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短剧韭菜揭秘行业:黑箱、暗账和外卖骑手的情绪食粮
06.短剧韭菜揭秘行业:黑箱、暗账和外卖骑手的情绪食粮
摘要
- 小程序短剧首先是一门流量生意,而非传统影视的简单缩小版。 它从网文获客素材演化而来:2022年的“歪嘴龙王”证明打脸、逆袭内容能拿到几千万乃至上亿播放,早期甚至出现“十万块制作成本撬动千万分账”的神话;真正掌握低价流量、IP和用户画像的流量公司与网文公司,才是最先兑现利润的一方。
- 短剧热潮里的核心资产不是摄影棚或剧本,而是流量采购能力、转化模型和数据控制权。 九州、掌阅、点众、番茄等公司位居短剧榜单前列;掌握流量和平台的一方也掌握充值、投放及成本后台,制作方即使共同出资,也只能等待平台战报。“这就是庄家一直在牌桌上,大家都来玩,但底牌只有我看得见。”
- 强哥自己的项目说明,惊人的充值流水并不等于可分利润。 一部总成本50万元、双方各投25万元的剧,替换玄幻开头后被报出充值三千多万元,但扣除平台声称的投流成本,只剩约120多万元利润,强哥一方分到60万元后还要在参与者之间再分;关键后台始终不可见,“好的给你截个图,不好的拿电脑给你看一眼”。
- 第一次赚钱最容易诱发加杠杆,而短剧的有效投放窗口可能只有前7天。 强哥曾按10部剧、双方各出250万元的框架向外部资金讲述ROI 1.12或1.2的复制故事,但随后前两部项目仅勉强回本,第10天或半个月后便几乎没有新增分账;他在2023年七八月及时停手,因为再继续就是“拖了好多人下水”。
- 短剧内容不是追求人物丰满,而是用极高频率管理情绪和付费点。 平台责编的硬标准是“前三秒不给观众情绪点,这个剧就扑街了”,投放物料平均每5至6秒必须出现一次爆点;题材也快速从龙王、赘婿、战神、神医轮动到女频复仇、萌娃、苦情与“神豪”,传统影视经验反而可能成为误判来源。
- 短剧的付费韧性来自碎片化定价和被忽视人群的娱乐缺口。 强哥援引一份自称未必准确的报告:消费人群主要集中在广东、广西、四川、河南的四五线城市,手机普遍低于1500元,从事服务型行业者较多;一集六毛钱看似很轻,但100集就是60元。“四五线城市有夜生活吗?没有,那下了班干什么?”
- 所谓爽感背后是一套对现实压力的补偿机制。 外卖员扶老人、送单超时,却因此激活系统、获得财富或超能力;观众明知主角最终会翻身,仍愿意付费观看打脸过程。卫诗婕因此收回了对“low”的简单判断,强哥也强调:“最起码,他们能够在这里得到慰藉,我觉得这件事就有存在的意义。”
- 对外部投资者而言,行业最大风险不是爆款率,而是无法验证收入、成本和结算。 有制作方连项目截图都拿不到,也有上个月榜单第二的剧被平台以继续投放、拉长账期为由拖欠;投流方又常享有优先回本权,第三方榜单只能显示物料消耗和充值排名,无法还原真实利润。强哥认同“这个行业只属于那些庄家”,其拥有的是数据上的“绝对控制权”。
精读
1. “短剧”其实是三套截然不同的生意
- 强哥先把定义拆成三层:优爱腾芒的横屏分账短剧、抖音快手的精品竖屏短剧,以及本轮热潮真正指向的小程序短剧;三者从开发、制作到体量都不同。
- 广电口径下,单集20分钟以下即可算微短剧;长视频平台通常每集8至15分钟,抖快精品剧约1至3分钟,小程序短剧则多为1分钟左右、80至100集,且集数还在增加。
- 前两类更像传统精品剧集的微缩版,小程序短剧却从一开始就围绕投流、跳转和付费设计,当前受众与付费习惯也明显偏向下沉市场。
2. “歪嘴龙王”把网文广告变成了独立内容产业
- 2022年,“歪嘴龙王”凭借赘婿受辱、隐藏身份、逐层反击和最后那一下“邪魅的一笑”在抖音、快手发酵;观众得到的是高度压缩的“打脸、逆袭、爽感”。
- 强哥还原的起点并非影视创新:网文公司原本请流量团队把小说拍成短视频宣传物料,引导用户下载App阅读;素材拿到几千万乃至上亿播放,评论区不断催更,才让行业意识到它本身可以成为剧集。
