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直击 2025 GTC(上)|英伟达往事:一家公司如何30年持续下注未来
摘要
- 英伟达的王者地位不是一次押中AI,而是从图形GPU、GPGPU、CUDA到超算集群,连续二三十年把未来应用提前做成平台。 姚欣认为最难复制的是黄仁勋“对愿景的这种忍耐能力”:十年前还在为Tegra四处站台,2024年公司约80%的人在做软件,并通过Demo为元宇宙、量子计算、人形机器人等未来需求预埋算力。
- 训练市场仍“一骑绝尘”,但推理市场会从垄断走向“一强多专”,这是英伟达估值最核心的结构性转折。 姚欣的划分是:训练份额可能在50%-60%以上;推理市场若能成为约20%份额的领先者已很强,也可能随着专用芯片发展退为5%-10%的普通参与者,因为成本、性能、能耗的“不可能三角”会催生大量专用方案。
- 英伟达的短中期收入与长期股价可以同时走向不同方向:未来两三年收入仍会达到甚至超出投资者预期,但高毛利和垄断至少一项会下滑。 他把现状概括为“利润又好,增长又好,市场又垄断”,直言这种三重叠加“在任何一个科技史上都不会维持太久”;三五年后,AMD、自研XPU和中国供给才可能形成更实质的冲击。
- DeepSeek不是“算力不再需要”,而是把增量从训练切向推理,迫使市场重算每次推理的成本、显存和交付节奏。 姚欣关注新卡是否达到288GB显存、是否同时具备IP4(原文未展开)能力,以及能否让一台机器跑“满血版DeepSeek”;若今年底交付,推理份额可能重回60%-70%,若拖到明年六月,则会“低于预期”。
- 围剿英伟达的不是一个对手,而是巨头同时买GPU、扶持AMD与ROCm、自研TPU等专用芯片,并投资创业公司。 主要传统对手AMD“能力都具备了,但生态不够”;Google靠TensorFlow、TPU、云与内部需求形成小闭环,Broadcom承接定制芯片,而姚欣判断国内眼下只有华为能在局部市场谈竞争。
- 黄仁勋正在主动降低大客户风险,把芯片、资本和融资杠杆编成第二套需求网络。 从Oracle Cloud到CoreWeave“白手套”,再到面向各国政府的“主权AI”,逻辑都是防止少数几朵大云吃掉大部分需求;卫诗婕追问这是否已是金融资本游戏,姚欣直比“新一代的乐视”,提示其中既有客户结构优化,也有短期泡沫。
- 推理效率提升不会自动终结算力增长,因为更便宜的推理会扩大使用;图片消耗可能达到文字的约1000倍,视频化后还可能再增加约1000倍。 姚欣估计推理算力占比可从2024年约40%逐步升至95%以上,多模态可能把总饼放大“千倍、一万倍”;英伟达仍会参与“构建下一代人类文明的基础设施”,但“不是只有它”。
精读
1. 英伟达靠连续改写GPU用途,而非一次押中AI
卫诗婕以“卖铲子的人最高兴”引出问题:英伟达为什么能从显卡发展成AI时代的基础设施。
姚欣从SGI、卢卡斯与《星球大战》时代讲起:图形计算先服务动画和电影特效,英伟达随后从graphics card进入市场,再把图形GPU推成GPGPU,即General Purpose GPU。
最能体现平台化的路径是应用不断迁移:PPTV十多年前用CUDA做音视频编解码,之后有数字货币挖矿、2013年的deep learning、AlphaGo,再到Omniverse。“通用平台上面又长出来一棵棵参天大树。”
2. 黄仁勋把十年后的需求先做成Demo
姚欣认为英伟达真正隐藏的能力,是黄仁勋的愿景以及“对愿景的这种忍耐能力”:很多判断要等十年、二十年,他必须长期“隐忍和潜伏”,不能靠一个产品周期验证。
