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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侠》|对影之刃零制作人梁其伟6小时访谈

·张小珺Jùn|商业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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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主题 模型普及后人类还有何独特价值 科技创始人特质与心智剖析
本篇先锋 梁其伟

摘要

  • 梁其伟认为,国产3A已没有可供后来者直接领取的红利,下一步要验证原创IP。 他引用的供需落差是:中国玩家贡献Steam约25%的消费,中国厂商只拿到约5%的收入。《黑神话:悟空》开创了路径;《影之刃零》要探索的,是原创武侠IP能做到什么程度。
  • 灵游坊的转向,本质上是让商业模式重新匹配团队的创作能力。 梁其伟称,《影之刃》初代约20人的团队曾每月获得一两千万元利润;《影之刃3》首月流水达到1.5亿元。但持续运营需要的更新纪律、产能控制与持续热情不是他们的长处。他认为单机更适合团队的创作状态,也说自家做的单机可能比自家做的手游赚得多。
  • 《影之刃零》采用“保守经营,激进产品”,财务风险与创作者声誉风险需要分开看。 腾讯此前投入4亿多元人民币、占公司20%多股份;项目后来又获得约3000万美元、主要采用可转债形式的融资。梁其伟称项目实际投入约4亿至5亿元,并表示公司生存危机已经解除。他也认同吴旦所说的另一种“没有退路”:这次是重要的创作尝试,失败会带来沉重打击。
  • 早期手游成功带来的代价,是团队一度把社会认可与资本化当成了目标。 2015—2017年前后,他们忙于扩张、动漫、IP矩阵、新三板和商务活动,研发有时每周只剩一天;《影之刃2》又追逐移动电竞与二次元。梁其伟反思,风口看起来合理,并不能说明这个团队适合做那件事。
  • 自发行是灵游坊把产品、市场与原创IP控制权连起来的一步。 梁其伟否认索尼态度转冷导致合作变化,而是发现团队也能把海外发行做得“八九不离十”;他接受海外发行可能仍有20%至30%的差距,换取更高的自主性与灵活度。他也把线下试玩和跨文化交流视为传播项目独特价值的方式。
  • 《影之刃零》要更新武侠的表现形式,也要更新英雄的行动动机。 梁其伟把传统武侠概括为仇恨和冤屈驱动下,边缘人物以极端方式坚守本心;现代角色则更强调自我成长与内心自洽。他承认团队曾在预告中强贴侠义口号,核心玩家识破了这种创作意图。玩家应从扎实的游戏和人物行动中感受价值,而不是听创作者直接宣讲。
  • AI首先改变生产效率;买断制游戏的价值还涉及玩家如何看待作者与品牌。 梁其伟说,AI已可辅助逻辑、QA和优化,但《影之刃零》目前没有用AI创作艺术本身。他认为玩家购买的不只是体验,也包括对创作投入、创作者和未来作品的信任;他支持AI,并认为社会若认可知名AI创作者的审美贡献,新品牌也能建立。
  • 梁其伟找到的经营闭环,是用更好的游戏支持下一款更好的游戏。 他不再把公司规模或精英身份当作终点,也不把自己定位成改写行业的第一主角,而希望成为有鲜明风格、能长期留在牌桌上的创作者。访谈时距发售约20天,他称作品已是职业生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表达,但玩家是否获得好的娱乐体验仍“有待观察”。

精读

1. 仇恨和冤屈是武侠的因,侠义是人物选择出来的果

  • 张小珺从“蒙冤事主、亡命天涯、迷局独往、爱恨纵横”这16个字切入。梁其伟认为,这可能是武侠母题在现代的一种提炼:真正推动故事启动的,往往不是抽象的正义,而是巨大的阴谋、仇恨与冤屈。
  • 梁其伟把因果关系说得很明确:“仇恨和冤屈可能是因,侠义精神才是果。”人物先被卷入极端处境,再决定是否被仇恨蒙蔽、如何处理误解,以及能否守住自己的本心。
  • 因而,侠不是预先领取的道德身份,而是在巨大压力下,以超乎常人的方式保持人性。救助别人、面对仇恨不被蒙蔽、遭遇误解时如何自处,都是同一个内核在不同故事里的表象。

