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3.9%时间占比到"字节时间",我们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本篇先锋
嘉雪
摘要
- “字节时间”是对长期格局变化的公开命名,激烈反驳反而加速了标签固化。 庄明浩回顾,2017年6月腾讯系与今日头条系的用户时长占比还是“54对3.9”,此后持续此消彼长;按时长定义,可能三五年前就已进入“字节时间”。两人都认为文章观点并不新鲜,真正敏感的是权威媒体人的定性:“有些东西是不能上秤的。”
- 移动互联网下半场的核心,是从争取新增用户转向瓜分有限时间,再把时间变成收入。 王兴2016年提出“下半场”,到节目讨论时已经过去十年。嘉雪引用红果今年2月人均单日使用125分钟的数据,庄明浩则指出,两小时已是平台追求的优秀水平,用户屏幕时间早已接近上限,“这个战场早就已经是零和博弈了”。
- 字节的扩张路径,是把算法与短视频验证出的能力不断叠加到新内容品类。 庄明浩用“短视频吞噬一切”概括过去十五年,再以免费小说、汽水音乐、红果和TikTok串起“APP工厂”的扩张。他转述业内观察,红果前三年的用户及使用时长增长甚至快过当年的抖音,成为“时间的熔炉的Plus版”;AI短剧又在进一步加速。
- 注意力支配带来平台权力,反垄断处理还要落实到市场界定、具体行为与法定程序。 庄明浩以斗鱼、虎牙合并为例:游戏直播与整个直播市场采用不同边界,集中度判断会完全不同。嘉雪强调,占有率超过50%并不自动等于应受处罚;节目讨论的阿里182.28亿元罚款,对应的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二选一”。
- 2021年之后,大平台从规模崇拜转向风险敬畏,创业投资熟悉的上市叙事也发生了变化。 庄明浩认为,公司必须处理增长、用户、收入之外越来越重要的议题,“两个世界”的差异因此落到公开表达和经营选择上。小宇宙是他的代表案例:投资人、平台和用户都不再共同期待它从千万DAU冲到一亿、融资赴美上市,小而稳定也成为一种被接受的结局。
- 截至本期讨论,AI对既有巨头的增强作用明显大于削弱作用,但新入口的形态仍无答案。 庄明浩认为,中国尤其呈现“强者恒强”,字节的AI第二曲线甚至可能比已很庞大的第一曲线更大、长得更快。与此同时,personal agent能否重建流量入口,仍夹杂着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路径依赖;“今天你只能选你相信什么”。
- 公关的关键是降低风险,主动进入口水战可能把普通批评升级成公共事件。 嘉雪承认秦朔文章有明显比较倾向,仍认为“非蠢即坏”的回应不妥。庄明浩给出的处理方式是让文章自然降温:“放着放着,两天之后就没有人记得这篇文章了。”平台可以拒绝外界赋予的称号,但嘉雪提醒,它对普通人生活的真实影响不会因此减少。
精读
1. “字节时间”的敏感之处,在于给既成格局盖戳
- 嘉雪梳理,秦朔于2026年10月26日发表《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引用野村证券9月报告,以红果爆发讨论注意力格局变化。李亮从“纯属瞎扯”回应到“非蠢即坏”,争论由数据口径升级为人身评价。
- 嘉雪指出,李亮还曾把他人文章错误归到秦朔名下。11月2日,秦朔表示已提交名誉权诉讼材料,李亮随后表示应诉;平台力量的边界及公共责任,也随之成为讨论对象。
- 两人都认为文章缺少观点上的新鲜度。庄明浩的判断是,厂商不愿让已知事实被权威人物“盖个戳”,但激烈回应引来更多媒体关注,结果可能事与愿违:“有些东西是不能上秤的。”
2. 从“54对3.9”开始,用户时长一直在换主人
- 庄明浩追溯,野村的数据来自QuestMobile。其2018年Q2报告首次出现的相关时长结构图,回溯到2017年6月:腾讯系占54%,当时仍称“今日头条系”的字节占3.9%。“54对3.9”,是他记住的起点。
- 此后趋势可以概括为“腾讯一直在降,字节一直在加”。他认为,若严格按用户时长定义,可能三五年前字节就已超过腾讯;公众对“字节时间”的命名,存在滞后。
- 他衡量平台看三个指标:“用户的量、用户的时间以及用户的钱。”字节可能前几年收入就已超过阿里、腾讯;若只看中国互联网公司,他对其人才密度、资本充裕程度及AI投入规模的判断是“无人出其右”。
3. 下半场已经十年,竞争指标从用户数转向时间与钱
- 庄明浩把十五年划成2011—2016、2016—2021、2021—2026三个阶段。最初是移动互联网爆发、创业与VC投资密集涌现,“策马狂奔”;美团、滴滴、字节组成的TMD,也成为接棒上一代巨头的象征。
