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89|DEI的风暴眼:常春藤、硅谷与被改写的“美国梦”
E189|DEI的风暴眼:常春藤、硅谷与被改写的“美国梦”
摘要
- 特朗普三道行政令把DEI从企业合规议题变成联邦执法风险:上任首日签署《终止激进且浪费的政府DEI项目》,第三道行政令直接撤回1965年约翰逊政府对联邦合同方的平权要求,并要求司法部长"确定每个领域最恶劣的DEI从业者"发动民事合规调查——Meta、Google已援引采购标准变化即将结束女性与少数族裔招募目标,Costco是少数继续坚持者。
- 高校是最脆弱的对手方:哥大因"未保护犹太学生"被砍4亿美元联邦经费后迅速投降——禁口罩、允许校警抓人、外派学监进驻中东非洲研究系;节目上线时哈佛已被冻结22亿美元研究经费并起诉政府。 嘉宾判断反弹"没有形成有建制、有组织的对抗性力量",高院被保守派控制下司法救济也很难奏效。
- 思骋的核心判断:DEI是烟雾弹,什么都往里装——DC空难、加州大火都被归咎DEI;共和党选民被具体问到招聘公平、产假权利时"都非常支持",但经政客长期媒体宣传的priming cue暗示后立即改变原本支持,“现在看起来它们这个政策实行起来挺成功的”。
- Simon对硅谷右转的去魅:奥巴马时代硅谷与进步左翼的同盟并非硅谷政治的全部,硅谷政治可上溯至60年代新公社运动——从政治动员转向技术方案、反建制去中心化,与今天加密思想"如出一辙";Peter Thiel在1988年斯坦福文化战争中创办Stanford Review,是硅谷右翼的重要阵地之一。
- 两位嘉宾都不为现行DEI辩护但反对特朗普式拆除:DEI执行确有僵化——强制多元化培训的负激励被研究证明"促进反感",Lauren Rivera发现招聘测试被选择性使用反而"扩大偏见而不是消除偏见";Simon支持纯粹的reparation(历史补偿)方案,但承认"在现在的政治语境里不太可能成型"。
- 住房是把DEI、种族与硅谷串起来的暗线:科技集群推高房价制造流浪汉与士绅化,而供给不足的根源是带种族主义色彩的zoning law和Redlining——“我自己已经把梯子爬上去了,我们现在把梯子踢掉”,左派找不到政治动能去撼动科技、金融领域的既得利益者。
- 收尾的风险定价:思骋警告优生学思想"正在渐渐回到主流政治舞台",“美国的民主体制正在倒退,现在能不能算一个自由民主国家都要打上大大的问号”;唯一乐观变量是马斯克、特朗普与卢比奥等建制保守派之间的分歧"也许能促使本届政府政策上的回调"。
精读
1. 三道行政令:DEI从企业口号变成联邦执法对象
- Simon梳理开局:特朗普上任第一天签署《终止激进且浪费的政府DEI项目和优待政策》,限各联邦机构两个月内关闭所有带有歧视色彩的DEI办公室和项目、终止"社会工程"公平计划——“什么叫社会工程呢,这个行政令里面并没有写”;采购决策中排除对公司IDEA指标的考量。
- 第二道针对"性别意识形态"(gender ideology,同样未定义),删除相关声明政策、禁止联邦资金投入、禁止跨性别者使用其倾向的厕所;第三道《结束非法歧视、重构优绩主导机会》撤回1965年约翰逊行政令——即要求联邦合同方招募更多少数族裔和女性的平权基石——并要求司法部长对"最恶劣的DEI从业者"发起潜在民事合规调查。
- 最新执行案例:公平就业机会委员会向20家包括最大律所在内的机构发调查信,指其"招聘涉嫌歧视白人",要求提供过去十年所有新进者的姓名、性别、种族、学校、绩点——Simon的原话评价:“这个非常ridiculous。”
2. 政界主导、商界回应、教育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 Simon的生态图:DEI攻击由政界主导、可上承80年代文化战争并调动硅谷精英保守派;Meta、Amazon援引联邦规定砍DEI项目,Costco仍在坚持;教育界"如临大敌"。反对声浪存在于社交与传统媒体,“但有没有能够形成有建制、有组织的对抗性力量,我自己看来是不太充足的”——民主党"缺少一个非常良好的回应方式"。
