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对DeepMind谭捷的访谈:机器人、跨本体、世界模型、Gemini Robotics 1.5和Google
121. 对DeepMind谭捷的访谈:机器人、跨本体、世界模型、Gemini Robotics 1.5和Google
摘要
- 机器人的GPT-3时刻还差两三年,真正落地再加五到十年。 谭杰的刻度很清晰:现在"看到了足够的sign of life,说明scale up现在的training recipe是会work的",但从论文到敢做live demo要一两年,从demo到落地要五到十年——自动驾驶从早期demo到真正落地也隔了十年。当前的硬数据:简单pick and place成功率90%以上,拉拉链这类精细操作只有30-40%,“百分之三四十的成功率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用的”。
- Gemini Robotics 1.5的两个突破,其中第二个直接针对数据稀缺。 一是把thinking trace塞进VLA,机器人能把"按颜色分拣衣服"拆成多步边想边做;二是跨本体迁移Motion Transfer:桌面机器人Aloha从没见过垂直场景,混入可能是Franka的数据后"突然间也能做那样的事情"——“假设你学会了开车,我从来没有学过开车这个任务,但我也学会了开车。“方法本身是"secret sauce”,追问两次不松口。
- 终局的bet是合成数据,不是遥操。 他基本认可王鹤那笔账(一台人形至少10万、一万台10亿、每月维护数亿到十亿):“我会非常诧异,如果终局大家是通过完全遥操的数据解决机器人的,这个可能性是非常低的。“他自认"信仰scalable data那一派”——仿真、人戴相机采集、视频生成模型造的数据,收官快问快答的最后一答:“光靠real data是解决不了机器人的。”
- 视频生成就是新仿真,世界模型是硅谷押注的下一范式。” 不远的将来,传统的物理模拟的仿真会慢慢被生成式模型的仿真取代”——500个家庭场景以前要手建,现在只要500个prompt。判据是可交互:Genie(音)可以驾驶一只龙,左转右转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才更像世界模型,静态视频还不是。他自己曾误判视频生成2030年才可用,“我肯定是低估了视频生成的发展速度”。
- 机器人大模型至今绝大多数仍是多模态大模型的微调,“So far, not yet"是独立学科——这结构性利好有基座的大公司。 没人从头pretrain机器人大模型(要几万卡、几个月,且没那么多数据);他认为Gemini的vision encoder见过很多互联网数据,“visual generalization come for free”。张小珺推测:强调机器人大脑独立性的,可能恰是没有基座模型的创业公司。
- 中国硬件"雨后春笋”,但数据飞轮转不起来。 对"国内公司有硬件、更像特斯拉路线"的说法,他一句话拆掉:“本质的区别是特斯拉的车是有用的,所以它有数据飞轮;现在的机器人硬件还没达到有用的bar。“文化差异在耐心:硅谷愿意为信仰烧十年,国内"采十几个小时数据看结果再投——你只有几百小时数据,其实你都无法验证scaling law”。
- 人才战争已经重定价:硅谷也996,Meta一亿美金package搅动全行业。 他一周工作70-80小时,回国对比后"发觉好像国内不一定比我卷”;留人不一定靠钱,最优质人才更在意变革时能否坐在driver seat——“一个有使命感的人不会容忍I’m on a wrong ship”。节目中提出的两个押注是:只押一种形态押人形,只押一种架构押端到端;同时反复泼冷水:demo是十遍里最好的一次,“大家不要高估了现在机器人的能力,然后低估了机器人能够实现的时间”。
精读
1. 从图形学到机器人:“机器人就是在真实世界里做图形学”
- 谭杰的路径:上海交大毕业,本科后在上海做过一个类似酷家乐的图形学创业;Georgia Tech读图形学博士(导师Karen Liu,现在Stanford),在Pixar实习做physics based character animation;毕业后先去光场相机公司Lytro(“先拍照后对焦”),一年半后加入Google Brain,至今近十年。
- 转行的核心framing:“你可以认为机器人就是在真实世界里做图形学,或者图形学是在simulation里面做机器人。“佐证是Berkeley的Sergey Levine同样出身图形学,两人当年在SIGGRAPH做presentation"前脚后脚”,后来不约而同转了robotics。
