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 Zaks——连接科学、医学与回报——[Invest Like the Best,第406期]
摘要
生物科技的机会正在扩大,但回报仍由2个顽固的未知数决定:生物学是否与疾病相关,以及药物能否在正确的组织中安全地改变它。 Tal Zaks 将ROI拆解为所需资本、获得验证所需时间和最终成功概率。AI正在加速药物发现,但如果没有完整的人体模型,“没有捷径”可以绕过临床试验。
生物科技VC无法复制软件行业容忍失败的幂律逻辑,因为它的上行空间更小。 科技投资可以靠100笔下注中1笔实现1,000倍回报来覆盖失败,生物科技的目标是3-4倍,5倍已属优秀,超过10倍则极为罕见。因此,Zaks需要逐步降低风险:他曾放弃一个疫苗项目,因为其1期试验无法回答关键问题,只有3期试验才能回答。
Moderna真正决定性的资产不是某一款药,而是一个拥有充足资本和战略自由的平台,能够自行寻找最适合的应用。 在COVID-19之前,其mRNA技术曾在8次尝试中8次成功让人体针对8种病毒产生中和抗体;COVID成为第9次。如今,同一平台还支撑着一款个体化皮肤癌疫苗,在随机2期试验中将复发率降低约50%,3期试验正在入组。
COVID疫苗的研发速度来自长期积累的准备、压缩后的协同、风险前置的生产和更聪明的试验选址,而不是取消证据要求。 通常需要数周或数月的政府讨论在1周内完成;私人资本在政府采购承诺兜底之前就为商业化扩产提供资金;研究人员预测的疫情热点在3个月内积累了原本预计需要最多1年的病例事件。“作为一家拥有平台的公司,我们准备得非常充分。”
Zaks对mRNA疫苗的获益和安全性证据持明确立场,但也承认科学家越过了科学建议与民主合法性之间的边界。 他称其为“人类历史上研究最充分的医疗干预”,同时承认心肌炎等罕见发现已经被识别并写入标签。他的复盘是:科学提供证据,而不是伦理授权——“强迫人们接种疫苗”需要公众同意,科学家无权替公众决定。
核酸药物让药物越来越像信息:一旦递送技术成熟,每个新项目的边际成本就会下降。 传统mRNA是暂时性的,但mRNA也可以作为中介,制造对DNA产生持久改变的结果,从而有望把每2周一次的注射变成1-3次治疗。这一前景也带来了关于自主权、终身改变以及对后代影响的正当疑问。
AI在医疗领域的牛市逻辑,与其说取决于数字化模拟人类,不如说取决于机构是否会采用经济利益一致的整合工具。 Zaks眼中的熊市情景是:大量产品只服务于狭窄工作流;牛市情景则是扭转电子病历造成的生产率损失。数字孪生仍“有一点属于科幻领域”;当下的警示是,即便FDA已批准计算病理软件,它也只被用于极少一部分组织微切片,因为没人解决部署资金由谁承担、回报由谁获得的问题。
精读
1. 只有资本能够回流,医学创新才能持续
Zaks对科学乐观,但对成果转化、公众信任和支付意愿保持谨慎。更好的生物学并不会消除药物的不确定性,而当前的政治环境可能削弱为创新提供资金所需的商业引擎。
他在美国国家科学院 panel 上的纠正刻意说得很直白:“报销是我报销费用时做的事。”投资者支持这项使命,但风险资本的实际工作同样简单:“人们把钱交给我们,几年之后,我们需要把更多的钱还给他们。”
这种社会契约并不止于专利期。Zaks既肯定NIH资助的研究,也肯定美国的商业基础设施,随后以Teva和父亲心脏病发作后的用药为例:品牌药定价期结束后,仿制药可以“以几分钱的价格”为全球提供数十年的收益。
2. 生物学拒绝工程式确定性
3个变量决定回报:需要多少资本、旅程要持续多久,以及抵达终点的概率。生物科技的概率尤其不透明,因为投资者必须分别评估生物学和药理学:靶点是否真的与疾病相关?药物能否安全地抵达并改变它?
