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登顶大摩全球人形机器人报告,灵初凭什么代表中国?|与创始人王启斌聊「灵巧操作」
75.登顶大摩全球人形机器人报告,灵初凭什么代表中国?|与创始人王启斌聊「灵巧操作」
摘要
- 灵初智能刚登顶 Morgan Stanley 全球人形机器人研报、跻身具身大脑第一梯队,创始人王启斌给出的定位是:Day One 只做“通用灵巧操作”的大脑公司,解决“具身中皇冠级的那个问题,就是人的双手的操作问题”。 四月中发布 Policy 模型 R2 与 Action-Conditional World Model,在美国 Mobile ALOHA 榜单排名第一,上传 Hugging Face 的 1,000 小时多模态数据集下载量第一——此前八九个月主要投入数据采集设备与管线。
- 判断一家公司是真训大脑还是“水货公司”,王启斌给出的直接标准是:“它每年花多少算力。” 灵初今年算力开支保守估计为几千万元人民币,可能还覆盖不了全部需求;真机数据从 10 万小时爬到年中四五十万、年底 100 万小时——但他强调“100 万个小时只是一个起点”,真正可能要到 1 亿个小时,且可预见的 3 年内无人能垄断数据。
- 数据路线是灵初的核心差异:human-centric 的全模态数据手套(关节角、触觉与头环采集的头部数据),而非仅使用纯 ego 视频或夹爪数据。 他认为手部 3D 位姿的精确度远比数据量和 2D 照片更重要;半年前同样一条抓取数据,中国成本可能是 2—3 元人民币,美国是 2—3 美元,国内真实数据采集成本约每小时几十元到 100 元。数据成本低、规模起得快时,中国“有可能在模型上是能够追的”,类比 DeepSeek R1 在算力受限下赶超。
- 行业周期的中值判断是约 7 年,第一轮淘汰赛尚未开始,但融资军备竞赛与马太效应已经启动。 他认为具身市场有机会做到智驾市场的 10 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5 到 10 年里,一些新公司可能远超上一波行业顶点,而上一波顶点的公司可能成为这一波公司的低点。同时他明确表示,估值不一定能完全评价公司。
- 上一代自动化机器人公司大概率很难赢这一波,这是他以黑莓亲历者和创新者窘境的亲历者身份给出的判断。 从 rule-based 到 learning-based 是技术路线与人才体系的整体更迭;仓储物流、无人配送的头部最终都由创新公司占据。黑莓的教训是:新物种“不是在旧世界站出来”,而是来自新世界,对旧世界形成降维打击。
- “纯做模型”在具身领域“五年之内都是伪命题”:现阶段必须软硬件深度耦合。 灵初自己编写手部的位置、速度和电流环力控软件,硬件由其设计并找合作伙伴定制。商业路径是 To B 切入物流、服务业,To C 家庭为终局;2026 年底目标销售额为数亿元,来自数据采集系统和数据、行业解决方案两条线。物流落地门槛包括至少 99.9% 成功率、中国工人作业下限的节拍和人工接管。
- 数据乱象是重要风险:全国约有 50 多个数据采集厂,真正高效运行、能把数据拿出来交易的可能不到 10 个。 王启斌还转述,27 万小时数据中“可能”有烟雾弹;对于一些融了很多钱却声称做大脑、实际并未真正训练模型的公司,他的判断是“有可能”,但并不确定。等美国头部公司开源后再照抄是“太乐观了”,PI 也没有完整开源模型权重。
- 架构层面,灵初称自己是最早将双模型串成闭环的公司之一:R 系列策略模型输入图像、语言和机器状态生成动作,World Model 评估动作后的状态并进行优化,加入约 30% 的纠错数据,形成数据回流。 PI 的 π0.7 验证了真实数据在夹爪上可以泛化并拆解组合式语言任务,但王启斌认为 GPT-3.5 时刻远未到,年底数据量上台阶后才会迎来模型泛化性的第一阶段验证。
精读
1. 登顶大摩研报:八九个月沉默后的一次集中释放
- 王启斌开场盘点成果:四月中发布 Policy 模型 R2 与 Action-Conditional World Model,在美国 Mobile ALOHA 榜单排名第一,上传 Hugging Face 的 1,000 小时数据集下载量第一。海外也出现了越来越多发布通用灵巧操作模型的强大脑公司,例如 Genesis,这印证了灵初从成立之初就选择的方向。