- 当时的机会窗口:robotics还是rule based的MPC时代,“以前你做robotics,你肯定要一个PhD,否则那个数学都搞不明白”;而simulation里机器人已经能翻跟斗、跑步,DARPA挑战赛的真实机器人还在摔跤——“如果能把simulation的东西放到真实世界里面,机器人会有非常非常长足的进步。”
2. 论文开创第一个范式转移
- 2015年他带着"用图形学变革robotics"的口号找教职,拿到Cornell等面试,但学界满是怀疑,“我并没有拿到我想要的教职,于是我就去硅谷工作了”。
- 第一篇Google论文《Sim-to-Real: Learning Agile Locomotion for Quadruped Robots》把深度强化学习用于四足步态,方法借的是AlphaGo时代的PPO而非大语言模型。“我开始那篇论文其实开创了整个强化学习和Sim to Real在机器人上的应用。”
- 证据链摆在眼前:十年前最好的是波士顿动力(MPC做到极致,“整个学术界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做的”);五年后宇树能打拳、跳舞、上墙翻跟斗,“其实就是因为大家采用了同样一个技术叫强化学习,然后Sim to Real”。他的十年总结:第一个paradigm shift是强化学习,第二个是大语言模型。
3. 大语言模型是大脑,强化学习是小脑
- LLM之前机器人没有common sense:“你说帮我做杯咖啡,它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一切靠编程。LLM带来两件事:自然语言接口——“任何人都可以指挥机器人做事儿了”;以及常识分解——问Gemini做咖啡的步骤它能列出详细plan,“如果每个步骤都足够简单,它就能一步一步把它做完”。
- 分工的比喻贯穿全集:大脑是推理、做计划(大语言模型),小脑是执行——走路、平衡、manipulation,“这个是强化学习非常擅长的一部分,大脑小脑都需要有”。他对"具身智能之智"的定义也是双份的:大脑要有解决问题的规划能力,小脑要dexterous。
4. 具身智能是独立学科吗?“So far, not yet”
- 张小珺带来云栖大会的观点:具身基座模型是独立方向,不是大语言模型的延伸。谭杰不绕弯子:近几年机器人智能的发展"主要还是依赖于多模态的大模型”,缺的只是robot action输出——做法就是拿多模态模型当基底、加机器人动作数据做fine-tuning,“至今为止,它其实并没有一个什么质的改变”。
- 他留了口子:未来碰到数据format、world model等瓶颈时"可能它会变成一个更加独立的学科",但现在绝大多数做VLA的、做机器人大模型的,仍是在已有大模型上微调。
5. 现状与时间表:单任务能行、泛化差得远,GPT-3时刻还差两三年
- 泛化短板的量化:窄域demo(比如折衣服)可以做得非常好;但通用模型做简单pick and place"也许成功率有百分之九十几",拉拉链这类精细操作"成功率可能就是百分之三四十",而"百分之三四十的成功率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用的"。结论:“虽然我们的进展非常快,但是gap也非常的大。”
- 对标GPT标尺:“可能还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达到GPT-3、GPT-4的水平,使得你真正觉得哇,这东西还是真的会有用的”,之后"还需要额外的五到十年时间使得它真正落地"。
- 落地为什么慢有个通用公式:想法到论文6个月到1年;论文到敢做live demo一两年(“写论文的时候你有很多很多的assumption”);demo到落地五到十年——自动驾驶从DARPA开二十几公里到Waymo/Tesla成为产品,“当中的确隔了十年,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夸张的事情”。
6. 为什么押通用而不是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做
- 张小珺的pushback很锋利:自动驾驶动作输出如此有限都花了十年,机器人为什么不像自动驾驶一样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做好?谭杰承认"这里面很多争论是比较philosophical的,两条途径都有可能,并没有对错"。
