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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对谈香港电影全才陈勋奇:我对华语电影的不满、遗憾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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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对谈香港电影全才陈勋奇:我对华语电影的不满、遗憾和期盼

摘要

  • 陈勋奇认为,香港动作片真正难以复制的资产,不是招式花哨,而是这一代自导自演的创作者亲自承担风险、把身体表演变成镜头信用。 CG可以让美国队长打得比成龙更花,但观众只会觉得特效团队厉害;李小龙与成龙的全球地位,则是“用生命,用自己所有的精力、血汗换回来的”。

  • 李小龙与成龙完成了两种不同的功夫全球化:前者用哲学解释搏击,后者从默片提炼出无须翻译的冒险题材。 日本市场带来的大笔收入,加上动作片跨语言、跨地区的吸引力,使《飞鹰计划》得以辗转非洲、西班牙、菲律宾等地拍摄;陈勋奇形容成龙是“身体力行地把舞台上面的表演融进光影里面”。

  • 香港电影的衰退不是单一的创作问题,而是盗版、亚洲金融风暴和类型供给断层同时击穿收入模型。 卫诗婕追问台湾市场份额从约40%跌至不足1%,陈勋奇补充: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出现影院放映、门口卖盗版碟;韩国市场还在时,黑帮只要锁定刘德华、王祖贤,韩国人马上就会给钱,加上台湾市场便能赚钱,甚至有人把枪放在经纪人桌上说:“我的兄弟没饭吃的话,那你们也别吃了。”

  • 短剧降低了制作成本,却没有自动创造健康的投资回报,反而放大了赶工、跟风和平台不透明。 有项目以约50万元拍100集,流程甚至压到一周左右,回款可能只有几千或几万元;有人愿为陈勋奇开到两三百万元,他仍舍不得把三个月写成的剧本交给这种流程。

  • 功夫片当前最关键的供给瓶颈是新生代明星断档,而资本与人才正在互相等待。 吴京、甄子丹、释小龙都已不再年轻,懂功夫的导演又少;《九龙城寨》带来口碑,只能作为重建信心的起点,若行业再次一窝蜂复制,很快又会做烂。陈勋奇的判断仍留有上行空间:“绝处才能逢生。”

  • 《繁花》的口碑反转证明,电视剧并不必然只能把钱压在卡司上,美术、光影和作者性同样可以形成差异化。 前几集播出时批评蜂拥而至,七八集后正面声音增加,播至一半,早期批评者“集体闭嘴”;陈勋奇说这给所有制片人、导演和购片方“上了一课”。

  • 陈勋奇对行业的长期判断不是押注某一种媒介,而是押注创作者能否守住作品责任并持续积累。 胶片、数字、短片、短剧都可能产生传世之作,但没有一种形式能替代用心;他要“拍戏拍到九十九岁”,并希望下一部电影训练一批新演员,因为“每一个导演,他的作品都是他的儿子”。

精读

1. 真人风险是香港动作片最难复制的护城河

  • 陈勋奇把真正的“成龙作品”与仅仅挂着成龙名字的电影分开:在他看来,自导自演者会设计自己必须完成的危险动作,近年为成龙执导的导演却不敢把这种风险写进剧本。电脑可以制造更复杂的打斗,却复制不了观众对真人冒险的惊叹。

  • 《A计划》的续集里,牌楼倒下后恰好压到成龙,看起来像一个轻巧的动作效果,实际只要偏一点就可能把人压扁。陈勋奇强调,成龙虽然吸收了默片的动作设计,完成镜头时仍是“要玩命去完成的”。

  • 《龙兄虎弟》拍跳树镜头时,成龙第二条失手坠落、头部撞石;此后陈勋奇拍《飞虎》的跳楼梯镜头,明知第一条有些犹豫,却又担心重拍出事。成龙最终安排成家班在画外放出纸鸟,以鸟群惊飞强化下坠动感,补足了动作的力度。

  • 他还认为洪金宝在一眼判断动作是否威风、是否可行上比成龙更厉害,二人是“最终的高手”。

2. 李小龙与成龙用两种语言征服海外观众

  • 陈勋奇认为,李小龙了解外国人的心态,既能突出自己的功夫优势,又能用有哲理、深入浅出的语言解释它,“小孩子听都明白”。外国观众不懂这种功夫,反而因此产生学习和模仿的欲望。

