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命运给了我黑色的主题,我却用它主打一个尽兴|视障博主如何玩转相机
摘要
么传锡的经历呈现了一条不断扩展自主权的技术路径:从凭声音骑自行车、进入盲校、转做钢琴调音师,到借导盲犬与相机重获出行和记录自由。 钢琴调律和独自上门服务曾被判断为“不适合全盲者”,但他的回应始终是:“办法总比困难多。自助者天助。”他反复强调,真正重要的不是被特殊照顾,而是拥有自己决定时间、路线、职业和生活方式的权利。
节目中卫诗婕提到中国有超过1,700万名视障人士,但日常生活中的低可见度不等于需求不存在。 多数人仍因出行困难、家庭顾虑和社交抗拒而较少走出家门;与此同时,年轻视障者已经在剪视频、拍内容、攀岩和玩动力滑翔伞。“大家可能对我们了解得太主观了”,被忽视的是与普通人相同的生活和公共服务需求。
导盲犬创造的不是便利增量,而是生活自主性的结构性跃迁。 每100条预备犬最终只有约20至30条毕业;么传锡从2012年申请、等待四年,才在2016年迎来深圳第一条导盲犬奥斯卡。奥斯卡让他能够“说走就走”、工作娱乐,并第一次亲自接送孩子上学——“我终于能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里了。”
无障碍产品的成败取决于完整工作流,而非添加一个孤立功能。 手机拍摄要求一手牵犬、一手持机,视障者又难以确认角度;挂在胸前的广角运动相机解放双手,让记录变得可行。反面则是航空网站要求视障者拍摄并上传犬只证件、平台申诉要求手持身份证照片:“拍照上传,本来就是视障人群的需求,但是它却要求视障人群自己拍照。”
内容平台既能赋予视障者叙事权,也可能把他们变成流量素材。 一段偷拍么传锡送孩子上学的视频,被编造成“孩子舍不得离开失明父母、要照顾他们”的卖惨故事,获得30多万点赞;他想投诉,却被不具无障碍能力的验证流程挡住。这也让他起初抗拒拍摄奥斯卡,直到告别时才意识到:“我给它留下的这种影像资料太少了。”
公共接纳的瓶颈主要不在普通路人,而在机构管理者的风险逻辑与认知滞后。 么传锡说,遇到不公时常有乘客和路人替他据理力争;真正频繁拒绝导盲犬的是公交、场馆等管理方。“你不了解可以,但是你不能拒绝了解。”音乐厅最终允许糖球入场且全程未吠叫,现场的人也因此对导盲犬有了新的认识。
么传锡设想的未来不是用技术替代一切,而是让不同工具接力完成自主生活。 他关注自动驾驶和脑机接口,2021年还体验过深圳一家高阶自动驾驶公司的车辆;他的理想组合是无人车负责较远的路程、导盲犬“打通最后一公里”。这条需求主线十分稳定:“我活了30多岁,快40岁了,也一直在追逐自由的生活和独立的空间。”
精读
1. 自由最早不是口号,而是听着声音骑出胡同
么传锡先天眼球发育不全,幼时确实有过光感,但现在已经记不太清;邻居孩子能玩的,他“也尽量跟他们一起玩”。骑自行车时,他靠车身“稀里哗啦”的声音判断自己在胡同里的位置,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因此停下。
真正让他意识到差异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同龄人到了年龄都能上学。没能入学的日子里,他跑到教室外听课,姐姐也曾把他藏在课桌下;别的孩子背不出的课文和古诗,他反而能背出来,由此被老师注意到。
1995年夏天,老师开会拿到当地筹办盲校的文件,立刻想到他;第一次赶去时名额已满,他在学校哭着不肯走。众人承诺“明年第一个就招你”,第二年他终于进入盲校,完成小学、初中和中专教育。
