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和奔驰王忻聊，产业大转折下的德国汽车、话语权和技术battle

摘要

• 研发话语权正在东移：奔驰中国研发已从"测试落地"转为主导设计——2022年9月自发启动"R&D 3.0"战役，北京+上海2000多名工程师、海外最大R&D，泊车功能已由中国团队主导为全球开发，“即使在德国生产设计的车，它装的都是中国的算法”。 王忻的信任公式：“we commit, we deliver, we trust”；2026年目标是做出"In China for Global"的智能座舱平台，整车全流程在中国做"很有可能"；张小珺说"感觉已经看见了"。
• 技术路线大转折：今年的CLA（N B O S一点零架构）是奔驰首款端到端+纯视觉车型——无高精地图、零激光雷达，“除了特斯拉之外唯一”。 逻辑：训练足够好时激光雷达"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反而成本上会增加"，还引入noise；决策靠两三万公里有/无激光雷达对比数据拍板。但L3架构保留激光雷达做冗余，L4"目前来说不一定还是会有"。
• 端到端转型的真实代价：7-8个月拉锯，重新部署初期"你会看到明显的regression倒退"，一度考虑高速用rule-based、城市用端到端的排列组合，最终靠大量测试数据坚定全端到端。 这场"跟自己的battle"由中国团队与合作伙伴自发推动，不是总部任务。
• 二十年四个周期：04年前是"车本身"、04-14影音娱乐、14-20早期智驾、20年至今大算力周期。 2020年rule-based长尾corner case穷举不完，行业"处于一个非常崩溃的状态"；英伟达Orin大算力+模型迭代提速带来提升；2023年高精地图悖论（更新赶不上）催生去图+纯视觉，“下一个周期大家就开始要卷L3了”。
• 安全即差异化：奔驰应该是中国唯一用QNX做智驾操作系统的车企（友商"我们叫Safety Linux，但还是个Linux"），智驾安全等级基本要达到"S二D"（likely ASIL-D）；新车下线最起码将近500万公里测试、单功能15万公里耐久、150次实车碰撞、1.5万次双车虚拟碰撞。" 百分之零点一对很多人的一个家庭来说，那就是一个家庭。"
• 豪华的定义没变、是护城河：“豪华车是老百姓心目当中的豪华车才是真正的豪华车”——138年品牌积累不可速成；数字豪华=切细用户画像、把选定功能做到极致：“不是说你有我也有，而是我有的，但我做的更好。” 豪华与科技二选一？“极致的科技也是豪华，所以我会选择豪华。”
• AI是下一个战场：在找车上的"第四个功能"（导航、可能是影音、逐渐增多的ADAS之后），“应该是跟AI技术相关的”；8兆前视摄像头+大模型有可能让感知从"是什么"到"想干什么"；语言大模型与火山引擎豆包合作；L3普及后车车通讯必须重新定义——现在的V2X基本上不是高精定位，“你不知道你发给了哪部车”。
• 百年一遇的转折点，坦承且不回避：“科技发展的焦点其实不是在德国，而是在中国或者在美国。” 负担也真实：40多年前的大G还在路上跑、备件要存20年、多平台专职维护——“我祝愿新的车企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一个痛苦，那说明他们已经活过了一百年。“底气一句话：“我们还是盈利的企业呢。”

精读

1. 二十年四个周期：从"四个轮子两个沙发"到卷L3

• 王忻的开场史：零二零三年消费电子大佬扎堆造车——“手机中的战斗机"波导做过汽车，春兰空调竟然也做过，“大家觉得四个轮子两个沙发就可以去做”。用CAD仿真复制外观，但刚性和know-how全无，碰撞实验过不了，两三年就退潮。张小珺点破"跟现在很像”，王忻不否认：“汽车行业反反复复有好几个周期，一波一波在迭代。”
• 他把二十年切成四个周期：04年前讲车本身；04-14铺影音娱乐（六点一声道杜比、导航上车——06、07年的光碟地图导航重达五六公斤，2010年后地图才离开光盘）；14-20早期智驾；20年至今是大算力周期，“智能辅助驾驶走到一个中期的阶段”。
• 2020年的崩盘机制值得记住：当时人人预言2020年出L3，但rule-based下测试越深入长尾corner case越多，“永远都不能够把它给穷举掉”，行业"处于一个非常崩溃的状态”，L4公司找不到商业闭环集体退潮。2022-23年英伟达Orin大算力+模型迭代提速带来提升；2023年"激光雷达+高精地图"共识又撞上悖论——高精地图更新速度赶不上，年底已有一些厂家开始测试去图、用纯视觉感知补短板。“我相信在下一个周期里面大家就开始要卷L3了。”