- 为什么估值不显著高、大脑标签不显著强——卫诗婕的直球提问。王启斌的答案是:去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之后约半年的时间没有怎么做 PR,而是布局数据采集设备与数据管线,经历了八到九个月的过程;“语言传播的力量可能是最微弱的”,科技公司最有说服力的是模型效果和数据集本身。
2. 灵初是谁:Day One 只做通用灵巧操作的大脑公司
- 定位陈述:灵初于 2024 年 9 月注册成立,王启斌将其定位为解决“具身中皇冠级的那个问题,就是人的双手的操作问题”。它是中国第一家从 Day One 就明确做通用灵巧操作、不做夹爪产品、不做移动底盘的公司,当时这一定位“远远超前于大家的认知”。公司由算法驱动搜集数据,再用数据提供整体解决方案。
- 公司名的来历:Logo 是希腊字母第二十三个字母 ψ(Psi),有心理学、物理学等含义,取意本体感知智能,也对应强化学习“像一个孩子一样逐渐长大”的过程。联合创始人曾提议“零元”,被王启斌否掉:“难道是零元购吗?”最终团队在“灵”和“初”之间组合出公司名:灵巧操作处于初始状态,并将持续成长。
3. 通用灵巧操作的三种能力,与一个进化论论证
- 王启斌拆解人类操作的三个特性:对任务进行长程分解(收拾桌子时潜意识知道先收话筒再收线)、精确的手眼协同,以及失误后快速自主纠错——他称人类形成这种能力经历了“接近一年的演进”。
- 他的进化论论据是:语言模态是人类最晚形成的能力,机器基于文本和其他信息基本已经学会;视觉在寒武纪时期形成;行动能力在人类成为智人之前就已出现,并经过了最长时间的演进。要实现通用灵巧操作,就要把行动、视觉和语言三种能力放进同一个系统,因此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
- 对“规划由大脑完成、手眼协同由小脑完成”的类人框架,王启斌也承认不能简单对应:机器人目前还没有找到完美的“大脑—小脑”结构来拟合或生成最接近人类的能力。
4. 夹爪的天花板:一瓶水的拧开动作
- 夹爪与通用灵巧操作的区别,他用拧瓶盖说明:人类自然操作会用三个手指形成力闭合的扭矩把瓶盖拧开,这是一种类人操作。灵初希望让机器人不仅完成很多任务,也能对电子元件等物体完成类人的精细操作;夹爪很难解决这类复杂操作。
- 后文的补充理由更偏数据:如果只使用夹爪数据,后续数据来源如何持续多样化、如何保持充足会遇到瓶颈,模型呈现出的效果也会有局限。这是夹爪路线与人类数据路线的差异之一。
5. 人类操作数据是一座从未被记录的富矿
- 王启斌的底层判断是:人类操作数据每天发生在工厂、服务业和家庭中,“一定是个富矿”,但过去多年没有工具把它记录下来。开一瓶水时用了几个手指、多少扭矩、触觉是什么感觉,这些模态从来没有被记录过。
- 这类知识的传承,过去更多依靠人类已经内化在基因层面的东西。如何把人类乃至动物身上的相关知识真正挖掘出来,变成具身智能可用的数据,是灵初要解决的基础问题。
6. 行业热度超出预期,周期中值七年
- 对“中国具身市场非常传奇”的回应,他先承认市场热度超出预期:大额融资、行业“热到发烫”,像“冲浪一样,一波新的浪来了”。但他认为热度背后有基本逻辑:智能驾驶是具身智能最早成熟的应用,在平面和既有交通系统中完成水平移动,市场已经足够大;具身未来有机会成长出智驾市场的 10 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 各细分场景需要多长时间完成周期仍有很多非共识。他取中值判断约 7 年:汽车智能化从 2018、2019 年到去年约 6 年,而具身处于三维空间,是进一步升维的问题;另一方面,当前具身公司的人才密度、资金体量和玩家质量都很高。因此,5 到 10 年里可能出现远超上一波行业顶点的公司,而上一波顶点的公司可能成为这一波公司的低点。
7. 估值不是 benchmark,但军备竞赛已经开打
- 被问“估值上属于准第一梯队、实力上呢”,他分开作答:在中国做通用灵巧操作,灵初“毫无疑问是第一”,因为积累不是一天形成的;但估值不一定能完全评价公司。
