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和红杉郑庆生聊:经济史的流量革命、人类行为模式的不可预期,与创始人性格
摘要
郑庆生用“流量”重写经济史:道路、运河、铁路、电报、广播、电视、PC、手机与 AI,改变的都是人、信息和注意力的移动方式。 城镇曾是最大的社交产品——“城市有多少人,它就有多少 DAU”;今天优秀的 To C 平台则是“大可敌国的市场”。投资上的核心问题,是下一轮技术把什么变成新的超级节点。
AI 不是移动互联网的简单续篇,因为它同时改变成本结构、交付方式和技术可解释性。 每增加一个用户都会产生 Token 成本,网络的边际成本不再趋近于零;效率型产品又从陪用户走流程变成“直通结果”。更特殊的是,涌现仍有黑箱,Prompt 甚至带着“艺术性和玄学”,意味着技术、产品与商业模式需要同时考虑。
下一代流量入口除大模型外,可能来自持续采集现实世界的软硬一体设备。 过去,一百小时录音或几万张自动拍摄的照片即使数字化也无法整理;AI 让这些“会随风飘散的信息”第一次可以被加工。若个人信息拥有量因此放大成几百倍、几千倍甚至上万倍,硬件便可能靠数据、使用习惯和玩法形成壁垒——郑庆生称之为“更深层次的数字化”。
对 AI 产品形态作精确预测的可信度很低,因为人类会与产品共同创造此前不存在的行为。 短视频起初只是视频小类,最后却“挑战的是文字本身”;Twitter 的 140 字、Musical.ly 早期的使用方式,也都超出早期使用者的推演。投资人真正可做的是保留产品直觉,在新形态出现后辨认它有没有成为“名著”的潜力。
模型与应用的价值分配尚未收敛,但 AI 商业化起点好于前两轮互联网周期。 订阅制已被 SaaS 教育成熟,多数产品较早就有收入、比较 ARPU,早期项目的现金流也比“先烧规模、再找变现”健康;代价是模型快速升级可能抹平应用优势。反过来,用户习惯、沉淀数据与非技术产品能力也可能划出技术无法穿透的边界。
Agent 最大的结构性变化是“天生全球”,这使中国及华人创业者第一次能让产品直接服务全世界。 郑庆生把 2025 年类比移动互联网的 2010 年、把 2026 年类比 2011 年:底层模型之后,应用、Agent 和智能硬件进入更繁荣的竞争阶段。他的当下核心 bet 是“华人大航海时代的开始”,但旧平台会被替代、被增强还是继续扩大,仍需逐个生态位判断。
郑庆生不否认 AI 存在泡沫,但认为泡沫本身为早期创新提供流动性,关键只在最终能否交付。 AI 已能命中痛点并收费,因此不同于建立在伪概念上的投机;当前更像应用爆发的前端,而不是泡沫破裂的倒计时。“就跟大海里面有泡沫一样”,潮涨潮落可以接受,前提是真金白银的产品和收入留下来。
创始人从产品经理跨越为大公司 CEO,需要从理解用户进一步变成组织的“人格化象征”。 从 1 到 10,产品敏感度更重要;到 10 以上,领导者必须像将军一样维持制度、士气与共同想象,“只要你扮演那个 CEO,不管你自己的本性是怎么样”。MBTI 只能辅助聊天,不能作为投资标准;更可靠的纪律是反抗幸存者偏差,还原决策当时所有可选项和充分条件。
精读
1. 郑庆生的职业轨迹始终贴着中国数字化浪潮
郑庆生第一次学习编程是在 1984 年。小学刚入学,他就在父亲的夏普电脑上照书抄 BASIC 程序,还做过靠关键词匹配回答的“人机对话”——没有真正智能,却已体会到让机器回应人的乐趣。
1996 年,他在复旦参加上网讲座、进入校园 BBS 并做过经济学院版主;约 1998 年,同学向他推荐“比雅虎还好用”的 Google。他后来把这些节点与中国加入 WTO 前后的时代背景并置,视为自己求学和工作的长期烙印。
1999 年毕业时,国内互联网职位仍少,财经专业学生更倾向审计、金融等传统路径。他选择外企审计,却“几乎会试用所有的互联网产品”,自称可能比不少互联网从业者用得还多。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2005 年:盛大的同学告诉他,盛大收入超过其他互联网公司之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业余上网已有六年,“为什么我不去互联网公司工作呢?”
