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07|智能体创业者们的成本突围与商业落地
摘要
- 本场讨论反复指向的关键分水岭不是需求,而是能否把每次调用的单位经济做正。 朱哲清估计,行业平均80%—90%的成本已落在推理端;一次超过100万token的Deep Research,用国内模型约3—4美元、海外顶级模型约8—10美元,Grok甚至十几美元,目前他“没有看到一家公司能够把成本打平”的C端案例。生存路径包括模型路由、上下文压缩、垂类fine-tune与自建serving;对C端而言,还要看模型厂商能否把价格打掉约80%并留下利润,否则继续烧钱最终会崩溃。
- Cursor的100亿美元估值与20美元套餐限额风波同时出现,说明应用层增长并不会自动变成毛利。 泓君援引其今年6月融资9亿美元、Anthropic去年约40亿美元收入中Cursor与GitHub合计贡献约12亿美元的口径;陈志博直言Cursor“基本上是在给Anthropic打工”。当Claude、OpenAI、Gemini、xAI都把coding列为主战场,Cursor既要承受上游推理成本,又要与上游产品正面竞争;泓君推测此次改价也可能是在为下一轮融资改善gross margin。
- Poke AI试图把全网工具变成模型自身的动作空间,以同时破解工具发现与上下文成本。 单个模型上下文只有十几万到100万token,而全网工具描述可能达到几千万token;传统Agent每一步都重放历史和工具信息,同一内容会被处理20、30甚至50次。Poke的目标是让开发者像调用ChatGPT API一样调用Agent,但模型面对上千个高度相似工具时可靠性仍会明显下降。
- 三家公司押注的是三种不同护城河:工具生态、身份网络与设计交付。 Second Me区分职业的“doing”与人的“being”,希望每个人都有代表自己的身份Agent并形成网络;Lovart则不与Nano Banana等foundation model争单点生成,而以设计师式planner、审美memory和可编辑画布完成个性化交付。对Lovart而言,模型能力是原料,“只有足够深的水位才能承载足够大的船”。
- 训练范式正因数据瓶颈从SFT转向RFT与RL,但“边用边学”仍远未解决。 朱哲清认为SFT最贵的已是授权数据与复杂任务标注,RFT/RLVR则以更长、更不稳定的训练和更差的泛化为代价;陶芳波把变化概括为“SFT时代找数据,RFT时代找环境”。两人的关键分歧在下一代是否进入经验时代:陶芳波相信在线使用会让Agent变聪明,朱哲清则强调few-shot反馈可能是outlier,安全的inference-time更新“非常难”。
- B端Agent已能看见成本打平,C端则分化为订阅、网络效应和结果分成三种赌法。 Poke的B端可覆盖成本,C端订阅即使覆盖推理也无法覆盖人力;Lovart按credit分层订阅,以用户是否愿意持续购买检验交付价值;Second Me为建立身份网络选择“能不收费就不收费”,未来是否形成类似AI原生广告的模式,是泓君提出的增长押注,陶芳波表示认同。Pine按替用户处理账单争议的金额抽成,则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按最终交付的结果去提成。”
- 高价KOL流量的信任与持续性在减弱,Community和Agent内核成为更受关注的分发与平台筹码。 Bill认为高价KOL带来的traffic掉得快、信任也弱,Runway和Luma早期依靠Discord共创更可持续;陶芳波则把Claude Code SDK视为被严重低估的“coding kernel”,甚至可能成为Agent时代的CUDA。泓君对Cluely、Lovable与Replit的改观也说明,价值未必来自完全自动交付,实时总结、原型沟通和人的信心提升同样可以构成真实需求。
精读
1. Agent估值先飞起来,单位经济随后追债
泓君用三条赛道勾勒2025年的热度:Cursor等编程Agent、估值50亿美元的法律Agent Harvey AI,以及Manus、Genspark、ChatGPT一类通用Agent。她称这些大模型和编程Agent公司的寿命目前约两年;Cursor在6月便以9亿美元融资获得100亿美元估值,约为她所举月之暗面估值的三倍,但“从风光无两到危机重重”的变化同样迅速。
三位创业者对应三种产品路径:朱哲清(Bill)的Poke AI做通用、工具调用型Agent模型并建设工具生态;陶芳波的Second Me试图建立AI原生身份网络;陈志博的Lovart整合多模态foundation model,让普通人与专业设计师完成更高质量的视觉作品。