- 但他给了一个更社会学的答案:“可能会有一个大佬,他可能是Elon Musk,可能是Steve Jobs……当一个大佬发话以后,就会有很多follower,就会很多钱进来、很多talent进来”,通用人形这条路就被做成了正解。
- 再加上LLM先例压阵:以前英译中一个model、VQA一个model,“当你真正有一个generalist model的时候,specialist model就是完全不能与其竞争”。
7. 过去一年半为什么突然加速:技术、钱、996
- 三个变量:一是VLM本身的进化,thinking model用inference time的token budget换答案准确率,“使得robot can think as well”;二是重视程度——“CEO们都重视了,那么分配的资源也好、算力也好就会增长”。
- 三是竞争强度:“以前大家觉得996是中国传统,现在硅谷也是996……没有人想输在这场competition里面。如果你世界第二,你团队里最优秀的人就会觉得我要去那个世界第一的团队。“时间点在ChatGPT发布后一年半到两年,大家意识到这东西可以用在机器人上,“然后大家就开始非常卷”。
8. 数据是最明显的瓶颈:金字塔怎么搭
- 语言模型的数据是"free"的,机器人活在unstructured environment里,“需要极大量的非常diverse的数据,但这个数据又是现在不存在的”。数据少到什么程度?“现在的数据量完全没有办法saturate model的能力,所以你还没有发现第二个瓶颈是什么。”
- 他认可的数据金字塔:底层互联网数据量大质糙;往上是egocentric video(戴个眼镜就能采,YouTube上很多,但人和robot形态差异大,“大家还不知道怎么用它”);再上是simulation数据(有sim to real gap);塔尖是遥操采的robot specific数据。预训练阶段只需学"对物理的理解”,靠量取胜;塔尖要的是本体和任务的高质量精细数据,量可以小——“整个这个金字塔都非常的重要。”
9. Gemini Robotics 1.5突破一:机器人边想边做
- thinking trace成为VLA的输出:以前的VLA输入图像和语言、直接输出马达角度;现在做"衣服按颜色分类"这种multi-step task,模型先输出文本——“这个是红色的,所以要扔到红色那一堆里面”——再输出action,再想下一步。“上一代的模型是没有办法想这么细致的东西的。”
- 第二重价值是透明度:“机器人可以向人表达我下一步想干什么、为什么我想这么干”,安全性和人机交互都受益,“使得人可能会更安心一些”。至于文本与动作模态来回切换会不会混乱——“我们其实没有发现有这个问题”,起始符终止符分得清。
10. 0.5秒 vs 20秒:快慢双模型是算力受限下的过渡态
- 机器人的thinking budget和LLM完全是两个世界:“大语言模型可以想二十秒再给你答案,只要答案是对的大家都很高兴。但如果机器人每一步都要想二十秒,你就崩溃了——它可能每一步想的只有零点五秒。”
- 于是拆成ER(embodied reasoning,慢思考)加VLA(快执行):打包行李这种要额外获取信息的任务,ER可以查Google search、翻calendar、看weather report,想二十秒come up with a plan再交给VLA执行。这也是论文标题"把AI agents带入物理世界"的本意——agent的关键feature是use tools,demo里机器人做垃圾分拣会先查Google Map确认自己在San Francisco,再按当地法规决定怎么分。
- 但他明确说双模型是过渡:“语言并不是一个high bandwidth的交流方式,它会丢掉很多信息……如果有一个unified的model,那可能是最佳的。“卡点是要做reasoning的模型必须非常大,而"现在的算力是不足以支持"每秒5-10次决策的大模型。自动驾驶的端到端不可类比——它的planning靠地图等传统方法在模型体外,所以模型不用很大。
11. Overthink的坑与reward function的死结
- 加thinking最容易出错的是过拟合:thinking标注太单一,“做一些没见过的任务的时候,它的thinking会非常奇怪,然后它会做完全不make sense的事情”。
- 对"具身智能缺乏可验证反馈信号"的流行说法,他只认一半:imitation learning有label不缺信号;缺的是强化学习——“我要把这份菜放到冰箱里面,这个怎么用数学来表达成功与否?“成千上万个manipulation任务每个都要写reward function,“我觉得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这正是RL解决了走路(“向前走了、没有摔跤”,reward好写)却没解决操作的原因。Motion Transfer主要靠imitation learning,绕开了这个死结。