2. 六年审计与咨询把直觉校准成可验证的闭环
三年审计训练补上了郑庆生文科背景中的数字与证据意识:数字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证据要交叉索引,所有 cross reference 最终必须闭环。他认为没有这段训练,后来做投资会“费劲很多”。
WTO 带来的全球制造转移,让他参与了当时并不主流的工厂合规检查。他跑遍江浙、山东、上海及北京周边,逐条查看服装、玩具、电子产品等工厂的车间、生产线和员工区域;近十年后再看材料与代工项目,这些现场记忆重新发挥作用。
随后三年管理咨询集中在流程实施:SAP、Oracle、PeopleSoft 以及预算软件等标准产品进入中国后,需要顾问定义客户流程并匹配软件。到 2018—2019 年看 SaaS,他才意识到这段工作很像后来的“定制化实施”。
张小珺指出其中的反差:他的履历极度理性、流程化,本人却更像直觉派。郑庆生的解释是“两条线”并行——一边做最苛刻的专业交付,一边做几乎所有新互联网产品的体验官。
3. 盛大让投资从职业选择变成理解公司的入口
2005 年的盛大已不仅是游戏公司,还孵化了起点等内容业务,并探索动态密码、网吧游戏和对战产品。郑庆生把那几年视为第一波互联网基础设施完成后的“百花齐放”:电商、游戏、QQ 及大量应用开始争夺门户时代留下的流量。
在盛大投资部,他第一次进入真正的实体公司,看到部门如何协作、产品如何推进、商务拓展如何完成,以及跨地域运营怎样连接。此后长期待在专业机构和投资机构,这成了他理解大型互联网组织的唯一内部样本。
2007 年,他与一批盛大同事跟随盛大前 CFO 转向财务投资。回看 2005—2010 年,他认为最值得投的其实可能就是后来那些上市巨头的股票:“大家都没有想到后面是这么大的数字化浪潮。”
4. Web 2.0 第一次让世界主动返回“你喜欢但不知道”的东西
Delicious 让郑庆生看到,用户评价可以暴露雅虎分类目录和 Google 主动搜索都找不到的小众网站。搜索要求用户预先知道自己要找什么,UGC 与 review 却能把未知兴趣反馈给用户,这是一种“认知形态的改变”。
豆瓣 2005 年上线时,他就在盛大内部写过报告,认为形式非常新颖;大众点评也在同一时期进入他的视野。两家公司后来分别与他所在的基金、红杉产生投资关系,并成为他确认长期从事投资的重要里程碑。
2009 年,他在北京望京雕刻时光第一次与阿北长谈,感受到“本人和产品完全合一”,豆瓣像内心世界的投射。2011 年见到张涛时,点评已有成建制团队,张涛呈现的是更成熟、兼有产品洞察与企业家风格的气质。
他的历史定位是:豆瓣与点评是 2009 年前后 Web 2.0 的集大成者,在人类社会第一次数字化之后完成线上内容创新;再往后,共享经济、共享单车才把创新推进到线上线下的大规模结合。
5. 二十年互联网投资史可以读成四次流量再分配
2005 年以前,新浪、搜狐、网易等门户完成第一轮信息线上化并占据流量;腾讯掌握信息入口,百度掌握搜索,盛大掌握游戏与内容。以今天尺度看,这些后来巨头当时也只是“独角兽或几个亿美元规模”的创新者。
2005—2010 年,PC 互联网主要流量高地逐渐被巨头把握,社区与应用创新仍持续发生,却很难再夺走主入口。郑庆生强调,格局固化不等于创新停止,只是创新者难以抢到主要流量。
2010 年前后,智能手机打开全新入口,旧入口让出市场份额,移动互联网重新分配流量;约 2015 年,短视频成为主要内容形态。与此同时,美团、滴滴、摩拜代表的 O2O 持续把线上需求与线下履约连接起来。
到 2018 年前后,新一轮移动流量大概率又被瓜分完毕,To C 投资随之沉寂。郑庆生后来才把这段安静理解为“蛰伏或者集聚力量的时期”,而不是消费创新永久结束。
6. Pinterest 把移动内容从网页布局推向了信息流范式
