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自由贸易、出口管制、H20与稀土禁令|BG2 对谈 Bill Gurley & Brad Gerstner
摘要
- Gurley的核心判断是:“赢下AI战争”是把有限游戏思维套用到无限游戏上。 他接触的所有人都不认为美国能永久阻止中国发展AI;“没有终场的时钟……也没有人宣布谁赢了”。建立在这一前提上的政策——H20禁令、DeepSeek禁令、向ASML和TSMC施压——将产生“极其成问题的政策后果”。
- 双方都认为,H20出口禁令适得其反。 Nvidia按此前规则设计了这款芯片,却仍被一纸禁令砍掉约120-150亿美元的中国销售,导致50亿美元库存冲销;Bernstein则称,“我们基本上是把中国AI市场拱手交给了Huawei”,为其垄断利润扫清障碍,也移除了CUDA竞争,而Huawei的CloudMatrix 384仍是中国的GB200竞争者,且Huawei已接近芯片前沿。
- Gerstner对红线的判断是:不向中国提供GB200站得住脚,H20则是一次本可避免、却走向错误的险棋。 Huawei Ascend 920已经超过H20;中国有100座核电站在建,成本只有美国的1/4,因此“如果最终比的是电力,我猜他们会赢”(Gurley)。这项禁令还让贸易逆差增加150亿美元,并放弃20-30亿美元的美国税收——“我们刚刚单方面缴械”。
- 当前关税体系把两项无法调和的政策混为一谈。 一项是芯片、制药、稀土等关键产业的战术性回流,广受支持;另一项则是“核级 Navarro”式的对外收入局构想。Gerstner仍认为 Trump“骨子里是自由贸易派”,最终会把中国关税降至约25-30%,把其他国家降至5-10%(约2000亿美元);但这仍相当于较去年提高3-4倍。
- 市场尚未计入盈利风险。 标普共识盈利预期仅从273美元降至265美元,增速从15%降至12%;但CEO们说自己“处于观望状态”,管理层则处于“最高度谨慎”——United Airlines甚至直接给出双重指引:衰退情景下为7-8美元,否则为12美元。Altimeter目前处于正常风险单位的“底部三分之一”,在大幅避险日重新加仓;如果下一轮下跌到来,“将围绕增长展开”。
- 升级风险是市场定价不足的尾部风险。 中国4月5日发布的稀土禁令——全球60%的稀土开采量、90%的精炼量在中国——在白宫圈内被称为“致命一击”;如果AI被定义为生死攸关的问题,出口禁令就是“向别人的国家安全开枪”。Gurley警告,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走到热战的地步”;Apple或Tesla被逐出中国是一个合理情景,必须纳入折价。
- 时点比条款更重要。 Gerstner表示,如果同样的不确定性持续8-16周,标普盈利将崩裂;Gurley认为“几个月太久了”——随着CEO削减资本开支和产能承诺,反身性已经开始自我强化,而这本身会推高通胀。年初至今黄金跑赢标普约40%,说明资金正在躲向哪里。
精读
1. 要让这架飞机平稳着陆,就得同时赢下每一手牌
- Gerstner借用了Gurley关于复杂系统的框架:本届政府同时试图重塑全球贸易(与约100个国家谈判,以140%关税加出口管制构成事实上的对华禁运)、在税法案成本翻倍前通过税法案、推进DOGE和削减赤字,并处理乌克兰问题以及以色列险些袭击伊朗的问题。“把这些折算后的概率相乘……我认为,要让这架飞机真正平稳着陆,难度很大。”
- Gurley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讨厌这场讨论:在多变量复杂系统中,“很难知道哪些变量彼此依赖……可能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变量,一旦翻转,整个系统就会呈现不同形状”——即使宏观预测准确,也可能只是偶然。但“我们多少被迫卷入其中”,因为他们本想讨论的科技公司,其命运已经与此纠缠在一起;例如,市场流传的一项估算称,Meta今年将因Temu式中国商家撤回广告而损失约70亿美元的纯毛利收入。
2. 自由贸易的最强论证:Reagan早已把这场官司打完了
- 节目播放了一段约45年前的Reagan谈Smoot Holly关税法的视频,作为讨论锚点:关税会让行业“依赖政府保护……停止竞争,也停止进行所需的创新管理和技术变革”,随后“不可避免地招致报复……市场萎缩并崩溃……数百万人失去工作”。Gerstner说:“到目前为止我学到的一切,都与Reagan所说的相吻合。”
- 他引用的应是 Ricardo Hausmann 的观点——贸易逆差的计算忽略了服务、IP以及Meta等公司带来的海外收入——以及大概率是 Niall Ferguson 与 Bari Weiss 的那场一小时对谈;Gurley则称,围绕全球化的反事实遗憾是“异想天开”,因为那是在拿现实与一个美国继续保有制造业的虚构世界比较。最终的论点是:比较优势“非常数学化……是共赢、共赢、共赢。你开始破坏它,就会得到共输、共输、共输。我对此确信无疑”。
