的不诚实,一生气反应就激烈,别人觉得她在针对自己;而她不肯调节,因为“如果我接受了别人的生气,我就背叛了自己的价值观”。
  • 解法是解读信号:生气要么是边界被触发(显然不是,“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要么是不公平——“难道是因为我坚持诚信,看到别人不诚实、不诚信时,觉得这是一种不公平?”想到这里她“一下就解脱了”:认为不公平“其实还是在小我里”,该看的是“他这样做,对组织是有益还是有害的”。投资界有人只说好的信息、不披露不好的信息很常见,但“你要做的是判断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投资”,而不是抓住别人没有披露的部分。
  • 编辑老师的总结被她收下:“面对别人的时候不要论心,要论迹。”操作上也齐了:项目好就带着善意沟通,同时说明问题;项目不好就私下沟通,劝对方放弃或分享不同意见——对得起价值观、同事关系、组织责任三头兼顾。“这个事情困扰了我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因为 SEL 中的一句话解决了。”

14. 批判性思维现场演示:看到的、想到的、更新想法

  • 于红现场出题:朋友迎面走过没打招呼,你怎么看?Koji 答“担心是不是得罪了他”。拆解:他没理我是“看到的”,我得罪了他是“想到的”,随之而来的低落、疑神疑鬼一小时是情绪——三个不同层次。“想到的事情不一定是真实的,但也不代表它就一定不真实”,要去找证据支持。
  • 关键步骤:把“想到的”理解成“可能”,再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他可能真没看到我、没戴隐形眼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看到新证据时“更新想法”。
  • 她家孩子的小天才手表好友把他删了,孩子立刻负面归因“他不是我的好朋友了”;她的训练就是让他继续想其他可能,之后再见到那个朋友并询问,发现第一个想法并不一定对。固执的成因:“他已经为那个想法投入了很多心力、找了大量自我证明的证据,你再让他想另外一个可能,已经来不及了。”更新想法本身是一种 attitude,需要大量练习——“固执己见的人往往是在小时候缺少这样的练习”,虽然开放性也有基因成分。

15. 卷还是不卷:课外八小时才是选校指标

  • Koji 坦承在“快乐重要”和“还是该卷一卷”之间摇摆。于红的框架:“卷和不卷都是程度问题。快乐很重要,学习也很重要,快乐地学习是最重要的。好好学习不等于卷,也不等于放任和自由。”
  • 她给出可操作指标:孩子在学校的时间也就八小时,“八小时以外的时间才是家长最需要关心的”。如果那个学校的家长课外都在给孩子补课,“这就不是一个我认为在 AI 时代应该选择的学校”——孩子被放进一个课外仍要为语数外付出大量努力、没时间发展更多能力的环境里。
  • 好学校的三层判断:第一,孩子喜欢上学,“如果大多数孩子都说不喜欢上学,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指标”;第二,放学后有足够的自由玩耍时间且能找到同伴(“自由玩耍不是一个人玩耍”);第三才是体育、音乐、艺术、SEL、社会实践等探索。

16. 以三十岁为终点:藤校不是目标,大学垄断可能被 AI 消解

  • 被逼问“卷校升学好 vs 松弛校上不了好大学怎么选”,她说选了探月已经是答案——2022 或 2023 年第一次探校、听完理念后就提前一年交了学费。打动她的是校长讲的成功标准:“不是培养出多少藤校学生,而是如果有学生拿到了藤校 offer 但他拒绝了,这才代表探月成功”——因为培养的是有高度自我认知、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 她的时间轴拉到三十岁:“很多人把大学当做终点,但其实并不是。我希望他三十岁时的人生状态,才是教育的目的。”应试体系不考察心理状态、人生意义、稳定的社会关系——“没有人认为这些不重要,但有多少人在选学校时把这些维度纳入进来了呢?”
  • 她自称“内心的暴论”:未来大学所代表的“知识的垄断、教育的垄断和对人排序的垄断”可能逐步消解后,大学之前的教育就可以让每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她提到的迹象包括:腾讯开始在高中做选拔,海外更激进,多家公司直接面向高中生选拔、跳过大学。