郑庆生记忆中,Pinterest 约在 2010 年出现;他保留了“如果我没记错”的时间限定。但对其意义判断很强:适合手机的瀑布流是一场范式革命,而不只是又一个图片网站。
他随后在中国密集寻找类 Pinterest 产品,与小红书、蘑菇街等有过深入接触。在他的个人谱系里,这种组织方式可能影响了后来抖音、TikTok、小红书、快手等内容平台,甚至可能是这种形态的“始作俑者”。
Pinterest 的具体形态并未原样统治市场,但图文混排没有消失。今天刷小红书时,图片与文字仍比纯视频更适合攻略、问题、清单等内容;被继承的是信息组织范式,而非单一媒介格式。
7. 短视频最终竞争的不是长视频,而是文字
郑庆生先把文字定义为一种门槛很高的知识产品:人需要多年学习抽象符号,各国才必须扫盲。图片更直观,因此图文天然会覆盖一部分纯文字;长视频则延续戏剧、电影和电视,是人类早已熟悉的内容形态。
他曾经期待长视频,因为时长足够长,商业模式似乎也应更多;也曾把短视频当成长视频的短版本。后来改变看法:“短视频根本就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基础方式”,它甚至“不应该跟长视频去比较”。
最有力的类比是月亮:告诉别人“今晚月亮特别大、特别圆”,写字甚至写诗都很高级;最简单的办法是把对方拉到现场,说“你看”。拍一段短视频与把人带到场景里,拥有接近的信息丰富度。
因此,他说短视频“挑战的是文字本身”。一年不读书并不可耻,前提是通过其他媒介获得同等信息密度、同等数量的信息,而且不是随便用来消磨时间。
8. 效率产品要结果,娱乐产品才需要过程
从短视频延伸到 AI,郑庆生给出一条简洁区分:“工具产品是结果,娱乐产品是过程”,也就是节省时间与消磨时间。娱乐消费依靠过程占据时间,效率工具则应尽量减少人的参与。
这解释了 AI 为何不是普通交互升级:用户不再想一步步点击完成任务,而希望直接拿到结果。流程本身若没有体验价值,就会被模型压缩,产品评价也从“是否好用”转向“结果究竟好不好”。
张小珺把它概括为内容平台由主动走向被动、消费走向碎片化;郑庆生随后也把“从主动到被动”和“消费越来越碎片化”作为自己的判断,但提醒这些变化并非创业者预先写好的剧本,而是在产品规则、创作者和用户互动中长出来的。
9. 新产品的真实用途由研发者与使用者共同发明
郑庆生 2005 或 2006 年第一次使用 Twitter 时,不理解为什么是 140 个字,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只能记录读过的书和去过的地方,随后觉得“太无聊了,谁会看我这个东西呢?”
使用者后来会写观点、频繁 @ 别人,产品的形态才逐渐形成。他据此判断:“当一种产品形态起来的时候,实际上是产品的研发者和使用者一起创造了它。”
2015 年前后使用 Musical.ly 时,他只会拍景色、配音乐,完全想不到后来由跳舞等内容带动增长。这印证了他的核心结论——“人类新的行为模式,总体上是不可预期的”。
创始人也未必能提供增长上限的理性预测,却可能拥有直觉,甚至把直觉上升为信念。成功者事后讲述信仰,失败者则从历史中消失,因此任何“创始人早已看清一切”的故事都要接受幸存者偏差检验。
10. 抖音、小红书与 B 站靠不同的信息秩序繁荣
以用户观感判断,抖音更依赖内容本身,百万粉丝 KOL 发帖时,粉丝大概率构成点击和点赞的基本盘;小红书除正文外,评论同样重要,帖子能否继续分发也更取决于单帖精彩程度,百万粉丝未必自动成为基本盘。
郑庆生把小红书称为移动互联网时代“最开放的产品结构”:图片、一段话、攻略、问题及评论,几乎容纳此前 UGC 和社交媒体的大部分形态。它因此成为“时间的朋友”,由用户共同长出女性、男性、线上、线下乃至 City Walk 等场景。
B 站走的是另一条路:先进入一个有影响力的垂直社群,再扩展到更广人群和纪录片等优质内容。它更像创始人与核心社群气质的投射,而不是一开始就面向所有人的开放结构。
