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33|硅谷右翼的权力网如何形成?聊聊彼得·蒂尔的思想启蒙拼图
E233|硅谷右翼的权力网如何形成?聊聊彼得·蒂尔的思想启蒙拼图
摘要
- Peter Thiel的每一步商业与政治选择都有哲学蓝本:本期从1987年他大三与Norman Book共同创办的《斯坦福评论》讲起,拆出三位思想源头——吉拉德(Girard)、施密特(Schmitt)、施特劳斯(Strauss),并逐一对应到PayPal、Facebook早期投资与Palantir。 狄皓的观察最扎眼:Thiel"30多年前说的话和今天的话是完全能对得上的",“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定右派。
- 吉拉德的"模仿理论"是《从0到1》垄断逻辑的原点:人无自发欲望、模仿必致冲突,所以"参与竞争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PayPal与马斯克的X.com合并、Facebook作为"完美的模仿性增长机器",都是这套理论的商业落地。
- Palantir是"建立在哲学上的公司":施密特的"例外状态"理论——“主权是源自于可以决定什么是例外状态的人”——与Thiel对Palantir的创办逻辑直接相连;公司长期靠B2B数据分析赚钱,近年"越来越显化"地参与ICE搜寻无证移民及对委内瑞拉、伊朗的军事行动。
- 施特劳斯的"隐微写作"解释了Thiel为何甘当幕后Kingmaker:他认为民主制度之下"必须要有一套隐性的政治",“深层国家"存在且是好事——所以他下注JD Vance(参议员竞选投入1500万美元)、Josh Hawley、Blake Masters,把通过其"思想筛选"的人送进权力岗位,而自己极少上前台。
- 《斯坦福评论》是一台持续运转的人才选拔机:产出了David Sacks(现任白宫AI与Crypto Czar)、Keith Rabois、Palantir联创Lonsdale与Stephen Cohen、参议员Josh Hawley等;蒂尔奖学金申请表那道题——“什么事情是大多数人都同意的,但是你反对的”——就是同一套思想过滤程序。
- 科技右翼正在自建媒体与资本基础设施:Thiel支持的Pirate Wires持续批评旧金山治理、揭维基百科编辑权集中;科技右翼推动了对旧金山激进检察官的弹劾;Buskirk与万斯共建的"岩桥网络"还成立了1789资本(川普之子2024年加入),投了xAI、Neuralink、SpaceX、Anduril,甚至网红气泡酒HappyDad——“网红经济的时代,影响力就是上桌的筹码”。
- Thiel思想的一个较大转向是从"逃离政治"到"夺取政治”:从支持海上家园研究所(其设想是不交税、不受国家管辖)的自由意志主义者,到2016年共和党大会公开挺川——天语认为,可能在特朗普上任后,他更相信自由意志主义者可以通过美国政治来获得权力。
精读
1. 《斯坦福评论》:第一次"文化战"里的校园右翼反击
- 天语把1987年这份学生小报放回60年代末湾区反文化运动的延长线:左翼学生反对"西方文化的霸权",推动把西方经典课程移出校园——这就是"文化相对主义"批评的起源。Thiel与Norman Book创办《斯坦福评论》,Keith Rabois等人则回应这套左翼批评。
- 关键的错位在于:里根时代的美国社会整体保守,但"学校是进步的,社会又是保守的"——Thiel反的不是全美主流,而是斯坦福校园里的进步主义主流。80年代那场辩论本就以"文化战"为名,如今的Culture War"其实是第二次文化战"。
- 同期Allan Bloom的《美国精神的封闭》批判大学"让学生自己感觉良好"却不传递学术思想,《斯坦福评论》与《达特茅斯评论》、伯克利《加州评论》构成一场从校园内部反校园进步主义的保守派媒体运动。
2. 欧林基金会:没有军火商的钱,就没有Thiel的第一个讲台
- 天语补的资金线索:军火大亨John M. Olin(M1卡宾枪就是他家企业生产)因1969年康奈尔激进学生占领大楼而在80岁创办欧林基金会,目标是"打破左派对于大学的垄断"——不去影响校办媒体,而是资助右派学生办新的独立媒体,前后资助了100多个学生刊物,全叫"某某评论"。