17. 如果那个未来没来:中专生脱口秀大王与自我实现

  • Koji 追问:如果十五年后垄断系统还在、孩子又在不好的学校怎么办?于红:这就要看“自己愿意为选择承担多少心力”。她当年的态度是“打死不要重读,哪怕上专科”——“我一直想成为我自己,而不是让外在的东西定义我”。
  • 例证:今年的脱口秀大王是个中专生——以前脱口秀是小众艺术,很多人是研究生甚至海外留学归来。“哪怕那个未来不是以摧枯拉朽的方式到来,社会的多元化一定是趋势”,而且大量藤校生、学霸长期处在焦虑里,“这不是一个线性相关的指标”。
  • 她的置换:与其培养“成功指数”,不如培养智慧、做人、认识世界的能力,“我认为这不应该定义为成功,而应该定义为对自己人生的自我实现”。幸福指数更高的人,往往自我实现的能力更强。

18. 名校打开的门 vs 背后的选择;幸福配比 50/10/40

  • 承认名校背景打开了机会之门,但“更重要的是背后的选择”:研究生毕业时没选公认赚钱最多的二级市场而坚定去一级;2021 年市场最火、手头有四家公司即将上市时离开 GGV 去创业型的龙珠。“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选择,我才是今天的我。”反例也给了:马云、马化腾都不是最顶级学校毕业的,而今天进入字节、腾讯的打工者,“他们的生活状态、精神状态一定更好吗?这些都是问号。”
  • 幸福的科学配比:约百分之五十由基因决定,剩下的只有百分之十由情境决定,百分之四十由自主决定——“是我怎么看待自己的情境,是我的心态,以及我主动选择去做什么事情”。她据此质疑原生家庭决定论,并称原生家庭只占那百分之十。
  • Koji 以为那 40% 也是原生家庭塑造的,于红反驳:成年人永远可以“重新养育自己”。公司每周二的人生经历分享里,一位 SEL 老师被原生家庭深深伤害、 “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成为优秀老师;美术设计老师是大专生,却觉得自己幸运得“像一个外星王子”。神经可塑性原理支持这一点:大脑永远可塑,只是小时候更容易。

19. 名校迷思的实证拆解:衡水下滑 70% 与“好学校负效应”

  • 她的成长经历先垫底:高中不是重点中学,她是学校第一个考上浙大的人,英语几乎自学——英语老师上课会说“这道题选什么,于红来解释一下”,她要达到备课的程度;她的小学和初中都已经倒闭了。“我的学校带给我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 反因果的关键数据:衡水中学今年考清北的数量“下滑了百分之七十”,她归因于不允许掐尖招生——“评估一个学校教育质量的时候,一定不能够脱离它到底招了多少最优秀的学生”。同类操作:一些国际高中高二把尖子引进来、高三出成绩发奖学金,让家长误以为学校能“改造”孩子。
  • 更狠的一条:她看过的海外、美国及其他国家的研究显示,同样处在排名前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两个孩子,进“好学校”的那个毕业后百分位反而可能更低——“好学校的效果是负向的”,但她坦承具体原因没有仔细看。北京上地小学的升学率好,是因为西二旗大量高智商码农把孩子送去。“考不上好幼儿园就考不上好小学……”的营销链条——“人生绝对不是这样线性规划的”。她对探月也只提问题不提建议:“我虽然做教育,不好意思,我只对 SEL 教育更清晰。”

20. peers 理论的正面交锋:“这个理论实在太可笑了”

  • Koji 抛出“人被身边最紧密的五六个人的平均水平决定”、重点学校的价值在于优秀 peers。于红不留情面:“我回去想了一下,我就觉得这个理论实在太可笑了”——它利用人性里的比较,“比较产生焦虑,焦虑产生驱动,最后引向的是人走向更大的焦虑”。
  • 她的对照物是自己:大学座右铭“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十年后这句话被抛到耳后,“因为我已经做到了”——自我实现是跟自我相关的,不是跟排序相关的。