- 据他回顾,中国互联网覆盖率2015年应该已超过50%,大盘用户再翻倍已不可能。王兴2016年提出“下半场”,既是美团业务指引,也是竞争指标变化:从用户量增长,转向用户时间增长。
- 美团有很重的线下履约,需要考虑ROI;直播、短视频则成为抓取用户时间的重要形态。平台接下来的问题是:“每天在我这消耗一个小时、2个小时。那然后呢?”广告、直播带货等变现随之被推到前台。
- 疫情又提供了一次极端测试:基础设施已搭好,用户不能出门,平台直接争夺居家时间。庄明浩认为,这次“非常非常严格的用户时间争夺战的测验”之后,许多格局已经形成。
4. “短视频吞噬一切”之后,字节继续长出新果子
- 庄明浩认为,今日头条先以新闻客户端验证算法的核心地位,随后把算法加到短视频上。若用一个关键词总结过去十五年,就是“短视频吞噬一切”;短视频加算法,成为字节不断扩张的“万能的钥匙”。
- 他以免费小说和汽水音乐说明“APP工厂”的延伸。说到汽水是否超过腾讯音乐,他先说“没准”又收回,但明确认为已超过网易云音乐;免费小说的规模,则被他判断为远大于收费小说。
- 海外业务从第一天就被认真推进,TikTok也已很大。国内的新增长点则落到短剧:他转述业内观察,红果前三年的用户及使用时长增长曲线甚至超过当年的抖音,是“时间的熔炉的Plus版”。
5. 红果的125分钟,已经触及时间竞争的高位
- 嘉雪引用今年2月的数据:红果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到125分钟。庄明浩说,能占住用户一小时,才有底气称“一方诸侯”;“2个小时都是大家的目标”,再往上就不太敢想。
- 约束来自一天的总时间。睡眠、工作、交谈之外,真正能交给屏幕的时间有限,过去五六年已没有明显增长;疫情甚至测过一天十个、十几个小时的极端状态。“它没有什么新的增量,它就是大家你抢我我抢你的。”
- 庄明浩提到,争论期间QuestMobile的新报告显示,红果用户量已超过豆包,成为字节体系第三大APP。一个约三年的产品迅速做到这种体量与时长,自然引发“为什么这么快”的情绪;AI短剧还在“加速、加速、再加速”。
6. 强调用户主动选择,仍不能结束算法责任之争
- 嘉雪注意到,李亮11月5日的回应强调:“红果APP内用户预约追剧已经成为最主要的分发逻辑。”她理解,这是在突出收藏、预约等主动选择,减弱外界对平台算法推送的关注。
- 庄明浩认为,“算法有没有价值观”早在2018年前后已被反复讨论,2021、2022年的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构成一个节点。但算法仍是庞大的黑盒,平台承担责任、调整倾向,与外部要求之间只能持续摩擦,没有谁能画出一条解决所有争议的线。
- 他用西贝预制菜争议作类比:企业援引标准,公众心里却另有一杆秤。内容平台一定同时有好内容和糟糕内容;即便讨论1%或1‰的比例,仍要先回答如何界定、筛选这些内容,难以靠一个口径说服所有人。
7. 2021年的转折,让平台开始敬畏规模之外的风险
- 庄明浩把平台经济监管、反垄断、滴滴上市及蚂蚁相关事件放在同一转折中理解:硬科技逐渐成为主叙事,平台经济面对的舆论与监管环境发生变化。他反复强调,2021年之前与之后是“两个世界”,公司不再只有增长、用户和收入。
- 嘉雪补充法律时间线:《反垄断法》2007年8月30日通过、2008年8月1日施行,修订版于2022年8月1日实施;2021年2月7日的平台经济反垄断指南,则把二选一、大数据杀熟、扼杀式并购、VIE架构等纳入监管视野。
8. 反垄断争议,要同时回答市场边界与行为问题
- 庄明浩以斗鱼、虎牙合并被阻止为例:熊猫倒闭后,前两名合并在纯游戏直播口径下可能覆盖99%;若放到整个直播市场,他估计合计不到10%。相关市场的边界怎么划,会直接改变集中度判断。
- 他讨论经营者集中时引用的收入门槛,是交易双方年营收合计超过40亿元、且每家超过8亿元,并提到超过51%的控股并购。对今天的平台公司,这样的收入线覆盖面很广,实际处理仍涉及具体领域、交易与程序。
- 嘉雪确认,不能把“市占率超过50%”直接推导为处罚,还要看并购、经营者集中或滥用支配地位等行为。她举出的案例是2021年4月10日阿里182.28亿元罚款,对应实施“二选一”;庄明浩补充,罚款按上一年收入比例计算,有明确程序。
- 注意力、流量曝光又难像实物商品一样直接定价,且能动态调整。庄明浩认为,这给评估带来天然困难:公众对平台权力已有直观判断,监管处理仍需要找到法定依据,二者不会自动重合。
9. 从大平台赴美上市,到接受小平台稳定生存
