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番外】在世界读书日,聊聊书店的消亡&人们背对背的拥抱
33.【番外】在世界读书日,聊聊书店的消亡&人们背对背的拥抱
摘要
- 书店的单位经济从根上不成立,这是全场最硬的结论。 吴晨算账:货架上最贵的商品一百块、最低二三十块,用坪效逻辑根本无解,“书店本来就不是纯粹竞争市场中零售业能做成的,除非书价翻两到三倍,而且互联网上所有经销平台都不打折”;罗叔的实测是,一千平方米书店每月即便有六到十二万元补贴,仍因补贴拖延等问题陷入严重困境,“失败的东西才会讲情怀”。
- 杀死实体书店的不是电子书,而是电商——而刀是出版社亲手递的。 罗叔说,大社让他别找营销部、去找电商部门拿更好价格,新书网上首发就破五折,“是出版社亲手把书店开除出了这个生态”;他还提到海外有些新书在一定时间内不能上互联网。馋虫提到沈浩波在618发公开信抵制电商压价;吴晨把这概括为囚徒困境,并以徐峥把《泰囧》搬到抖音为例:不做可能巨亏,做了又会遭全行业声讨。
- 罗叔复盘2018年复合书店的核心教训:读书的人是不去书店的。 网红属性50%乘以书属性50%等于25%,“印象是做乘法的,互相削弱了对方的必要性”;书店真正卖的是时间和桌子,“书店就是所有人都是I人,但他们彼此用后背拥抱对方”——所以"很多自习室都活下来,但书店都死了;中国的书店都在死,但咖啡店一家一家在开"。
- 出版价值链的收入生态恶化,馋虫警告内容质量会走低。 吴晨给出对照:其原同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入选英国高中推荐阅读后成为长销书,每年收到一万多英镑版税,“这辈子的养老金都会有”;而翻译行情约为千字八十元,十几万字一本到手一万出头,“还不如写篇稿子”。他的警告是:“买书最贵的是你的时间成本”;馋虫认为,写书、翻书的人挣不到钱,客观上会使出版业能提供的书平均质量走低。
- 需求侧的根因排序:第一是不读书,第二是用商品价格逻辑看书。 吴晨以每人年读十本与市场规模只有一点五本作对照,认为后者仍是很小的市场;他的解法是马拉松式的中产意识革命——美国七十年代、中国二〇〇五年前后跑步的意识改变带动整个产业,读书也需要同样的习惯与正反馈,且书价"至少不应该比泡泡玛特便宜"。
- AI与短视频是全场最大分歧。 馋虫在十年周期内较为悲观:生成式AI和讲书UP主"把忍耐阈值极限压低",他与做媒体的朋友的共识是"短视频来临之后,国民智商普遍降低了";吴晨反问创作者端无收益则"如果都没有人写书了,你拆书的拆谁";罗叔守住底线——攀爬过程不可替代,“文学是不死的……那才是真正最好的医美”。
- 可落袋的边角判断:罗叔断言二手书店在中国"没有任何机会"。 他认为其核心逻辑是市集不是书店,多抓鱼只能靠市集回血、用户合影完就放回去;罗叔还说“鸟叔”“鸟屋”若非有钱也会闭店,西西弗也在闭店,传统"书店加咖啡"形式难以维持。读库的订阅加盲盒模式值得参考,但受书号审核周期拖累;罗叔认为未来可以做更多精炼的口袋本。未来书店的想象是前置仓零库存加AI筛选加有人味的服务。
- 书最动人的一面与生意无关:它是避难所。 罗叔的台灯大哥故事——自带台灯、暖壶、充电宝在付费区看书的落魄大哥,被劝走后在露天黑暗中继续读书,“某些时刻,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人的一个避难所,我们不能让一座城市没有这样的地方”。
精读
1. 书店消亡是窥见时代的切口
- 本期是2024年秋上海狂喜播客节晚间最后一场圆桌,卫诗婕主持,嘉宾为开书店亏了大钱的罗叔、财经作家吴晨(每周在《晨读时间》对谈一位作者)、《津津有味》主播馋虫博士。卫诗婕定调:表面谈一种经济模式,“背后可以让我们窥见这个时代”。
- 一个伏笔:她原本冲着沈浩波报名这场,他临时缺席;但他618期间发公开信抵制电商凶狠压价的事件,后来由馋虫提起,成了整场讨论的线索。
2. 吴晨的赞助人框架:别指望卖书赚钱,先回答三个问题
- 吴晨把问题从"卖书"移开:如果认可一个人的创造力,该回到文艺复兴的赞助人角色——“你觉得米开朗基罗画得很好,你希望他去摆地摊吗?”
