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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当沉浸在膨胀中的自己时,我感受不到小人物的快乐了”|对话导演小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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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当沉浸在膨胀中的自己时,我感受不到小人物的快乐了”|对话导演小策

摘要

  • 张策的核心困境不是缺少商业成功,而是成功IP同时成了收入来源、堡垒和牢笼。 他先离开《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如今又“暂时离开”《广场往事》;成熟角色、粉丝召唤和稳定商单不断喊他回头,但表达欲已经耗尽。“那个堡垒可能既是你的堡垒,也是你的坟墓。”
  • 爆款并非横空出世,而是长期试错撞上恰当形式后的非线性兑现。 《朱一旦》之前,张策已拍了一年半职场剧;2020年录制B站课程时,他复盘出自己的方法,才明白“运气到底是怎么来的”。《广场往事》最初是他在客户反复开会后放弃的广告方案,后来改成B站拜年纪项目;初三爆红,随后商单不断到来。
  • 《广场往事》的商业化成功来自创作欲与广告需求罕见同向,但同一机制也加速了素材枯竭。 品牌开始指名要这个风格和题材,张策把技巧、冲突、反转与搞笑库存不断投入其中;一两年后,他发现继续生产只能复制自己。“那个活干完了,钱挣到了,但是我看那个东西我就堵得慌。”
  • 流量真正扭曲的不是专业标准,而是创作者判断作品价值的坐标系。 卫诗婕区分了“全力以赴把作品做好”与“结果不能跌下神坛”:客户、平台、粉丝和媒体都以流量反馈,创作者便把声量下滑误读成能力退步。张策承认,困住自己的不是高要求本身,而是“对结果的执念”和患得患失。
  • 当创作的赚钱效率远超普通劳动,创作者最稀缺的资产——对普通生活的感受力——反而可能被财富侵蚀。 从骑电动车观察城市变成司机接送、从理解月薪五千或一万变成一周即可赚取高额收入,张策开始害怕自己站在名利高楼上,“拿着望远镜去看看人间”,再回到“天鹅绒的床上”,写自以为理解疾苦的文字。“我忘了他们了,我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了。”
  • 两次没有结果包袱的创作,反而带来了突出回报。 他用手机记录顺义机场服装店女孩,预期流量仅50万至100万,结果达到四五百万;去云南拍约200人的乡村足球小学,也带来央视关注及学校重建、教学楼资金。共同条件不是昂贵制作,而是“没有人对它有期待”,但这种靠偶遇与体验产生的内容很难按工业效率复制。
  • 转向电影对张策不是IP升级,而是一场高不确定性的职业迁徙与尝试。 贾樟柯提醒他“你是在转行,你不是在升级”;卫诗婕也反驳了“只有电影才能留下来”,认为《广场往事》、女售货员和足球小学同样可能穿越时间。张策仍想试一次,却承认电影也许不如街边手机记录有感染力,真正需要的是“忘记你想得到什么”。

精读

1. 爆红筑起名利城堡,也隔绝了真实反馈

  • 卫诗婕把内容走红后的处境比作不断增高的围墙:荣誉铺满四周,别人仰视、尊敬,沟通便戴上越来越厚的面具;张策随后把这座城堡归结为名利。

  • 卫诗婕追问他是否舍得在城堡上凿洞。张策承认名利不只意味着钱,还包括被夸赞、被当作榜样的精神满足;即便反复告诫自己保持清醒,“这种东西它千变万化,你戒不掉了”。

  • 妻子看到的危险更直接:所有人膜拜他的强大,他便不允许弱小的自己出现,被架上神坛后下不来。张策认为,如果不打破堡垒、迁徙到新绿洲,“那个堡垒可能既是你的堡垒,也是你的坟墓”。

2. 离开成熟IP,意味着同时抛下安全感和真实的人

  • 卫诗婕把张策的经历概括为两次抉择:放弃《朱一旦的枯燥生活》,以及近期离开《广场往事》;张策谨慎修正,称后者只是暂时离开,自己还没有完成戒断。成熟的人物和宇宙仍会让他把每个新题材都往旧模式里嫁接。

  • 《广场往事》的演员是农村大爷大妈。作品让他们圆了演员梦,哪怕没有钱也愿意继续跟着“策导”玩;当他们问“咋不继续拍了”,张策无法直说的答案是:“我自己都不快乐了,我没办法再拍出快乐的东西了。”