2. 钢琴调律打破了“盲人只能做按摩”的职业边界
他在盲校读完小学、初中和中专,随后学习按摩;节目讨论到,对当时许多视障者而言,能够挣钱养活自己、获得一份尊严,已经“不敢奢望更多”。但么传锡十八岁时得知还能学习钢琴调律,突然觉得“生活都有了奔头”。
转行几乎无人支持:家人、父母、同学和老师都认为按摩不用风吹日晒,更适合盲人;调律老师也明确不建议全盲者独自上门服务,担心进入千家万户的途中遇到各种障碍。他承认自己“心里也是很没底”,最终仍顶着压力去了。
第一次摸钢琴,他觉得“像一个大桌子一样”;内部两百多根弦轴与密密麻麻的构造起初令人发懵,老师则教他“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规律性”。这套认识后来被他延伸到生活:“一定要冷静,冷静总是有办法的。”
3. 视障者的低可见度不等于没有生活欲望
么传锡承认,今天真正能够独立走出来的视障者仍是少数;抗拒社交和出行,可能同时来自自身、家庭及其他原因。但他接触的年轻朋友已经在剪辑、拍视频和尝试极限运动,他自己也玩过攀岩与动力滑翔伞。
卫诗婕以健全人在全黑剧场中的恐惧追问这种隔阂;么传锡想到姐姐曾在浓雾中吓哭,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觉得“这有什么呀?”他说自己已经很习惯黑暗。这个对比说明,熟悉黑暗会改变人的感受,但视障者能否走出来仍受自身、家庭和环境等因素影响。
4. 奥斯卡把导盲从“避障”变成了生活自主权
为了更自由地出行,么传锡2012年向大连导盲犬基地提交申请;每100条预备犬约只有20至30条能毕业,他等了四年,才在2016年8月9日见到后来成为深圳第一条导盲犬的奥斯卡。
初次见面时,他把零食气味留在手上,默数三秒才让奥斯卡吃;狗吃完后任他顺毛,随后翻出肚皮。训练老师解释,这是把最柔弱的地方暴露出来,也意味着信任,两者由此建立关系。
奥斯卡服务五年,接送孩子、陪他工作,始终“风雨无阻”。过去做任何事都得迁就家人或义工的时间;有了导盲犬,他可以工作、娱乐、旅行,更重要的是第一次亲自接送孩子:“我终于能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过程里了。”
他们去过青岛、坐过游轮,最远到甘肃敦煌,在雅丹地貌和沙漠徒步。新环境反而令奥斯卡兴奋、走得更快;导盲犬扩大的不只是一段通勤路线,而是主人能够想象和抵达的生活半径。
5. 正常待遇往往要靠主张,障碍却被藏进流程
2017年春天,一辆公交车先拒开前门,又在么传锡和奥斯卡转向后门时把门关上驶离。其他乘客替他记下车牌并共同投诉;接线方要求提供公交卡号,并让身边的人帮忙念,乘客代读并施压后,后车才接到通知停下接他们。
这次经历让卫诗婕总结:“很多正常该有的待遇是要靠抗争而得来的。”么传锡同时强调,普通路人的接纳度其实很高;矛盾更多出在公共场所管理者,只因“是狗”便拒绝,“你不了解可以,但是你不能拒绝了解。”
航空出行把同一矛盾数字化:视障者必须拍摄、上传导盲犬免疫证和工作证,网站本身却可能没有无障碍适配。据么传锡了解,美国、欧盟通常只需在购票时填表说明携带服务犬;国内流程还会详细询问残障类型,而他认为这涉及个人隐私。
6. 奥斯卡经历四次分离,告别把缺失的影像变成遗憾
2021年春天,奥斯卡夜间突然因疼痛大叫,检查发现严重骨质增生,基地建议它八岁退役。么传锡不确定病因,只推测或与体质有关,也可能与乱捡东西导致肠胃问题、治疗时使用过激素类药物有关,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