- 很可能来自 Milton Friedman 的报复性关税比喻也被原样保留:有人朝你的船打了一个洞;报复性关税就像“你又朝船底打了一个洞……它只会沉得更快”。
3. 战术性回流对上核级 Navarro——问题就在于混为一谈
- Gerstner重申了他的两派框架:一派是“子弹上膛但很少开火”的战术路线;另一派是“核级 Navarro”式的路线,主张用对外收入局取代IRS。市场自4月2日“解放日”以来下跌15%,反映的正是不清楚哪一派才是政策。令他不满的是:“事件的先后顺序令人困惑——如果目标是让一些关键产业回流,就不该采用麦金利式的数万亿美元关税。”
- 节目还讨论了 Sacks/Mearsheimer 版本的最强论证:大国竞争意味着稀土、晶圆厂和钢铁的国家安全优先于自由贸易。Gurley反驳称,韧性“可以包括其他盟友国家”,而且政策必须保持一致——那些按照第一届政府指示把供应链多元化到越南的人,如今连越南也被加征关税。
- Gurley进一步把很可能来自 Thomas Friedman 的一篇专栏文章——“我刚刚看到了未来,而它不在美国”(I just saw the future and it was not in America)——推到了让人不舒服的程度:中国在先进制造业上领先,“我们需要迫使他们来这里进行合资,这样我们才能向他们学习。政府里没人这样说,因为对中国的妖魔化太严重了。”
4. 加速自己,而不是挑选赢家
- Gerstner希望在推动产业回流的同时,推出一套“加速主义议程”——AI基金、税收激励。Gurley则不同意这种机制:在发表那场关于监管俘获的演讲后,他说“我无法想象”美国民主能把政府资金用好;AI热潮已经“吸引了人类历史上我见过的最大规模资本积累”,而Texas州的Abilene和Denton超级集群都是在没有政府参与的情况下建成的。
- 能源是例外:韩国和中国提供裂变核电的价格只有美国的1/4,而韩国是民主国家,这削弱了把问题归咎于威权体制的借口。“弄清楚为什么我们的政府会变成摩擦和泥沼”,比让政府亲自完成这项工作更重要。
- Gurley转述了一则他明确声明尚未核实、很可能来自 Thomas Friedman 的故事:中国瞄准太阳能等行业时,据称会资助约100家初创公司,让它们竞争到只剩5家——失败者中会出现“大量欺诈、寻租和浪费”,但幸存者会被“市场力量打磨”。没人对威权中国的通常想象,是国家通过市场竞争来实现效率。
5. H20禁令:惩罚本国冠军,帮助Huawei
- 事情的顺序是:中国4月5日发布稀土禁令——全球60%的稀土开采量、90%的精炼量在中国,稀土是电动车、手机和机器的投入品,白宫周边一些人称之为“致命一击”——随后美国禁止所有Nvidia H20芯片销往中国。Gurley评价Nvidia时说:“成为这些你完全没有参与制造的博弈中的一枚棋子,感觉一定很糟糕。”毕竟Nvidia是“专门设计H20来符合此前出口规则的”。
- Huawei的CloudMatrix 384是中国对GB200的竞争产品,而SemiAnalysis据称认为Huawei已处于或接近芯片前沿。一位CNBC分析师说:“我们基本上是把中国AI市场拱手交给Huawei了。”Bernstein分析师则称,这项禁令“为Huawei在中国获得垄断利润扫清了障碍”,同时消除了CUDA竞争。Boeing/Airbus的类比是:对这些公司的依赖越深,中国发展自主技术的动力反而越强。
- Gerstner的立场带有明确保留:向中国提供尖端芯片是一条合理红线——“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向中国提供GB200”——但H20是“一次非常接近红线的险棋”,最终却以适得其反的方式处理。Ascend 920正在加速放量;即使需要2-3倍的芯片和电力也无关紧要,因为电力并不是中国的约束。讽刺之处在于:150亿美元的H20销售额约对应20-30亿美元美国财政收入,禁售反而让对华贸易逆差增加150亿美元,而50亿美元冲销对Nvidia股价来说“基本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实际上是在对中国人购买一款阉割版产品征税……而我们却单方面缴械。”
- 双方都指出了妖魔化本国企业的风险:市场传出对Nvidia进行客户审计的消息;Gurley说:“几期前我就说过,Nvidia面临的最大风险是政府——结果确实如此。”他坚持认为,“Nvidia和Jensen是国家英雄……”;Gerstner也同意,问题在于“Nvidia按照美国政府规定的确切属性合规,结果我们事后却开始妖魔化他们”。
6. 出口管制是对外施加的监管——而“互联网套利永远不败”
- Gurley的结构性观点是:国内政策经常“惨烈失灵”,产生与初衷相反的结果;出口管制则是施加在一个“棋子并不由我们控制”的世界上的监管。“边界是有缝隙的,资金总能找到归宿。”俄罗斯制裁的“惨烈失败”就是例证。他不理解鹰派的逻辑:“Biden时期的规则没奏效,所以我们要把它们加码,再看看这次会不会奏效?”