  • 这份愧疚令迁徙不是简单停更。旧角色真实存在,会联系、会见面,也会期待;可当初的热情已经在那个阶段用尽,回去可能只能生产重复内容。

3. 悲观让他持续前进,也让胜利立即变成压力

  • 张策说自己“一直是个痛苦的人,也是个悲观的人”。每当作品走红,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完了,大家期待又高了,我以后创作更难了”。

  • 这种反应可追溯到学生时代:他从常考第七、第十进步到第二,下一次考第四时本来很高兴,母亲却提醒“上次考了第二”。“人不就是得超越以前的自己嘛”从此变成不敢快乐、害怕松懈的内在命令。

  • 对“沙漠里的半杯水”,他拒绝乐观必胜的标准答案:悲观者也许因节制而走出去,也可能两人都死去,区别只是一个乐观地死、一个悲观地死。卫诗婕指出,他并非主动选择悲观,而是根本没有养成另一种心理路径。

4. 爆款来自漫长积累,也来自客户放弃后的偶然窗口

  • 离开《朱一旦》后,张策成立公司;2020年开始录B站课程。他复盘后发现,《朱一旦》之前已有一年半职场剧积累:“形式没找对”,不等于爆款之前什么都没有。

  • 一次游戏公司的第一人称古装项目要求赶在春节前拍8集,开机时却只写完3集。团队白天找景、拍摄,晚上续写;张策拍完觉得“太烂了”,一年后重看却认为很好,最后一集播出时粉丝达到100万。

  • 《广场往事》的雏形原是大厂春节广告:疫情期间年轻人留在城市,农村父母在麻将桌上用“先抑后扬”凡尔赛儿女。反复开会到第三次后,张策放弃数倍于普通商单的报价,把品牌名删掉,改成B站拜年纪项目;B站当天回复“行,拍”。

  • 初三上线后,作品迅速爆发。演员来自此前古装戏结识的曹姨及其姐妹大鹅、二花;张策起初只觉得方言合适、能把活干完,“当然不会觉得她会火”。

5. “广场舞也是江湖”把观察力转化成了商业飞轮

  • 第二次创作源于一则母亲赶着跳广场舞、怕迟到后被排到后排的故事。张策突然意识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于是把广场舞队拍成香港黑帮式的权力秩序。

  • 又一家大厂不满意广告剧本,双方终止合作后,张策索性自己拍,作品再次走红。从第二条开始,品牌便指名要这种风格和题材,商单与他正想拍的内容完成了罕见重合。

  • 他总结的方法并不神秘:把经典、热点的结构拿来,用自己的人物重新编织故事;有了流量,客户自然会来教创作者“怎么接、怎么干、怎么挣他们的钱”。这个循环持续了一两年。

  • 但飞轮也消耗燃料。技巧、笑点、意外、冲突和反转全部被投入同一个IP后,张策感觉“已经没有新的东西给大家了”;继续拍,就只剩重复。

6. 复制成功可以交付广告,却无法继续交付创作快乐

  • 某客户点名要求“复仇者联盟”式作品,张策按旧方法写完却觉得不好玩,因为“你让我去复制自己以前的那些经典,我就是弄不出来”。项目完成、收入到账,他看到成片仍然堵得慌。

  • 小米手机商单成为明显转折点。剧本写完后,他对团队说“不想拍了,这个钱不想挣了”;最后仍强行完成,效果甚至不错,但这更凸显外部反馈与内部感受已经分裂。

  • 张策不把商单当行活,每次都投入全部身心,焦虑到掉头发,甚至出现“想被一个车撞了”的念头。离开的决定因此拖了一年,在回头、放弃、再想回去之间,直到最近才真正行动。

  • 有些公司会把账号视为有周期的资产:做完这一轮,再复制新账号,甚至复用剧本和演员。张策说别人“想开了”,自己却想不开——既舍不得收入,也舍不得表达。

7. 流量把作品质量压缩成了单一大众公约数

  • 卫诗婕不同意把问题简单归因于“要求太高”。认真拍好每部作品是职业精神;真正妨碍创作的,是把全力以赴的过程和“不许跌下神坛”的结果绑在一起。

  • 她进一步拆出两套结果:一套是创作者以专业眼光判断作品本身,另一套是声量、赞美与认可。这个时代两者并不总统一,但客户、平台、粉丝和媒体都看流量,创作者便会把流量不及预期理解成“我在退步”。

  • 张策接受了这个诊断:“超高期待加超高要求”不是全部,患得患失才是核心。那些破圈作品背后同样有痛苦、自卑、被骂和寂寂无名,只记住胜利,就会误以为自己往后每次都必须成功。

  • 他因此到北京后逼自己筹备一个明知“不好”的新剧本:有人试镜时直言割裂,他也接受。新的项目没钱、一切不确定,痛苦来自结果执念;若先抛开结果,反而可能重新获得行动能力。