- 手段的极端性:对律所禁止其律师进入联邦建筑取证、禁止联邦合同商与其做生意,“根本上把人家做生意的可能性也断了”;哥大被砍4亿后接受"非常残忍的要求"——禁戴口罩掩盖身份、允许校警逮捕学生、外聘学监监视中东南亚非洲区域研究部门,因为这些院系过去一年与挺巴学生站在一起,“直接被铁锤给砸了”。
- 司法路径受限的判断:高院被保守派控制、司法部门效率低,“你也很难用司法的途径来限制特朗普雷厉风行的行政手段,所以确实很少有办法反击”。
3. DEI是替罪羊:遇事就提,什么都往里装
- 泓君追问4亿砍的是什么,引出一个重要区分:对NIH/NSF经费的攻击与DEI"其实是两回事",但两者都交由马斯克主管的DOGE执行,“这里面的主导原则是交织地出现的”——想用聚焦的意识形态切入点观察,“就没有办法非常准确地捕捉到这些线索”。
- Simon的替罪羊论:DC空难后特朗普称"这肯定是因为DEI导致的"——前政府招空管员过于强调多元化导致安全标准松懈;加州大火也被保守派归咎DEI。“这几年保守派一直把DEI当成一个幌子,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面装。”
4. DEI的谱系:从肯尼迪行政令到"多元化是竞争优势"
- 思骋的历史课:政策雏形早至19世纪对老兵及阵亡士兵遗孀的扶持;当代很多时候DEI实指affirmative action,至少可追溯到肯尼迪10925号行政令,要求政府承包商的录用晋升不涉种族、信仰、肤色,后经Lyndon B. Johnson补充,90年代小布什又签署美国残疾人法案。
- 关键的范式转移在80年代:里根系统性清除民权运动遗产,迫使平权从业者改换论述——多元化从"法律规定的形式"变为"竞争优势",即多元环境"更有利于企业发展、更能带来思想的激荡"。思骋补刀:此后多元化不再基于道德规范本身,“要依附于提高企业利润、提高大学的教育质量”——大学诉讼里校方总说多元化提高了教学质量,而不是说多样化本身有道德意义。
5. 为什么亚裔感觉自己不在名单上
- 思骋从种族隔离史切入:50年代黑人白人不能同校、公交让座、餐厅禁入,他印象中,民权运动由一位拒绝让座的黑人女性掀起——“打开美国历史的每一页上都写着种族主义”,但DEI优待黑人却不含分数更高的亚裔,为什么?
- Simon的回答:DEI原本是对历史不平等的补偿,80年代补偿叙事被淡化、转向"多元性是我们的强项"后,受益群体扩散到黑人和原住民之外——于是对这段历史不熟悉的留学生"很容易感觉到:如果多元的话,为什么我不属于这个议程的一部分"。观感差异至少来自于此。
- 思骋补充平衡:DEI汇集的群体远比中文互联网想象的多元——老兵、残疾人都在内,柯立芝曾给参加公务员考试的老兵加分,“跟我们国家的少数民族高考优惠有点像”。
6. 硅谷政治的起源:新公社运动与Peter Thiel的斯坦福
- Simon反对把奥巴马时期当"颠扑不破的真理":硅谷政治文化起源于60年代新公社运动——对城市抗争失望的加州青年进山结社,“从政治动员转向寻求新的传播模式”,用去中心化、反建制的技术消除不平等;早期互联网的匿名虚拟想象里"政府不需要存在,甚至很有可能是妨碍科技进步的"。泓君一语点破:“这不是跟现在的加密思想如出一辙吗?"——Simon确认这是硅谷始终存在的政治哲学线索。
- 80年代文化战争的西海岸热土是斯坦福:1988年进步派学生以反西方中心论、反Patriarchy为由成功废除必修课Western Civilization;同期还是学生的Peter Thiel创办The Stanford Review,成为保守派学生动员和意识形态批判的最重要阵地——这也是硅谷右翼重要阵地之一,区别于共和党建制派。
7. 里根的收编与狗哨:一条今天仍在用的话语生产线
- 思骋的机制分析:60年代新左派对个人权利的追求给里根提供文化土壤——福音派80年代前在政治上无足轻重,里根"非常巧妙地把宗教保守势力收编到共和党主流力量当中”,对性解放和社会原子化的批评成为右派弹药。