2. 侠与普通好人的分界,是必须承担超常的风险

  • 面对“侠和好人有什么区别”,梁其伟强调,好还不够,必须有超乎常人的意志、能力与解决方式。扶老人过马路可以是日常善行,但通常不需要为此承担极大的风险。
  • 他把例子推向极端:老人晕倒在车流中央,你冒着风险把她救到安全处,即使可能被指责“这不是你撞倒的,你为什么要扶”,这时行为才具备他所说的侠性。
  • 张小珺追问侠是否一定牺牲自我,他没有把牺牲规定为结局,却坚持侠要承受巨大风险。郭靖、乔峰如此,杨过、令狐冲也以自己的方式承担风险。

3. 中国侠客的特殊性,在于他来自庙堂之外的江湖

  • 梁其伟认为,侠客出现的前提是正常秩序失效,法律与官方已无法维护秩序。秩序崩塌既是仇恨和冤屈滋生的土壤,也是边缘英雄能够出现的土壤;他借古龙的话说:“只有在黑暗中,流星才能显出光芒,照亮永恒。”
  • 他区分中国侠客、日本武士与西方骑士:在他的理解中,武士与骑士的忠诚和荣耀,往往依附于家族、将军或封建领主;中国的“江湖”则与“庙堂”相对,英雄来自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与社会夹缝。
  • 因此,大内高手很难直接成为典型武侠主角,除非他叛逃、被追杀,或像《绣春刀》中的人物那样,从官方体系滑向边缘。侠客的草根性不是背景装饰,而是武侠内核的一部分。

4. 武侠人物的缺陷,构成了独特的病态美学

  • 梁其伟提出,侠客除边缘性之外,还往往带有强烈的极端性,甚至“病态性”。这不一定是恶,也可能是“好的病态”“美的病态”,但人物不会是一个各方面均衡、健康、圆满的人。
  • 他记得《古龙全集》序言谈到古龙善于描写病态人格,并把缺陷表现在身体上:盲人、患鼻炎的楚留香、患肺病的李寻欢、跛足的傅红雪。他也认为金庸笔下的主角各有缺陷,例如杨过、令狐冲和张无忌。
  • 他的概括是:“武侠不是其他题材的小说,它是末法时代、秩序崩塌的时代里一群病人的故事。”社会边缘性与人格极端性结合,让人辨认出武侠的特点。

5. 武侠的视觉冲击,来自极美与极黑暗的相互放大

  • 梁其伟以《新龙门客栈》解释自己的审美来源:周淮安骑骆驼穿过大漠,是宏大而美的意境;客栈内部、地下室以及最后决战,则藏着完全不同的惊悚。这两种感受不是彼此抵消,而是相互强化。
  • 他至今记得甄子丹饰演的曹少钦在决战中的手突然被削成白骨。那一幕给年幼的他留下阴影,也让他理解,武侠并不只是山水、竹林和潇洒姿态,它可以同时容纳极端的残酷。
  • 现代玩家欣赏《剑风传奇》或魂类游戏里的黑暗与绝景,他认为老武侠电影早就在探索相似的美学光谱。“只有暗才能凸显光。”真正的震撼需要阴影、铺垫与反差。

6. 新派武侠本来就是吸收异质文化后形成的现代产物

  • 梁其伟把武侠的变化放在社会环境中理解:从古代“侠以武犯禁”,到近现代新武侠,创作方法一直在变。他尤其强调香港的殖民文化环境如何吸收、融会东西方文化。
  • 在他的分析里,金庸把西方经典小说的塑造手法与中国章回体结合起来,既有古风,也有易读性。古龙走得更远,吸收日本剑戟片、西方侦探小说和现代电影剧本方法,用短段落、快速切换与连载节奏制造阅读快感。
  • 到黄易,梁其伟认为已经可能接近现代网文体系。因此,他不把武侠看作必须封存的纯粹形式:这个题材一直随社会和时代变化。

7. 武侠失去年轻人的关注,卡住的是文化的工业升级

  • 梁其伟认为,过去20年武侠类型本身没有发展,却衍生出修仙、盗墓等变体,以及网文、短视频等商业模式。更可能进入殿堂、成为经典文学或电影的作品很少,影响力也在衰退。
  • 他观察到,公司里的95后、00后不少人没看过武侠小说和以前的香港功夫片,接触超级英雄大片和日本动漫更多,对武侠的认知可能不如《鬼灭之刃》。他认为,其他文化已用现代文娱模式和工业体系重新包装传统,而武侠还没有完成工业升级。
  • 他用日本武士作对照:今天观众未必爱看原汁原味的日本武士形象,却会觉得《鬼灭之刃》《只狼》《鬼武者》很酷。武士形象已经进入现代工业娱乐,甚至可以脱离原本题材。
  • 武侠的极端人格、黑暗与美,本身仍然有吸引力。梁其伟认为问题在于内核之外的表现形式与叙事方式没有更新;他提到最后一代功夫大师逐渐年老、退休,不再拍片。