朱哲清的背景决定了他的技术取向:在Meta将强化学习用于广告素材改写和budget pacing,前者带来超过6.7%的广告CTR提升,后者对应“大几亿美金”的收入。他在2024年底创业,因为判断“强化学习估计是要起飞了,所以是时候出来搏一把”。
2. Poke把全网工具压进模型的动作空间
朱哲清给出的基础矛盾是:主流模型上下文从十几万到100万token不等,但若把互联网全部工具说明塞入prompt,可能需要几千万token。真正自主的Agent不应预先知道客户使用Salesforce还是HubSpot,也不应要求用户先发现某个美图工具才能去掉脸上的痘痘。
Poke因此不只做workflow,而是希望把工具从prompt描述变成模型“动作空间的一部分”,让Agent自行发现并调用全网工具。最终目标是让Agent构建“和ChatGPT这种language model构建一样容易”,同时避免每轮重复提交全部历史和工具列表。
传统架构会让同一段信息在连续20次、30次、50次调用中反复经过昂贵模型;朱哲清以Perplexity为例称,其亏损量与营收量相近、每年亏损大几千万美元,核心正是工具调用与上下文管理都依赖高价模型。Poke要解决的第二个问题因此不是能力,而是把代价压到开发者“不亏损就可以构建Agent”。
对泓君提出的播客工作流,Poke已能用一个prompt完成视频剪辑并上传YouTube;也能处理TikTok、Instagram、Facebook、LinkedIn和Twitter等平台,按小时检查评论并回复,或拉取视频、生成文字稿再分发。这里的卖点不是单一工具,而是横跨平台的连续调用。
3. 生态开放度与human in the loop决定落地顺序
海内外平台开放度形成了直接边界:朱哲清称YouTube、Facebook、Instagram等虽需partnership,却基本可以接入;哔哩哔哩、小红书、知乎则基本不可能。团队虽在与平台C-suite沟通,但他判断前端网页最终可能收敛为chatbot,平台开放给Agent“只是早晚的问题”,是“一个无法逆转的趋势”。
工具数量仍是模型硬上限:当每个平台包含大量操作、总体达到上千个相似工具时,调用可靠性会大幅下降,且相似度越高越难区分。朱哲清没有把“全网工具”说成已经完成的问题,而是明确承认“目前模型还是有待提升的,而且都很贵”。
产品优先级首先由企业真实需求决定,其次看生态是否已有API、是否涉及分成,最后看任务对人工参与的要求。作为PLG公司,Poke不会因为单个客户提出需求就立即定制,而会寻找“有二十家公司有一样的问题”的共性。
泓君追问通用Agent究竟该先做发布、文字稿还是内容生成,朱哲清把human in the loop列为下一步痛点:多数Agent生成并发布视频后只留下“so what,我怎么去改它呢?” Lovart允许用户在产出上继续交互和调整,正是他认为值得保留的设计。
4. Second Me押注“being”,而不是又一个任务工具
陶芳波将职业Agent定义为“doing something”:会计、程序员等角色因功能而成立;但人看朋友圈、与朋友吃饭闲聊,并不是为了获得服务,而是关心对方的“being”。Second Me要建模并展示的,是后一种存在状态。
他的类比是Facebook主页把线下身份搬到线上,而AI能把过去二三十年的互联网轨迹吸收到参数里,形成比主页更可交互的身份Agent。“似乎所有人都在看Agent能不能做Google的事情”,Second Me则追问Agent能否重新做一次Facebook。
当网络节点从静态主页变成AI,两个身份Agent可以发现共同话题、完成彼此之间的连接与互动;用户也可像孙悟空一样产生分身,陪伴孩子和父母,或与同事讨论问题。陶芳波不敢断言这是“下一代”,但坚持它是不同于任务Agent的另一条主线:不是把世界带给人,而是“把我带给这个世界”。
身份建模首先依赖既有社交轨迹,但中国平台数据较难取得;线下信息则可能来自Always On硬件。陶芳波提到朋友孙杨所做的Lucky和“零宇宙”硬件,也观察到用户直接用手机记录谈话与生活;随着眼镜等设备普及,这种输入“可能会变得比较自然一点”,而非已经解决。
5. 个体模型的理想很昂贵,Lovart选择把模型当作原料
Second Me当前线上方案是多层次prompt抽象:面对个人数千万乃至数亿token的经历,一个新朋友交流任务未必需要全部会议记录,也许只需一段精简的人格表示,如大五人格分类。陶芳波认为,按任务对上下文做多层次抽象可以降本,但承认“依然成本还很高”。
更激进的开源Second Me方案,会为每个人维护独特参数并持续训练,因为人本身不断变化。团队估算每位用户仅每月更新模型就需几百美元;该方案尚未上线,只存在于开源系统中,因此不能与当前线上产品混为一谈。