- 早期利润故事极具诱惑力:“十万块钱制作成本的一部剧,能够撬动1000万级别的分账市场。”到2023年年终前后,资本开始介入,广电媒体也开始关注,热潮逐步发酵。
3. 影视业务受限时的闲置产能为短剧提供了廉价供给
- 疫情影响和拍摄条件受限时,横店、象山聚集着大量无活可做的群演、场务和摄制人员,小体量短剧至少能支付生活费;随着订单越来越多,从业者甚至开始“挑活”。
- 流量公司先向外采购IP和承制团队,随后因传统编剧可能一个月、两个月才交稿,而业务要求七天交付,干脆自建内容孵化工作室,把编剧和责编变成可管理的公司员工。
- 传统影视的供给能力、网文的成熟题材以及效果广告的投放机器由此接合,但三者权力并不对等:制作团队提供产能,流量入口决定一部剧能否被继续放大。
4. 网文公司赢在同时理解内容、用户和买量
- 网文公司天然拥有IP、责编体系、成熟用户画像和长期投放经验;看网文与看小程序短剧的“基本是同一批人”,视频化只是把熟悉题材变成更直接的爽感。
- 强哥认为,发展到当时仍真正能赚钱的主要是网文公司和流量公司,因为它们知道什么内容能转化,也知道以什么价格获取付费用户,利润最终取决于ROI能否跑正。
- 番茄尤其占据结构优势:既有小说内容库,又身处字节体系,可以获得更低的内部流量折扣,因此投放时可以批发流量。
5. 广电、MCN和大平台都入场,但站位并不相同
- 各地广电下场主要为了寻找新收入。广电系统从去年开始频繁发通稿,强哥较早看到河南卫视开始做短剧,但后来没有声响;他认为广电参与大约在2023年12月。江苏电视台则在2022年做过腾讯视频上的横屏分账剧,投入与实际收入差距较大。
- 芒果TV在横屏短剧、平台拼播方面提供了示范,但这与最赚钱的小程序模式仍非同一业务。
- 抖快精品竖屏剧则以MCN为第一梯队:平台对达人参与、账号粉丝量和补贴设有门槛,MCN自带艺人、粉丝与拍摄团队,生产快且成本可控,传统影视公司也会用较小资金试水。
- 卫诗婕称自己在2024年初听业内人士说,短剧将是字节当年最重视的业务之一;强哥判断这里既包括精品竖屏剧,也包括小程序内容。红果是一个独立App,囊括各种各样的内容。
6. 付费、会员和广告共同构成短剧变现漏斗
- 小程序短剧通常先把片段投放到抖音、快手等渠道,再把用户引向微信或抖音小程序;看到约第六集后,可以按集、整部或月度、年度会员继续付费。
- 免费模式也在出现:所谓IAA广告模式,让用户观看广告解锁下一集,实际由广告主替用户买单。强哥形容,这就是把今日头条模式用到了短剧上,只是内容形态发生了变化。
- 小程序本身通过插件即可低成本搭建,真正昂贵且决定收益的是持续投流和精细运营,因此渠道方通常比制作方更接近现金流与真实账目。
7. 联合出品把制作方带上牌桌,却没给它看底牌
- 早期承制方只收5万或10万元制作费,后来看到项目充值过亿,便不甘心继续做纯乙方,开始与平台各投一半、按扣除成本后的利润分账。
- 问题是投流团队、小程序和结算后台都在平台或流量方手里:曝光、充值、获客成本和实际投放金额由同一方记录,制作方只能根据平台发来的战报判断项目表现。
- 卫诗婕把关系概括成一个黑箱:普通制作方即使参与投资,也“不一定能看到底牌”;强哥确认,平台掌握投流和付费数据,并可以选择向谁披露、披露到什么程度。
8. 2023年春天,制作成本两个月内从30万涨到50万
- 强哥在关注“龙皇”时便已注意到这件事,但直到2023年初听横店朋友说七天即可拍完、出品方利润丰厚,才产生与多人各投几万元、分散风险的想法。
- 他入场时尝试用传统制片逻辑提高爆款率:选择战神等热门题材、寻找可靠团队、堆叠爽点,却赶上成本迅速上涨;2023年3月至5月,报价从30万、40万元跳至50万元。
- 市场甚至出现70万元项目,内容是古装玄幻并增加特效。强哥事后回看则说:“不割你,割谁?”