Moderna让Zaks认识到,工程师强调愿景和流程。问工程师登月需要什么,他可以列出实现路径;问医生如何治愈癌症,他必须回答:“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想出一些方法,但我们得去试。”
这种不确定性塑造了Moderna的个体化癌症疫苗。Patrick最初设想在癌症确诊前阻止其发生;Zaks纠正了他:这款疫苗是在早期皮肤癌切除后制备,目标是防止复发。在随机2期试验中,它将复发率降低约50%;3期试验已开始入组。
3. AI先改善药物发现,再逐步降低临床风险
Zaks将成果转化拆成3个阶段:验证生物学靶点、找到能够改变靶点的实体,以及在人群中证明获益。靶点生物学正通过大型数据集和“老派的苦工”不断进步,但它与真实疾病的相关性仍是第一道门槛。
药物发现正获得最明显的AI助力。AlphaFold式结构预测正在商品化;相关工具可以提出新的化学结构、蛋白质或核酸实体,甚至设计能够把mRNA递送到不同组织的脂质纳米颗粒。
临床开发仍是瓶颈。更好的数据集可以预测对照组结果,让试验规模更小或周期更短,但“我们没有一个完整的人体模型”。金标准仍然是把干预给到人,并证明接受干预者的结果优于未接受者。
4. 风险投资的承保需要清晰、可融资的验证节点
Zaks从科学假设、所需资本、下一个价值跃迁节点、抵达该节点的概率,以及能够完成这件事的团队开始评估。他还会问自己的运营经验是否能带来具体价值;如果既无法贡献专业知识,也无法提供有依据的判断,他不想投资。
一个疫苗机会尽管科学上有吸引力,却没有通过这一测试。它的1期试验很可能无法降低核心假设的风险,意味着投资者必须一路融资到3期,才知道项目是否有效——这需要与风险不相称的“一大笔资本和一段漫长的时间”。
初始尽调大约需要4周、6周或8周;持有可能持续数年。投资完成后,尽调团队退居幕后,由合伙人与管理层和董事会合作,因此储备资金、后续融资,以及由互补能力组成的联合投资者网络,都是最初决策的核心。
Zaks将资金分成3池:服务公共利益的政府资金、慈善资金,以及追求回报的资本。有些项目理应属于前两类,因为其规模、周期或风险无法产生应付给风险投资LP的回报。
5. 多学科执行始于打破语言壁垒
一个药物项目可能运行10年,最初项目团队却没有任何人能留到获批。药企真正的制度性成就,是协调生物学家、医生、化学家、工程师、制造商、金融家等各方,让项目在一轮轮交接中存活下来。
Zaks借用John Ralston Saul的《Voltaire’s Bastards》指出,专家孤岛通过语言保护自己。科学和理性并非天然具备伦理属性,而专业词汇在多个学科必须共同解决一个问题时,就会变成现实的沟通障碍。
他举的医学例子是“idiopathic thrombocytopenic purpura”:听起来令人印象深刻的拉丁文,其实只是在说患者血小板偏低、有皮疹,而医生不知道原因。Zaks的职业策略是学习其他职能的语言;最终,Moderna让他认识到,投资者预期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语言。
6. 优秀的生物科技投资者研究成功,并保留选择权
Zaks曾经偏爱曼德拉那句“人生中,我要么成功,要么学到了东西”。COVID改变了他的看法:这句话暗示成功带来的学习少于失败,而判断一次胜利究竟来自运气、能力、结构还是判断力,可能才是更难、更有价值的工作。
他逐渐看到的模式是:扎实的内容,加上适应性强的人。一笔人员配置过窄、资金不足的肿瘤投资最终失败,因为它没有足够的科学、管理或财务“自由度”来改变方向;对于一个进展几乎从不线性的领域,这种结构并不合适。
Moderna早期对mRNA工程属性的信心,高于对其最终医疗市场的判断:这种分子可以重复、稳定且低成本地制造,但最佳用途可能是罕见病、肿瘤、疫苗,或尚未被发现的领域。并行探索保留了选择权,随着疫苗成为药理学最清晰的验证方向,资本才逐步转向疫苗。