- 天语的判断很直接:“有钱太重要了”——校外基金会给钱,Thiel就无需向校方申请经费,“校方也就不太可能通过卡预算的方式让他闭嘴”,否则他"永远只是一个特别愤怒但是无可奈何的学生"。有趣的注脚:Olin遗嘱要求基金会在他死后25年内花光所有钱并关门,2005年已如约关闭。
- 报纸本身充满挑衅:Keith Rabois曾在宿舍骂同性恋学生脏话(“他自己也是一个同性恋”)——这种挑衅气质"可能也是这一群人聚集在Thiel身边的一个原因"。狄皓最惊讶的一点:“Thiel的思想内核是从来没有变过的”,很多大知识分子经历过左右剧变,而他"从很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张蓝图绘到底"。
3. 吉拉德的模仿理论:从文学批评到垄断商业学
- Thiel的第一个哲学源头是80–90年代在斯坦福任教的法国文学批评家René Girard——天语的调侃:“法国人认为他在美国非常有名,美国人认为他在法国非常有名,但他在两个国家本身其实都不是特别有名”。核心的"模仿理论":人没有自发的欲望,一切欲望都是模仿他人的欲望,而模仿加有限资源必然导致竞争与暴力。
- 这直接就是《从0到1》的商业逻辑:不要竞争,做垄断者。Thiel自己举的例子:他和马斯克各开一家电子支付公司,都在Palo Alto,“每天都去一样的地方吃饭,招的人非常像,产品也非常像”——“这其实就是一个模仿欲望……与其我们每天去竞争,不如我们就合并了”。天语提醒:这个故事"有很多个版本",具体多友好是另一回事。
- Facebook早期投资同样是模仿理论的应用:人会模仿他人,所以做一个足够大的平台"让每个人有很多很多人可以模仿",就能"不断地扩大模仿欲望的空间"——一台完美的模仿性增长机器。PayPal的原初构想也在此脉络上:泓君认为,Thiel最初想的是替代货币而非传输法币,“很像今天的加密货币”,只是当时P2P技术没走那么远。
4. Thiel对吉拉德是选择性使用:懂规则的人不屑于守规则
- 天语点出矛盾:Thiel通过吉拉德理解社会规则,自己却不屑模仿——推崇辍学(Thiel Fellowship每人每年应该是10万美元)、反对企业竞争,“但他又同时知道模仿是很难避免的,所以他不介意从这里面赚钱”。
- 更尖锐的祛魅:吉拉德的理论基于莎士比亚、《堂吉诃德》、《红与黑》的文学批评,本身极复杂,但Thiel用的那部分"并不是一个很复杂的部分"——上过小学"竞争同一个课代表的岗位"的人都懂。如今这个理论"本身就变成了一个’模因’",硅谷Thiel信众"天天都说这个是模仿、那个是模仿,这个事情本身就非常模仿"——Thiel只是用吉拉德的包装让它"感觉更有哲学性、更有政治性"。
5. 施密特与Palantir:例外状态下的技术主权
- 第二位源头是纳粹党员出身的德国法学家卡尔·施密特,核心是反自由主义:自由主义的问题在于掩盖了"敌我关系"。Thiel在《施特劳斯时刻》一文中借施密特评9·11:“一旦你不去指出谁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不会忘掉这一点”——认为敌我共融只是假象,是"自由主义的一个大失败"。
- 施密特的名言"Sovereign is he who decides the exception"(主权源自可以决定例外状态的人)直通Palantir的成立逻辑:Thiel认为对9·11的回应"必须要穿越制度界限、法律界限",《爱国者法案》式的绕过程序是必须的——Palantir就是用技术帮政府在例外状态下做事:大数据分析、监控、从海量数据中检索军事和政府所需信息。
- 现实轨迹:这家公司早期融资困难,Thiel自掏腰包并任命文科生Alex Karp当CEO——“一家建立在哲学上的公司”。它长期做企业B2B业务(“B2B SaaS挣钱挣得多”),但如今"越来越显化":有报道ICE通过Palantir搜寻无证移民,过去几个月对委内瑞拉、伊朗的军事行动也使用过其技术——“越来越参与了美国的这些军阀和政府的法外行动”。
6. 施特劳斯:隐微写作、“深层国家"与天选之人