陈志博则把Lovart定位在tool之上的交付层:Nano Banana、ChatGPT等API不断提高生图、生视频质量,但高度主观的作品还需要“设计师的脑子”。Lovart用planner选择工具,把用户职业、经历、审美与风格偏好放入memory和context,再按专业设计师的工作方式组织创作。
专业用户可在画布上快速批量迭代并注入自己的判断,因为单一chatbot结果“大概率离他最终的交付有一些距离”;普通用户则可以直接获得接近专业质量的作品。对Lovart而言,基础模型更新是利好,正如陈志博所说:“只有足够深的水位才能承载足够大的船”。
6. 推理已吞掉AI公司的大部分成本
朱哲清估计,市面上AI公司成本的80%—90%已在推理,训练成本反而持续下降。复杂交付通常仍需Gemini Pro、Claude 4等顶级模型;Gemini Flash或OpenAI较小模型虽便宜,却很难端到端完成高质量coding任务。
一次复杂deep research通常超过100万token:调用国内模型约3—4美元,海外顶级模型约8—10美元,Grok可能达到十几美元。泓君据此指出,ChatGPT基础订阅每月20美元、C端付费率不到5%;即使OpenAI自有token成本更低,外部Agent接入同类能力仍可能“用户越多,成本越高”。
陶芳波说,Second Me的推理成本已经高于传统云成本,并以两种方法优化:总结、上下文压缩等任务交给Gemini Flash一类便宜模型;人物经历、RAG和工具结果则按任务做多层抽象,只送入真正相关的信息。
陶芳波提到一个关于GPT-5使用router原因的猜测:用户倾向于“再简单的任务也让更好的模型来做”,平台只能主动把请求route到更小模型。这个判断被明确表述为猜测,而非已确认的产品机制。
7. Cursor证明高增长也可能放大应用层风险
陈志博把Lovart称为更标准的C端公司,也用Cursor概括行业困境:“Cursor基本上是在给Anthropic打工。” 他的解法是小模型分工、缩短input,以及在垂直场景fine-tune并自行serving;由于工具空间与用户表达空间有限,成本相较外部API可以“指数级下降”。
泓君的反问是,长期下降无法回答短期现金流。Cursor融资9亿美元、估值100亿美元后,仍将原本每月20美元的套餐改成token限额、超额另付费,引发开发者反弹;她援引Anthropic约40亿美元收入、Cursor与GitHub合计约12亿美元贡献的口径,说明增长背后可能是巨额上游支出。
更棘手的是,coding恰好处在各家foundation model的主赛道:Anthropic推出Claude Code,OpenAI、Gemini和xAI也持续强化代码能力。陈志博认为,Cursor所在赛道容易出现Anthropic的新模型明显强于其对外出售的模型,再叠加推理成本优势,上游公司与应用公司竞争时优势明显;Lovart所在的设计交付层并非底模主战场,因此应用空间更大。
泓君觉得Cursor自己训练代码模型“不太有戏”,因为代码是各家大模型训练中的重要权重和benchmark之一。她更倾向于把限额调整理解为融资后的财务动作:如果gross margin上不去,“它就融不到下一轮资金”。
8. 数据瓶颈把训练从SFT推向RFT与RL
朱哲清认为,SFT最昂贵的部分已经不是token generation,而是数据。社交与内容平台因法律和商业原因开始license内容;他以Reddit为例称,数据授权给Claude与OpenAI是其去年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说明数据正成为SFT的核心bottleneck。
任务复杂化也让人工标注失效:若要标注deep research,难道让真人浏览3000个网站、再判断Agent是否浏览正确?他的判断是,reinforcement fine-tuning和RLVR兴起,并非SFT突然失去价值,而是纯监督路径“走到了一个快要卡死的边缘”。
RFT与RL的代价同样明确:训练时间更长、更不稳定,难以直接在inference time安全训练;强化学习训练还可能发生Modality Collapse,使泛化性下降,部署到具体用例后可能仍需再fine-tune。其compute成本因此可能显著高于原路径。
朱哲清称Grok 4的RL fine-tuning训练投入已经接近SFT训练投入,下一步在2.1上还可能需要更大投入。他给出的投资映射非常直接:“云计算还是会蓬勃发展”,并以Oracle当时上涨30%作为现场例子。
9. “经验时代”仍卡在安全的在线学习
陶芳波回顾,团队此前的MindOS属于workflow型Agent,Manus与Lovart则代表Reasoning Model驱动的下一代。他把范式迁移总结为:“SFT时代我是要找数据,RFT时代我们可能是要找环境”,Agent创业者需要定义可交互、可验证的环境,而不仅是积累语料。