12. 突破二:Motion Transfer——跨本体的一次"质变”
- 背景先泼冷水:跨本体"大家说了很多年"但一直oversell——Google自己的RTX混了二十几个学校的数据,“说有benefit,但其实那个东西很难量化”;Physical Intelligence说五个本体混训更general,“这个也很难量化”。
- 这次的证据是硬的:Aloha是桌面双臂机器人,训练数据全在平面上,让它从书橱上层拿书,“它会做的事情就是还是在桌面上磨磨蹭蹭摸一些东西”;把在垂直workbench采数据的一个工业级双臂机器人数据混入、用Motion Transfer训练后,“Aloha突然间也能做那样的事情”。他的类比:“假设你学会了开车,我从来没有学过开车这个任务,但我也学会了开车。““这从根本上解决了数据量不够的问题。”
- 边界要说清:不是给个新机器人零训练就能用——“它的泛化性是任务层面的泛化性,并不是机器人本体上的泛化性”,只在有训练数据的本体间迁移任务。三个本体:Aloha、一个工业级双臂机器人、一个名称听不清的人形机器人。方法怎么做的?“It’s a secret sauce”——被追问两次,“真的很难评论”。
13. 迁移的上限:embodiment gap和你自己有多少数据
- 第一个变量是构型差距:单臂夹爪迁到双臂人形"肯定是一个非常非常难的问题”——注意这次三个本体全是双臂;夹爪到五指灵巧手也比夹爪到夹爪难。“如果embodiment gap非常大,这种跨构型的迁移就会比较难。”
- 第二个变量是目标本体的自有数据量:数据已经很多的机器人,其他本体带来的正向delta"会非常小”;但人形这种采数困难的本体,从Aloha的海量数据迁移"就会非常有效”。
14. 数据路线图:遥操终局的可能性"非常低”
- 下一步的重心他毫不含糊:“数据数据数据。“方向是用越来越少的遥操、越来越多可快速获得的数据——simulation、YouTube上的human video、甚至视频生成模型生成的数据,“如果我们能在这方面有些突破,解决机器人问题指日可待”。现状坦白:目前主要用真实数据,“成本非常的高”。
- 对王鹤算的那笔账(一台人形至少10万制造成本、一万台10亿、两班倒遥操每人月薪小几万、每月维护一万台的成本数亿到十亿):“虽然我没有仔细算具体数字对不对,但这肯定不是很scalable的方式。我会非常诧异,如果终局大家是通过完全遥操的数据解决机器人的,这个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 真实vs仿真的关键澄清值得记住:“泛化性是数据的coverage导致的,并不是因为它是真实数据还是虚拟数据。如果你从来没有采集过厨房烧饭的数据,你的模型就很难会烧饭。”
15. 没人从头pretrain机器人大模型——云栖分歧的一个可能根源
- 范式差异:LLM界研究预训练配比、后训练、RL怎么用;机器人界"很少很少有公司真正从头开始去pretrain一个机器人的大模型”——预训练"可能需要好多万卡或者好几个月的时间”,而且根本没有那么多机器人数据,所以大家都在预训练好的大模型上微调。
- 张小珺推测:“强调机器人基座独立性的人可能来自创业公司,所以他自己没有基座大语言模型,而你们在Gemini之上,感受是不一样的。“谭杰认为这"非常可能”,并给出实证:他认为Gemini的vision encoder见过很多互联网数据,学校里的人还在苦攻光照、布景变化的visual generalization,“我们就发觉这个visual generalization come for free,不需要做任何的研究,它就已经特别好”。
16. 视频生成就是新仿真:一次被打脸的2030预测
- 仿真的定义在漂移:以前指Bullet、MuJoCo、Isaac Gym解物理方程;现在"很多人认为仿真其实就是生成一段视频,如果这个视频看上去物理是正确的”。他的判断相当激进:“不远的将来,传统的物理模拟的仿真会慢慢的被生成式模型的仿真给取代。“现在处于"刚开始”。
- 经济账并不简单:生成视频算力更贵,但解决了场景构建——传统仿真要500个家庭场景得designer一个个手建,“但我要五百个家庭场景的视频,你只要五百个不同的prompt”。
- 自我纠错的故事原汁保留:几年前《流浪地球》导演来硅谷问,等流浪地球三上映时导演这个工种还存不存在。他安慰对方"不急,那个还要好久”——当时觉得要2030年才有可用的视频生成,“我肯定是低估了视频生成的发展速度的”。顺带评级:Sora到Sora 2"肯定是质的飞跃”,但Sora 2对比一个可能是Veo 3的模型"没有太本质或者让我觉得特别惊艳的地方”。