- 第三位是德裔犹太哲学家施特劳斯——政治光谱上与施密特"完全相反"的保守主义者。他认为世俗化并未真正离开基督教与犹太教传统,自由民主"可以是最后的制度”,但对它的哲学批判会继续;哲学家的方式是"隐微写作"——每篇文本有字面意思,也有只有少数"天选之人"读得到的深层含义。
- Thiel自认施特劳斯主义者的推论:可以有议会、有民选总统,“但是我们必须要有一套在这一套系统下面的隐性的政治,不能让所有的民众知道,要不然这个民主制度就不运行了”。2016年川普阵营骂民主党有"深层国家",Thiel认为深层国家存在、而且是好事——需要有人在暗中操作社会进展,“他当然认为自己是这群人之一”。
- 天语把两条线合上:如果2000年代末的海量数据都是文本,Palantir的能力就是把文本的浅层含义提取出来,“帮助他自己所想要的’深层国家’来统治社会,从而越过这种民主程序”——对Thiel而言,施密特与施特劳斯"是非常联系紧密的"。
7. 2016年RNC演讲与《93号航班的选举》:右翼的危机叙事
- Thiel长年低调到"科技业外面很难听说有人知道Peter Thiel是谁",2016年却登上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公开挺川——“I’m proud to be gay, I’m proud to be a Republican, but most of all I’m proud to be an American”。天语的诚实非答案:“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按Thiel长期思路"他可能会觉得这样太高调了"。
- 改变共和党知识分子圈风向的是Michael Anton(现川普内阁政策规划主任、应该是Thiel引荐给川普的施特劳斯主义者)的《The Flight 93 Election》:保守主义已被左派、多元主义者"劫机",川普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驾驶员",但"有胆子冲进驾驶舱"——“虽然他可能会失败,但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失败的可能性是100%"。Thiel的RNC演讲是同一种危机感下的"类似的变量”。
8. David Horowitz的战术课:用左派的办法打败左派
- 学界之外的关键影响者是David Horowitz——A16Z二老板Ben Horowitz的父亲,出身1929年入党的美共家庭,曾任罗素和平基金会干事、与萨特和波伏娃相熟、主编嬉皮士"圣经"《城墙》杂志(首先披露美军在越南使用凝固汽油弹)——后来180度转右,还为川普首次大选提供过策略帮助。狄皓总结他教给Thiel的一课:“你不要守规矩……你要创造叙事,你要特别主动地去挑衅,你要指名道姓地攻击”——他自己出过《美国最危险的101位教授》,常年与乔姆斯基对骂。两人相识正是在欧林基金会的研讨会上。
- 1995年David Horowitz把《斯坦福评论》文章扩写成《多样性神话》,其观点"到现在也还是科技右翼的核心观点",准确预言了行政官僚膨胀、科研政治化。作序者是女权研究先驱伊丽莎白·吉诺维斯——早年的马克思主义者、女权主义者,皈依天主教后全面转保守、坚定反堕胎,被主流女权视为叛徒;她说作序是因为"特别反感身份政治"。
9. 《斯坦福评论》校友网:一份仍在传承的权力名单
- 名单本身就是论点:David Sacks(《多元主义》合著者,现任白宫AI Czar兼Crypto Czar——“所有的高新技术都是他一个人来负责”);Keith Rabois(知名VC,其丈夫Jacob Helberg现任副国务卿);Lonsdale(Palantir联创、8VC创始合伙人,办过智库"西塞罗学院");Stephen Cohen(8周做出Palantir第一个产品原型,现任总裁);Josh Hawley(现共和党参议员,零几年做过编辑)。近年的总编辑里还有Assemble联创Lisa Wallace(2024年被Deel收购)和8VC前幕僚长安东尼·戈恩(日产前CEO卡洛斯·戈恩之子)。