- 他给出两个理由:具身生态链和生态系统更广、更分散;这一波公司从 2023 年开始至今只有两年多,而这是一个约 7 年周期的赛跑,中间还会有几轮淘汰赛。
- 融资军备竞赛已经开始,全球融资逐渐形成马太效应:越是头部的公司,拿到的钱越多、越快。
8. 一份七零后履历:黑莓—Sonos—云迹—京东
- 王启斌自述:自己是 70 后,2001 年出国求学,2008 年从乔治·华盛顿大学博士毕业并回国;2008—2012 年在黑莓做产品经理,之后做智能音箱,经历了 Sonos 的产品阶段。
- 2018 年是分水岭:他加入云迹,担任产品副总裁;之后去了京东 X,在创业前的 3 年半做配送机器人和无人车业务。
- 他对“智能”的历史观是:技术演进会不断改写智能的含义。手机时代是多传感器平台催生 App 生态与移动互联网;2018 年他判断机器人移动能力是智能的一次更大突破;从 2023 年开始做具身智能,则是模型算法推翻了过去的智能概念,加入类人的思考、推理与硬件平台上的交互能力。
9. 黑莓之败:新世界物种的降维打击
- 在黑莓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黑莓在他任职期间是全球唯一一家净利率能做到 25% 以上的公司,第二家是苹果,但这仍不能避免它最终失败。王启斌还提到 Nokia、Motorola 等一系列公司的倒下。
- 如果重来,他认为很难改变黑莓的命运,但黑莓当时有两项优势:BBM,以及邮件。中国移动曾希望黑莓将 BBM 授权给第三方平台,这让他联想到 iTunes 从 Mac 走向 Windows 的开放过程。
- 他的结论是:黑莓在硬件底层没有足够强的创新能力,但在应用层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新物种不是在旧世界里成长出来的,而是来自全新的世界,对旧世界形成降维打击。
10. 苹果为什么赢:不只是开放生态,而是多年的深度交织
- 他不同意把胜负手简单归结为开放生态。研究全球公司历史后,他认为 iPhone 的成功来自硬件、软件和商业模式多年交织的结果:苹果较早发现了日本的一套存储技术,而 App Store 之前已经有 iTunes。
- iTunes 的颠覆性不仅在于更方便地存储和下载音乐,更在于改变了商业模式:以前买唱片是一张光盘连同好歌和差歌一起买,iTunes 将其拆解成按单曲付费。
- 因此,iPhone 是许多因素多年交织后的结果,没有哪家公司能在事前声称自己一定做得出来。赢家往往是“深度耦合的、有很强 synergy 的复杂系统”,而不是单一模块。
11. 回国、中国硬件的崛起与还很丑的具身审美
- 回国是一个带有宿命感的选择:他不喜欢华盛顿特区以联邦政府为主的东海岸氛围,家人和夫人已经回国,床头还一直放着钱穆的《国史大纲》。他想念武汉的“过早”,认为历史中没有“if”。
- 回国后,他目睹中国硬件从“比较 ugly”到快速崛起。2010 年后,随着小米生态链和 IoT 发展,中国消费电子工业设计快速追赶并开始形成审美,底层支撑是整机设计、核心零部件、流程跑通和快速迭代的完整工业体系。他坦言,自己后悔没有更早、更深入地进入中国生态。
- 对具身现状的审美判断也很直接:从消费电子角度看,具身大部分还处于较原始阶段,产品普遍缺乏审美,仍以解决功能问题为主。但随着生态迭代和优秀人才进入,中国有机会做好颜值和技术审美。
- 他认为审美需要物质基础和传统:Jony Ive 的设计传统在英国,小米设计团队领导者的设计背景在德国;B&O 追求绚丽夺目,而 Sonos 更强调黑白配色和融入家庭。
12. 中美之辩:“美国大脑领先、中国硬件领先”只看到了起点
- 他反驳“美国大脑领先、中国硬件领先”的简单框架,认为这只看到了轨迹的起点。美国在模型迭代上确实有一些领先,但中国在数据获取和应用场景上更丰富。
- 中国还经历了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和汽车等多轮产品迭代,形成了较强的产品经理能力。TikTok、抖音以及一些 IoT 产品都体现出中国在用户细微洞察和产品定义上的优势。