21. 选择能力的缺失:没做过艰难选择的年轻人

  • 投资人最重要的是做选择的能力,所以她面试年轻候选人必问:“你人生中做过的最艰难的选择是什么?”结果令她惊讶:相当大比例的人没做过重要选择——他们只是沿着毕业鄙视链走(投行、咨询、投资、现在的 AI),是“应试教育造成的一百分比九十九分好”的单一维度比较的产物。
  • 最扎心的样本:一个清华博士被问为什么读博,答“我们那个时候,学习成绩好的人才能读博士,我不能浪费我的分数”——“我坐在桌子后面,内心非常凉”。

22. 放弃八位数 carry:以终为始

  • 离开 GGV 时一位合伙人打电话问“你算过你离开要损失多少吗”——她真没算过;后来对方帮她算了,“肯定有上千万的”,即八位数。她拒绝把这包装成坚定人设:“它仍然是一个复杂的决策”,核心方法是《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里的“以终为始”,“对我来说醍醐灌顶”。
  • 推演链条:她对带团队有极大热情(在华兴入职几个月就做 training,被称“模型女王”),看到别人成长“内心的愉悦感非常强”,所以想去一个创业型的投资机构;而 GGV 已太 established——全球六个合伙人都在福布斯前一百,最厉害的那位合伙人前几年好像排到前五、甚至前三,但她记不清了,“我能够发挥的作用和价值没有那么多了”。“钱当然重要,绝对不是不重要”——她家庭背景可以用贫困形容——“但从以终为始的角度看,你就要做艰难的选择。”“只有在艰难的选择的时候,才会让自己拷问内心到底什么最重要,才能走向自我实现”——一百种机会里“九十九种是诱惑,甚至百分之十是灾难”。

23. 最艰难的选择是伴侣;重大决定要在情绪好的时候做

  • 被问放弃 carry 是否最艰难,她认真想过后翻转:“所有的职业选择都不是最艰难的选择”——求职机会有几十万、几百万个,“选择一个人生伴侣,那可是太艰难的事情了”。她和老公经历多年吵架磨合才到今天“神仙伴侣”的状态,每次激烈争吵后要不要放弃、分手、离婚,“那才是更艰难的选择”。
  • 决策方法论包括以终为始,以及“永远都不要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去做重大选择”——好情绪下前额叶更活跃、更开放;坏情绪下只是 react,“你并不能够做一个理性的、全面的选择”。例证:好朋友说要离婚,她先问“除了婚姻以外其他方面状况怎么样”——刚搬家、刚换工作,情绪本身已在坏状态,“你看待另外一件事情的视角自然是不公允的”。她自己每次换工作也都是在状态好的时候决定的。
  • 选择时还要兼听则明:亲密关系问题她会找女性朋友倾诉、吐槽,再找男性朋友沟通意见,以补充自己的视角。以终为始的底层是自我认知——“自我认知最重要的其实是我的未来在哪里”,且“绝对不只是想出来的,大量广泛的实践是非常重要的”。

24. “打叉叉”式探索:两年找工作与三条筛选标准

  • 她的选择哲学是排除法:高考志愿时“所有专业所指向的职业是明确的,我都不选”——法律、医学、军人、教师等方向都排除,“我在选未来可能有更多可能性的路”。“我要知道哪些是我不要选的,这很重要,剩下的时间花在探索上。”
  • 从华兴到 GGV 她找了两年工作。一家优秀早期机构面试问她想花多少时间做 deal sourcing、多少做 research,她答一半一半;对方说早期以 sourcing 为主——她的反应不是沮丧而是“太棒了,我不适合早期,我又可以在人生里打个叉叉了”。面 GGV 时合伙人 Jenny 问她想去什么样的机构,她答“投 B 轮、C 轮的顶级机构”,对方说“看起来好像很虚伪”,她解释这是跟早期和后期都聊过、逐一排除的结果。
  • 离开 GGV 时的三条标准:有世界级的合伙人(“我跟世界级的合伙人一起工作过,我知道意味着什么”)、有持续募资能力、是创业型的——“用这三条筛选下来,中国可能就两三家”。教孩子做选择同理:威胁健康、性命的不可逆大坑,父母有义务引导;小坑“必须要他自己去承担,爬起来之后再跟他复盘”。