8. 从牺牲到选择,是他在20年创作中感受到的价值迁移

  • 张小珺提出,金庸、古龙人物常为别人让渡自己,李寻欢也不断让渡爱情与宅子;这套牺牲叙事是否还适合今天?梁其伟说,2006年做《雨血》一与现在做《影之刃零》,主题、价值观和内核已经很不一样。
  • 他把当下的变化概括为更加重视本我:自己是否开心、是否变好,以及行动能否带来内心安宁。“我行侠仗义也是为了内心获得安宁”,并不排斥帮助别人,而是拒绝无限牺牲、完全没有自我驱动力的角色。
  • 梁其伟认为,现代人物行动是选择,而不是纯粹为别人牺牲。心性、认知或能力的成长,也因此成为故事中重要的目标。
  • 他用网文升级解释这种社会情绪:读者期待主角变强,有能力之后才谈得上帮助别人、拯救别人。这也可以接回“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9. 角色能否穿越时间,取决于哪一部分经历被当代重新激活

  • 梁其伟认为,经典人物并非所有部分都能原样穿越历史。诸葛亮、孙悟空的某些精神今天仍被认可,李逵、宋江则可能引起不同解读;新派武侠中的李寻欢、张无忌也可能出现争议。
  • 他提出令狐冲可能更符合现代本我倾向的审美,包括李连杰电影对角色的呈现。角色的生命力取决于当下什么人物能与当代情绪共鸣。
  • 他举李世民为例:他看到B站上李世民最火的内容是玄武门之变,而不是贞观之治。对当下年轻人来说,受到父亲和兄长威胁后联合死党反击的故事,更能表现个人在极端威胁下的快速反应、决策和行动。

10. 玩家抵触的往往不是侠义,而是创作者借侠义给自己贴金

  • 梁其伟承认,团队曾在预告片和访谈里把“保护普通人、行侠仗义”之类台词强行贴到剧情上,想在游戏之外增添情感共鸣。后来他认为这种共鸣错了:玩家看穿了创作意图,觉得创作者想借场外理念获得认同。
  • 玩家熟悉的是仇恨、复仇、蒙冤,以及黑暗、冷血、无情的组织。梁其伟转述核心玩家的反应:这组织是“绝对中立”,能救别人救不了的人、能杀别人杀不了的人,怎么突然变得像“圣母”?
  • 他没有给出“80%”这样的比例,而是说绝大部分玩家不认可那些直接表达出来的台词。他认为玩家未必不认可精神本身,而是不认可创作者通过游戏之外的因素给自己贴金。
  • 梁其伟认为,玩家接受的方式是先把游戏性和游戏本身做扎实,让理念以隐晦方式从作品中被解读出来。杀手追寻本心、坚持判断,可以成为黑暗故事;直接说出不该由创作者说的话,会让玩家不舒服。

11. 武侠朋克把英雄的外部行动,接回了自我成长的闭环

  • 对“武侠朋克”的解释,梁其伟强调不能只保留传统武侠。传统武侠是从自己走向他者,朋克则是从自我走向自我,是现代价值观下的自我表达。
  • 他用无限升级网文作例子:主角当然与世界互动,但世界本质上为他提供升级资源和挑战。读者关注的仍是个人闭环成长。
  • 张小珺追问,从自己走向自己以后还算不算侠。梁其伟回答,人物在自我成长中可能客观上做出侠的行为,但他并不是为了成为大侠而行动。人是对具体事件作出选择,最后才由别人评价是不是大侠。

12. 现代英雄的宿敌,常常是人格中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 梁其伟把蝙蝠侠与小丑、克劳德与萨菲罗斯、但丁与维吉尔、格斯与格里菲斯放在相似结构里看:反派可能是英雄人格的另一面,也可能是主角另一种可能的投射。
  • 他认为,绝大多数人最大的敌人可能是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做不成想做的事、减肥减不了、工作做不好,有时与这个自己有关。
  • 他也把这套结构用于自己:预告片想靠口号获取场外认同,可能是更油滑、更希望通过技巧获得成功的自己占了上风。但为了公司生存,有时也必须依靠这一面的力量。