- 庄明浩把2021年6月前后称为Web2时代的“最后的荣光”与此后的世界。原先“平台长大—融资—上市”的共同叙事,在他看来已经消失;小红书可能是唯一仍未上市、体量较大且继续增长的平台级余光。
- 小宇宙是更鲜明的例子:投资人、官方和用户,都不会再像期待当年知乎、微博、B站那样,期待它从1000万DAU冲到1亿、再赴美上市。一些平台可以团队不大、业务稳定,在自己的圈子里“活得很好”。
10. AI流量入口的争论,仍带着移动互联网的惯性
- 嘉雪追问,AI时代还存在搜索、社交那样的流量入口吗?庄明浩指出,上一轮chatbot被认为未必是好入口,这一轮personal agent又把同一议题带回来,答案尚未形成。
- 他认为,今天的创业者、大模型创始人、投资人和用户都经历过移动互联网,身体里已经埋下相关“因素跟种子”。这种路径依赖不仅影响产品功能,也影响计费、运营、收入获取及用户习惯。
- 另一种声音认为,AI可能不会再经历一轮入口和流量争夺。两种观点仍在碰撞,“今天你只能选你相信什么”;新的常态只能在尝试、调整中出现,不会有人带着一套全新标准答案穿越回来。
11. AI目前更像巨头的增强器,字节尤其如此
- 庄明浩给出的阶段性判断很明确:过去三四年,AI对原有巨头的正向作用远大于负向作用,中国尤其呈现“强者恒强”。美国还有几家新巨头出现,中国既有巨头则明显变得更强。
- 他的反事实是,若没有AI,字节可能就停在抖音、TikTok、电商、直播和广告已很强的位置。AI却让这棵大树“又长了新果子”:目前已看到苗头,第二曲线可能比庞大的第一曲线更大,而且成长更快。
- 与此同时,他认为各国政府对AI的反应很早、很快。但技术持续提出新挑战,要求快速响应,也要求给更多事情留下空间;这些要求与法律监管的运行方式之间,天然存在张力。
12. 面对一篇批评文章,最有效的动作可能是让它冷下来
- 嘉雪并未回避文章的倾向性。以她的采编经验,文章对字节提出问题,对另一家公司却“至少95%以上”是正向评价;她理解这种比较可能刺激李亮,但仍认为“非蠢即坏”显然不妥。
- 庄明浩观察,过去企业遇到问题,默认先私下沟通、聊诉求;今天很多事情直接摆到台面硬刚。他对这次回应的第一反应是“没必要”,但究竟来自个人情绪、组织决定还是别的因素,外界无法知道。
- 嘉雪再次追问“假如你是公关一号位”,他才给出直接回答:让文章写、放在那里。中文传播议程里有太多更新、更强的话题,“放着放着,两天之后就没有人记得这篇文章了”,管理层也未必会因此责问公关。
- 李亮后来的文章称言辞激烈、内部受到批评,又接上产品宣传。两人把这种回收概括为“说了一句道歉的话,做了三段的广告”;庄明浩认为,强硬出击后不得不回收,反而进一步留下了“盖戳”的效果。
13. 企业性格影响危机反应,公关需要把波动抹平
- 庄明浩越来越相信,公司像人一样有性格,强势创始人尤其容易塑造组织表达。流量可以把企业家捧上去,也会反噬;公关的任务,是尽量把山峰“抹得平一点”,减少过于剧烈的起伏。
- 嘉雪提出一种解释:大厂习惯KPI立刻完成、问题立刻解决,可能把内部急躁带到公共表达中。情绪不稳定就容易出现“动作的变形”,甚至让本应化解危机的人变成点火者。
- 至于负面舆情是不是竞争打击,庄明浩坦言“太难了”。有人“带着刀子”,有人看热闹拱火,也有人真心帮忙,再叠加算法与网络情绪,像“牛奶跟水混在一起”;即使熟悉、合作过,也难辨敌友。
14. AI时代的经营决策,同时落进监管、供应链与地缘竞争
- 面对如何把公平竞争约束嵌入日常决策的问题,庄明浩先谈环境变化:2024年以来可能有一些回调,“当然没有很多,但有”。企业仍要做业务、赚收入、保就业、提供税收,各方也需要持续调整。
- 他以字节“传说有几千亿的算力投入”说明复杂性,其中涉及买卡:政策希望用国产卡,企业又不可能全部使用国产卡;海外卡涉及审批,协调还可能跨越网信、工信、发改等部门,最终进入中美竞争的议题。
- 企业一方面必须遵守政策法规,一方面竞争又不能慢,尤其AI这一轮如此。庄明浩认为,无论大平台还是热门赛道初创CEO,今天面对的压力与待解决问题,都比十年前复杂得多。
15. 新公司的机会仍在分层,泡沫判断只能留给事后
- 被问哪类AI公司更有机会,庄明浩先答“谁知道”。大模型阶段性格局已定,是几家初创加巨头;接下来还有视频模型、物理模型、机器人与具身,以及商业航天、芯片半导体等方向,但各自处于不同阶段。
- 他引用黄仁勋的“五层蛋糕”:各层都需要,只是发展顺序、毛利不同,混沌会逐渐分层,并长出有竞争力的公司。对当下是否泡沫,他拒绝给确定答案:“泡沫都是历史书总结出来的”,身处其中时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