  • 成龙没有李小龙式的学识表达,却把戏班训练和默片经验变成了身体语言。李小龙的核心是搏击,成龙则进一步把表演转成冒险题材,让动作与危险场面不依赖对白也能成立。

  • 《飞鹰计划》能够采用跨国大制作,首先因为成龙已全面进入日本市场;在中国大陆尚未开放时,日本是港片最重要的外部收入之一。再加上动作片受到全球不同地区、不同族群观众的欢迎,制作方才有条件支持全球取景。陈勋奇还认为,全世界票房最好的类型通常是动作片,并将李小龙、成龙视为黄种人在白人主导的话语圈中站起来、赢得认可的代表。

3. 黄金时代靠集体创作和愿意托底的资本

  • 那一代电影人的竞争方式,是看到同行拍得好便立即追问自己的下一部怎样更好。新艺城时期,麦嘉等人每天晚上围着每场戏反复讨论,常常像吵架一样碰撞到所有人都兴奋;成龙团队也会为一句话、一个动作“绞尽脑汁”。

  • 陈勋奇以徐克为例:即使有失败作品,徐克仍会为电影投入“百分之一百零一”的精力。《蝶变》《地狱无门》由陈勋奇配乐,《蜀山》则在老板给时间、满足创作需要并承受一再超支后完成;在他看来,电影既是商品也是艺术,老板的耐心本身就是生产条件。

  • 这种投入并不等于每部电影都要大制作或冒生命危险,而是导演把作品当成自己的孩子。陈勋奇最怀念的辨识度,是“对作品负责任,对电影有憧憬、有要求,不眠不休都要把它做好”。

4. 香港电影的衰落是三重收入坍塌

  • 面对卫诗婕关于台湾份额从约40%跌至不足1%的追问,陈勋奇首先指向盗版:电影刚上映,盗版光盘已满街流通,在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影院门口就能买到。版权费随之大跌,王晶也把制作费压得很低,找执行导演完成拍摄。

  • 亚洲金融风暴又切断了韩国资金。此前韩国市场偏爱持枪、黑社会题材,只要项目签下刘德华、王祖贤等明星,韩国人马上给钱,加上台湾市场便能赚钱;极端时期,一些黑帮甚至持枪逼经纪人腾出明星档期。

  • 外部市场萎缩之际,香港本地观众也承受房贷等压力,进电影院的人减少。卫诗婕随后概括,动作片因制作费不足而不如从前,入场率随之下降,形成预算收缩与质量下降的循环。

  • 喜剧供给也发生断层。陈勋奇明确说,他们那一代的喜剧依靠多人共同创作,后来除了周星驰,其他喜剧都卖不动,因为“一个人的脑袋没有火花”。卫诗婕进一步将其概括为周星驰带来的无厘头范式固定了市场,并点名许冠文、张坚庭等演员逐渐失去市场;这一层是主持人的 framing,而非陈勋奇单独展开的判断。

5. 短剧的低成本没有豁免作品责任

  • 香港电影转弱后,陈勋奇回上海拍《上海探戈》,判断电视剧不要求观众买电影票,便以电影手法拍连续剧。他从未觉得自己已抵达终点,给自己的口号是“拍戏拍到九十九岁”,所以持续尝试不同媒介。

  • 他承认自己错过了电视电影和网大两轮机会:前者通常只有六七十万元预算;网大早期预算有限,但平台尚依赖制作者供给片源,收入分配多少还需要平台“有一点良心”。范冰冰事件前,网络平台又追逐偶像古装、玄幻剧,项目动辄投入一两亿元,有人赚钱,也有大量项目赔本。

  • 到短剧周期,他愿意尝试,却用三个月才写好剧本;与此同时,有人催促他赶进度,急着七八天拍完一部戏,声称已经拍了很多部,结果“每一部都死得很惨”。一部50万元、100集、每集一分钟的项目,网络回款每部只有几千元或几万元,已经算不错。

  • 他还质疑平台不公开真实点击量,只通知创作者可以分到多少钱,而制作方又不敢得罪平台。卫诗婕把两人的共识概括为“形式无罪”:短片、短剧同样可能出现好作品。陈勋奇以奥斯卡短片为例,但认为制作费、效率和工作要求会让这件事更难;他的底线是“钱是需要赚,但是你赚钱的时候,还需要有点良心”,不能做出连自己都不想看的作品。