- 他的三问框架:怎么让更多作者愿意写书、怎么让出版社觉得出书不亏钱、怎么让独立书店活下去——独立书店最重要的是"筛选的能力",在社区里构建读书的社群。顺带号召:一年六本起步,“哪怕是几十页的小册子也都可”。
3. 三种书店记忆:从新华书店到一周一新币的租书铺
- 卫诗婕小时候被妈妈放在新华书店度周末,间接走上文字职业;吴晨讲父亲倒班时在图书馆泡了几年——从"看喜欢的书"到"看不那么讨厌的书"再到"只要没看过的都看",如今吴晨自己也在"按图索骥去填文化中的空洞",讲到起鸡皮疙瘩的隔空呼应。
- 吴晨的三层记忆:地标书店时代(上海季风、南京先锋、杭州枫林晚、北京万圣——“我的书如果能上万圣的榜单,那很不一样”);新加坡乌节路的日本大书店和一周一新币的租书小铺,通勤路上一周读完米兰·昆德拉的《玩笑》。他的落点:“我们要不要书店,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不要书”——台北诚品和苏州诚品样子、商业模式都差不多,“最大的区别是书不一样”。
4. 台灯大哥: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避难所
- 罗叔最难忘的故事:一位穿着不太体面的大哥每天占据付费区,自带补习书、暖壶、台灯和充电宝,一分钱不花还蹭电,被店员劝了一句后愤然离开。两天后罗叔看见他在店外露天外摆坐着,天快黑了、热气散光、没有电——“某些时刻,书甚至跟知识无关,它是人的一个避难所,我们不能让一座城市没有这样的地方”。
- 他把大哥请回店里,闭店时大哥起身拿起笤帚帮忙扫地。“很多人想解决全世界的问题,但你只要解决一个人就行。“但情怀有度——“直到亏到超乎你的承受能力,他妈的我心疼谁,谁他妈的心疼我啊?”
5. 卫诗婕的反驳:情怀经济不可持续,生态健康才是前提
- 做了多年商业报道后她改了看法:消费者总盼着"商家A和商家B打到头破血流,我坐收渔翁之利”,而店主靠情怀硬撑,久了心里必然失衡——“凭什么我心疼别人,谁来心疼我”。
- 她的标准:健康生态是开书店的人有钱赚,在此前提下才谈得上对无消费力的人开放庇护所,“各取所需”。罗叔后面也坦承:“人不能跟人性做斗争,我鼓励大家买便宜的书,这真心话。”
6. 出版链的账本:一万英镑版税对千字八十翻译费
- 吴晨的正面样本:原同事写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互联网》(讲电报的故事)入选英国高中推荐阅读,成为长销书,每年收到一万多英镑版税——好生态的核心问题不加讳言:“做一本书,作者能拿多少钱。”
- 反面样本是眼下的翻译行情:千字约八十元,一本十几万字的书到手一万块出头,“还不如我们写篇稿子”——“一万多块钱让人家做一本书,质量能保证吗?“然后大家又抱怨外版书翻得不能读。
- 他把消费者的账也算清楚:“买书最贵的是你的时间成本”——书价上限一百块,读完要花两三天。由此开的脑洞:书免费读,读完按价值捐赠、国家配捐。还有一句辨析:“除非你要装腔说我们家墙上摆《二十四史》,那不叫买书,那叫装修。”
7. 杀死书店的是电商——而刀是出版社自己递的
- 罗叔最招人烦的实话:“是出版社亲手把书店开除出了这个生态”——他去上书时,大社直接说"罗老师,您别找我们营销部门,去找我们的电商部门,他们能给你更好的价格”,新书网上首发就破五折。而海外有些书一定时间之内不能上互联网。
- 吴晨随后说,“杀死实体书店场景的就是电商,而且电商不止杀死了实体书店,杀死了几乎所有的实体店”。他把这概括为囚徒困境,并以徐峥把《泰囧》搬到抖音为例:不这么做可能巨亏,做了则全行业声讨。馋虫补充说,红利来临时人很难拒绝,代价的感知往往是迟滞的:“你刚开始穿高跟鞋的时候,你一定是最漂亮的”。
- 馋虫从食品业印证:刚从义乌产业带回来,压力"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产业最上游”——内卷到最后"中间的渠道商不受伤,他卖谁都一样”,工厂拿不到钱、消费者吃不到好东西,与出版社、作者、读者的处境完全同构。
8. 罗叔复盘:网红乘书店等于25%,读书的人不去书店