- 具身不是硬件、数据、模型和应用的简单相加,而是从硬件到大数据、模型和应用软件的深度耦合系统,因此不能简单判断谁胜谁负。
13. To B 切入、To C 终局:什么样的 To C 能打穿 To B
- 商业路径很明确:中期愿景瞄向 To C,最通用的场景是家庭;但家庭涉及技能泛化和高度非结构化环境,是目前最难的场景。因此灵初选择物流、服务业等 To B 场景切入,它们的泛化性居中、节拍也较低。
- 黑莓与苹果的历史给他的启示,不是简单讨论 To B 还是 To C,而是“什么类型的 To C 产品能够击穿 To B”。苹果通过设备进入企业,说明其中存在平台型产品。
- 对机器人而言,如果通用能力可以便捷集成进 To B 系统,就可能具有从 To B 穿透到 To C,或从 To C 反向穿透到 To B 的特性。灵初目前的模型已经用于抓取、扫码、放置和打开塑料袋等能力,本质上仍是一种通用能力。
14. “未来所有公司都是机器人公司”?一半 yes,一半 no
- 卫诗婕转述另一位具身硬件创始人的反共识:未来不会有两台完全一样的 B 端机器人,每家企业都会根据 ROI 定义差异化机器人,最好的技术可能是开放给企业使用,而不是直接卖产品。王启斌承认自己“没有完全想透”,既有认同也有不认同。
- 他的拆解是:硬件的最大规律是规模效应,最终可能形成多头垄断。B 端大客户如果能形成规模效应,可能定义自己的硬件;但腰部和长尾公司很难独自拥有自己的硬件形态。
- 大脑和数据这一层的不确定性更大,也更符合强者越强的规律:数据进入得越多,飞轮效应越快。大脑可能形成多方面的通用能力,而硬件则可能由头部公司定义,腰部和长尾公司使用。
15. “纯做模型”五年内是伪命题:自己写到电流环
- 对美国头部公司只做模型的路线,他使用了明确表述:个人非常坚持这一命题在五年之内都是伪命题,因为具身目前仍处于强软硬件耦合阶段。不做到手臂和手指的控制层面,就无法达到系统最优。
- 高动态动作从视觉输入到系统输出,需要硬件嵌入软件深度耦合;只有迭代到一定阶段,才可能出现生态层面的最终解耦。
- 灵初的做法是自己设计硬件、找合作伙伴定制,并自行编写从手部位置控制、速度控制到电流环力控的全部控制软件,目标是同时做到系统软件最优和成本最优。
- 他预计未来 5 年硬件会从 generalist 走向 general specialist。像算力平台从 GPU 走向更个性化、更高效、更低成本的芯片一样,硬件的进一步专用化和规模化阶段可能还会更晚出现。
16. 为什么非得有轮式本体?因为具身的数据飞轮和汽车完全不同
- 如果双臂已经能把操作做好,为什么需要整台机器人?王启斌按场景回答:桌面操作只需要双臂双手或单臂;纵向平面或环形空间的操作需要腰部能力;商超 4—5 平方米范围内的补货、拣货,则需要快速稳定的底盘进行小范围移动。
- 因此灵初设想两种构型:固定的上半身,以及可以移动、带有身体部分的形态。这两类数据目前训练同一个模型。
- 更底层的是数据飞轮启动逻辑。汽车有存量市场,即使没有智能驾驶系统也有人驾驶,用户买车后还会为车厂提供数据;而具身头部公司去年硬件出货量约 5,000 台,今年即使达到几万台,也不足以支撑数据飞轮。
- 所以灵初先用人类数据启动飞轮,再在真实场景中部署自己的硬件,让推理过程产生的新数据回流。
17. 上一代自动化公司难赢:一个亲历者的创新者窘境
- 面对“上一代工业自动化公司转型也有胜算”的问题,王启斌给出“大概率很难赢”的判断。原因包括:这一波面对的是更复杂的操作问题;技术路线从 rule-based 转向 learning-based;学习范式背后需要的人才也完全不同。
- 上一代机器人公司通常深耕酒店、餐厅、仓储等单一场景,场景存量反而可能成为负担;这一波则要用通用的学习范式让数据飞轮转起来,一个个击破场景,未来覆盖 10 个、20 个甚至更多场景。
- 他也承认卫诗婕提出的反设想“有可能”:如果通用大脑成熟,老玩家可以用新技术翻新客户系统,数据回传也可能更快。但通用大脑解决场景后,最有价值的东西掌握在谁手中,并不是一个简单静态的问题。
- 他的亲历证据是:他曾建议上家公司完全开辟独立的创新和投资部门,但没有被采纳;后来去京东时又相信“谁有场景谁能赢”,最终验证了“创新者的窘境”。仓储物流的头部公司包括海柔、极智嘉,无人配送的头部公司包括新石器、九识,而阿里、美团、京东都落后于创业公司。