Tegra是这份耐心的反面教材也是最佳样本:芯片性能不错但功耗太大,黄仁勋曾亲自为小米平板等厂商站台,最终移动路线逐渐败给ARM和高通;十年后,GPU却决定哪些公司能训练最大的模型,硅谷由此出现“GPU rich”和“GPU poor”。
2024年初,英伟达告诉姚欣,公司约80%的人在做软件,而且不只做CUDA,还做上层应用和大量Demo。目的在于向全行业展示十年后的元宇宙、量子计算和人形机器人为何今天就需要英伟达GPU。
3. CUDA和集群化把芯片优势锁成系统壁垒
第一层壁垒是顶尖硬件成熟度,第二层是CUDA。姚欣把CUDA比作“AI时代的C语言或者Basic语言”:AI、图形渲染和图像处理开发者经过十多年训练形成惯性,迁移成本远高于更换一张卡。
2019年收购Mellanox是训练市场的关键转折。英伟达从卖单张GPU变成销售成千上万张卡组成的超算集群,并用TB级网络互联解决集群通信,商业单位和技术壁垒同时被放大。
ARM收购失败则划定了边界:孙正义曾推动ARM与英伟达结合,设想覆盖手机到云端的全套芯片,但交易遭多国政府反对。此后Tegra逐渐淡出,英伟达基本放弃移动主战场。
4. “硅谷教父”是时代、学术网络与组织设计共同造出的
姚欣反对把黄仁勋过度神化:“五年前在硅谷他都是个nobody。”八年前英伟达offer少人愿接,2022年前后创业者甚至觉得把公司卖给英伟达比卖给Meta或Google“差一大档”;AI需求才完成了时代造英雄。
姚欣把皮衣、斯坦福的Huang Building和GTC的长期经营,都视为黄仁勋强品牌意识的体现。十多年前的GTC只是教授、学生与开发者参加的学术论坛和工作坊,如今却以摇滚开场、形似大型演唱会,但英伟达坚持经营同一批技术社群十多年。
学术网络比个人神话更关键。姚欣以斯坦福教授、后来成为英伟达首席科学家的Bill Dally为例,认为GPGPU标准背后有高校教授的远见、工程能力和影响力;黄仁勋擅长的是把这些资源整合进公司。
公司约有五十几个人直接向黄仁勋汇报。卫诗婕认为不用PPT的“白板文化”能让一线做事的人被看见,并避免论资排辈;姚欣补充,黄仁勋不可能面面俱到,但能保持对一线、新生事物和创新公司的知情与关注。
姚欣还以原文音近“Papalaxy”的硅谷AI搜索公司为例:黄仁勋亲自试产品、见十几二十人的创业团队,并支持和投资它,显示其在极度繁忙时仍保持对新生事物的敏感。
5. 台湾硬件网络是英伟达供应链的隐形底座
英伟达不仅依赖台积电先进产能,还要与苹果等客户争夺供给。姚欣认为,黄仁勋通过关注台湾科技电子展、带动Super Micro等伙伴,也在整合台湾半导体和服务器硬件网络。
Super Micro承担把GPU、内存、存储等集成到服务器主板的工作。姚欣认为这门生意“没有什么太高深的技术价值”,但英伟达算力需求曾把其股价带到十倍左右的量级,显示产业链增长如何外溢。
姚欣称,2000年以后、约2012至2015年以前,九成以上计算机核心零部件的组装生产商几乎都在台湾;工厂可能设在大陆,但品牌运营方多为台湾。再加上早期硅谷半导体华人圈的协作,这个“台湾老乡圈”构成英伟达少被讨论的全球制造网络。
6. 英特尔的陨落证明“不卷未来,未来会卷死你”
2011至2013年后,CPU摩尔定律开始减速,而新应用对并行计算的需求上升,这是GPU获得结构性机会的技术背景。
英特尔同时陷入“创业者的窘境”:PC业务利润过高,使公司没有充分下注移动端,最终把市场让给ARM和高通。英伟达也错过移动,但在通用GPU上保留了另一条增长曲线。