- 2018年入场做复合型书店,把网红打卡做到极致——两米高的巨大雕塑、“全国最美书店"的领导打卡——才学会流量和转化的区别:“热闹对于实体商业来说不重要,用好看吸引来的都是来拍照的。”
- 致命的算术:“书的属性只占百分之五十,网红属性占百分之五十,这两个加起来不是百分之百——是百分之二十五。所谓的印象是做乘法的,它互相削弱了对方的必要性。”
- 最扎心的顿悟:“读书的人是不去书店的。“去书店的人是为"自己在书店的时光和去书店的路程"买单——“书店就是所有人都是I人,但他们彼此用后背拥抱对方……孤独但充实地度过这一段时光”。所以书店无限趋近咖啡店,“是卖时间和卖桌子的地方。很多自习室都活下来,但书店都死了。中国的书店都在死,但咖啡店一家一家在开”。
- 逻辑应当反转:不是在书店里装咖啡店,而是"在一个消费场景里嵌入文化和书”。他做过六条动线、进门第一眼看哪、闻到什么味道、听到什么小提琴——“但如果你底层逻辑有错,你的目标是卖产品的,你就全错。线下生意必须是最新的、最符合人性、值得让人跑一趟的目的地”。
9. 成本拆解:在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开免费自习室
- 干货:一千平方米书店每月有六到十二万元补贴,来自"有关部门”,因一些不可逆的事情拖了两三年——但"任何的生意靠补贴都是不对的”,补贴本该换来口碑、流量、影响力,“你也没拿到”。
- 成本大头不是书(可以不压货)也不是设备(“中医只需要一个桶就能开诊所"式的轻),而是房租:书店要火必须闹市街边旺铺、有光有风、空调除湿灯常开——“相当于你在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开了一个免费自习教室”,逻辑里的冲突无解。连大哥充一个充电宝要耗两度电,他都算过。
- 职业经理人的自省:“爱书的人应该买书,而不是开书店”;“任何时刻不要因为感动自己就忽略了技术和方法的问题,世间万物都有解,但感动自己不是办法之一”。
10. 德国书店最多的启示:国民mindset与电商时差
- 卫诗婕查到的材料显示,全世界书店最多的国家是德国;她认为,法国大革命之后德国掀起的阅读活动、线下阅读沙龙和阅读经济,以及西方对知识产权的认可,构成了背景。底层观念的对照:尼采说热爱一本书就一定要买下来拥有它,中国人的传统则是"书非借不能读也”。
- 另一层是时差:卫诗婕认为,很多欧美地区在中国互联网创业进入前"还停留在亚马逊时代",甚至没有打开App购物的习惯,线下实体可能没有受到同等冲击——虽然冲击正在发生,而且来自中国人的强势竞争。
- 吴晨补历史纵深:1949年以前读书人受尊重——鲁迅作为杂文作家可以住一栋四层的别墅;新中国为普及阅读,把书价从以前只有富人才读得起变成普通大众也能承受。如今变富了,要重建"为知识、为阅读的欣喜感买单"的观念,几十到一百块的价格敏感度对中产不该成立——“它至少不应该比泡泡玛特便宜”。
11. 问题要排序:不读书是根,解法是马拉松式的意识革命
- 吴晨坚持先排序:不读书是不是最高的问题?他以每人年读十本与市场规模只有一点五本作对照,认为后者仍是很小的市场;叠加电商价格战,才是双重死结。
- 他的解法样本是跑马拉松:美国七十年代、中国二〇〇五年前后中产的健康意识改变带动整个体育消费产业——读书同理,“读完一百本书就像跑马拉松,你真的跑到那个境界之后,你会觉得你不跑都难受了”。需要的是"一场革命"和足够快的正反馈。
- 卫诗婕提出,衡量读书人不只看数量,还要看"你在闲暇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娱乐方式是什么"——“当所有人都在刷抖音的时候,书一定卖不出去”。馋虫则用打字与写字类比:现在真正写字的人是写书法的人,把它当艺术或训练;读书若同样小众化,“市场变小的话,商业模式一定是要重塑的”。
12. AI与短视频:拆书拆谁,对攀爬不可替代