2. Tier 1退回生产线，OEM夺回设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 产业权力转移的机制：数据驱动时代，车在路上跑就产生数据，智驾让数据能直接迭代性能——于是从"Tier One一个黑盒子交付给主机厂，主机厂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变成主机厂要自己operate所有数据；Tier 1转向白盒交付、退守生产制造，设计权归OEM，“迭代速度才能更快”。
• 历史的镜像被他讲得很完整：德尔福、伟世通本来就是通用、福特的部门，2000年前后因为自营成本不经济被spin off出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今天收回来的驱动力不同：“不是商业考量，而是以用户为中心"的响应速度。王忻本人在德尔福干了近18年，三年前加入奔驰：“在我这个年纪，奔驰车永远是自己的一个梦想。”

3. R&D 3.0：疫情中十二个月的自发战役

• 入职时的定位是"home away from home”——把原汁原味的德国设计在中国测试落地；但团队很快发现中德产品认知差异太大，于是发起R&D 3.0：五根柱子（five pillars）——3D导航引擎、增强智驾、提升apps使用时长、泊车等，2022年9月打到2023年9月，赶上新E级车2023年12月量产。
• 关键细节：这是中国团队自发的，不是总部任务。疫情期间两边沟通闭塞，上海同事把德国代码拿来"关在家里面研究"、做仿真、出demo，拿到总部——“大家都很惊喜说你们真能这样做到，我们说我们真能这样做到。“上海团队2021年是零，如今几百号人。
• 泊车的例子原汁原味：德国泊车在地面、中国大部分在地下，地库反光地板给超声波传感器带来大量noise——德国根本碰不到的问题，中国团队用视觉补偿解决，泊入率从70%做到95%以上。3D导航引擎同理：中国团队自研、只在中国市场能买到，“你在德国市场上是买不到这些功能的”。
• 2023年上海车展成为转折点：“他们第一会非常惊讶说，中国的汽车业在疫情期间这几年没有停滞下来，反而是走得更快了”——看到的不是PPT而是实车demo。欧拉（likely CEO Ola Källenius）给了很多appreciation，称赞团队用entrepreneur精神往前走。信任的来路：“we commit, we deliver, we trust——我们不over commit，但带着ambition，按时保质完成。”

4. 话语权盘点：中国主导什么、影响什么、还听总部什么

• 现状：北京+上海约2000多名工程师、这几年应该翻了一番、奔驰海外最大R&D；车型内外饰、电子电气"很多都是由中国工程师来主导来设计”。规则很清晰：要在中国上线的东西中国团队主导（导航、音乐等应用国外也没有；路测必须在中国发生）；架构层面则是"慢慢在影响”——包括建议把AI元素放进系统架构，“先在中国先放，通过数据迭代找到killer feature”。
• 反向输出有固定管道：中国开发的功能要输出全球，得反向到德国或美国重测、重新拿数据训练、过当地法规，周期6-12个月。泊车已经是"中国团队主导为全球开发"——德国生产的车装的都是中国算法。
• 沟通机制上每周与全球counterpart开会，“我们并没有说中国是中国，全球是全球”；变化在于姿态——以前总部指令式"你必须按照这样做"，现在"我们通过很多的数据分析、做很多survey，用数据来证明这件事情应该按照这样的方式去做，总部越来越多会采纳"。

