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315 特辑之「羊毛党」的前世今生
摘要
- “羊毛党”已从会算优惠券的个体消费者,演化成以教程、爬虫和批量账号驱动的专业化套利链。 运费险套利者用约2元的合作物流成本换取每单8至12元理赔,批量操作后涉案金额可达数百万元;发货赔付套利则专找低活店铺或无法履约的安装商品,一单赔四五百元。“原来从个体的行为”,如今已经组织化、专业化,并把制度漏洞变成稳定收入。
- 仅退款的扩散,本质上是电商进入存量竞争后,各平台用商家承担的成本争夺用户。 2021年拼多多率先推行,仅退款带来“真香:价格香,仅退款也很香”的消费者口碑;到2023年,其增长、利润和市值表现令同行开始质疑自己的克制,淘宝、京东及随后跟进的内容电商相继加入。袁布的判断是,当“用户为先”被等同于更主动、更极致的赔付,原有的生态平衡便开始失速。
- 恶意消费者利用的是商家“不发要赔、发了也可能亏”的两难,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便宜消费。 一百幅大型挂画被同时拍下,商家若不发货要赔违约金,若发货则承担生产、包装、运输及退回货损;还有买家在商家刚点击发货时立刻申请在途退款,继而要挟其私下转钱。交199元的“零元购”“日入一千”课程又把这些打法向普通人扩散。
- 退货便利既释放了正常消费需求,也显著放大了机会主义和恶意行为。 疫情后,部分店铺退货率从约20%升至35%至40%,服装、运动、母婴尤其明显;内容消费带来的冲动消费、运费险普及和“多买多试”共同推动了高退货趋势,卫诗婕认为这一趋势基本不可逆。问题在于其中还混入“买真退假”、跨平台直寄低价替代品,以及因无限包运费而像“吃自助餐”般增加退货的用户。
- 平台已经形成成熟的商家信用体系,却仍缺少可公开运作的消费者信用体系。 淘宝目前主要依靠内部异常标签、实人认证、购买限制和权益降级处理极端账户,但数据不互通、隐私保护、区别对待及误判风险,使全网消费者评分仍停留在研讨阶段。袁布明确认同“这个信用一定是双边的信用”,同时承认黑灰产可快速更换账号,治理始终像安全攻防。
- 淘宝从去年7月开始为仅退款“松绑”,显示行业风向已从抢用户转向修复商家信心。 平台先放开体验分4.8以上商家,春节前进一步降至4.6;截至节目所述时点,非必要仅退款场景基本砍掉,相关数量下降约80%至90%,只保留假裂、不宜退回、生鲜腐损或货值低于运费等有限情形。商家申诉量据观察可能下降超过60%,双十一前后平台每天拦截约40万笔恶意退款订单。
- 仅退款最隐蔽的作用,是把本应由平台承担的治理成本转移给商家和整个消费体系。 自动退款可减少举证审核、客服调解、商品筛选与合规投入,却会迫使商家涨价、降质或退出,最终让守规矩消费者为少数人的超额福利买单。“平台是一个信号放大器”,所以长期可持续的方向不是比谁更敢赔,而是恢复奖惩、建设双边信用,并让各平台围绕自身供给和用户定位竞争。
精读
1. “羊毛党”从精明消费变成了专业套利
卫诗婕回溯2018年的媒体画像:当时“羊毛党”更像一群善于计算、熟悉规则、合理使用优惠券的消费者,“近乎于中产阶级的一种生活方式”,词义尚属中性。
袁布不愿给转折划定精确年份,但以2014年消保法出台后的十年观察到两项变化:行为从个体转向有组织,手段从简单优惠计算转向精确识别各平台可套利环节。
今天的标志不再是“省了多少钱”,而是是否以非消费目的批量获利。教程、自媒体社区、数据软件和账号网络相互配合,使“赚客”式技术套利逐渐成为公众对羊毛党的主要印象。
2. 运费险把两元物流成本变成每单近十元收益
袁布拆解运费险套利:用户大量下单后全部退货,通过线下自寄上传单号;若其与物流站点合作,单件退货成本可能约2元,却可领取8至12元理赔,“每一单大概就能赚将近十块钱”。
官方预约上门退货由平台直接结算,风险相对较小;高风险账户更偏好自寄,因为理赔额与实际物流成本之间存在可兑现的价差。批量执行后,涉案上百万元“都是有的”。
这笔收益并非凭空产生。袁布强调,少数人套走运费险会提高整个制度成本,最终表现为商家不再赠险、保费上涨,或商品价格覆盖额外损耗,“整个消费群体的福利是在下降”。
3. 存量竞争把消费者保障推成了军备竞赛
2014年至疫情前,中国电商仍处于高速渗透期,平台用补贴和权益吸引新增用户,消费叙事也是“理想生活上天猫”式的升级。平台早在2008年就开始做七天无理由退货和极速退款;早期发货赔付仍需消费者投诉,后来尤其疫情后逐渐转为主动赔付。