- 他认为,成熟商业模式会不断强化大公司的流程和决策体系,使其难以抽身做创新周期更长的新业务。
18. 创业时间线:找科学家半年、公司名被抢注三个月
- 对“有信仰的公司 2023 年就出现、2024 年出现的都是跟风”的观点,他明确不认可。王启斌在 2023 年年底基本下定决心出来创业,随后花了约半年组建团队、寻找科学家。
- 灵初在 2024 年 5 月拿到高瓴和蓝驰的投资,6 月已经开始做事;但“灵初智能”这个名称在北京被一个机构抢注。按照当地规定,名称注册后三个月未成立才会释放,因此公司到 9 月才正式注册。
- 联合创始人的对齐过程也很长:他从 2023 年 9、10 月起与杨耀东交流约半年,阅读对方论文、互相判断能力和匹配度,最后才确定是否长期做手、是否碰夹爪以及如何搭建初始团队。他们有过争论,也希望形成“慢就是快”的共识。
19. 七八九零战队:不到十个能做操作的科学家里挑出的组合
- 团队配置是 70 后产品老将王启斌、80 后算法工程师柴晓杰、90 后科学家杨耀东和 00 后科学家陈元培。这个组合并非巧合,而是从“技术到产品,再到市场”的长链条倒推出来的:王启斌负责产品与市场,杨耀东负责深层科学,柴晓杰负责算法工程化。
- 2023 年国内能做灵巧操作的科学家非常有限,王启斌估计不超过 10 人。他从上海交大、清华、北大、武汉大学等机构访谈了七八位,确实感受到争抢。美国至少有六七位研究者与他谈过,包括 Sunday Robotics 的陈驰、斯坦福的王晨和 DeepMind 的谭杰;一些人的诉求是在美国、离自己更近的地方创业。
- 杨耀东从 UCL 回到北大,较早开展双手操作的模拟环境和数据、灵巧操作数据应用,以及大模型后训练和对齐研究;在 2022 年年底至 2023 年间,他还承接了国家级指定落地研发项目,方向就是通用灵巧操作。
- 杨耀东打动王启斌的两句话是:全球范围内能做出最大创新的地方已经从学校转移到优秀创业公司;论文已经带来成就感,希望在产业界做出新的、有成就感的事情。
- 陈元培曾在李飞飞和 Kerri Liu 的实验室研究,离开斯坦福前发表了使用人类数据在仿真环境中训练 sim-to-real 操作能力的论文。这些研究也体现在灵初当前的大模型加强化学习方案中。
20. 为什么把公司设在中国:Sonos 会议室里的“九个月之后”
- 王启斌曾把 Sonos 全球 CEO 带到中国见陆奇,讨论语音合作。陆奇家里有很多 Sonos 音箱,表示如果 Sonos 想在中国做什么,可以让团队马上对接。但王启斌出楼后问老板什么时候开始,得到的回答是“九个月之后”:先做完 Amazon,Google 已在 pipeline 中,百度排第三。
- 他由此感到,在全球化公司体系里推动一件中国本地的事情非常受限,也开始思考应该在中国生态里做更有意思的事。他并没有产生“一定要在海外创业”的想法。
- 对中美研究者风格的观察是:美国一些做 research 的科学家更关注宏大问题,较少关注短期落地;中国研究者不仅做模型,也要考虑商业化,因此在中国生态中被“强化学习”得更务实。
21. 非技术一号位怎么验真:peer review、demo,和“没有失败过的成功不可信”
- 判断科学家成果是否扎实,灵初内部有一定程度的 peer review 机制,包括杨耀东、陈元培和上海交大的温老师等人的相互判断,再看实际呈现出的模型效果。
- 选择科学家时,先看其工作到底只是发表论文,还是已经有 demo;有 demo 意味着往前走了一步。之后还要做背调,了解其专长,以及是否真正承诺创业,最后讨论核心利益能否有效且可持续。
- 王启斌面试几乎所有候选人,每人 30 分钟到 1 小时,即使最 junior 的候选人也会面 30 分钟。他反复问候选人如何协同、如何解决最难的问题,更关注解决问题的方式,以及对方是否 persistently 用尽一切力气去解决。
- 他不喜欢简历光鲜、一帆风顺的人,因为做难事一定会遇到技术或工程上的困难。“没有失败过的成功是不可信的。”
22. 研发治理:探索期 bottom-up,路线确认后 top-down,项目牵引制