17. 世界模型的判据:“你可以驾驶着一只龙”
- 定义一句话:“给上前一帧,给上机器人的动作,你可以预测下一帧。“绝大多数视频生成模型做不到按动作改变下一帧,“所以现在我还不会称之它为世界模型,但是从现有的视频生成模型到世界模型就不是很遥远”。
- 具体对照:一个可能叫Veo的系统是视频生成模型,一个可能叫Genie的系统更像世界模型——“你可以驾驶着一只龙,你可以说我要左转右转,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谁做得最好?他没有明确给出第一名,只说Sora和OpenAI做得不错,还有很多小公司在做。所有视频生成模型的进展"都会让机器人领域感到非常兴奋,因为这就是一个新的仿真或者新的world model”。
18. 用算力换精度:仿真派vs真实派是信仰问题
- 仿真不够真实怎么补?不断变化仿真参数、生成极大量数据,“从平均的意义上,它可能也足够cover这个真实世界的物理了……用算力来换精度”。当前瓶颈:幻觉加非物理现象——大家爱用体操视频测模型,翻滚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腿会被生产出来”。
- 为什么云栖大会现场一些团队反而不信仿真?他的解释很诚实:真实数据见效快、加数据马上看到提升,但"最终的数据不可能无穷无尽,它肯定有个玻璃天花板”;仿真数据需要一段基础研究,初期"很多东西可能都在noise的范畴之内”,可一旦research突破"它就没有那个玻璃天花板。所以这是一个信仰问题,绝大多数research都是信仰问题"。
- 他的站队:“我信仰的是scalable data的那一派”——仿真、人带camera自己采(不是遥操)、视频生成模型生成的数据,“这些东西都是可以用算力来给你无穷无尽的数据的”。附带一个行业痛点:数据质量没有标准定义,data foundry的数据效果不好时"我们肯定说是data没采好,他们肯定说你们的model没train好,这里有一个扯皮的过程"。
19. 架构之争:他认为端到端可能胜出
- 回应王星星"大家对数据讨论太多、忽略架构创新":架构创新重要——Motion Transfer本身"有很多程度是架构和算法的创新"——“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数据的量和coverage不够,泛化能力肯定不行。
- 分层vs端到端,他用亲身经历作答:早年PPO效率低,他选了捷径——底层传统控制、上面用RL调参数,“效果也不错,立竿见影”,但"整个历史的轨迹并没有朝着我想象的这个方向走",后来主流变成了完全端到端的state in action out。教训:“也许你直接投入最终你相信的那个端到端的unified大模型,最后那个可能会胜出。“现在团队"基本上都是端到端的”,双模型只是短期的proof of concept。
- VLA是终极架构吗?“VLA是现在效果最好的模型”,但语言描述复杂行为有信息损失——“我在转笔的时候,你要用语言来表达我下一步应该干什么,那是很困难的”。所以硅谷流行说下一个范式是world model:VLA可能演化成V-L-V——vision和language进去,生成下一帧,再基于它出action——与VLA共存而非替换。对"VLA+RL是傻瓜架构"的说法:“不傻瓜,这个做出来可厉害了”——VLA显得套路化,只是因为action表达等探索在过去一年慢慢converge了。
20. 触觉的三段心路:被打脸,再反转
- 第一段:直觉相信触觉重要——“你每天都有皮肤感受着触摸到的世界。“第二段:Stanford的Aloha论文让人纯靠视觉遥操"从皮包里面拿出一个信用卡,一个非常薄的东西”,“狠狠的打了我的脸”,于是他hold了一个belief:视觉可以做95%的事情,剩下5%才需要触觉。
- 第三段反转:最近遥操五指灵巧手用剪刀——手指套进环里,没有触觉反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剪刀根本控制不住。结论带着方法论:“当你觉得触觉不重要的时候,可能是当时的发展阶段还没有到”——夹爪时代视觉解决95%成立(他认为现在还在夹爪时代),灵巧手时代触觉必不可少,加模态是必然。
- 对马斯克"Optimus看YouTube学任务、纯视觉就够"的拆解:前半句完全同意——“希望有一天我们的机器人可以坐在电视机前看看Netflix、看看YouTube就学会了各种技能”;后半句不同意——“通过视觉学习东西和通过视觉解决问题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自动驾驶可以纯视觉,manipulation要跟世界反复互动,不行。