9. 传统影视经验在“三秒情绪点”面前失效
- 强哥原以为自己做过豆瓣评分很高的剧集、懂内容,合作平台的责编却直言:“你们的意见我们都不采纳。”
- 传统影视会追问人物行为和情节是否合逻辑;小程序观众并不在意这些漏洞,平台要的是“上来就得干”,前三秒没有情绪点便可能扑街。
- 投放物料的要求更极端:“平均每5到6秒必须有一个爆点。”强哥由此发现,自己最多能控制拍摄,却无法用原有内容判断框架控制转化。
10. 两分钟玄幻开头救活了第一部剧
- 强哥首个项目总制作成本50万元,他与平台各出25万元。初始投放数据差、用户少且付费意愿低,连续投放2至3天后ROI仍不能跑正,平台就可能停止投流。
- 团队于是单独补拍约两分钟开头,换一种呈现方式:战神有七个师姐,分别掌握财富、医术、武力等能力和资源;画面加入闪电、漩涡、觉醒效果及画外音。
- 正片内容没有改变,只是前两集的包装更“玄幻”,项目便起死回生。平台报出的充值流水超过三千万元,但扣除不可见的投流成本后,声称利润约120多万元,双方各分60万元。
- 分到个人手中只是几万元,大家却因第一次尝到甜头而觉得模式可以复制。卫诗婕的总结很准:“成为韭菜的第一步,是要让你尝到一些甜头。”
11. 十部剧的杠杆故事败给了七天投放窗口
- 强哥随后向一位做海产品、并不懂互联网的投资者设计十部剧方案:双方各出250万元,各自主控五部,以组合降低单剧风险,并用历史案例讲ROI 1.12、1.2。
- 真正做到前两部后,平台开始说新剧回款会更慢、男频热度下降;但前一周往往已经决定成败,数据好便加大投放,把可转化用户“消费到极致”。
- 两部剧最终只是勉强回本,第10天或半个月后几乎再无充值和分账。平台一句“投放成本与回款刚刚打平”,便足以让制作方没有利润可拿。
- 到2023年七八月,强哥意识到继续加杠杆会把更多人拖下水,选择退出。他说自己“折腾一大圈,做了好多步,算下来可能只有30万”,同时说明这只是举例,真正损失更多是时间。
12. 题材轮动速度让任何爆款经验迅速过期
- 早期约半年以男频为主,先后有龙王赘婿、战神、保安重生,后来又出现神医、医仙、“太乙神针”等题材;共同结构都是隐忍、受辱与反杀。
- 女频随后流行起来,题材包括《回到八十年代当后妈》、魂穿后打婆婆的脸、妻子复仇、《闪婚成宠》和《裴总每天都想父凭子贵》;核心仍是先压低人物位置,再延迟释放身份与胜利。
- 女频又衍生出萌娃和苦情。萌娃中的孩子有各种能力,能够帮助解决问题;苦情则让观众先知道高考名额被冒用或兄妹身份错位,看剧中人物迟迟不知真相,从焦急中持续追更。
- 强哥只能梳理到去年年底,因为今年已经不再从业;对于今年的亲情家庭、黄昏恋等趋势,他明确表示并不了解。
13. 灵异题材曾短暂爆发,也最先撞上监管
- 东北出马仙、保家仙和凶宅故事曾流行不到一个月,以“胡、黄、白、柳、灰”等动物对应的能力处理灵异事件;相关小说中原本就有不少类似内容。
- 由于早期监管较少,一些作品同时渲染封建迷信、血腥暴力和擦边色情,大量玩家涌入后迅速引起注意,相关内容很快被下架。卫诗婕认为,其他题材尚可,但这类内容涉及封建迷信,完全不行。
14. “神豪”和金手指把现实匮乏直接倒置
- “神豪”设定让全世界的钱突然变得极其值钱,一辆劳斯莱斯可能只值两块钱,唯独主角原有的五万元不受影响;他到银行取两千元,便可能需要经过银行总裁的手谕。
- 系统不断给出即时奖励:“帮美女扶一下自行车,你的卡里能多500万”;遭前女友与富二代羞辱时,再触发“忍住她三句辱骂,你将获得1000万”。
- 金手指则把善意兑换为能力。外卖员因扶老人洒掉餐食或送单超时,却获得听懂动物说话的能力;随后识别富豪家的狗患病,赶在“再晚来3秒”之前送医,并得到富豪撑腰。