- 对“科学家可以无限推迟 deadline、量产必须严格交付”的差异,他认为算法模型研究不能完全用量产逻辑管理。最早的探索期不适合强时间管理;到最近一版模型,随着训练和 infra 管线搭起,时间线才更接近可靠。
- 他甚至认为“管理”可能不是最准确的词,也许应该叫“治理”。灵初不是纯 research 团队,而是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算法人员与数据平台、训练平台和工程架构师在一个大组里协作。
- 组织方法是探索期更多 bottom-up;一旦确认某条路线重要,就 top-down 投入资源。目前以项目牵引为主,一个大型数据项目可能有七八十人投入。联合创始人之间会争论研究项目是否进入 development、投入多少资源、是否需要预算,但这些属于战术层面,通常很快能解决。
23. 算力试金石:保守几千万元,还可能覆盖不住
- 这期最可引用的行业鉴别标准是:“一家公司到底是真正地在训大脑,还是水货公司?一个最直接的标准就是它每年花多少算力。”
- 灵初今年算力开支保守估计为几千万元人民币,可能还覆盖不了全部需求,因为后续 data scaling 会起得很快。具体到年底 100 万小时数据对应多少算力,王启斌表示还在评估。
- 他对这一数字的评价相对克制:在具身公司里肯定不低,但对他个人而言不算特别高;阿里、字节、小米等大厂正在训练具身大脑,财力和算力投入能力都大于创业公司,还可能拥有语言模型和多模态视频方面的优势。
24. 对抗大厂的武器:手的 3D 位姿远比数据量和 2D 视频重要
- 面对阿里、字节、小米以及拥有强语言模型的谷歌,王启斌强调灵初对数据有底层洞察:手部 3D 位姿的精确度远比数据量和 2D 照片更重要。
- 灵初的采集设备捕捉人的关节角轨迹和触觉,区别于仅使用纯视频、ego 第一人称视频训练模型的做法。关节角轨迹让数据更精确、更丰富,也能支持反复迭代;数据量将从 10 万小时扩展到年中四五十万小时,再到年底 100 万小时。
- 数据手套是全模态设备,包括类似人体关节角度的传感器和触觉传感器,采集时还会佩戴头环。人可以戴着手套工作并采集数据,后续也可以在真实环境中边工作边采集。
- 数据管线不是简单把手套交给合作伙伴,而是包括数据审核、标注、处理,再进入训练框架。10 万小时多模态数据从去年 10 月底到今年 3 月,在 3 个数据采集厂、用几百套手套采集完成;王启斌称其在手部数据方面是目前全行业最大的数据集。
- 今年灵初计划把手套扩展到至少 1,000 套。只要投入资源,就有机会把已验证的效果放大到这一规模。
25. Garbage 的分辨权:五十多个采集厂,跑得好的不到十个
- 优质预训练数据要满足人类操作的三个特性:语义层面的长程任务分解、手眼配合的多模态数据,以及失误后的纠错能力;同时还需要任务多样性。视觉之外,触觉和关节角等数据也很重要。
- 数据采集过程中,深度数据是否必要、应使用什么摄像头等都需要反复尝试。深度数据提供物体厚度和距离等纵向信息,可通过深度摄像头、结构光等方式采集。
- 行业乱象有量化表现:全国大约建了 50 多个数据采集厂,真正高效运行、能把数据拿出来交易的可能不到 10 个。
- 数据必须有需求方牵引,定义格式、模态和采集标准。王启斌认为,只有基模公司和头部具身公司更有能力分辨什么是 garbage;如果数据本身不行,就会 garbage in, garbage out,大量参与者可能确实在生产垃圾数据。
26. 数据成本、数据交换预测,与绝不公开的 recipe
- 半年前采集同样一条抓取数据,中国可能做到 2—3 元人民币,美国则可能是 2—3 美元。当前国内真实数据采集成本视任务难度而定,从每小时几十元到 100 元左右都有可能;成本还会沿设备、运营、存储和算力三个部分继续下降。
- 他认为,在数据成本足够低、规模快速起量的情况下,中国有可能在模型上追赶美国,参考之一是 DeepSeek R1 在算力资源受限下快速迭代的案例。
- 对“含金量高的数据不会拿出去卖”的质疑,他认为具身模型所需数据量远超预期:100 万个小时只是起点,真正可能要达到其 100 倍,即 1 亿个小时。各家手上的数据更像汪洋大海中的湖泊,未来一定阶段可能出现数据交换;他不认为可预见的 3 年内有人能真正垄断数据。