5. Battle文化：QNX孤例、1.9秒和气不过的UI

• 最硬的一条技术立场：奔驰应该是中国唯一用QNX做智驾操作系统的车企——QNX封闭、安全等级高，“你看现在所有人做仪表的，背后的操作系统一定是QNX”；智驾安全等级基本要达到"S二D"（likely ASIL-D）；对友商的评价不留情面：“我们说我们叫Safety Linux，但还是个Linux。““安全永远是我们第一位的，即使是非常难，我们还是选择了QNX。”
• 问他有没有气不过的时候：“有有有，肯定有”——UI是重灾区：中国的网页拿到德国，德国同事说"我也找不到你们想要的功能在哪，你所有的这些按键太多了”；德国人给的东西"要有很多步才能找到这个功能，基本上没人会用”。结论是可能为中国定制化全部UI。
• 跨国battle风格的观察：美国企业直接，“希望一次性解决很多问题，battle过程非常激烈，气氛很难控制”；德国企业温和。化解之道只有一条：“用数据和事实来说话，大家都是工程师。”
• 德式较真的两个标本，as told：做车载卡拉OK先问"碰撞时手持麦克风会对人造成二次伤害吗"——答案是定制麦克风；副驾屏找几百人实测定了一个数值——驾驶员往左侧看超过1.9秒，副驾屏亮度自动降低，既不影响乘客看内容又不让驾驶员分心。

6. CLA：端到端+纯视觉，“除了特斯拉之外唯一”

• 今年在华发布的CLA（罗马已首发）集齐两个孤例：唯一用QNX，且"基本上是唯一既无图又没有激光雷达的，除了特斯拉之外——一个都没有，纯视觉"。去激光雷达的推理链完整保留：训练足够好时"加个激光雷达其实没有太大意义，反而成本上会增加"；多加传感器"并不是会给你增加可信度，有些时候会给你增加更多的noise"——你信激光雷达还是信视觉感知？决策靠两三万公里有/无激光雷达的对比测试拍板。
• 端到端转型是"跟自己的battle"：“其实挺痛苦的，这是一个mindset的change”——重新部署后"你会看到明显的regression倒退"，团队一度动摇：高速场景不丰富是不是可以留rule-based、城市用端到端？做了很多排列组合，拉锯七八个月，没有单一的啊哈时刻——新旧架构样车对跑，“看到新架构越来越好，我们觉得这就是我们应该走的方向”。全程中国团队与合作伙伴主导，“看见有一些好的案例，觉得应该我们也可以做得到”。
• 但纯视觉不是终局立场：L3架构保留激光雷达，“它是一个很好的冗余”——同时他反问看得远的价值：“三百米以外你看到一个东西，你现在就要去做规控吗？“L4"目前来说不一定还是会有”，去激光雷达在L3/L4"并不会成为主流”。L3不可跳过：“只有你做了L3以后，才能捕捉到更多数据跟场景体验，对走到L4才有帮助”——奔驰从下往上、从上往下两头研究找经济平衡点。
• 资质牌面：奔驰是"全球第一个拿到L3资质的，在欧洲跟美国"，北京同时有L3和L4测试牌照；新平台下的L3/L4产品"后面一两年陆陆续续都会推陈出来"。语言大模型合作方：火山引擎的豆包。

7. AI上车：第四个功能、千人千面与车车通讯

• 感知的跃迁讲得具体：前视摄像头从2.5兆升到8兆，配合大模型，有可能让感知从"是什么"到"想干什么"——横穿的电动车如果左顾右盼，捕捉到这个细节后，有可能判断它要右拐、不必一律降速；路过小学识别出是小孩而非成年人，就更谨慎放慢。未来架构可能是SOA里安卓（座舱）+QNX（智驾）+AI agent互通打穿，互相理解对方要做什么。
• 他一直在找车上的"第四个功能"：最常用的是导航、第二个可能是影音娱乐、逐渐增多的是ADAS，“第四个大家都在找，但我们相信应该是跟AI技术相关的”。L3普及后驾驶时间被释放，车变成第三空间——办公、休闲，“是不是可以在上面还能够直播呢？现在肯定不行”。UI也会从"同质化很厉害"走向千人千面：“它会变成真正意义上属于你的车，界面按照你的使用习惯为你度身定制。”
• 车车通讯的判断有条件有时点：L3时代混流（有L3的车和没有的车并存），cut-in场景"你怎么互相理解？一定会产生很多冲突"，所以车车通讯一定要被重新定义。现状的短板说得很实：“现在的V2X基本上不是高精定位，你不知道你发给了哪部车——四五条车道你不知道跟哪条车道的车在通讯。“定义主体"当然是由国家来主导”，车企群策群力提建议。