字节在今日头条之后已有推荐引擎和战略高度,进入短视频更像“拿着推荐引擎的大杀器,找了一个更匹配的形态”。郑庆生不把这与创始人即产品的路径分高下,只认为成功来源很难归为同一个公式。
11. 投资方法最危险的部分,是把自己的用户圈层当成全体市场
Web 2.0 时期,郑庆生逐步形成产品 taste,曾用“投资于先进人群的先进生活方式”定义方向:先触达知识型、一线城市用户,再扩散到全人群。豆瓣、点评、小红书、Musical.ly 都多少符合这一路径。
滴滴、拼多多等未投项目迫使他反思:UGC 要求用户有创造内容的能力,本就偏知识型;他对线下世界以及中国最基础、最广泛的人群认识不足,而有些基础模式可以直接扩散,根本不需要从“先进人群”演进。
共享单车和共享经济成为一次主动校正。摩拜、充电宝乃至共享空间显示,共享经济确实改变了中国基层的生活,但这套逻辑发展到不同形态时也会遇到现实天花板。
所以他对 AI 产品的“方法论”并不是预测具体形态,而是保持足够多的体验和辨识力:像不会写小说的文学评论员,看见新作品时仍可能判断“这大概率是一本名著”,值得继续深入。
12. 产品不是一层界面,而是技术、运营与供应链的总和
PC 与移动互联网时期,底层技术相对成熟,应用公司的投资理由自然更多来自产品;AI 时代则是技术和应用同时前进。郑庆生因此否认自己只偏爱产品公司——不同周期决定了需要重点观察的变量。
他也修正了“线上才叫产品”的认识:线下运营团队怎样组织、怎样管理和履约,本身都是产品。线上化先解决有没有,随后规则创新解决怎么玩,再往后必须加入人工干预和更重运营。
以 Klook 为例,它用线上 UGC、review 和购买需求聚集流量,再以大采购量反向控制亚洲景点门票、地铁票及特色活动供给。真正壁垒来自线上产品和线下供应链同时变厚。
张小珺指出,抖音的成功同样离不开运营。郑庆生认同:数字化越深入,创业越不是“做一个薄产品”,而是要把内容、组织、供给与技术组合成完整体系。
13. 播客用陪伴抢回了被视觉界面挤满的时间
声音不适合最高密度的信息接收,却几乎是所有感官中唯一可以多线程并用的方式:听的同时还能看东西或做自己的事情。郑庆生早在投资在行、分答及观察听书、喜马拉雅等产品时,就觉得“听”值得研究。
播客的反直觉之处,是在短视频已养成碎片习惯后,内容反而能做到两小时、三小时甚至四小时。原因不在听众突然恢复长时专注,而在声音能“用陪伴的形式存在”。
对近年才明显崛起的原因,他给出带保留的判断:视觉已经被占得太满,“所有创新都会像水一样溢出来”;视觉输入饱和后,人仍会寻找额外的信息通道。
14. 2018—2019 年后的 To C 沉寂,其实在为 AI 积累底层条件
短视频瓜分移动流量后,从 2018、2019 年前后一直到 AI 崛起,消费端缺少大创新。郑庆生当时更多投入 SaaS 等 To B 机会;全球投资市场也在云服务和 SaaS 上投入了很大力气。
回看才发现,今天的 AI 都跑在云上,商业模式高度 SaaS 化,关键技术也在那几年陆续研发。旧流量固定后,产品与技术创新转入潜伏期,像门户时代内部已经孕育后来 Web 2.0 一样。
这段经历让他不再把技术周期讲成互不相干的故事:PC、移动、广播、电视之间如果只有终端变化,就缺少解释下一轮的支点;于是他把时间尺度进一步拉回电报、铁路、运河和城市。
15. “流量”把交通史、媒介史与互联网史接到同一条线上
郑庆生选择流量作为经济史的核心支点:“流量、移动或者连接”,人类历史都可理解为人、信息与注意力不断改变移动方式的过程。
没有电时,信息沿公路、铁路、运河和港口传播;有电之后,电报、广播、电视、PC 和移动互联网逐步抽离物理距离。每次科技革命最终都推动流量方式革新,并在汇聚处产生新的商业繁荣。
注意力经济与城市商业在这一框架中并无本质差异:无论人住在那里,还是注意力停留在那里,流量都会形成交易与分配权。投资要寻找的,就是新技术把哪一个位置变成下一处汇聚点。
16. 城市是最早的社交产品,钢铁把它的 DAU 推到千万级