- 这群人政治光谱趋同吗?房天语:多数是"先认可这个理念然后再加入的"——写文章需要全身心投入,本质不认同"很难混下去"。狄皓补充说,这些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政治思想的形成很大程度上也是一个社交的结果”——你可能一开始不读施密特,但被"敢讲别人不敢讲的话"的圈子吸引,“这本来是一个自我选择的过程”。
10. 自建媒体基础设施:从Pirate Wires到1789资本
- Pirate Wires创始人迈克·索拉纳的路径极具Thiel色彩:读了Thiel一篇文章成为"小迷弟",主动加入Thiel资助的海上家园研究所,帮Thiel出版《从0到1》,后成为创始人基金第一个公关人员——“他从来没有离职,现在还是创始人基金的员工”。两组出圈报道:一是天天骂旧金山城市治理(零元购、950美元以下小偷小摸很少起诉),科技右翼直接推动弹劾激进左派检察官,我记得2024年上来了一位亲商业市长;二是调查维基百科——“90%以上的内容是由极少数的编辑决定的”,右派人物词条负面明显更多,每年差不多收几亿美元捐款,并做了很多偏DEI的项目。
- 另一本Thiel支持的《钯金》讨论"自由主义之后的社会是什么样子",出圈文章《斯坦福对快乐的战争》批评疫情规则与性同意政策让学生不敢社交。天语的观察:“Thiel这个人这么多年这么讨厌学校,这么多年来讨论的还是关于这几个大学。”
- 《美国伟大》创始人Chris Buskirk是个"落魄商人"(至少被起诉催债11回,债主包括一家干洗店),2016年靠亲川普反建制平台崛起,初期靠Thiel赞助才活下去;2019年Thiel介绍他认识万斯,共建基层政治动员组织"岩桥网络",该组织还成立了1789资本(取名自美国宪法生效年,川普之子2024胜选后数天加入)投了xAI、Neuralink、SpaceX、Anduril——狄皓直言马斯克系的份额"有点算是给他们送钱",轮不到一家2023年才成立的VC。
- 组合里最刺眼的是气泡酒公司HappyDad——创始人是右派网红组合Nelk(YouTube粉丝800多万),曾在空军一号会见川普。狄皓的解读:“网红经济的时代,影响力就是上桌的筹码”——万斯本人就是"上一个时代的网红",《乡下人的悲歌》这个标签才奠定了他的影响力,逻辑与今天面向"在主流话语里之前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关注"的年轻白人男性的右派网红一脉相承。
11. JD Vance与Thiel的转向:从逃离政治到制造国王
- Thiel与万斯相识于2011年耶鲁法学院的演讲(主题:技术停滞与美国精英的衰败),万斯称之为"在耶鲁法学院最重要的时刻";Thiel后来在其参议员竞选中投入1500万美元并帮助他获得特朗普背书,在万斯竞选副总统前又帮助缓和他与特朗普的关系——尽管万斯曾公开坚决反川。天语强调这是分散下注:同时给了Josh Hawley和《从0到1》合著者Blake Masters,“我觉得他是一个kingmaker,他就想把通过他思想筛选的人送进有政治权力的岗位上”。
- 思想转变的关键节点:2008–2009年支持海上家园研究所时,Thiel是彻底的自由意志主义者——不相信税收、反对政府管控,认为真正的自由意志主义者应该"离开这个政治中心,通过科技来找其他的解决方案"。天语认为,可能在特朗普上任之后,他对政治有了更多信心,更相信自由意志主义者可以通过美国政治获得权力;从特朗普案例看,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建制改变现状——从逃离政治到参与政治,是他思想"一个比较大的转变"。
- 为什么自己不上台?天语给出双重解释:一、施特劳斯主义者"知道真正操盘的人是不可能在前台的";二、自知之明——Vance和Trump让选民觉得relatable,“但是Thiel不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是一个非常非常难交流的人”。但保留天语此前的诚实告诫:如果他真是施特劳斯主义者,“他做的事情和他相信的事情,可能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外界对他的动机判断,始终隔着一层隐微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