8. 高收入的效率思维,正在侵蚀他赖以创作的生活经验

  • 张策过去喜欢骑电动车晃悠,看到有趣的人便停下;忙起来后,司机把他从家直接送到公司,时间仿佛昂贵到不能浪费。一个星期就能创造高额收入,也意味着没有心力再体验世界。

  • 更阴暗的念头令他害怕:看到别人艰难工作、所得微薄,他害怕自己会质疑那份努力的意义。卫诗婕确认后,他澄清不是质疑“活着的意义”,而是发现自己正失去理解普通劳动的价值尺度。

  • 最令他恐惧的形象,是导演站在名利高楼上,偶尔“拿着望远镜去看看人间”,再赶紧回到“天鹅绒的床上”,写自以为理解疾苦的文字,并凭名声拿到投资、拍出垃圾。

  • 他原本不是为了替小人物发声,而是觉得他们的生活有意思;创作依赖对普通人物的观察,知道月薪五千、一万分别是什么生活。优渥生活让他进入新的价值体系后,他说:“我忘了他们了,我忘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了,所以我的创作就是越来越难。”

9. 真正的“低效”体验,反而带回了最高密度的真实

  • 卫诗婕把选择说得很直白:一个题材需要在当地体验一个月,网上找几篇文章也能做出一个很好的片子,商业当然鼓励后者。张策却选择实地,因为只有那个过程可能让他重新感到快乐。

  • 他用《朱一旦》作对照:拍一部大姨大妈的作品,耗时足够生产十几条甚至二十几条《朱一旦》;如果旧业务仍在,他不可能选择前者。“我只有把它斩断了,我回不去了,没路了。”

  • 肉身吃苦不是阻碍,真正难以摆脱的是时间成本、精力成本和功利化效率。创作者若把所有题材都嫁接到成熟宇宙,再用流量验收,便形成一个逃不出去的“死循环”。

10. 没有预期的手机记录,让“小人物的快乐”重新出现

  • 去云南前,一位粉丝告诉张策:“你拍什么东西我都想看。”这句话让他放松;随后他在顺义机场买T恤,被一名热情店员拉去介绍,最终花约2000元买了10件衣服,也听见了她的人生。

  • 女孩从小镇来到北京,生育后抑郁、割腕,回老家恢复,又因不愿一辈子留在小镇而把孩子留给家人。她做服装销售,一件衣服只能抽成3元、每100元约3元,却始终积极工作。

  • 张策用手机拍下这段偶遇,取名《我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他预期流量50万至100万,结果达到四五百万;更重要的是,创作时“完全没有任何包袱”,故事本身先成立,流量只是后来发生的事。

  • 同样的状态延续到云南:他不接受对方包机票、酒店,因为不愿背负必须交片的心理债务。作为活动参与者而非“导演小策”,他发现“不创作的自己也是有价值的”。

11. 家庭责任无法回避,电影则是一次转行实验

  • 这次迁徙也不是纯粹的艺术选择。卫诗婕指出,张策有妻子和孩子;他的妻子既是伴侣也是经纪人,希望粉丝、媒体和公众接受他作为丈夫、父亲和需要养家的普通中年男人,同时也看出他仍受外界评价困住。

  • 云南那所约200人的乡村小学拿到足球省冠军,触动张策拍出《一所魔幻现实主义的足球小学》。作品后来引来央视关注,学校获得国家扶持、重建及教学楼资金;他却不敢再去,因为无法带来更多价值,也怕对方产生期待。

  • 转向电影后,他卡在从选题到大纲的漫长过程。卫诗婕认为他的状态太拘谨、害怕和自卑;张策则把问题归因于给自己的预期太高。贾樟柯的一句话给出准确定位:“我们干的是两个行业,你是在转行,你不是在升级。”张策因此考虑是否该扔掉现有一切、重新开始。

  • 他并不想成为贾樟柯,也认为自媒体时代“小人物的表达已经够多”;自己的目标是做商业导演,拍“让大家开心的片子”。电影执念来自完整性和留存感,但卫诗婕反驳:《广场往事》、女售货员和足球小学同样可能有史料价值、穿越二三十年。

  • 张策最终接受矛盾不会消失:电影可能费尽力气仍不如街边手机记录松弛,下一代甚至未必有进电影院的习惯;可若一生不试,他会遗憾。内耗也不再只是贬义词,而像四季更替中两个始终并存的声音,推动人离开不快乐的安全区——“忘记你想得到什么”,先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