郑庆生最醒目的比喻是:“人类历史在很长时间里面,最大的社交类产品就是城镇。”城市总在道路、运河或港口交汇处生长,“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它就有多少 DAU”。
钢铁看似与流量无关,却通过铁路和钢筋混凝土改造流量容量。没有钢铁,大部分城市只能平面展开;城市立体化之后,上千万 DAU 才能在有限空间聚集,材料革命最终仍指向节点密度。
今天优秀的互联网 To C 产品同样是“一个个巨大的城镇”,甚至是“大可敌国的市场”。有双边网络效应的平台一定是流量节点,但超级节点不必都具备显性的双边网络效应。
节点形成的常见路径,一是抢先把某种线下行为、信息或交易数字化,二是以精巧产品设计逐步搭建双边网络效应。一旦越过规模门槛,原有巨头就很难立即复制并追上。
17. ChatGPT 让 AI 从技术研究突然变成新的 To C 入口
红杉中国约从 2022 年年中开始密集调研 AI,但郑庆生承认,ChatGPT 出现后,To C 应用效果“如此之好”,他才明确感到新一轮应用浪潮会被快速带动。
在流量框架下,胜出的大模型公司肯定构成新一代入口;尚未看清的是,能否出现 AI 原生的双边网络、图像社区或优质内容平台,让价值不只停留在模型层。
张小珺问 AI 是否让他重新兴奋。郑庆生说,To B 和 SaaS 同样有工作热情,但 To C 确实是更持久的爱好:经历两轮流量入口后,第三次看到重新洗牌,本身就是难得的个人历史经验。
18. AI 网络同时改写边际成本、产品责任和技术认识论
第一个差异是边际成本。传统电网或互联网增加一个用户的成本,相对于前期巨大投入几乎为零;AI 每次调用都消耗 Token,“每增加一个,那就是一份钱”,订阅、免费策略与人群选择因此必须重新核算。
第二个差异是结果导向。传统 App 提供服务和操作路径,效果不佳有时也归因于用户;效率型 AI 则从原始信息直接给出结果,提供者必须对结果质量承担更大责任,也可能重构传统 SaaS 依赖的流程与结构化信息。
第三个差异是黑箱。蒸汽机、电力等技术革命的基础原理可解释,AI 涌现为何发生、能力怎样变化仍不清楚;Prompt 教材甚至建议添加某些“魔法词”改善输出,使用过程“已经变成一种不完全理性的过程”。
郑庆生因此认为,应用中的艺术性、玄学和不可预测涌现,是否属于 AI 原生特征,目前仍没有答案。成本问题尚可通过商业设计处理,结果责任与黑箱却会直接改变产品形态和产业边界。
19. AI 把无法整理的信息变成了可经营的数据资产
过去的数字化主要把纸上已有、容易统计的数据搬到线上,再进一步结构化。AI 引发的“深层次数字化”,则开始处理此前即使采集下来也无法有效利用的非结构化信息。
一个人录下一百小时音频,过去无法整理;胸前相机一个月生成几万张照片,也无法回看。郑庆生提到微软实验室曾按光线变化自动拍照,技术能采集,却不能把素材转化为有意义的线上内容。
AI 可以把这些资料处理成有意义的线上内容,使全天录音、自动拍摄等产品获得高估值并表现良好。原来飘散在空气中的谈话、场景和行为,第一次可能成为有意义的线上内容。
若深层数字化充分实现,每个人拥有的信息量可能“几百倍、几千倍,甚至上万倍地翻”。再叠加迭代数代的模型,究竟会产生什么仍无法预测,但这正是软硬一体机会的想象空间。
20. 专用硬件的价值在“持续在场”,代价是重写隐私边界
手机也能录音和转写,但并非为持续采集而生;用户会不确定它是否仍在录。专用佩戴、贴附或随身设备提供的是“它一直在”的确定性,因此更适合深层数字化。
这些设备深入线下世界,获取原本“不那么重要、完全不重要、会随风飘散”的信息。大量数据、使用习惯和后续玩法可能沉淀为设备壁垒,也使硬件成为模型之外的新信息与流量节点。
张小珺追问隐私——公开演讲是否等于默认允许录制?在公共场合说一句周围人都能听到的话又该怎样?郑庆生没有给出简单答案,只说法律、社会习惯与集体心态都可能需要革新。