奥斯卡先从原家庭到基地,再从基地匹配给么传锡,退役后回到原家庭;2022年夏天,原家庭无力继续照顾,它又转往沈阳的新家庭。卫诗婕以为退役是第二次分离,么传锡纠正为第三次,后来实际已经是第四次。
原家庭曾希望他把奥斯卡接回深圳,但他和太太都看不见,身边已有糖球,住宿条件也不允许照顾两只犬;奥斯卡退役后不再属于导盲犬,只能坐有氧舱托运,他还提到不久前发生的托运事故,增加了对运输安全的顾虑。
么传锡把机票定在11月28日,奥斯卡却在25日下午3点20分离世。么传锡坚持请家人暂存遗体;最后触摸时,他仍能凭体型、脖子缺毛处和鼻尖旧疤认出它,直至火化炉推出后再摸,“就是一堆白骨”。
7. 相机让他从被偷拍的对象,转为自己故事的作者
么传锡早年对短视频“没有好感”:有人偷拍他和奥斯卡送孩子上学,把孩子闹情绪、不愿上校车,改写成孩子舍不得离开失明父母、需要留下照顾他们的故事。虚构叙事拿到30多万点赞,也把一家人变成了“卖惨的工具”。
他在评论区澄清并联系平台投诉,却被要求手持身份证拍照,再经过复杂上传流程;当时家中只有同样看不见的太太,申诉最终不了了之。这段经历让他起初抗拒记录,也令他刻意不去“消费”奥斯卡,留下的日常影像因此很少。
影石Insta360招募视障体验官时,他原本想记录调律工作和糖球出行。手机需要一手牵犬、一手拍摄,既不稳也无法确认取景;运动相机挂在胸前、使用广角后,双手得到释放,画面也能带入更多环境。
他请求把这台原本约定一周后收回的体验机带去沈阳记录与奥斯卡见面的过程。“它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于是他最终用影像保存了告别,也让奥斯卡的经历和导盲犬遭遇的不公能够被更多人看见。
8. 真实使用会暴露误解,也会更新所有人的判断
卫诗婕讲到另一名年轻视障体验官:她过去很少出门,为完成拍摄任务请朋友陪她逛花市;朋友一路描述夕阳、街道与花朵,她则闻到花香并留下影像。女孩事后说,相机让她有了走出去的理由。
糖球陪么传锡去海边时,明明原家庭说它喜欢游泳,实际下海时却很抗拒。么传锡解释,它当时处于工作状态,认为下水对主人有危险;他坦言自己拍摄时“没想那么多”,接受了这个解释。
糖球来到么传锡身边不久,他们去音乐厅听音乐会。场馆担心糖球吠叫,先提出派车接送但不带犬,再提出把犬留在场外,甚至让人与犬一起在场外看直播。么传锡逐一拒绝:“太特殊了,我不需要。音乐会我可以不听。”他主张的是同场进入,而非另一套替代待遇。
场馆最终允许糖球入内;它在掌声中会兴奋站起,却从头到尾没有叫。么传锡借此纠正另一种误解:导盲犬没有被抹杀天性,只是像人一样有“上班下班两种状态”,专业训练并不等于失去活力。
9. 无障碍的终点不是特殊照顾,而是工具接力后的独立生活
路遇导盲犬,么传锡给出的“四不一问”是“不抚摸、不呼唤、不喂食、不拒绝”,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犬能避开障碍,却不一定知道主人的目的地;当人与犬在陌生环境原地打转时,一句“您要去哪里”才是有效帮助。
卫诗婕指出,盲道铺设再长、再密,如果只被当作形象工程,仍可能把使用者引向危险。么传锡期待公共管理者的理念赶上对导盲犬和无障碍的认识,但对普通人的要求反而很简单:“不要过度地去关注我,就是尊重。我们都是一样的。”
从自行车、盲校、钢琴调律到导盲犬与相机,么传锡一直追逐“自由的生活,独立的空间”。他关注自动驾驶和脑机接口,设想未来由无人车带他们到附近,再由导盲犬接续“最后一公里”——不是等待科技替他生活,而是让科技把选择权交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