- 规模测试很简单:把一架战斗机限制在一个深度盟友手里是一回事;但“如果你要把某样东西卖给120个国家,却告诉其中一个国家它不能买,那就绝对不可能奏效”,尤其当商品具有数字属性时。他听到的下一步升级包括进一步限制荷兰的ASML,以及因生产Huawei芯片而罚款台湾的TSMC——这是在拿走“我们甚至不拥有的棋盘上的棋子”。“如果有一天我们醒来,其中一家企业告诉我们‘不’,我一点都不会惊讶。”
- Gurley的地缘政治推论是:如果中国无论如何都能达到AI前沿——连鹰派也承认这一点——那么最优解就是让世界其他地区运行在美国算力和美国模型之上。因此,“你最不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同时发动关税攻势,把世界其他地方激怒”。但此时欧盟、日本、韩国、越南和中东都在与中国谈判,而Gerstner指出,中国的语气“比我们更像一个政治家”。
7. 不存在赢下AI战争这回事——这是一场无限游戏
- Gurley公开表示:“几乎所有AI领域里拿着麦克风的人都说,美国必须赢下AI战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让我猜,我认为这不可能。”借助很可能是 James Carse 所著的《有限与无限的游戏》(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他认为这种愤怒借用了有限游戏思维;但AI和股市一样,没有终场时钟,也没有宣布赢家。即使是最强硬的鹰派也承认,他们无法阻止中国长期发展AI——而且差距可能正在缩小,Eric Schmidt本周就这么说。
- 他找到的历史对应是太空竞赛:当时人们认为,谁先进入太空,谁就能控制全球军事网络——“但事实从未如此发展”;“AGI控制全球”的论点也有相同结构。再看一个双重标准问题:“OpenAI不久前还从Google和DeepSeek那里借鉴或复制创新……思想像风一样传播。”《教父》中的那句话也适用:“不要憎恨你的敌人,它会遮蔽你的判断。”
- 双方听到的危险下坡路是:出台DeepSeek禁令,阻止美国超大规模云厂商接入它。Gerstner的反应是:“哦,那我猜欧洲和南美会运行在DeepSeek上。”在他的四象限框架里,DeepSeek目前是“表现最好、开放程度最高”的模型,而禁令只会加速DeepSeek在Huawei上的优化。两人对整套姿态的比喻分别是Gerstner所说的游泳者不断侧头、忘了看前方,以及Gurley的橄榄球比喻:“我们在试图主动限制另一个球员……你是在给橄榄球放气”,这传递出你在害怕,也会让你停止训练自己的球队。
- 双方最终认同的北极星是:战术性回流可以有,但应“彻底把重点转向加速我们自己的赛跑”。关键指标不是中国是否被拖慢,而是美国AI公司能否像当年赢下互联网那样胜出。
8. 下跌10%并非非理性,盈利尚未重定价
- 盘面表现是:标普年初至今下跌10%,NASDAQ从高点到低点下跌20%,VIX超过30,黄金年初至今跑赢标普约40%,Apple下跌21%,Nvidia下跌25%,Google下跌20%,Tesla下跌40%——几周前,市场还在消化很可能来自 Stanley Druckenmiller 的“我50年职业生涯中最有利于商业的政府”,如今却已急转直下。Gerstner补充了没人建模的尾部风险:Apple或Tesla“被逐出”中国是合理情景,必须计入折价。
- Gerstner认为,盈利预期是当前最值得交易的矛盾点:标普共识每股盈利几乎没动,仅从273美元降至265美元,增速从15%降至12%;但CEO们说“我们处于观望状态,我们正在勒紧裤腰带”——不可能抹掉2个月的决策,再只下调3%。United给出的双重指引——衰退情景下7-8美元,否则为12美元——说明企业实际上无法预测。
- Altimeter的仓位处于正常风险单位的底部三分之一,并在大幅避险日重新加仓,依据的判断是 Trump 骨子里是自由贸易派:基准情景是,世界其他地区的关税最终落在5-10%(约2000亿美元),中国关税落在约25-30%(仍是去年的3-4倍),出口禁令则作为交易筹码被换掉。前提是:“如果8、12、16周后我们还在讨论同一件事……它将对标普盈利构成更大的逆风”;下一轮下跌将围绕增长展开。
- Gurley对时间表的收尾判断更为悲观:印度“职权范围”(terms of reference)方面的突破(JD Vance/Modi)仍意味着要花数月敲定,而且“几个月太久了”——反身性已经启动:企业削减资本开支,削减承诺后又提高价格,对它的恐惧最终会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