- 馋虫对十年周期较为悲观:生成式AI多轮交互让你"仿佛对这本书了如指掌,还可以拿出去骗人说我读过";高质量UP主半小时讲完一本书、弹幕丰富互动,收获"甚至感觉更丰富"。三重效应是分流注意力、提供看似更高效的方式、“把我们的忍耐阈值极限压低”;他与做媒体的朋友的共识是"自从短视频来临之后,国民的智商普遍的降低了"。他还认为,出版源头收入生态恶化会使可读书籍的平均质量走低。
- 吴晨的回应落在创作者端:B站讲书、拆书的创作者拿不到收益,“如果都没有人写书了,你拆书的拆谁?"——他认为版权诉讼的约束是国外类似问题没有那么严重的原因之一。
- 罗叔的辩护词是全场高光:AI会解决information、knowledge,但"你在获取答案的路程中,你和书之间发生那些博弈,会给你带来观察世界、跟世界过手时的细节体验”。他讲《百年孤独》:“用魔幻现实去写现实,它比魔幻现实更现实,而我们现在所在的现实比魔幻现实更魔幻——这个感觉你一口气听完是感受不到的,你自己攀爬完了,就像基因里的一串东西印在你的身体里”。“文学是不死的,超越时代,超越生命——那才是真正最好的医美。”
- 他同时要求书放下高傲——“不读书就等于没文化"的鄙视链该拆掉,并拷问所有内容人:“你最后送给了别人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是勇气、能量,这是好的东西。如果只是他本身就疼,你让他疼得更痛快点……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13. 未来书店脑洞:前置仓加AI加人味,载体决定内容
- 卫诗婕的构想:书店不必大,要极度细分和个性化——店主品味背后挂一个大模型做定向筛选,配"有人味的服务”,前置仓式零库存陈列、看上即下单异地发货。
- 吴晨的更大脑洞:三到五年后人人有AI助理,按课标诊断你缺什么、按阅读量每天推"一段"而非一本。关键洞察是"载体本身决定内容"——肥皂剧是先有白天电视台、主妇和广告商的需求才诞生的;欧美畅销书作者"真正的内容可能只有一万字",为出书扩充到十万字,“所以书籍解读效果最好,看完解读可能就够了”。要思考的是载体变化后,新知需求如何"有人创作、有人买单"地可持续。
- 罗叔泼冷水:“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不读书的人读书。“细分装扮他都试过——推理、考古、历史——“并不能让更多的人来到这个房间,而喜欢这个的人,他原本就已经在这儿了”。眼下出版社的路线是畅销书翻译全做精装、均价六十多,大家因此去买二十多块的老版本;书店的意义只是"给书另外一个机会,有朝一日线下没有这个机会了,大家能看书的机会就更少了,仅此而已”。
14. Q&A速答:二手无机会、巴黎全城暗示、读库与微信读书
- 闭店潮不意外:罗叔说"现在所有的书店都会闭店”,并提到“鸟叔”若非有钱、“鸟屋”也会闭店;西西弗也在闭店,因为还是传统的书店加咖啡形式。
- 巴黎的差别在根上:罗叔认为巴黎人读书既是内在满足又能"装",“法国人本身就特别能够为精神性消费买单”;大概每隔200米就有一个公共阅读图书馆,“这座城市所有的地方都在暗示一件事:阅读有益身心”;旧书还挺贵,因为巴黎对vintage的爱"近乎偏执"。
- 二手书店在中国"没有任何的机会":罗叔认为中国人对二手有debuff(“翻着翻着突然出现一个米粒儿”),多抓鱼只能靠市集回血——核心逻辑是市集不是书店,很多人"挑一本书,拿着合完影就放回去了"。图书馆能免房租、有补贴、可以不赚钱;吴晨补充说,“不应该把作者能不能挣到钱的压力都给到书店”。
- 收尾几问:读库是"开盲盒"加订阅制、值得多几个,但书号审核周期(有时一年才下来)让杂志型内容难产;罗叔认为未来可以做更多口袋本小书。微信读书的好处是"让读书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年龄与阅读——吴晨说形成习惯者的知识体系会因每个新点更丰富,未形成习惯者则可能被其他事情占据时间;卫诗婕说读书已成给自己的奖励,“越读书越知道自己无知,原来世界还有那么大——生命就是越宽广越开心”。她最后以一位女作家的话收束:“她只有在独处时才感到完整——把独处换成阅读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