21. 只能押一个的话:形态押人形,架构押端到端
- 硬件没收敛、未来硬件可能不适配今天的大脑怎么办?“这就说明cross embodiment非常重要。“个人判断:人形"不会成为唯一的形态,但它一定是个主流的形态。如果你只能bet on一种embodiment,我还是会bet on人形”。
- 但他强调这取决于你坐哪把椅子:“这完全取决于你是在一个大公司做事情,还是在做一个startup。“他的目标是"solve AGI in the physical world”,聚焦终局形态,“所有其他的东西可能都是distraction”;创业公司背着资本的盈利期待,只能短期落地、把数据飞轮转起来。
- Waymo vs Tesla的类比:Waymo一切决策为L4服务,特斯拉从L2、L2.5卖车攒飞轮,“这两条路没有对和错”。但他给Waymo记了一功:“它真的把驾驶员从车里面拿走。我自己也是特斯拉用户,FSD非常厉害,但这个和你有勇气把驾驶员拿走,是一个零到一的突破。”
22. 换战场:当高中生都能用PPO,就该去做基座模型了
- 离开locomotion的理由是个通用规律:“当一个技术越来越容易用的时候,那个技术很快就会普及。“MPC时代要个PhD才解得动方程;强化学习普及后"很多高中生都可以网上down一个PPO的包,从NVIDIA拿一个Isaac Gym,train一下deploy一下”——领域马上就卷了。他顺手推了一步:prompt engineering人人会用,“大语言模型的出现可能很快会解决很多很多、不仅是robotics、是各个行业的问题”。
- 于是转向机器人基座模型。他口述为"二零一二年”,路径是一条线:SayCan用语言模型给机器人common sense、分解复杂任务;RT-1证明Transformer架构能吸收大量数据;RT-2在VLM上加action训练、借用互联网知识;再到Gemini Robotics。
23. Google Robotics十年:从10个人到160—180人作者名单
- 他九年前加入时团队约10人(“我好像是唯一的华人”),管理松散,“每个进来的researcher都独当一面,you can do whatever you like”——爽,但"你个人的impact是非常有限的,就像一个very well paid的PhD”。Google后来不想只养一个"academic lab but very costly”,从promotion、performance review、incentive各种structure上推动集团军作战。现在robotics团队150人。
- 规模的直接证据:Gemini Robotics一代(三月版本)author list约120人,1.5代160到180人——有人做data pipeline、有人做research、有人做evaluation和data collection,“你真的需要一个非常大的团队、非常强的算力才能把这样一件事情做好”。
- 组织方法论一句话:“what是自上而下的,但how其实经常是自下而上的。“Motion Transfer正是例证:三四个小团队各有想法,而且互相compatible,“像搭积木一样搭在一起”。对大力出奇迹的精确表述:“大力是必要条件,如果你不scale up很难有奇迹发生;但光scale up、不够聪明、光堆算力堆data,我觉得是不够的。”
24. 大公司病与"这个时代等不起”
- 他的另一份职责叫research iteration speed,本质是对抗大公司病:researcher要用一份数据得过due diligence、legal compliance,“你可能需要几周的时间”;采购一台新机器人从表达意愿到发出purchase order"可能超过三十个business days”。他去跟legal、operation团队谈判:“这个时代真的是等不起——你等了三十天以后,那些非常有使命感的researcher都跑了。“好在DeepMind自上而下重视robotics,开了很多special case加速。
- 考核只认impact:论文数量质量citation是一个维度,成果集成进产品带来的价值收益是另一个。淘汰机制上Google比Meta"更耐心一点”——没有clear cut的比例线,表现不达标先进改进plan,“you will have a second chance to prove yourself”。
25. Meta一亿美金挖人:三种解释,留人靠driver seat