13. 李寻欢的映射,他接受的是气质,不是所有行为

  • 吴旦把梁其伟形容成活在古龙书里的人,映射是李寻欢。梁其伟说“去掉绿帽那一点”,觉得李寻欢的病态气质有些地方像自己,但不认同他做的事情。
  • 他欣赏的是李寻欢有能力后用经验影响阿飞的做法,也承认自己可能有意无意影响同事或朋友;但他说这并不好,只是写在书里很酷。
  • 真正让他共鸣的是病态、华丽又敏感的审美,以及李寻欢坐在马车上刻木头、咳嗽、喝酒、遇到阿飞的场面。张小珺把它对应到他独自在黑暗办公室画画,他认可的是审美上的相似。

14. 职业训练进入自我之后,做自己也可能是在服务玩家

  • 梁其伟说,创业使他逐渐意识到,底层仍是为了自己,只是实现自己的方式可能是把别人服务好。如果创作者把自己骗进去,以为玩家说什么就做什么,反而可能变得平庸,也服务不好玩家。
  • 他提出:“你越做自己,玩家越被服务到。”玩家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创作者能表达什么;自己的快乐与服务玩家,不必始终被分成对立的两端。
  • 他用“大模型”描述职业性进入自我的过程:经过多年训练,客观世界的信息和自己的思考已经融合,输出时难以分清哪些来自职业、哪些来自本心。

15. 对细节的执拗能形成作品,也可能让团队疲惫

  • 梁其伟承认,自己会为了游戏里很小的内容选择与同事反复争论,因为他觉得一点差别可能很大。现实中同事可能觉得事情很小,却带来工作量。
  • 他没有把这种状态完全浪漫化:坚持未必总是对的,妥协以后自己仍然难受,也可能让大家疲惫,甚至令环境变得“toxic”。
  • 他会想办法疏解,张小珺建议玩别人的游戏,他回答“对”。他没有说情绪一旦吞下去就自动解决。

16. 管理中重要的纠错能力,是尽快承认自己提错了要求

  • 同事对梁其伟的一个评价是“无能狂怒”:他有时会宣布一个“令人窒息的决定”,大家反对后先执行,过几天他又发现不应该那样做。他承认现实不完美,有时事情确实做不到。
  • 团队已经摸出应对方式:觉得某条需求不合理时先扛一扛,等几天需求可能自动消失。熟悉他的同事也会预留修改空间,因为他可能会改回去。
  • 他总结:“必须要有这种能力,因为你一定会犯错。犯错之后最重要的品质,是把错误纠正过来,自己打脸。”

17. 创业的现实形象,是被强大Boss追着打却尽量不死

  • 对“犯了这么多错误,公司还一直没死”的评价,梁其伟认为算中肯。他不敢认领天才,但认可“折腾并且尽量保持不死”:公司一路磕碰、有各种槽点,仍然设法继续。
  • 他更愿意把自己想成魂类游戏里的弱小主角:Boss很强,会使快慢刀,自己被打得残血,只能观察、喝血,再想办法。这个Boss不是某个竞争者,而是命运、生活、创业和商业生活本身。

18. 少年时期的独处,对他而言不是等待被解决的孤独

  • 梁其伟回忆,自己从小学到高中都更喜欢坐在角落,看漫画、读小说、画画。初中起在海南中学住校,军事化管理、周末回家;他成绩很好,没有被欺负,却常像个“透明人”。
  • 张小珺问是否孤独,他认为“孤独”这个词预设了想有人陪伴。“最爽的就是孤独”,因为独自做喜欢的事情本来就让他快乐;如果喜欢的事情需要合作,他也没有压力。
  • 他多年后怀疑早年的状态可能与阿斯伯格有关,但强调不能确定,因为无法回到过去。他说创业、做游戏多年后,已经用技巧弥补与人交流的困难,内心仍然喜欢一个人待着。