他的判断带有条件:行为规范会像短视频时代一样随技术改变,但改变到哪里并不知道。硬件机会与隐私摩擦不是两个议题,而是同一轮信息扩张的正反面。
21. 大模型有隐含网络效应,AI 社交却尚未搭好显性双边市场
大模型吸收更多数据、与更多用户对话并获得反馈,本身存在隐含网络效应;但传统平台要求“你说话有人听、你卖东西有人买”,供需两侧必须一点点凑齐,这类显性网络在 AI 产品里尚未稳定出现。
当前人与模型更像多对一:所有人分别和同一个模型聊天,并不需要彼此。郑庆生据此解释,第一波美国出现的偏社交类 AI 公司并未形成牢固壁垒,模型质量下降或竞品模型上升都可能迅速改变商业位置。
AI 究竟应插入既有双边网络,还是用人与 Agent 共同组成新的网络,仍无答案。如果双边网络无法建立,“这个世界总体上可能会变成模型的世界”;但未来人类也可能不再在意聊天对象是否有自主意识或灵魂。
这种认知变化才是更大的未知:用户明知对方是虚拟生成,情感是否仍会成立?今天看似存在的逻辑断层,可能被下一代人的默认观念跨过去。
22. 模型与应用的边界会模糊,但非技术优势不会自动归零
郑庆生认为 AI 商业化优于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早期:SaaS 已教育市场接受订阅制,产品普遍较早获得收入,团队也会直接比较 ARPU。当前收入与巨大的基础设施投入仍不匹配,但到达某个用户满意边界后,他对商业闭环保持乐观。
模型公司首先要证明技术持续演进;应用公司则要承受更复杂的不确定性——基于当前模型做出的产品,可能被下一次能力升级改写。技术与产品同时前进,使创业从“二元一次方程”变成“五元、六元方程”。
模型公司做应用、应用公司训练模型完全可能发生。最终竞争问题是:“技术进步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抵消非技术的产品优势?”有些产品壁垒能被模型进步穿透,有些用户关系、运营和习惯则不是更强模型直接解决的。
OpenAI 在他的描述中已经呈现浓厚的产品公司特点:大量用户数据沉淀,用户习惯打开产品直接说话。大模型可以成为产品,应用也能拥有技术;真正边界要等技术发展到哪里才会显现。
23. Agent 天生全球,投资节奏从模型依次移向应用与硬件
相比 App 需要语言转换、本地习惯和落地运营,Agent 凭借人工智能产品在语言等方面的天然适配,适合全球化推进。郑庆生认为这是中国与华人创业者第一次能让效率型、娱乐型 To C 产品从一开始就面向全球。
他的观察节奏是先系统扫描大模型、基础设施及垂直模型,再寻找 Agent 应用,随后关注快速发展的智能硬件。类比移动互联网,他把 2025 年看成 2010 年、2026 年看成 2011 年,即应用会进一步繁荣。
创业地理也从北京中心转向北京、上海、深圳、杭州及海外多点分布:北京、上海、杭州偏软件,深圳凭硬件产业快速崛起;海外华人不必先回国做国内市场,也能直接面向全世界。
他的核心 bet 由此落在“华人大航海时代的开始”。旧平台有的会被替代,有的会被 AI 改善并继续扩大;早期投资的信念,是巨头名单一定变化,只是不知道新增加的是三个、五个还是更多。
24. 红杉的早期打法不是赛道撒网,而是逐案寻找不可替代的亮点
红杉中国从 2018 年设立种子基金后进一步强化“投小、投早、投科技”,并内部关注自己是否为第一家机构投资人。郑庆生给出的数字是:这类项目已占总项目数一半以上。
面对“覆盖了多数中国大模型公司”的质疑,他否认用资金优势做赛道覆盖,强调 case by case:Kimi 与早先的循环智能脉络相连;MiniMax 在 GPT 爆发前已进入视野;智谱也是很早接触的公司。
Manus 则是在团队做 Monica 时就被关注,投资理由是团队与产品能力,以及其描述的后续演化,而不是等 Manus 成为热门方向再补仓。郑庆生用“自然界没有飞跃”概括研究与项目演进的连续性。