受Richard Sutton当天演讲启发,陶芳波相信下一步可能进入“经验时代”:RL不只发生在训练阶段,而是在真实使用中持续积累经验,例如Lovart用户越多,模型就越聪明。他同时承认,“今天我相信是不存在这个事儿的”,至少模型本身尚不会因使用自动训练。
朱哲清的保留意见是,exploration长期被讨论却很少落地,因为margin太小:Meta若为探索牺牲收入,再花大量算力只提高2%—3%的performance,很难获得组织支持。它如今重新重要,是因为SFT开始遇到数据和能力壁垒;没有数据时,贪婪地重复已知最优策略会让模型停止学习。
但他仍把探索放在training time:收集新数据、集中更新policy,再部署回真实环境。若只得到现场三个人的反馈,就无法判断其是否为outlier;要求模型凭few-shot信号立即、安全更新,是inference-time learning最难的一步,“这个是非常难的”。
10. B端先打平,C端商业模式分成三条路
Poke当时尚未正式收费,甚至给用户发放无限credit,但仍有人主动付钱,朱哲清笑称是“为爱发电”。B端收入已较容易覆盖成本;C端subscription也可大致覆盖推理,但算上人力便“完全没有任何的盈利可言”,其前景仍取决于模型厂商“是不是够仁慈”。
To B的边界在于不能被定制拖成咨询公司。Poke坚持PLG,根据community反馈寻找共性需求;相较之下,SLG可能为了拿下大客户“不惜一切代价”。把Forward-Deployed Engineer直接派进客户公司虽能缓解数据不出门的顾虑,却意味着极高的人力成本。
Second Me反向选择尽量不收费:身份社交网络若设置较高加入门槛,节点不足便没有网络价值。泓君提出上一代互联网公司早期可以先不赚钱、建立网络壁垒,并设想未来可能出现类似feed ads的AI原生广告模式;她将其称作自己的“bet”,陶芳波表示认同。
Lovart采用最直接的分层订阅:不同档位对应不同credit,“愿意用那你就买,不愿意用你就走”。陈志博拒绝披露营收,并提醒高低档占比更多反映用户画像——专业人士和AI爱好者偏重度,一般创作者偏轻度——主要说明用户类型差异。
11. 产品力与community正在替代昂贵流量
Lovart从邀请码、KOL传播走向正式发布,市场团队位于旧金山,核心仍是靠产品体验与口碑获得“自来水”流量。陈志博把增长逻辑压缩得很简单:持续提高作品交付质量,让用户愿意主动传播。
陶芳波观察到AI创始人必须亲自讲科幻故事,因为早期注意力本身就是势能;一位股东打趣:“当AI创始人都在讲科幻故事的时候,科幻小说家没有小说可以写了。” 创始人由此不得不亲自出镜、管理形象,甚至面对减肥这种非常具体的负担。
陶芳波透露,Second Me一次发布视频只拍了半天、端到端约1500美元;真正的问题不是制作费,而是行业营销越来越同质化、资本把KOL价格推到“天价”。如果完全依靠付费KOL传播,流量可能掉得很厉害,也容易让第三方判断产品只是在“纯拉流量”。
他更相信community:Runway、Luma早期由创始人在旧金山活动中邀请用户加入Discord,直接收集问题、解决需求、持续迭代。等到核心用户“都离不开你了”,传播才会自然发生,这也与Poke用代表性用户筛选产品优先级的PLG逻辑一致。
12. 2025年的产品惊喜从结果计费延伸到Agent内核
现场一位嘉宾提到Pine的结果计费:Agent替用户与银行或电信公司争议账单,再从争议金额中抽成。它不只改变收费单位,也迫使产品交付“具有商业意义的结果”,避免用户为过程、token或未完成任务买单。
陶芳波认为Claude Code SDK远比Claude Code本身更被低估:他推测Anthropic可能在尝试把最强coding agent的“kernel”抽象为所有Agent的基础层,再让应用调用Claude底模。如果成立,它可能像CUDA之于Nvidia;泓君也把这一思路与Stripe用SDK/API降低支付开发门槛相类比。
泓君最初怀疑Lovable、Replit类产品无法交付有用成果,后来发现它们能让运营负责人和产品负责人直接做UI或开发者产品prototype。“我说是长这样,你说这个也是长这样”,口头看似一致,画出来可能完全不同;原型让沟通误差变成可见、可改的对象。
泓君对曾以“作弊工具”闻名的Cluely也发生逆转。在一场英文强化学习会议中,她没有使用面试答案提示,只借助实时字幕与要点总结,便能更有把握地理解讨论、整理后续提纲;它带来的价值不是替她回答,而是让一场“没有太大把握的会”变得更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