25. 投资最重要的事:intellectual honesty 与复盘

  • 她的答案:投资最重要的是“从每一次错误当中去学习、去成长”,而一级市场想做到复盘,前提是 intellectual honesty——自我诚实。二级市场业绩摆在那里;一级市场周期太长,“人很容易自我麻醉”:她举例说,杭州六小龙之一可能是 2014 年投的,到 2026 年才上市,“以投资结果来反思,周期太长,不利于人的学习”。
  • 承载论点的复盘案例:一家非常有名的英语公司她 A 轮见过没投,后来市值涨到约 30 亿美元甚至更高,最终倒掉。不诚实的投资人会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那你就学不到任何东西”。她的诚实复盘是:她关于产品太贵、市场规模不大的判断不成立——中国有上百万家庭每年花 1 万到 2 万元让孩子学英语。正是基于这个教训,她后来投了小班数学产品火花思维,一年可能花几千到上万元。
  • 纪律化到季度级:“甚至每三个月要对自己上个月做的预测、做的选择做非常诚实的复盘——哪里对、哪里错、哪些模型可以迭代优化。”

26. shadow 学习法与 taste:一级市场必须跟对师傅

  • 一级市场以八年一个周期来验证判断,“不是一个靠个人就能快速学习成长的过程”,所以一定要找好导师——她在 GGV 有幸与三位合伙人都有一对一合作。她教下属的方法叫 shadow:每次跟老板或上级沟通、讨论项目,把老板问的每一个自己没想过的问题记下来。“答案不是最重要的——高智商的人对同一个问题得出的答案大差不差,是那个问题本身更重要。”当你发现老板所有的问题你都烂熟于心、甚至能问出更好的问题时,就学成了前几步。
  • 再往上是判断,“它有点跟审美很类似,是一种 taste”。她举例:评价创始人,一人说“产品是抄的、国外有原型,太棒了”,另一人说“他没体现出创新思维”——小白无法分辨对错(美团的团购本来也是 copy 的),而你的 taste 被哪种判断塑造,“就非常关键”。
  • 结论毫不含糊:“跟错的人 taste 就学错了,七八年之后发现投的项目都不咋地。八年一个周期才知道自己有没有学对,成本代价太高——所以我不觉得一级市场是一个很适合培养人的地方。”这也是她连找创业型机构都要求有世界级合伙人的原因:taste 没法短期培养和验证。

27. 王兴的投资风格:三十年才是长期、慢思考、最大外部股东

  • 第一是极致长期主义:别人说“从长期来看,五年到十年”,王兴说“五年十年还长期啊,三十年才是长期”。第二是慢思考:见创业者“通常两个小时起步”(很多投资人半小时就快速判断),对事情做极致分析、思考底层和长期趋势,大量使用定义与模型。
  • 第三是投资纪律:要求在每个项目上做最大的外部股东——“最大不是代表第一,不是内心的一种 ego”,而是尽可能投到最多,让成功项目的单笔回报最大。于红提到智谱、宇树和一些 AI 上市公司作为例子,并说美团基本要求投到最大。Koji 确认逻辑:要投一定有极强的 commitment,有 commitment 就尽可能多投——于红表示这既是投资风格也是投资策略,而且有效。

28. 投资最快乐的事:验证判断,而不是回报

  • 双减前作业帮已到百亿美元估值、满帮上市后也达到过百亿美元,而她当时测算,中国真正达到百亿美元的互联网公司“其实只有十四家”。别人问她是不是很惊喜,她说没有——“它们的发展符合我当时的判断,是我最开心的事情。至于是不是上市、带来多大回报,说实话我真的不太关心。”
  • 金钱驱动力小到什么程度:她老公炒股偶尔赚了钱来报喜,她会问“你原来有多少钱呢”,同样的对话一年重复五六次——“他说在你这里实在太开心了”。“我对数字挺敏感的,但这些东西不走我的心。”
  • 投资与教育的共通处正在于此:“投资是投未来十年的东西,教育是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的一个模型。我今天研究的是如何影响一个孩子未来二三十年的模型——我研究起来实在太开心了。”