19. 结构的美感,曾经比人物的心理更早吸引他

  • 梁其伟从小用笔写科幻、武侠和都市小说,没有电脑,也没有AI。他说语文成绩很好,高考作文满分,语文成绩大概在海南前十。
  • 早年的兴趣集中在plot:坏人为了什么设计阴谋,链条怎样环环相扣,又在哪里留下漏洞让主角突破。他说自己比较喜欢结构设计,结构美感超过人物塑造。
  • 建筑训练进一步增强了这种敏感:读完小说,他会在脑海里形成剧情框架,检查各条因果线能否连起来。他认为阴谋和结构最后仍要回到每个人的动机。
  • 他也承认短板:精力主要放在结构上,人物与感情描写可能不足,或用经典套路填充。他想过用AI把小说画成结构图,因为这可能是AI容易做到的事。

20. 往事不断进入当下,是他偏爱的武侠叙事结构

  • 梁其伟喜欢故事发生在实际故事的中间:每向前推进一步,新故事就与旧故事结合起来。他以《疾速追杀》为例,旧同事不断出现,形成现实生活里的涟漪感和蝴蝶效应。
  • 武侠中的“18年前怎么着了”能立刻制造厚度:雁门关一战影响今天的身份、仇恨与行动。梁其伟认为,这种过去重新进入当下的结构很有武侠感。
  • 他曾写文章把《繁花》称为武侠片。他举例,A先生当年在中国股市刚起源时的经历,后来变成“收尸队”,这段旧事塑造了现在的人物。王家卫看过文章后,据梁其伟转述,说他写得很对。

21. 古龙的难入口,在他看来恰恰形成了无法替代的味道

  • 梁其伟最初因焦恩俊版《小李飞刀》去读《多情剑客无情剑》,第一反应并不是喜欢,而是晦涩、难嚼。他把它比作没喝过酒的人第一次喝酒,不会立刻觉得好喝。
  • 读进去以后,他反而觉得“要的就是这股味儿”。古龙奇怪的台词、跳跃的场景与不断切换的“摄像机”,让阅读像蒙太奇;他认为后来的作者很难模拟这种写法。
  • 他尤其喜欢《午夜兰花》,称它精短,一趟飞机可以看完,开场大战的文字镜头切换很快,甚至会让老读者跟不上文字思维。

22. 欣赏古龙的病态人生,不等于愿意过那种生活

  • 梁其伟认为,古龙作品的不可复制性与他自己的生活经历有关。他提到古龙没有传统家庭、疯狂喝酒、与黑帮喝酒,以及被威胁砍手指后灌下一瓶XO等经历。
  • 但被问是否羡慕,他明确说不会。古龙的人生在他者眼中可以形成美学,自己却不希望过那样的生活;他提到古龙英年早逝,与喝酒过度、肝病有关。
  • 他用断臂维纳斯作比:欣赏缺损带来的美,不代表希望自己的胳膊断掉。金庸可能让100人里70%喜欢,古龙也许只吸引30人,但那30人可能100%喜欢。

23. 他寻找的是文字与画面共同制造的余味,游戏扩大了这种空间

  • 梁其伟不把自己的思考简单归为视觉或语言。古龙文字里有分镜,漫画又处在视听与文字之间;真正吸引他的,是二者结合后产生的、日常生活感受不到的感受。
  • 他举《灌篮高手》对山王最后一段为例:最后几十格没有台词,静止的画面却积累出情绪。另一个例子是《幽游白书》中户愚吕告别幻海,回头摘下墨镜,露出温柔眼神。
  • 游戏让这种表达获得更大跨度:可以极致视听化,也可以像《极乐迪斯科》和独立游戏那样写意、隐晦,还可以像索尼第一方工业大片,或把这些方式结合起来。
  • 他提到《黑神话:悟空》在一款游戏里综合多种表现和讲故事的方法,认为游戏提供了更广阔的创作空间。

24. 黑暗与明亮都应服务场景,黑色穿着则更多来自建筑训练

  • 面对“游戏是不是为了玩家才变亮”的追问,梁其伟否认简单迎合市场调研。悬念、神秘和压迫感需要黑暗;抒发情绪、代表好时光或追忆过往的场景可以明亮。竹林等场景服务于整体设计。
  • 至于本人偏爱黑白灰,他把原因更多归于建筑学训练:追求科技、简约和工业化感觉,强调材料本身,不希望用过多表皮、软性材料和颜色覆盖建筑材料特色。