- 不同场景的数据价值也不同:物流或商超数据擅长对应领域,工业高精度、高节拍数据则擅长另一部分。灵初今年年初仍向头部具身建模公司供应数据,王启斌称自己是在作为数据供应商观察生态迭代。
- 关于 recipe,他认为 GPT-3 或 GPT-3.5 之后就不再公布完整技术细节和数据配方。灵初不会向投资人公开真正的数据配方和具体小时数,只会交流大致的数据类型和规模。投资人最后看的仍是“这道菜到底怎么样”。
- 卫诗婕认为数据未必构成绝对壁垒,真正懂得训练模型的公司即使拿到外部数据也可能形成领先;王启斌对此表示认同,认为大脑公司的杠杆较高,不一定需要最大的资金体量。
27. PI 的启示,与业内首创的双模型闭环
- 灵初一直研究 Physical Intelligence(PI),但并不完全对标。PI 使用夹爪数据,灵初采集高维手部数据;这与 Dream 系列(Dream Zero、Dream Dog)聚焦手部的方向有部分相似。
- π0.7 通过真实机器操作数据说明,真实数据运行模型可以在夹爪上实现泛化,并理解语言、将组合式语言拆解成机器人任务。这部分验证了真实数据路线,但王启斌回答“是否因此坚定路线”时说“部分是的”。
- 他提醒,头部公司开源模型、公布夹爪数据,不代表它们只做夹爪;公开内容可能不是最领先的阶段,而是前一代或前两代。据卫诗婕所述,业内已有两三家公司在做手。
- 双模型架构中,第一个是类人的动作生成模型,即 R 系列 Action Model。它输入图像、语言和历史状态,输出机器人动作;R 强调的是 reinforcement learning,而不是 reasoning。
- 第二个是 World Model,用于评估动作执行后的系统状态。如果状态不符合预期,就在其中进行优化,并加入约 30% 的纠错数据。两个模型串联形成闭环,策略模型生成动作、世界模型评估和优化,数据再回流生成新的数据集。
- 王启斌称灵初是最早把两个模型串联起来形成闭环、提出这套架构的公司之一。
28. 抢人靠透明,愿景拒绝“明珠”:我们不是在爬山,是在冲浪
- 与大厂争夺训练过大模型、做过大规模后训练的人才时,灵初能吸引真正想创业的人,但“有时候也抢不过”。Package 只是吸引力的一部分,更核心的是候选人是否想做具身领域极具挑战的事情,以及公司逐步建立的口碑。
- 猎头对 HR 的反馈是,业内认为灵初是一家简单、透明的公司。几位联合创始人倡导低沟通成本、技术策略清晰的组织。
- 王启斌拒绝使用“皇冠上的明珠”来描述灵巧操作,认为“明珠”一词有年代感,不像 AI 时代的表达。他也不认为灵初是在爬山,而是在冲浪:技术一浪接一浪,浪的形状不断变化,公司要有能力真正 serve 这股浪。
- 但他明确认为,通用灵巧操作一定是具身变革中的核心价值锚定点,因为从人类进化看,操作是最难的部分,也是在验证算法和模型难度。
- 陈元培曾建议把灵初定位为 AGI 公司,未来甚至不一定做机器人,但王启斌没有采用这一定位。他引用康德式的表达:“既要仰望头顶璀璨的星空,又要脚踏大地”,强调先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路径是什么,再谈更远的愿景。他认为想得更通透之后再说出来,才会更有说服力。
29. 商业化:2026 年底数亿元,场景选择的双重硬条件
- 收入结构对应他判断的三波浪潮:硬件已经出来、数据采集设备和数据变现、以及场景解决方案。灵初计划通过数据采集系统和数据、行业解决方案两条线,争取 2026 年底实现数亿元销售额。
- 数据业务的客户包括数据采集厂和国内技术模型公司;物流方面已与国内头部物流公司开展 POC;工业客户包括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和 3C 客户。
- 关于生产事故责任,他认为集成公司与供应商之间会通过协议明确责任,肯定需要有人负责;是否能人工接管则要看具体生产场景。高节拍流水线较难,但流水线下方的供料等场景基本可能跑通。
- 物流商业化的门槛包括至少 3 个 9,即 99.9% 以上成功率;还要达到中国工人作业节拍的下限,并配合人工接管系统。