2019年12月,Stéphane Bancel把武汉视为一个紧迫机会,而主流判断认为又一次疫情会自行消退。Zaks的教训不是结果可以被预测,而是领导力、此前保留的选择权,以及对边际1美元的控制,让快速下注成为可能。
7. COVID的速度早在世人听说COVID之前就已建立
到2020年初,Moderna已经用mRNA让人体针对8种不同病毒产生中和抗体,8次尝试全部成功。“COVID会是我们的第9次”——在单个药物经常失败的领域,这个平台拥有异常强劲的记录。
政府关系也早于危机建立。2017年的Zika合作让NIH和BARDA熟悉了Moderna的速度;2019年9月,Zaks告诉Tony Fauci,mRNA是他见过的最佳疫苗平台,并解释了原因。随后,NIH在2019年11月将mRNA认定为疫情准备工作的领先平台之一。
Moderna和NIH此前已经设计好一次定时演示:NIH选择一种不知名病毒并提供序列;Moderna生产一批疫苗;NIH开展1期试验。真正的疫情在这项演练开始前,已经提供了测试场景。
个体化癌症疫苗提供了意外的制造基础。癌症患者需要个体化的小批量生产和快速周转;这一批量规模同样适合2剂次的1期试验。按Zaks的说法,COVID受益于多年癌症疫苗工作的积累,而不只是反过来。
8. 协同与试验设计压缩了时间,但没有取消验证
在Operation Warp Speed框架下,NIH、CDC、FDA和产业界用约1周确定方案、终点和试验设计,而不是经历通常数周或数月的往返。疫情带来了异常快速的决策,并没有改变疗效标准。
在结果尚未确定前,生产就已经扩张。Moderna最初通过私人资本筹资,支付商业化扩产费用;政府随后通过承诺支付疫苗剂量来“为这项投资兜底”,在没有提供最初扩张资本的情况下限制了下行风险。
3期试验的速度来自事件预测。研究人员预测感染将在哪里激增,并在这些热点开设试验中心,因此原本可能需要最多1年积累的病例事件,在3个月内就达成了。
9. 安全监测运转良好,公众合法性却没有同步建立
Zaks称mRNA疫苗是“人类历史上研究最充分的医疗干预”。随着暴露人数从数百万增加到数十亿,数千人审阅了数万份报告;报告事件率达到此前疫苗的10-20倍,因为恐惧、新颖性和新的报告工具带来了异常密集的审查。
监测发现腺病毒载体疫苗中约每150,000例出现1例的罕见事件,促使监管部门迅速更新标签,疫苗使用量也随之下降。监测还识别出mRNA接种后年轻成年人出现的罕见心肌炎,并将其加入标签;Zaks强调,病毒本身造成心肌炎的风险更高。
他的让步针对的是制度,而不是证据。科学家“包括我自己”都认为科学带来的益处足以证明指导行为的正当性,但科学并不是伦理框架。疫苗强制令需要在健康与自主权、自由之间做权衡;在民主社会,这种冲突应交由公众讨论,而不能只由医生或科学家决定。
10. 核酸让药物变成可编辑的信息
Zaks把平台论扩展到mRNA以外的核酸药物,包括siRNA。一旦递送和制造技术成熟,物理构造大体不变,编码信息则改变输出——“药物即信息”,后续每个项目的成本只需第一个项目的一小部分。
对罕见遗传病而言,暂时性的mRNA可以补充缺失的蛋白质,但需要反复给药。Zaks称为Exilio的公司则利用脂质纳米颗粒中的mRNA,携带旨在进入细胞核并产生持久改变的信息。
他划出清晰界线:基于“第一性原理”,传统mRNA不会改变DNA;但也存在通过mRNA编码不同信息、从而有意制造这种持久改变的方法。后者可能把每2周一次的注射变成1次、2次或3次治疗,并产生终身效果。
永久性带来了新的社会契约。患者可能反对有意改变DNA,开发者则必须区分只限于个人的改变,以及有意或无意地影响后代的改变。Zaks认为这些是正当的伦理问题,而不是应该被斥为科学误解的问题。
11. 医疗可以从治疗疾病走向改善健康
Zaks用一句“预言属于愚人”的塔木德警语引出自己的预测,随后承认自己已经改变了看法。他曾认为个人监测不过是重复“吃好、锻炼”的建议;如今他相信群体平均值会把有意义的个体差异“搅成花生酱”,并计划亲自收集更深层的数据。