- 狗哨范本是竞选广告morning america:白人中产家庭的一天、郊区大house遛狗、全片没有出现有色人种——“处处都是一种种族主义想象”,因为红线政策下郊区本就是富有白人的领地;“法律与秩序"这类看似中立的话语,实际隐含对黑人的大规模监禁,吸大麻等小事就把黑人青少年大规模投入监狱。
8. 砍福利的话术:Trickle-Down与红州选民的悖论
- 思骋把里根经济学接到当下:减税、福利改革、法律秩序的背后是砍社会福利、税款转移进有钱人钱包的Trickle-Down Economics,“今天仍然是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政策”——保守派说"债务太多"时意思就是把公共福利和税一起砍,目的是"增加中上层阶级和1%的生活质量”,但"会发明一套非常漂亮的话语体系来掩盖"。
- 泓君的追问戳中矛盾:白人工人阶级选民恰恰最需要这些福利——思骋承认医保法案在红州支持率极高,“你不说这是Obamacare、只告诉他们具体内容,大部分人都会举手同意”;去工业化的红州里这些政策是选民的lifeline。狗哨政治的意义正在于此:让白人选民听到"福利"自动联想到大城市底层黑人,而不是自己的医保和小孩上学。
9. 硅谷右转:监管裂痕加上DEI执行的自我反噬
- Simon对硅谷右转的结构解释:奥巴马时代的同盟建立在"全球民主化依赖Twitter、Facebook"的想象和有利的移民政策上,但监管问题从未和解——国家该对科技的伦理与公平设多少限制,“不见得是民主党政府和硅谷精英可以非常容易达成和解的问题”。
- 思骋给出内部结构性原因:强制性多元化培训多含负激励(“歧视发生公司将付出代价”),研究表明这类"不做就入不了职"的培训促进而非减少反感;西北大学Lauren Rivera在《How Elite Students Get Elite Jobs》中发现,招聘数学测试被选择性使用——白人考砸"团队几乎不会关注",黑人或女性分数不佳"招聘团队就会密切关注",决策者有意无意挑拣结果,“扩大偏见而不是消除偏见”。
10. 该不该支持取消DEI:一个"看起来没有出路的矛盾"
- Yiwen直接摊牌提问;思骋承认硅谷确有"过犹不及"——与少数族裔女性同批升职时能力强也难升上去、亚裔在教育上感觉被逆向歧视,“每个人对公平的理解都非常不一样”。Simon刻画困境:DEI执行确实僵化甚至走向反面,但左派若在此刻批评执行问题,“就开始担心我是不是为特朗普政府在助力,所以很多建设性的讨论没有办法在这种环境下生成”。
- Simon的立场,如实保留其条件:“我支持的是一种纯粹的reparation”——对黑人、原住民在教育、医疗等关乎生存发展的环节的历史不正义作出补偿;但民主党"已经训练出大批拥护体制的精英"无力纠错,特朗普裁撤后也不可能新建这一图景——“这样一个方案在现在的政治语境里有可能成型吗?我觉得不太可能。”
- 思骋点出保守派的两个杀手问题:补偿是否只给祖上确受奴隶制影响的黑人?补偿要不要有时间上限(“接下来25年补偿,之后停止”)?——“我不知道左派对这方面是不是有一个很好的答案。“而内城区黑人所受的歧视"不仅是黑奴制,还有之后持续两三个世纪、不以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歧视”,损伤根本难以计量。
- 左派的自我批评并非缺席:思骋推荐乔治城哲学教授Olúfẹ́mi O. Táíwò的《Elite Capture》——多元化政治过度聚焦个体经历和精英机构,受惠者往往是"黑人群体当中已经比较有钱的那一部分”,文化精英家庭的孩子进入董事会和顶级大学后,推行的政策也只惠及与自己背景相似的人,“无法把福利扩大到更广的群体”。
11. MAGA大联盟与优生学的回潮
- 思骋的危险性评估:右翼活动家以反DEI为纽带,把文化保守派、财政保守派与相信"白人美国正在被有色人种取代"阴谋论的白人民族主义者联合成意识形态庞大的MAGA阵营——DEI是烟雾弹,而提问对比显示priming cue让原本支持具体平权内容的共和党选民轻易改变立场。