29. 投资最痛苦的事:FOMO;她的解法是“打叉叉”聚焦

  • 最不快乐的是 FOMO——“好像为了不错过一些东西,要去尽可能覆盖一些东西”。而她天性相反:专注研究教育两年(投出作业帮)、物流一年(投出满帮)、出海投了 Musical.ly(今日 TikTok)——同行惊讶她跨行业都投出来了,“其实反而不是这样的,我是非常专心地一个一个研究”。
  • 完全没看的包括 Crypto、P2P 互联网金融、O2O(当然也有团队分工,“说我都不感兴趣那样太假了”)。跨境电商是基于判断的放弃:“用户只是购买的商品不同了,最后仍然可能被天猫、淘宝、京东这些品类更综合的平台吃掉”——洋码头那波起量再大也没跟。B2B 平台她聚焦研究了半年到不到一年后主动放弃:“这个领域最后其实不太适合投资。”
  • 但一级市场“永远处在变化当中”,市场又需要抓住变化;这正是做教育的解脱:人在过去这么多年没有太大变化,SEL 的知识是过去一百年甚至几千年宗教内容沉淀后去其糟粕的成果,“没有突然冒出来的新理论、新模型等着你明天赶紧去研究”——不再受 FOMO 之苦。

30. 创业者最缺的品质:开放性——“我有个假设”

  • 她的创始人模型三要素:visionary(走一步看三步、看全景预测未来,与自我认知和批判性思维高度相关——“自我实现绝对不是躲在房间里能实现的”)、领导力(本质是社交能力加冲突解决)、开放性。学校几乎都不教:“作为创业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力好像学校里都没有教吧。”
  • 开放性是重灾区:“绝大多数创业者看起来都非常聪明,但很多聪明人并不开放——他习惯于做最对的那个人。他关注的是我能不能成为最对的那个人,而不是我能不能做一件最对的事,这两个之间差异很大。”她佩服王兴的地方之一正是兼听则明、非常开放。学习能力在她看来就两个维度:智商(自我学习)和开放性(跟别人学习)。
  • 她带投资团队时的语言改造值得抄走:“别说‘我有个想法’了,说‘我有个假设’。”带着假设去探讨,天然就是开放的,就事论事,“不会感受到‘好像又做错了’——很多人不想更新想法,是因为很担心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兔咚咚的故事里也埋了这一课:“我们只是把事情讲明白,这里没有对错。”

31. 永不过时的能力:积极心态,用几秒钟的练习改变大脑

  • 最后一问“送孩子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能力”,她的答案是积极心态——SEL 体系的最后一个模块,“一个人有了积极的心态,就已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了”。积极心态本身是一门学科,核心是看问题的视角。
  • 练习方法具体到吃橘子:“我每次吃半个橘子的时候,能不能感受到我是开心的?”品味当下的开心、主动回忆过去的开心、持续感恩——“每天做这样的练习几次,每次可能就几秒甚至十几秒,大脑的神经回路就会发生变化”。
  • 为什么必须刻意练习:人类负向记忆比积极记忆多很多,进化使然——“你出去打猎,是没采到果子问题严重,还是被吃了问题严重?”大脑天生对负向体验记忆更深刻,“所以我们才要更多地练习开心和积极的体验”。

32. 收尾:AI 没有改变答案,但改变了时间分配

  • Koji 的收束观察:“聊下来 AI 时代也没有改变太多——内心丰盈、积极行动、积极心态,好像和 AI 也没什么关系。”于红的修正:关系在于时间。没有 AI 时,人要先积累大量知识才能拥有技能,学知识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也是为什么大家会越来越卷”;而 AI 让知识唾手可得、可交互,“对知识的学习时间反而变短了”。
  • 于是那部分被解放的时间流向了“作为人的部分”:造火箭不必从头学所有资料,做成一件事的效率提高,“我去探索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的部分,就可以从小开始学习了——而且从小学习对人的影响和塑造效果更好”。自我认知与积极心态在孩子小时候变得更重要,正是 AI 时代产生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