6. 功夫片复兴先要打破新人无人投资的死循环

  • 陈勋奇认为,导演可以工作到很老,功夫明星却受身体周期限制。吴京、甄子丹、释小龙都已不再年轻,懂功夫的导演又少;资本不肯投资新人,新人无法用作品证明自己,最终造成代际断档。他提到沃尔善是少数“应该有点想法”的导演。

  • 《九龙城寨》的好口碑让他看到港片重新建立信心的机会,但他反复提醒不能一窝蜂复制。真正的恢复需要第二部、第三部持续进步,也需要不同导演拍出不同风格的动作片、功夫片,慢慢改变观众已经形成的不信任。

  • 在陈勋奇的定义里,动作片不管使用什么招式,只要好看就可以用;功夫片则必须让观众看清角色练的是什么。章子怡打八卦掌、张晋打形意拳、梁朝伟打咏春拳,《败家子》中不同人物也有明确拳种,这种可辨识性承载的是中国传统文化。

7. 胶片退场是生产约束改变,不是审美判决

  • 《十二生肖》前段使用胶片,后期前往非洲、瓦努阿图、拉脱维亚拍摄时却面临洗印困难:素材要送回澳大利亚处理,再转成数字文件交给特效公司。团队改用数字摄影后,成片没有出现不协调;从那以后,成龙的电影也全面转向数字。

  • 《一代宗师》同样以胶片开拍,但拍摄周期中许多洗印厂已经关闭,原先订购的胶片耗尽。剧组收集中港台存货继续拍摄,最终因“最后一卷胶卷用完”而停机;王家卫随后筹备《繁花》,便改用数字。

  • 陈勋奇听说新的胶片摄影机出现时认为,若故事和视觉需要,胶片可以重新运作;真正的问题仍是怎样恢复技术流程,以及怎样承担新增的资金和费用。

8. 《繁花》的口碑反转暴露电视工业的路径依赖

  • 《繁花》筹备时,剧组想找会上海话的录音师。陈勋奇推荐的一位上影录音师却婉拒:“导演,我想多活几年,我不敢接这个戏。”他担心王家卫式的没日没夜和不确定周期。陈勋奇随后还转述,曾有人感慨,那一代人的影视激情已经很难找回。

  • 开播前两集、第二三集时,批评集中在王家卫不会拍电视剧、剪辑混乱和叙事方式;七八集后正面评价增加,播到一半,早期批评者“集体闭嘴”。陈勋奇把这个变化视为人云亦云的完整样本,而非单纯的口碑胜负。

  • 卫诗婕进一步指出,王家卫是监制和导演、需要负责盈亏,播出早期项目有亏损或少赚的悬念;陈勋奇回应,电视剧收入大致可以估计,前期口碑两极,缺乏信心的人自然会担心。

  • 《繁花》给行业上的一课,是电视剧也可以认真处理美术和灯光。陈勋奇批评过去购片方只认明星,资金全落到卡司,演员拿钱离开后无人为作品负责;平台时代又由平台要求改剧本,却把失败归咎导演,这些结果“都是有因果的”。

9. 老电影人的执着与传承

  • 陈勋奇不接受年龄等于退休:王家卫只是“更执着、更沉迷”,徐克比他大一岁仍继续开工。经验没人能够取代,创作者还要与时俱进并守住艺术操守;低谷反而要求更用心,因为机会更少、更难抓住。

  • 他也坦承,自己目前可能还没有一部新作足以让大家确认“陈勋奇不是江郎才尽”,但仍相信积累会等待合适的风。吴京曾被视为“票房毒药”,仍靠《战狼》证明自己;陈勋奇的比喻是:“风一吹,刚刚好是我的风,像猪一样都可以长着翅膀飞起来。”

  • 为《一代宗师》筹备时,张震每天上午、下午各练三小时八极拳,持续八个月;花絮要求拍到树叶茂盛、掉光,练到树叶都没有了才开机。他在片中真正打斗约一分钟,却获得了不少八极拳技能,并在东北的八极拳比赛拿到金牌。

  • 梁朝伟则是由陈勋奇介绍的李小龙师弟从美国带着儿子回来,在家里教他咏春拳,最终与甄子丹呈现出不同风格。陈勋奇希望自己的新片能够培训一批新生代演员:不是只找会摆动作的人,而是让他们肯为目标吃苦,由作品重新培育功夫明星。他还以1982年的《败家子》为例,称该片至今仍在《A咖杂志》评出的全球优秀动作片前十以内,说明艺术价值可以让商业性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