医院常规血液检查与他40年前接受训练时几乎相同,或许只多了2项分析指标。按照Zaks的回忆,Amos Tanay的研究追踪了约250,000人、持续10年,结果显示,大约一半表面上的正常变异可以由个体因素解释并加以校正,这或许能更早发现异常。
尚未解决的环节是可行动性:更早的信号只有在医学能够证明更早干预可以改善结果时才有意义。不过,疫苗改变了Zaks对医学的定义——肿瘤医生试图让患者恢复过去的健康,而疫苗“让一个健康的人在未来变得更健康”。
在未来10-30年里,他预计医生会成为机器生成知识的翻译者,而不是储存所有答案的容器。这可能重新确立一种人类角色:随着受雇医生的自主权被医疗系统算法、处方限制、缩短的问诊和减少的患者相处时间侵蚀,这种角色已经逐渐消失。
12. 商业管道可能比技术更限制医学发展
技术已经超过了系统的部署能力。Zaks说,在某些应用中,FDA批准的软件读取病理切片的准确度高于病理医生;但只有极少一部分组织微切片通过计算机读取,因为更换显微镜、数字化工作流,以及明确投资回报归属的问题都没有解决。
抗生素是他用来提醒人们的反例:不能假设有用的科学自然会吸引资本。尽管科学工具已经存在,人们死于严重感染的概率仍在上升;相关研发缺乏商业激励。
罕见病和其他长周期项目也面临同样的风险。政策决定投资者能否在专利期内赚取足够回报,为那些后来会变成低价仿制药、惠及子孙的创新提供资金。
13. 生物科技投资组合需要信念,但不能依赖幻想经济学
软件风投可以容忍99次失败,只要1家公司带来1,000倍资本回报。生物科技做不到:目标是3-4倍,5倍已属优秀,10倍并不常见,更大的结果则极为罕见。因此每笔投资都需要有人愿意“拍桌子力挺”,但投资组合不能只靠信念维持。
最难判断的变量往往不是药物是否有某种效果,而是临床获益的幅度。在竞争性市场中,“略差一点”就意味着出局;产品必须实现足够明显的差异化,才能真正重要。
Zaks引用Hoosac Mountain隧道的故事:专家原以为外层坚硬、内部柔软,结果发现从头到尾都是坚硬岩石。挖到一半后,他们仍继续开凿。教训是,项目通常比承保时的设想更难,因此真正的保护来自有韧性的团队和融资,而不是乐观预测。
管理层提供了投资组合投资者无法提供的信念。有人问Zaks如何看待Moderna的股票,他回答说自己投入的是比资本更有价值的东西:“我在地球上的时间。”他的规则变成:把资本投向可信的“汗水股权”——那些才华和人生都已投入、决心让科学奏效的人。
14. AI的牛市逻辑在于整合,智慧仍在于知道该问什么
Zaks眼中的AI熊市情景,是各个狭窄垂直领域缓慢推进:一个转录工具服务护士和养老院,另一个系统为患者匹配临床试验,每个产品都要单独解决整合和ROI问题。电子病历就是前车之鉴:医院部署后往往降低了生产率,尽管技术的初衷本应相反。
牛市逻辑是围绕真正提升医疗生产率的整合系统重新对齐激励机制;一旦做到这一点,采用速度可能迅速加快。Patrick提出的更乌托邦式可能性——用数字孪生取代临床试验,把生物学变成工程学——对Zaks而言仍“有一点属于科幻领域”,并受患者自主权和刻意保持混乱的民主制度约束。
对于能够识别专家、提出正确问题,并理解为何值得信任的人来说,深厚资历并非投资者的必需品。Bancel的方法是连续追问“5个为什么”,然后用通俗英语解释;Zaks的博士导师则说得更直接:如果你不能把工作解释给幼儿园小朋友听,就说明你并不理解它。
这一以人为本的论点,最终落在Steve Rosenberg身上:即使Zaks觉得自己并不是最优秀的博士后之一,Rosenberg仍长期支持他;大约20年后,两人再次合作开发Moderna的个体化癌症疫苗,最初的合作可以追溯到1998年的小鼠实验。面对这段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信任,Zaks的回应是:当昔日同事打来电话时,把这份信任传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