疫情后流量红利消退,电商转入存量市场;平台为了留住用户,开始比拼仅退款、延迟发货主动赔付等“更极致的服务”。原本需消费者投诉的违约赔付,逐渐变成系统自动打款。
卫诗婕将这一阶段概括为“四国混战”:淘天曾被调研机构估计占约65%至70%份额,随后低价电商、内容电商和京东的品质物流路线同时竞争,价格力与用户补贴成为最直观的抢量工具。
袁布认为,2021年拼多多推出仅退款可能是转折点;到了2023年,同行在其亮眼增长、利润表现和市值超过阿里的压力下陆续跟进,开始怀疑自己的克制,“你觉得这样的坚守可能会失去市场”。
4. 一百幅挂画暴露了商家无论发不发都可能亏
2018年前后,淘宝观察到批量账号占用库存、逼取赔付,因而建立恶意行为投诉中心,后更名“营商保”。典型案例是有人一次拍下一百幅大型墙画:“你说发还是不发?你不发就要赔付。”
若商家发货,要先承担生产、包装和大件运输,买家又可凭七天无理由退货;若商家不发,则面临违约赔付。更进一步的打法是在商家刚点击发货后立刻申请在途退款,利用其对往返货损的恐惧要求私下转账。
平台可在地址异常、联系方式无效时豁免发货赔付,也会联系账号核实需求;但攻击者已改用大量账号、每个账号只下一两单,单笔行为看似正常,只能依靠后台关联数据发现组织关系。
5. 199元课程把黑灰产方法包装成了“零元购”
袁布提到,市场上已有交199元的课程,宣传“零元购”或“日入一千”,不仅教授赔付和仅退款打法,还提供监控多个电商平台商品信息的软件。
上游爬虫先寻找长期未编辑商品、销量不高的低活店铺,推断其不能准时发货;下游账号再批量下单,只要少量订单触发违约金,整套模型就能获利。
另一种打法专找未设置区域限售的定制窗帘、家具、电暖安装服务,再把上海等地账户的收货地址改到西藏。商家既没有网点上门测量,也无法正常履约,一笔高价订单可能赔四五百元,数百笔中命中几笔就有可观收入。
6. 就业变化和错误奖惩让极端行为走向泛化
卫诗婕提及行业常把宝妈等有大量线上时间的人群视为与黑灰产沾边的参与者;袁布没有把原因归结为身份,而是放回疫情后的就业结构:全职转兼职、大学生待业、城镇化放缓,社会上出现更多需要低门槛收入的人。
2021年大平台介入仅退款后,套利不再只是“一小撮人”的技术行为。袁布引用一则新闻:乡镇有人把仅退款所得商品放进超市出售,场面“非常荒诞魔幻”,却显示免费获物正在被日常化。
他的社会学解释是奖惩倒置:本该受到惩罚的失信行为获得即时奖励,平台又提供保护,于是“不参与反而显得傻”。当越来越多人照做,规则便从保护弱者变成了塑造行为的激励装置。
7. 高退货率中混杂着正常需求、机会主义与恶意
疫情后不少店铺退货率上涨一倍以上,从约20%升至35%至40%,服装、运动、母婴最明显。内容消费推动冲动下单,运费险和便捷退货又形成“多买、多试、不合适就退”的习惯;卫诗婕认为这一趋势基本不可逆。
他把消费者分为三层:以套现为目的的高风险人群;因八八VIP无限包运费等权益而增加退货的机会主义者;以及偶尔忘记七天期限、到第八九天才退货的普通用户。最后一类通常不造成纠纷,“商家基本上98%也会同意”。
卫诗婕把无限包运费比作“吃自助餐”:原本不会退那么多,但既然边际成本为零,消费者就更大胆。袁布将其列为机会主义行为,说明权益本身会改变正常人的行为。
真正恶性的样本包括“买真退假”:买到正品后退回仿品,甚至在另一平台购买外观相同的低价商品,直接把收货地址填写为原商家的退货仓,让替代品跨平台完成调包。
8. 平台能识别异常,却总比黑灰产慢一步
淘宝允许单个店铺拉黑最多200名用户,并基于平台数据与商家举报识别异常账号,向商家弹出风险预警,效果类似微信转账时提示对方账户可疑。
账号判断依赖组合特征:临时手机号、注册模式、登录频率、订单量及投诉次数。普通人可能一个月投诉一次,某账号若每天投诉、一个月累计五百多次,便明显偏离正常行为。
袁布反复保留一个限制条件:平台“总是有滞后性的”。正常用户也会换地址,单一特征不足以定性,往往要等异常行为发生、产生一定获利,再叠加商家负向反馈,才能较可靠地确认问题。
9. 电商法留下了“商家能否不卖”的填空题
按卫诗婕引用《电子商务法》第四十九条的概括,商品上架且消费者支付后,合同即成立,平台没有撤销权,只有法院可撤销。这套框架面对互联网“小额、高频、大量交易”时,产生了极高的执行摩擦。
商家若逐单诉讼,法院和经营者都难以承受;去派出所报案,货值损失至少要超过3000元,否则一般不会立案,即使超过也未必解决。结果是大量单笔不大的恶意行为落在传统救济能力之外。