- 更深的警报:“历史上美国右翼、尤其这些科技精英都拥抱过优生学思想——种族之间存在智商差异、不可逾越的个体差异——这种思想正在渐渐回到主流政治舞台,我也觉得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12. 住房:把科技业、种族与流浪汉连成一条链
- Simon的推导链条,含泓君的现场质疑:泓君不解旧金山流浪汉多为何与科技企业"直接相关",认为是市政府建住所的政策把人吸引过来。Simon的回答:住所是让流浪汉集群的补偿措施,而非其出现的原因——科技集群推高房价与租金,本地居民租不起房、遭遇变故后无法回归"有房可住的模式";且科技从业者体量大到能支撑自己的生态(如连锁咖啡店),“并不总是回馈本地原生经济形态”。西雅图呈现同样问题。
- Simon举的那个例子值得原样保留:科技从业者朋友到集群地区工作,问他环境如何,答"什么都很好的,就是流浪汉太多了"——“他不会形成一种’我所工作的行业跟本地出现流浪汉有直接关系’的连接”,因为中国科技从业者中盛行对科技的去政治化想象。
- 思骋把供给不足接到种族史:民主党州房价最高(纽约、旧金山、西雅图),而泓君记得奥斯汀房价中位数好像是二三十万美元——根源是罗斯福新政起步的、把黑人系统性排除在中产财富积累之外的房贷体系(Redlining),加上保护房价的zoning law:“旧金山高楼只集中在小小一个区域,已经买了小别墅的中上产不想让后来者挡海景、拉低房产价值。““我自己已经把梯子爬上去了,我们现在把梯子踢掉——这也是科技从业者里面非常普遍的现象。“左派"很难找到政治动能去说服这些既得利益者”,所以"这件事就非常无解”。
13. 从反贫困战争到反犯罪战争:60年代种下的恶性循环
- Simon推荐耶鲁历史教授Elizabeth Hinton的《From the War on Poverty to the War on Crime》:60年代进步主义也要为今天的大规模监禁负直接责任——伟大社会计划的改革重点随黑人社区骚乱迅速从福利建设转向控制犯罪,1965年LBJ的执法援助法案使联邦首次直接资助地方警察,“执法而不是根本上改善社会福利成为反贫困战略的核心”。
- 90年代克林顿的school to prison pipeline把警察派进内城公立学校、实施零容忍:“你迟到、跟同学打了一架就直接被抓进监狱——你一辈子就被毁了,出来只能加入黑帮或者0元购。“解决犯罪不是加大执法,“你要增加教育资金,让内城公立学校变得更好,让整个内城区的经济活起来”。
- 泓君的一手观察落地:硅谷不错区域的公立高中升学率约50%;疫情期间朋友在奥克兰做志愿者,发现很多小学初中学生带枪上学,上学的唯一原因是"混公立学校的午餐,因为他们自己吃不起饭”——学校关闭时必须有人发午饭,“不然这群孩子就没饭吃”——Simon收口:公立学校靠房产税供养,Palo Alto与奥克兰内城的差距把住房、教育、种族问题锁进同一个循环;保守派的Charter school方案"根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
14. 历史转折点上:共识破裂,说什么"未来大概率都是笑话”
- 泓君的观察:中国人视多元化为公司禁忌话题,美国本地长大的人却开放地说"多元化能提升生产力”——那是80年代思潮的烙印;如今企业要砍DEI"还必须站在正义的制高点上想出一套完美说辞",语境正在再次翻转。
- 思骋的左派自陈:“所有民主化的过程都是共识破裂的过程,而共识破裂不一定都是好事”——关键不是在此刻为旧制度找最好的辩护,而是"现在没有成型的组织化左派力量,能把对DEI的讨论引导到一个新的更进步的民主共识上面去"。
- 泓君以优生学的历史自我纠错寻找乐观:斯坦福首任校长晚年也是优生学强力倡导者,1920-30年代各州出现许多优生学案例、可以给残疾人绝育,曾获进步派大法官支持,但"最后都被纠正了过来,也许我们可以保持一定的乐观"。思骋不接受弱化:“不应该弱化这个时刻的危险性——美国的民主体制正在倒退”;乐观一点的展望仅在于马斯克、特朗普与卢比奥等建制保守派的分歧"也许某种程度上能促使本届政府政策上的回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