制造端的失速更致命。姚欣称英特尔在14纳米停留约六年,“换个马甲、换个壳”,而台积电、三星推进至7纳米、5纳米;AMD放弃自有生产、拥抱先进代工后,在制程与能耗比上反超。“你如果不去卷未来,未来有一天就会卷死你。”
7. 训练仍是一骑绝尘,推理注定一强多专
姚欣用市场份额划线:40%以上可称垄断者,20%左右是领先者,5%-10%只是参与者。按此标准,英伟达在训练市场可能拥有50%-60%以上份额,几乎没有可正面挑战的对手。
推理则跟随具体应用,必须在成本、性能、能耗的“不可能三角”中取舍。云端追求性能,眼镜、摄像头和车载芯片更看重能耗比;就像移动时代选择ARM,不同场景会选择不同架构。
因而推理终局更可能是“一强或者一两强,加很多细分垂直”。近期英伟达的份额可能仍在40%-50%;长期即使能成为约20%份额的领先者也已很成功,也可能随专用XPU发展退为众多参与者之一。
8. 巨头正用所有斗争形式围攻英伟达
AMD是最主要的传统竞争者,也是唯一同时具备x86 CPU与GPU能力的公司;问题是多线作战分散投入,软件生态积累远逊CUDA,因此长期处于“大家众望所归但扶不起来”的状态。
ROCm试图成为AI芯片时代的“安卓”:它开源,并得到Meta、微软等推动者支持,也意在降低对单一硬件的绑定;英伟达和CUDA则被置于类似“iOS”的对照位置。
姚欣形容巨头的策略“挺割裂”:一方面“谄媚英伟达”、继续买GPU,另一方面重兵支持AMD,第三面自研芯片,同时还孵化和投资小团队,“几乎把所有能用的斗争形式都用上了”。
专用芯片挑战通用GPU的另一受益者是Broadcom。它为具体行业定制专有芯片;姚欣把其进入万亿美元市值俱乐部视为市场押注“不会是英伟达一家独大”的信号。
9. Google靠封闭内循环维持TPU入场券
在AI 1.0时期,TensorFlow位于CUDA之上,又能调用Google自研TPU。开发者无需理解底层,只需使用Google AI Cloud;Google自身的巨大用量再反哺TPU迭代、产能优化和持续投入,形成垂直小闭环。
姚欣认为AWS和微软更难复制:企业客户要求透明、清晰,并会指定英伟达GPU;Google的内部业务和中小客户更能接受黑盒方案。不过到了Transformer驱动的第二波AI,这张2016年前后的“临时入场券”已没有当年那么强。
10. 中国芯片眼下输在产能,五年后才可能改写格局
姚欣的直白判断是,国内目前只有华为昇腾能在局部细分市场与英伟达谈竞争;其他互联网厂商的芯片项目尚未形成势力,阿里、腾讯、华为这类超大型云厂商才可能保有机会。
瓶颈不只是芯片设计:姚欣估计工艺问题可能只占两三成、产能问题占七八成。他提到市场上有人认为5纳米、7纳米对当前AI、尤其推理已经够用,但强调高端产能目前连自给都不足,更谈不上出口。
他的时间判断带有明确条件:28纳米及以上中国芯片据称已有约45%销往全球,未来14纳米或占世界一半;若产能像新能源产业一样从紧缺转向充裕,五年后中国芯片可能在多个领域“横扫四方”。
11. 危机感、收入增长和估值下杀可以同时发生
关于“公司离破产只剩30天”,姚欣认为这个说法过于夸张,但英伟达历史上确实多次处于危险状态。由于创始人持股比例特别小,它本质是投资人控制的公众公司;黄仁勋能长期留任,和每隔3年、5年押中一个时代浪潮及其超前布局有关。
姚欣认为80%-90%的高利润率不可能长期存在:“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种基础设施”,能在这种毛利率下持续发展;过度垄断甚至已经制约行业进步,使英伟达成为“众矢之的”。
