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 趋势 方法 投研 作者
48.对话前OpenAI科学家:GPT-5能获得奥赛金牌,但那可能具有欺骗性
返回节目精读

48.对话前OpenAI科学家:GPT-5能获得奥赛金牌,但那可能具有欺骗性

摘要

  • 前OpenAI科学家Kenneth Stanley与Joel Lehman对GPT-5的判断是:scaling路径的回报可能正在放缓,而这恰恰是研究重新变得有趣的信号。 Joel直言“GPT-3到GPT-4的跃迁看起来比GPT-4到GPT-5更深刻”,甚至“希望这条路正在耗尽动力(running out of steam)”;Ken的框架是“任何局限都是机会,意味着有人可以来颠覆”——若scaling单独走不到AGI,此刻正是新想法进场的窗口。
  • 两人对benchmark驱动的AI竞赛提出尖锐质疑:模型能拿奥数金牌,“但那可能具有欺骗性”。 Ken的反问是——各实验室领袖都说模型已是“PhD level”,“那新数学在哪里?为什么它没有发明大量新数学?”每次新模型发布都在所有benchmark上刷新纪录,“这开始让这些benchmark看起来是可以被game的”,整个领域可能正走在一条被目标欺骗的路径上。
  • 对投资者最可迁移的机制:一次大胜会让组织收敛、把全部资源押向“看起来是赢家”的东西,而通往上一次创新的路“不会奏效两次”。 Ken以Kodak被数码摄影颠覆为例;Joel则认为Google较早发现了大模型方向,却错过GPT革命并流失AI人才,容易被自身成功吞噬,尽管Ken补充说Google如今已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站稳。Joel对创业公司的筛选建议是看团队是否由有趣的人和想法组成,并判断潜在创新与新奇程度是否足以覆盖风险。
  • OpenAI本身就是“无目标创新”的最佳验证:ChatGPT是意外项目,Ken回看2019年时说“你根本看不出商业计划是什么”,恰恰是机会主义地追随有趣方向带来了成功。 但2017年押注语言模型不违背书的论点:那是conviction而非goal——“GPT-1就是垃圾(garbage),但它很有趣”,敢在那个阶段加注的人“是非常聪明的人”。Ken同时强调,他到任时OpenAI还没有完全收敛到语言模型,2017年是否做出过这样的集中决策,他只能部分推测。
  • 两人亲历了OpenAI从纯探索转向exploit模式的齿轮换挡,Joel对此“有点遗憾”:过去的领域“更playful”,如今“语言模型论文实在太多了”。 Ken对Sam Altman的评价停留在2020-2022:“务实、审慎、善于沟通的好领导”,对后来的权力斗争,他说自己和所有人一样震惊,并且至今不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
  • 两人新近加入的Lila Sciences押注“科学超级智能”:核心假设是科学革命不会仅从互联网数据中产生,必须与真实世界交互、检验假设。 他们在那里启动了open-endedness团队,认为“科学本身就是最open-ended的事业——一棵永不终结的发现之树”。Ken还提到,2025年编码模型既带来巨大加速,也带来因未亲自写代码而更难调试的减速。
  • DeepSeek引发了巨大关注,但中美AI竞争的走向仍不可预测。 Ken称其成就是一次冲击,认为国际事件有时推动中美分离、有时又让两国靠近。对中国的提醒直接指向书名:中国擅长计划并从中获益,但“尤其在颠覆式创新上,计划可能是有害的”;他也把高压考试文化视为中美共同的问题。对“2027年起AI地狱模式、中产消失”的预言,Ken认为剧变期的预测可能并不可靠——风险与巨大收益并存,社会系统未必为AGI做好了准备。

精读

1. Picbreeder的悖论:找到伟大之物的最好方式,是不去找它

  • Ken讲述本书源头:Picbreeder是一个让用户在线“繁殖图片”的实验,本意是研究open-ended系统(“人类文明本身就是一个open-ended系统”)。结果观察到一个颠覆性现象:如果你上来就想要一只鸟,你会失败——“通往蝴蝶的那些图片,看起来根本不像蝴蝶。你必须不想着蝴蝶,才能选出通往蝴蝶的图片”。这与他受的全部工程训练相悖,“设定目标然后逼近”在这里完全失效。
  • 系统成功的真正原因不是目标达成,而是多样化踏脚石的积累——由此Joel把“新奇性”做成了novelty search算法:不告诉机器人迷宫终点在哪,机器人反而能更有效地通过迷宫。
  • 决定写书的转折点来自Joel在罗德岛设计学院的一次演讲:艺术学生们“情绪激动到几乎落泪”,说“这是我第一次能向父母和老师证明我为什么选择这样生活——因为我在追随有趣之路”。Ken听到后说:“如果人们会为此哭泣,那这一定重要。”
  • ChatGPT也符合这套叙事:Ken认为它以全球影响力而言可以算作一种greatness,但“伟大”没有统一定义;即使只深刻影响两个人,也可能称得上伟大。