AI 时代的创始人审美本质未变,但技术权重显著提高:论文、引用数过去更多是优秀程度的旁证,现在对技术导向公司可能直接构成核心判断。不过再强的时代标签,也不替代逐个项目识别团队与产品。
25. 泡沫提供创新流动性,真正的分界线是能否收费与交付
郑庆生把“AI 是否有泡沫”视为容易成为谈资的问题,因为每轮技术周期初期都有泡沫。宏大愿景能吸引资本与人才,尤其给早期项目提供试错机会;没有流动性,许多尚未证明自己的创新根本不会启动。
“泡沫跟大海里面有泡沫一样”,本身完全正常,最终只看能否交付。AI 从早期就能命中用户痛点并开始收费,许多项目现金流较好,至少比先烧很久用户规模、再寻找商业模式更让投资人舒服。
他区分技术泡沫与伪概念:历史上有些事情本身就是伪概念;AI 则明确是“人类历史上一次巨大的科技革命”。即使估值与资本会潮涨潮落,底层价值并不因此消失。
对周期位置,他拒绝“爆发前夜”的说法,因为各主战场已经开始竞争;更准确的位置是“应用爆发的前端”。这令他感到兴奋而非焦虑:能够在一线连续经历 PC、移动互联网和 AI 三轮周期,是很难得的经历。
26. 大成创始人必须从产品天赋跨越到组织人格
郑庆生认为所有优秀创业者都应对产品敏感;从 1 到 10,理解需求和做出产品尤其关键。到了 10 以上或几十以上,公司领导者的任务变成组织建设,产品敏感度已不足以解释规模差异。
他的核心比喻是古代将军:“你最后要成为你这个组织和制度的人格化的象征。”没有现代通信时,将军是十万、二十万人共同制度、军纪、士气和行动想象的最高代表;大公司 CEO 承担相似功能。
即使个人本性并非如此,“只要你扮演那个 CEO”,也必须把角色演出来。公司是一个被共同想象出来的抽象生命,CEO 就是其人格落点;无法完成这一步的人,可能成为成功产品经理,却未必成为成功 CEO。
产品天赋与统帅天赋同时出现很难得。创始人也可由团队补足,但组织越大,越不能回避这个人格化角色,否则共同体缺少可信的精神代表。
27. MBTI 可以帮助谈人,但不能替代投资判断
郑庆生觉得 MBTI“挺有意思”,尤其 N 代表抽象能力,可能是优秀产品经理的重要底层特征;NF 更偏感性与用户感受,NTJ 则兼有直觉、逻辑和计划性,可能更适合组织管理。
他也保留大量例外:天才产品经理可能是 INFP,NF 与 NFP 的浪漫、感性未必适合 CEO 日常,却能创造出极强产品;运营人才的 S 也可能重要,E 或 I 则可由副手与团队结构部分弥补。
面见创业者时,他偶尔会问 MBTI、最喜欢的书,或手机里共有多少个 App,用来进入关于人的讨论。但张小珺追问它会不会成为投资标准时,他回答得很明确:“不会。”
28. 反抗幸存者偏差,才能在未知时代保持有效判断
郑庆生把幸存者偏差视为第一性原理:历史由胜利者或幸存者书写,成功者讲述的信念只是必要条件,而必要条件不提供预测性。投资需要寻找充分条件,重建当时 A、B、C、D、E 各选项及每个选项背后的信息。
他提醒,人类天然喜欢戏剧化,历史文本、创始人复盘和旁观者叙述都会把复杂选择改写成必然。真正困难的工作是回到决策发生前——“四个月之后我就知道答案了,但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
两本推荐书延续了这一视角:《美国增长的起落》梳理互联网以前的科技革命,他认为可花一年读;复旦历史系的《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以不同方式重构全球史,他甚至认为值得花两年。
面向 AI,他最看不清的不是单个功能,而是 AI 使用者本身会变成什么。若学习的核心变成“学习如何提问”,全局视野、目录学与逻辑学可能比细节记忆更重要;教育、语言和认知一旦改变,又会反过来重写产品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