他对长期股价非常悲观,认为以高毛利支撑未来三十年增长是“弥天大谎”。他用“利润、增长、垄断”的三重优势对照“戴维斯双杀/双击”,认为至少会有利润率或垄断地位逐步下降。
卫诗婕把当下概括为“王冠之重”:英伟达一面享受王者地位,一面承受多方围剿。姚欣同意,并解释黄仁勋为何必须不断讲人形机器人等第三增长曲线——三五年后的故事今天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时间维度不能混为一谈:未来两三年,挑战者仍要翻越产能、性能、生态三座大山,英伟达收入仍会达到甚至超出投资者预期;但利润率会下滑,三五年后市场份额和架构优势才会受到更大冲击。
12. DeepSeek把GTC的胜负手从算力推到显存与交付
DeepSeek带来的短期冲击,是训练转推理后推理用量远低于原先线性预期,形成需求gap;姚欣同时认为价格下降会扩大推理普及,规模增长最终可能把这个坑重新填满。
推理通常不需要庞大集群,一两台服务器即可,但完整模型若装不进显存,就必须跨卡、跨机器调度。显存之间的I/O吞吐和调度,才是导致今天推理性能上不去的重要原因,而不是计算芯片本身,因此他把GTC观察重点转向显存容量。
姚欣关注新卡是否达到288GB、是否同时出现IP4(原文未展开)能力。按其团队测算,两项若同时成立,一台机器可能跑“满血版DeepSeek”,推理成本继续下降,英伟达初期份额甚至可能重新达到60%-70%。
但规格不等于业绩,发货时间才决定市场反应。GB200从去年3月发布到谈话时仍未完全到货,首批使用又有瑕疵,英伟达甚至调低了台积电产能中的GB200产能;他的总结是:“吹牛不怕,吹牛之后一定要兑现。”否则下一次愿景会先被打八折、六折。
13. 英伟达用“白手套”和主权AI重写客户结构
2017年的英伟达还是“卖芯片的好孩子”,2018年却因挖矿退潮及Google TPU、FPGA等替代方案遭遇重挫。公司由此意识到,把80%-90%的货卖给少数巨头无异于“与虎谋皮”。
2023年起,英伟达一面限制给头部大厂的供货,一面扶持二线云。Oracle Cloud原本在美国份额可能连5%都不到、甚至不到3%,却获得与Google、微软、亚马逊接近量级的供给,英伟达借此“把甲骨文的骨架给撑起来”。
CoreWeave的链条更激进:英伟达投资它,它用资金购买英伟达GPU,再用卡向银行抵押约80%继续买卡。姚欣称其从新泽西的小型挖矿公司三年膨胀至约250亿美元规模,微软和OpenAI又被迫向其租卡。
卫诗婕追问这是否已是金融资本游戏,姚欣回答“就是新一代的乐视”。与此同时,英伟达向中东、欧洲等政府推销本国语言模型和“主权AI”,也是在几朵大云之外制造由国家买单的新需求。
14. 效率提升只会短暂挖坑,多模态将把算力饼做大
DeepSeek让市场做出一个看似合理的估算:若几千台服务器、几万张卡就能服务上亿用户,把全球五六十至一百个大型App相乘,英伟达当前每年约120万张卡、未来可能达到300万至500万张的供给似乎已经足够。
姚欣认为这个质疑漏掉了模态升级:图片生成的消耗可能是文字时代的1000倍,视频化后又可能增加1000倍;他以早期互联网为参照,视频存储与传输相比音频可能大100倍,音频和图文互联网的服务器消耗又是不同量级。
因而推理占算力的比例可能从2024年约40%,经60%、70%走向95%以上,而总饼可能同时增长千倍、万倍。短期动能切换冲击股价,中期英伟达仍无成熟对手;长期算力需求继续爆炸,但英伟达只是基础设施建设者之一,“不是只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