2. 亲历OpenAI 2020-2022:从纯探索到exploit模式的齿轮换挡

  • Ken对Sam Altman的第一手印象明确限定在后来权力斗争之前:“他是个好领导,务实、审慎、善于沟通,权衡问题很仔细,当时我看不到什么可批评的。”对后来的权力斗争,Ken说自己和所有人一样震惊,至今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Joel也说那是一连串难以看清的非凡事件。
  • 随着产品影响显现并持续扩大,Joel描述OpenAI的氛围逐渐从纯探索转向更有意图的“exploit模式”,竞赛动态随之出现:更大的数据集、更多GPU,以及其他团队跟进。Ken说“挖到金矿时,你自然会聚焦”,但最剧烈的变化可能发生在他们离开之后,是ChatGPT真正改变了公司。
  • OpenAI原本更像研究实验室,后来应用和商业部门快速壮大,公司内部因此出现了更明显的商业化色彩。对于2023年公司是在研究机构与科技巨头之间二选一的说法,Ken只能推测:他们可能希望两者兼顾,但巨大的商业机会必然会影响公司文化。
  • 被问如何识别创新创业公司时,Joel认为事前很难判断结果,但有趣的公司通常由有趣的人和有趣的想法组成。对员工要看是否符合自身兴趣;对投资者,则要判断成功后的创新性、新奇性和潜在收益是否足以让风险值得。
  • 是否为OpenAI的变化感到遗憾?两人存在分歧。Ken不愿说自己感到遗憾,认为改变的是整个AI行业:一个原本规模较小、但有巨大社会影响的学科,突然变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事”,这种转型本就复杂。Joel则“有点遗憾”,怀念过去更多样、更“playful”的研究环境;他承认scaling是重要科学,但单纯把东西做得越来越大,对他而言不如基础性研究有智识吸引力。

3. GPT-5:放缓不是坏消息,而是研究重新有趣的时刻

  • Ken的核心判断:过去几年的路径就是scaling加数据,“如果仅靠这条路走不到那个圣杯(有人称之为AGI),并不令人意外——智能不只关乎这一件事”。他把局限视为机会:“如果事情开始放缓,就有空间让更有趣的想法进来做新东西了。”过去几年从产品角度很exciting,但从研究角度越来越不exciting,因为所有人都在走同一条既定的路。
  • Joel的对照更直接:“GPT-3到GPT-4的跃迁比GPT-4到GPT-5更深刻,这么说应该没什么争议。”他保留不确定性——“我们不清楚这个范式是在plateau还是还有juice”——但个人立场鲜明:“我希望它正在耗尽动力。”他怀疑这类模型的训练方式与人类理解事物的方式存在差异,也不认为transformer会是这个故事的终点。

4. 目标的欺骗性:奥赛金牌拿了,“新数学在哪里?”

  • Ken把书中“目标欺骗”直接映射到当下AI竞赛:一切以数学测试、编程测试的benchmark为纲,“我们可能看到分数不断上升,却并没有真正提升我们所理解的智能——沉迷于这些指标,我们就丢掉了大局,丢掉大局本身就是欺骗”。
  • 最锋利的一段:各实验室领袖都爱说模型达到“PhD level”,模型还能在数学奥赛上拿金牌——“那新数学在哪里?为什么它没有发明大量新数学?”一种可能是:在这些测试上越考越好并不会通向新数学,因为路径本身是deceptive的。“每次新模型发布都在benchmark上全面领先”,这开始让benchmark看起来可以被game——人们可能是在为benchmark而战,而不是为智能而战。
  • Joel从历史给出佐证:神经网络在二三十年前曾因《Perceptrons》等讨论经历寒冬与复兴,AI研究有过反复的起落。“如果AGI就在拐角,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准备好了,但我们可能正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他同意这里存在很大的欺骗风险。