- Meta"把AI人才的价格炒高了,非常的高”。值不值一亿美金?他摆出三种说法而不下结论:供求——所有大公司AI first但最优质人才供给极少;算力杠杆——“算力是非常贵的,不如花钱招一些人好好利用这些算力,那个价值远大于这些人的cost”;以及"挖这些人比买类似的公司还是便宜的”。package"经常可能是四年的”,但那个case他真不知道。Meta的动机也直说:过去一两年"Meta的模型不在first tier了",从头培养大模型团队非常困难,挖人最直截了当。
- 作为manager的留人经验:先看对方offer价格是否合理、会不会砸了团队公平;但真正的杠杆是使命——最优质的人才"真正care的不一定是钱",而是变革发生时要在driver seat,“一个有使命感的人,他不会容忍说I’m on a wrong ship”。战绩:“我经常可以留住人,当然也有失败的,成功的多。”
- 华人叙事顺势展开:现在团队"百分之五六十是华人"——“AI有很多是数学,华人数学比较好,又talent又能吃苦。“他判断AI会改变华人难进硅谷管理层的旧格局(举了最近回字节的Google华人高管永辉为例);也不讳言印度人的优势:表达能力强、更愿意speak up,“在美国的高层里面印度人的比例是更高的”。
26. “牛马"面试趣闻:白人PhD主动要求多招华人
- 招人时一个美国白人PhD候选人反过来对他说:“我真的希望你们team能多招点华人”——因为他合作过的做AI做机器人的华人"非常的努力,而且非常的productive”。
- 这位候选人还学会了一个词:“牛马。他说他特别喜欢自己做牛做马……他说他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在他心目中这是刻苦努力的象征。录了没?“录了。“张小珺追问是不是见到你才这么说——“我看他以前的论文,他的确有很多华人的合作伙伴。”
27. 路线图与安全红线:能力超过安全理解就该停
- 未来两三年:会有一个GPT时刻,“人们会真实的意识到generalist robots are coming”,更多钱涌入。五年内:有泛化能力的机器人先落地偏传统领域——制造、物流、超市,“不再是以前一成不变的自动化动作”。十年:机器人开始广泛进入家庭。
- 安全的表态是categorical的,原话保留:“AI safety和机器人safety,它们不是儿戏。当AI能够自我迭代的时候,或者机器人能够自我迭代的时候,我觉得人类是面临生存问题的。“DeepMind有responsibility and safety council审查所有模型的社会影响;worst case下"如果机器人的能力超越了我们对AI安全的理解,你应该停下机器人能力的发展,让safety catch up,再齐头并进”。
28. 中美:硬件在中国,耐心在硅谷,但中国机器人的数据飞轮还转不起来
- 回国观察:中国硬件公司"像雨后春笋般为全世界提供着便宜又优质的机器人硬件”——宇树、智源、星海图。但文化差异在资本的耐心:硅谷"哪怕你并没有做出什么初期的结果,只要大家相信一个东西,大家还是愿意花时间、花精力、花钱上去做”,可以信十年;国内追求短期落地盈利,“你采十几个小时数据,给我看结果不错,再继续投——但初期的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在robotics上你需要几万小时的数据,如果你只有几百小时,其实你都无法验证scaling law”。马斯克的意义正在于此:他做成了很多事,让硅谷"愿意相信一个看上去非常不着边际的信仰”。
- 张小珺提出"国内公司有硬件可以先采数据,更像特斯拉路线”,他一句话拆掉:“本质的区别是特斯拉的车是有用的,所以它是有数据飞轮的。现在中国企业的硬件还没有达到一个bar使得它是有用的,所以数据飞轮转不起来,你其实很难跟特斯拉类比。“不考虑地缘政治,“智能在美国发展更快,供应链、硬件制造、本体甚至一些控制国内做得相当好了——如果中美能够有更好的合作,对全人类尤其机器人领域是非常重要的里程碑”。
29. 垂直场景能赚钱,但generalist成型后"specialist很难生存”
- 他认可的垂直样本:网上一个可能叫Dyna的折衣demo令人惊艳——柔性布料manipulation传统controller和规划算法写不出来,“的确是需要AI的价值的”,且美国人力成本高、需求真实,“找到了AI能够增加value、取代传统算法,同时vertical的确有量和需求,那个交集上的一个点。总体来说要找到那个交集还是挺难的”。
- 但这不是他的事业:“Solve AGI in the physical world.“通用大脑实现后会覆盖垂类:“当一个generalist真正成型的话,specialist其实很难生存的——我可以做你的事情,但我还可以做一百个其他不同的事情。“推到极端连自动驾驶都能被吃掉:家里的人形机器人可以帮你开车,“也许你就不需要再去买那个有自动驾驶功能的车了”——他自己也承认这个场景非常极端,“从效用上不一定需要,但是这是可以取代的”。