卫诗婕把待解问题表述为:“消费者有购买的权利,商家有没有不卖的权利?”如何在诚实信用原则下补充异常交易的撤销条件,目前仍是法律和平台实践共同摸索的“填空题”。
10. 双边市场需要消费者信用,却不能轻易给人贴标签
卫诗婕提出,成熟电商体系应同时拥有商家和消费者两套信用评分。袁布认同“这个信用一定是双边的信用”,但指出现状明显不对称:商家信用已很完善,消费者端仍以内部异常识别为主。
淘宝过去曾允许买卖双方互评;依袁布记忆,大约从2012年至2020年,或说到2022年前后,商家评价可出现在消费者档案里,但应用场景有限、震慑不足,后来因没有实际使用场景而下线。
重新建设的障碍包括平台间数据不通、隐私保护、消费者区别对待、大数据杀熟质疑及误判风险。现阶段除会员分层外,平台尚未推出全网消费者信用评价体系,仍在与专家和监管部门研讨。
对确定恶意者,平台可要求实人认证、限制登录或购买,并可能不再提供极速退款、运费险等便利;但黑灰产账户本就未必对应真实身份,旧号被封后即可低成本注册新号,治理因此始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攻防。
11. 商家侧同样存在店群、劣货和“干一票就跑”
卫诗婕观察到服装商家不发货增多,袁布先解释正常模式:服装需要频繁测款,一个SKU可能只备30至50件,多则一两百件;爆款售罄后补货要十几天,而压500件库存又可能全部砸手里。
另一端则是恶意店群:一个主体控制数百乃至上千家店铺,每天发布数千、上万个商品,以铺货占据免费曝光。部分店群共用供应链和客服,本质是流量策略;另一些则利用低保证金制造失责空间。
袁布举例,一家店若以50元单价成交1万单,可先收50万元;正常发货也许需要20万元,却只拿5万元发送劣质商品,再关闭店铺。因为背后还有大量可替换账号,舍弃单店的违约成本很低。
淘宝已不支持无货源和恶意店群,并发布规则治理。袁布认为其核心伤害是“劣币驱逐良币”:真正做品牌、实业和长期经营的商家承担更高成本,却被大量复制商品挤走曝光。
12. 淘宝跟进仅退款半年多,随后让数量下降八至九成
袁布称淘宝在2021年曾讨论是否跟进拼多多,但内部认为不合理,希望维持公平;到2023年竞争压力改变判断,聊天中主动弹出“要不要仅退款”等功能也曾上线,让消费者在商家同意前即可结束纠纷。
这类提示运行半年多便开始撤回。平台发现高客单价、品牌及特色店铺的商品具有退回和二次销售价值,不能照搬低货值逻辑;消费者也未必欢迎系统主动退款,有人明确留言“我不要仅退款”,担心商家线下追索。
从去年7月起,淘宝先对体验分4.8以上商家松绑,春节前扩大至4.6以上;原来售后入口可能直接显示“仅退款”或“退货退款”,后来更多改为退货退款,质量争议也增加二次确认,聊天中主动诱导仅退款的策略基本停止。
截至节目所述时点,非必要仅退款场景基本砍掉,相关数量下降约80%至90%,只保留商品存在“假裂”问题、不适宜退货、生鲜退回即腐损,或商品不足10元而运费可能达10至20元等有限场景。袁布称这不是小幅下降,而是“巨幅下降”。
13. 修复生态的关键是让平台重新承担治理成本
松绑后的内部观察是:商家申诉量可能下降超过60%,关于仅退款和恶意退货的负面舆情减少一半以上;双十一前后,平台每天可拦截约40万笔恶意退款订单。袁布同时强调,个别商家仍会遇到问题,治理并未结束。
淘宝还利用与闲鱼的数据互通识别“恶意退款转卖”:用户在淘宝仅退款后再把商品挂到闲鱼,后续退款诉求可能不再被支持;若平台漏判导致商家损失,也可能由平台兜底,并同步收紧该账号的购买及其他权益,如极速退款、运费险等。
袁布揭示仅退款对平台的诱惑:自动化处理可减少凭证审核、客服调解等纠纷处理成本;若有质量问题就直接退款,前台商品筛选与合规治理投入也会下降。“它是一个非常好的转移成本的方式”,但成本最终落到商家和其他消费者身上。
他的结论并非取消消费者保障,而是修正过度失衡。监管从“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到“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释放了回调信号;平台也应停止盲目复制同行,因为“三四年下来你学它没有用,你变不成它”,未来竞争要回到各自的供给、用户心智和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