5. 大公司为什么杀死创新:OKR的自我强化循环与创新实验室的文化风险

  • Ken对成熟公司困境的机制拆解是:成功公司更倾向目标管理。Google是OKR和KPI的推广者之一,“目标带来了成功,那就施加更多目标”,由此形成自我强化循环。更深的问题是,“你通往创新的那条路不会奏效两次”:上次成功的heuristics不一定适用于下一次创新,所有创新者都可能掉进这个陷阱。
  • 关于Google,Joel说它较早发现了大模型方向,但错过了GPT革命并流失了大量AI人才;作为更大的公司,它在部署技术时可能更加谨慎,也更容易被自身成功与官僚体系吞噬。Ken补充说,Google如今在一定程度上重新站稳,已经能与OpenAI、Anthropic正面竞争,DeepMind也在AlphaFold等语言模型之外的方向取得了重要成果。
  • 为什么公司内的创新实验室很难真正成立:研究员不会被口号骗到——他们看到同事因为帮助公司bottom line而升职,就会响应那个信号,“因为我也想拿今年的奖金”;而实验室外的人会嫉妒愤怒:“凭什么那些人拿着钱像孩子在游乐场一样随便玩?”Ken的悖论式结论是:“做‘没用’的事恰恰是创新上最好的事。”真正保护创新实验室,需要领导层的courage。
  • 关于open-ended探索谁来买单,Ken认为大学基础研究通常由公众资助,长期回报可能大于投入;企业环境则受盈利时限和生存压力约束,更难维持完全自由的探索。但只要公司健康,成功不应成为开放探索的障碍;甚至小公司也可能进行open-ended创新。高压到无法承担风险的社会不会创新,创新始于人们有余裕试错。
  • Ken也强调这不是反对一切计划,而是在颠覆性创新等领域,过度目标导向可能有害。创新实验室要真正发挥作用,领导层必须有勇气保护那些暂时看似无用的探索。

6. 收敛不等于背叛开放:conviction与goal的区别,以及Lila Sciences的新赌注

  • 主持人把“2017年资金将尽、OpenAI因此把资源集中到大语言模型”作为问题前提。Ken并未完全确认这一叙述:他说他们到任时还在做不止语言模型的研究,也许有人确实做出了把语言模型视为前进道路的决定,但他只能部分推测。
  • 这并不与书的论点矛盾。Ken说,书从不反对conviction;如果你强烈觉得某条路有趣,就应该沿着它走,只是不要仅仅因为它似乎通向某个遥远目标才走。即使2017年有人决定投资语言模型,也不可能预见六七年后的ChatGPT。GPT-1“就是垃圾”,没有什么产品价值,但它很有趣;敢在那个阶段继续加注的人,在事后看是做出了非常聪明的判断。
  • Joel给出了漂亮表述:你可以“通过收敛来展现发散”(divergent by converging)。OpenAI早期高度收敛于“扩大神经网络会产生有趣结果”这一假设,但这种高conviction本身可能成为探索路径上的踏脚石。
  • 被问哪家公司最像当年的OpenAI,两人自认有私心地指向新东家Lila Sciences。公司目标是“scientific superintelligence”,核心假设有二:科学革命不会仅从互联网数据中产生,必须与真实世界交互、检验假设、获取更多信息;同时,科学本身就是最open-ended的事业,是一棵永不终结的发现之树。Ken说,在那里启动open-endedness团队让他想起当年在OpenAI的感觉。Joel则坦言,下一个大事件在可见之前永远不可见,“如果我知道是什么,我会告诉你”。
  • 谈到2025年的AI发展,Ken仍觉得进展很快,尤其意外于编码模型的实际影响。它们带来巨大加速,但也带来新的减速:因为代码不是自己写的,出了问题后需要先理解模型做了什么,调试可能比过去更耗时。

7. DeepSeek、中国的计划文化与“地狱模式”预言

  • DeepSeek的冲击Ken认为很难忽略:“股市的剧烈震动”本身就是明显信号;他称其为一次出色成就,代表AI竞赛中又一个重要阶段。主持人认为这让硅谷更加关注中国AI公司,并说那一刻后许多竞争动态都发生了变化;Ken随后表示,中美技术竞争已经紧张,但走向非常不可预测,有些事件推动两国分离,有些事件又意外地让两国靠近。
  • 对中国的提醒,Ken先自嘲:“如果中国真的喜欢计划,而我们的书叫《为什么伟大不能被计划》”,答案似乎很明显;但他随即限定,不反对所有计划,只是在颠覆式创新等领域,计划可能有害。关于高压考试,他还指出中美都有考试文化:考试成绩可能反映的是专注于考试的能力,而不是现实创新所需的潜力,希望中美都能减少让孩子承受的繁重、无趣测试。
  • 对“2027年起15年地狱模式、中产阶级消失,只剩0.1%富人和99.9%最贫困者”的预言,Ken认为剧变期的预测可能并不可靠。就业、社会结构、经济、生命安全和福祉都存在风险,但科学进步也可能带来巨大利益;产业的毁灭往往伴随产业的创造。理论上,如果AGI替人完成大量工作,人们可以休息,但现实中的社会系统未必为这种情形做好了准备。
  • 收尾的个人注脚:主持人提到Ken离开OpenAI时显得沮丧而迷茫,Ken承认属实——当时他刚开始意识到AI的世界级影响;想了几年之后,他至少更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书给他带来的意外回报,是接触到许多不同背景的人:甚至有位祖母打电话到他办公室,问他能否见见她的孙子,让他不要那么目标导向。Ken的人生踏脚石则包括童年从《3-2-1 Contact》杂志里的BASIC程序接触电脑,以及后来决定招募Joel——那一刻通向了包括这场访谈在内的许多他完全无法预测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