- 他的机器人五阶段论:automation(车厂编程机器人,已实现)→ teleoperated robot(硬件完善但没大脑——“特斯拉在很多场景里是遥操的,你有时候分不出来它是遥操的还是自主的”)→ narrow domain的generalist(自动驾驶)→ 真正的generalist(人形进家庭,跟人一样capable)→ superhuman(“因为强化学习,因为机器人有碳基生物所没有的存储、power density,它可能在很多领域会超越人类的智能和体能”)。
30. 惊喜与冷水:从抓不起圣诞袜,到25个陌生任务完成10个
- 一年前的真实水平:团队想做一个Christmas demo,往圣诞袜里塞礼物,“那时候我觉得机器人连袜子都抓不起来”。今年CoRL:一位好像是MSR的researcher自带一个布满按钮、滑块、旋钮、耳机线插口的box,现场出25个训练数据里绝无的task,机器人完成了10个——“这个在六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对王星星"能干活的机器人现在是一片荒漠”:“我基本上同意吧,能干活的humanoid机器人现在是一片荒漠。”
- 但整场访谈他反复泼同一盆冷水:行业外的人对机器人发展是overestimate的——“大家习惯于把最好的结果拿出来拍一个video,它可能只是代表了我拍了十遍里面最好的那个结果……投资人会稍微清醒一点,但投资人也是经常overestimate整个行业的发展的。“泡沫?“可能会有巨大的泡沫”,取决于发展是否持续加速、落地场景是否真的找到——一年前他觉得短期不可能落地,“现在大家似乎找到了一些可能可以落地的方向”。
- 张小珺的观察他照单全收:AI有明确主线,机器人"这里一点那里一点,都还没有解决,都才刚开始”——“机器人是很多很多一系列问题叠加而成的综合性问题,不是说解决一个问题它就突然间能work。“如果只能挑一个:“如何能够获得高质量的数据,这是我们现在第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收尾对仗:“大家不要高估了现在机器人的能力,然后低估了机器人能够实现的时间。”
31. 养娃与机器人:manipulation is way harder than locomotion
- 训机器人和带娃(大娃12岁、小娃5个月)“非常相似”:娃就两种学习方式——强化学习(不断探索、获得reward)和imitation(看爸妈和小伙伴做什么)。错位在于:“somehow对kids来说manipulation happens earlier,但是对机器人来说,manipulation is way harder than locomotion。”
- 当前画像发展极不均衡:locomotion已超越成人——“北京机器人运动会上,宇树的那个人形跑得比我快了”;夹爪manipulation"像两三岁的小孩,抓的不是很稳,但大概理解你要他干什么,尝试几次能做对”;灵巧手?“nothing works。”
- 机器有智力还算不算机器?“至少用现在的方法做人工智能做机器人,它可能还是更接近于机器”——现在的机器学习"只是从大数据里面找到一个统计规律”,和人的意识非常不一样。能接受孩子跟机器人谈恋爱吗?少见的诚实非答案:“这是一个我没有仔细思考过的问题……意识究竟是什么,我并没有更好的答案。”
32. 快问快答与最后的bet:必须相信synthetic data
- 生活侧写:玩赛车(“真实赛道太贵了,在家买了一个很好的模拟器”)、练钢琴、种花;推荐两本书:《Start with Why》(“彻底的改变了我的communication skill”)和《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心目中影响机器人进程的论文:他自己的Sim-to-Real四足论文、SayCan、RT-1、RT-2、RTX、Gemini Robotics。最喜欢的地点:上海;硅谷餐厅推荐:家边上的云南菜Pink’s Bistro。
- 基于当下认知最重要的一个bet,也是整集的落点:“你得相信synthetic data的价值。光靠real data是解决不了机器人的。”
Verification Notes
- 原始字幕将转向机器人大模型的年份说成“二零一二年”,与访谈中其他时间线存在矛盾,无法仅凭原始字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