8. 豪华的护城河：不是配置堆砌，是把选的做到极致

• 核心论断：“豪华车是老百姓心目当中的豪华车才是真正的豪华车，而不是自己说我是豪华车”——138年品牌积累不可一日建成。反对为噱头over design：后台数据显示导航、音乐高频使用，而记忆泊车"应用其实还是很少，因为没有很多人都有固定停车位”。差异化一句话：“不是说你有我也有，而是说我有的，但我做的更好。”
• 数字豪华=从模拟时代的"你要皮座椅我给你皮座椅"到数字时代切细用户画像：AMG用户更激进、迈巴赫更舒适，有的豪华车主要的是"极致的宁静，非常好的香氛"。方向感很明确：“给到他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说我想要给他的东西——我们现在很多的设计感来自于我想给他什么，而没有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 极致有硬件成本：语音要做好"你的token就会比别人要多"；4兆摄像头也能做智驾但感知不丰富，所以上8兆。现役配置：座舱高通8295、智驾英伟达Orin。张小珺问豪华和科技只能选一个选哪个：“坦白说豪华跟科技不冲突，极致的科技也是豪华，所以我会选择豪华。”

9. 奔驰标准：0.1%不是数字，是一个家庭

• 安全的量化规格单：新车下线"最起码将近500万公里测试"、单一功能15万公里以上耐久、极寒极热极潮湿多国测试、150次实车碰撞、1.5万次双车虚拟碰撞，还有飞行员训练舱式的驾驶模拟舱。给中国车企的建议是"以人为本"、保留一些conservative：“百分之零点一、零点二对我们来说有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但对很多人的一个家庭来说，那就是一个家庭。““你可以迭代更多智能化的东西，但你不能忘记它还是车，它必须是最安全的。”
• 历史彩蛋两枚，原样保留：一九八几年的普罗米修斯计划——车放在卡车上跑智驾，后面另一部大卡车装所有算力，“这些东西到现在大概就一块芯片就能搞定了”；卡尔·奔驰造车耗尽全部资金，“如果没有他太太做他的第一个驾驶员去帮他做测试车，今天有可能我们就看不到汽车了”。1950、51年设计的溃缩结构，是今天马路上所有车的雏形。口头禅：“The best or nothing——要么最好，要么不要做”；他自己带团队的说法是"在奔驰中超越奔驰”。

10. 百年一遇的转折点：焦点已不在德国

• 最坦率的一段自我诊断：“我们适应了一百三十几年，所有的决定、想法都是从德国本土出来的，到今天科技发展的焦点其实不是在德国，而是在中国或者在美国”——对奔驰是"百年一遇的转折点”。最大担心是"大家不能理解我们的产品"：舆论把奔驰划归传统车企、说年轻一代品牌忠诚度低，他认为misleading——“年轻的人也会老的，我年轻时理解的豪华和我现在理解的豪华有可能是不一样的。”
• 转型的真实负担：40多年前的大G还在路上跑，“一般的备件都要存二十年”，永远要有专职团队维护不同平台，“战线非常长”。然后是那句反转：“我祝愿新的车企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一个痛苦，那说明他们已经活过了一百年。”
• 破局姿态不是硬扛：“挑战是所有企业在中国这样卷的环境下都有的——我们还是盈利的企业呢。“给总部的建议是"虚心的去看待竞争对手的技术”；对潮流是"适度的拥抱”——“不能外面产生任何变化我们全都要跟上，那是浪费资源”，坚持做客户想要的最好的车。2025年最重要的一件事：CLA顺利上市；2026年：中国团队做出"In China for Global"的智能座舱平台；整车设计生产全流程在中国？“很有可能”；张小珺说"感觉已经看见了"——总部对在中国投资是坚定不移不会动摇的方针。
• 组织提效的日常：少用email、面对面沟通、每周站会、季度OKR。欧拉最生气能怎样？“就是不断的提问，不断提问让你回答”——王忻说：“不会，这是绝对不会的，是一个非常elegant的“神器”（原音如此）"；张小珺说：“你这形容词用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