15. 六毛钱一集,买的是过程而不是结局
- 强哥援引一份“可能说得不是很准确”的报告:消费人群主要集中在广东、广西、四川、河南的四五线城市,常用手机价格低于1500元,职业多为服务型行业。
- 一句“四五线城市有夜生活吗?”解释了需求侧:下班后娱乐选项有限,看够直播、跳舞等视频后,一分钟一集的短剧成为方便、连续且能即时提供情绪的消遣。
- 单集六毛钱显得便宜,但100集就是60元;这与用户不愿一次支付298元年费,却愿意每月付29元相似,小额解锁降低了每一次付款的心理门槛。
- 消费者也不只限于所谓下沉人群。强哥身边在学校或体制内工作的同学,以及高知年轻人,同样会看,理由很简单:“娱乐、开心”“看看它是怎么打脸的”。
16. 付费钩子精准卡在“巴掌还没落下”的一刻
- 强哥描述的基本技巧是:“刚要打脸的时候,这一集结束了。”观众必须解锁下一集,才能看到蓄积已久的打脸兑现,其心理机制与游戏氪金相似。
- 强哥认为,观众一定知道这个女人最后会和婆婆和解,否则就不符合某种叙事要求;卫诗婕则说:“我知道结果,但我想看过程。”真正被购买的是受辱到反击的过程。
- 对外卖员、服务业人员而言,短剧又适合等单或其他碎片时间。他们没有完整看长剧的精力,却可以在一分钟里获得一次身份翻转或正义兑现。
- 卫诗婕听完这些金手指故事后觉得“蛮复杂”:它确实映照了务工者日常积压的压力和委屈,但若能提供正向价值与短暂慰藉,也不能简单归类为“low”。
17. 真正危险的暗账发生在爆款之后
- 强哥见过一位从视频平台出来的朋友,与传统互联网公司各投50%成立短剧部门,项目合作后却只得到一句“这部剧没有投出来”,连后台页面和单项目截图都没见到。
- 另一位朋友的剧做到上个月榜单第二,平台承认赚钱,却以继续投放、等待总账为由拉长账期;制作方到北京要账,对方转而打“兄弟牌”:“这么多年关系了,你还不信我吗?我早晚会给你的。”
- 合同通常写的是扣除全部成本后分利润,投流方有时还享有优先回本权。若平台称投了1亿元、只回8500万元,逻辑上确有1500万元缺口;最可怕之处是合作方无法验证数字。
- 撕破脸也未必有用:平台可以从“赚了但暂时不给”改口为最终亏损,制作方不用补亏损,却也一分钱拿不到。账期原本约半年甚至一年,拖延可能让新成立的公司陷入资金压力,也会损害后续募资口碑。
18. 榜单能证明受欢迎,却证明不了谁赚了钱
- 第三方数据公司可以展示物料消耗榜、充值榜与每日排名,让制作方知道内容是否受欢迎;但它们拿不到平台内部的真实投流价格、总充值和项目净利润。
- 强哥因此把平台称为“庄家”:流量的批发价、实际投了多少钱、用户充了多少钱,三张关键牌都只在同一方手中;所谓数据披露权,本质上是“绝对控制权”。
- 大浪淘沙之后,留下的仍是几家平台、网文公司和流量公司;它们掌握便宜流量、投放模型以及投流数据。外围参与者是否赚钱已成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话题——一个人曾经光芒万丈,下一场酒桌消失,大家便不再追问。
19. 强哥退出了牌桌,但拒绝把所有短剧都判成“low”
- 如今听见别人说短剧很赚钱,强哥“又有点不太高兴”:真实利润远没有外界想象得高,创作者投入的心力与电影、长剧并无本质区别,只是项目体量更小。
- 他也反对用小程序爽剧代表全部短剧;横屏分账剧、精品竖屏剧中仍有优质作品,传统影视从业者同样会从作品评分和创作成就中获得意义。
- 强哥最后强调,不能简单地把短剧一概说成“low”;对于在碎片时间里获得慰藉的人,短剧本身就有存在意义,但色情、封建迷信等内容仍可能触碰监管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