- 选场景要同时满足商业价值和数据泛化价值:场景应有真实痛点、应用面广,且能从 1,000 种商品扩展到 1 万种、10 万种,持续提升模型能力。如果只是在一个工序里反复操作 5 种或 10 种物体,最终会接近非标自动化设备。除此之外,还要满足技术可实现性。
- 对“具身行业脱离基本面、主要看拿单能力”的投资人判断,他不太认同,认为目前包括灵初在内的具身公司仍是产研驱动;如果真的能交付一个场景,就不愁客户。客户普遍知道未来早晚要进入具身领域,但选择太多也会形成诱惑,因此灵初今年会更收敛地选择场景。
30. 行业水温:等开源太乐观、烟雾弹与“我就很慌了”的一百万小时
- 2026 年上半年的两个共识是大脑重要、数据也重要,但行业仍然参差不齐。对“国内大脑公司都在等美国最领先公司开源”的说法,王启斌认为“大家太乐观了”:包括 PI 在内,目前并没有完全开源模型,更没有公开完整权重,只是部分公开数据集等内容。
- 他还转述一个未经确定的业内消息:27 万小时的数据“可能”有烟雾弹。因此国内大脑公司需要招募顶尖人才,在技术路线上形成自己的判断力。
- 对一些融了很多钱、声称做大脑却没有真正训练模型的公司,他的判断是“有可能”,但并不确定。
- 对 demo 是否等于模型能力的质疑,他部分接受:真实、可信的 demo 仍能部分展示模型能力。专业人员可以从操作延迟、是否遥操作、是否完全由 policy 控制等方面判断;部分抖动和延迟有时反而更真实。
- 关于百万小时目标,他称灵初是国内较早提出这一目标的公司,但现在所有人都在说,反而让他感到不安:大家是否真的有足够 insights 来判断这个目标?灵初当初是从汽车数据倒推可能需要 10 亿条 clips,并基于当时约 6 万小时真实数据估算出来的;现在仍需从 factual 层面重新推演,这依然只是一个 hypothesis。
- 他认为行业曲线已经开始跑,但还没有真正进入拐点。今年年底,随着数据量达到一定程度,模型泛化性可能迎来第一阶段验证。基于数据量增强的模型迭代军备竞赛已经开始,至少会持续 3 年以上;机器人希望达到人的效果,但学习方式与人完全不同。
- 对“具身还没到 GPT-1.0”的判断,他认为切入路径不同,但 GPT-3.5 时刻仍远未到;现在说谁是绝对头部还太早,第一轮淘汰赛都没有开始。
31. 尾声:中年危机、OpenAI 2020—2022,与晨光里的机器人
- 王启斌坦言经历过中年危机,约 40 岁时最害怕未来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现在加入具身浪潮后,他认为创业过程中不存在一个彻底释放自己的终点,过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与“螺旋式上升”的比喻相呼应:需求会不断出现,问题也会不断变大。
- 书单包括 Morgan Housel 的《Same as Ever》《金钱心理学》,以及《Empire of AI》。从 OpenAI 和 DeepMind 的发展史中,他读到的是创始人的基因会影响公司的路径:Demis Hassabis 曾说公司会获得很多诺贝尔奖,但当时没人相信;DeepMind 做出了 AlphaGo,却错过了大语言模型。
- 如果能对齐某一阶段的公司,他认为 OpenAI 和 DeepMind 都没有回答复杂硬件耦合问题,硬件耦合做得最好的是特斯拉,更早是苹果。纯模型方面,他希望处于 OpenAI 2020 年到 2022 年上半年、从 GPT-2 走向 GPT-3.5 的阶段,那是“浮在水下、最关键的一段时期”,也是智能涌现的前夜。
- 浪漫的部分是一个具体清晨:四五个月前的一天早上,太阳从斜面照进公司,许多具身设备部件在光线中。真正感动自己和团队的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公司每一点一点的进步,这就是复利效应。
- 他认为这股 AI 浪潮会是未来大概 50 年里最重要的一次范式变化。暗流会让人陌生和不适应,但像冲浪一样参与其中,可能是一种很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