25. 保研资格被取消,是“不断做题”这条人生路线第一次断裂

  • 梁其伟把中学的幸福描述为目标清楚、规则直接:把卷子做好、考高分,通常就能得到相应结果。那是游戏的新手期,眼前Boss就是卷子;后面的人生未必继续尊重同样的投入产出关系。
  • 在清华建筑系,他原本已经以年级第三或第五的名次获得保研资格,但最后因工程经济学分析挂科,不能正常毕业。他强调自己已经在保研名单里,问题是无法按时毕业。
  • 建筑本科正常是五年,保研学生则是“四加二”。他因此读第五年,正常毕业。对一个把读研、读博、留校或进设计院连成既定路线的人,这相当于别人告诉你:“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 当时前途晦暗。他承认后来紧急申请出国,也只是立刻找了另一条做题的路;真正离开既定轨道,还需要更长时间。

26. 放弃纽约的建筑工作,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游戏这条支线

  • 去耶鲁后,梁其伟仍学建筑,也准备作品集、申请事务所。他拿到了KPF的offer;顺着这条路,可以在纽约工作,并沿着当时留学生常走的路径留美。
  • 游戏此前一直是支线,但《雨血》系列带来正反馈。在美国,他做《雨血二:烨城》,并把《雨血:迷镇》挂到网上卖,赚了几万美元。对学生而言是一笔巨款,也让他第一次认真思考是否可以做游戏。
  • 这不是瞬间顿悟,而是逐渐松动。到2011年毕业回国,他不是没有工作机会,而是在有机会留美的情况下,主动选择回国创业做游戏。
  • 他记得当时留学生回国常被默认为在美国混不下去。父母和女友不理解,但最后比较支持,他形容大约七分。他没有试图说服他们,而是通知后直接回来。

27. 第一笔100万元,先投给了还没有公司的个人

  • 2011年5月回北京后,梁其伟在华清嘉园租了一居室,早期住和工作都在那里。后来正式工作在人大东门的文化大厦,使用留学生补助;他记得补助约1.5万或2万元。
  • 徐小平的天使投资发生在公司成立之前。按梁其伟回忆,徐小平说看不懂游戏,但觉得人不错,让他提供银行账户,先给个人打100万元,签了简单文件,后来才成立公司并转成股份。
  • 灵游坊应该在2011年8月注册,具体是8日还是18日他已记不清。多年以后,他用3000万元回购徐小平早年那笔100万元投资。

28. “灵游坊”的小作坊精神,是少数人必须能覆盖很多事情

  • 第一批人主要来自帮忙做《雨血二》的网友。有人原本做Flash动画,月薪4000元,最初邀请只开2000元,最后加到3000元;团队成员拿接近基本生活费的工资,梁其伟自己也拿3000元左右。
  • 100万元支撑团队做出《雨血前传:蜃楼》,到2013年初完成。他回忆,早期办公室四五张桌子挤在一起,见客拖个凳子,但“能有机会做游戏就很好”。
  • “灵游坊”原意是有灵气的游戏小作坊。他希望保留“很少的人做很多的事”;他认为当时团队成员能够cover一大片。

29. 作者性作品要求的控制力,与大公司中的职位权力并不相同

  • 梁其伟认为,单机游戏作者性较强,创始人的人生会进入作品。独特经历形成独特审美,缺点也会进入作品;最后要看长板和缺陷能否结合成玩家愿意接受的“味道”。
  • 他对大厂框架里创作作者性极强的单机游戏提出疑问:创作者需要KPI、写周报并面对更高层公司文化,这种结构是否能承载作品。他不否认大厂有自己的产品逻辑,而认为创作者需要对作品方向有足够控制力。
  • 张小珺以小岛秀夫多年在大公司创作为例。梁其伟没有说所有个性创作者最终都必须创业,而是认为在大厂框架里做作者性很强的作品可能是个结构性悖论。

30. 手游的近十年,让艺术型小团队补上了商业与组织能力

  • 《蜃楼》口碑不错,但梁其伟说应该没有赚钱。网易在2013年对公司进行了第二笔投资,也支付代理发行费用,支持团队开发手游;2014年推出第一款《影之刃》手游。
  • 从《雨血》改名,一是名字里的“血”字很多场合不能用,二是很多玩家把它叫成“血雨”,三是团队转型时希望名字更普适、更像大作。
  • 初代团队只有约20人,前几个月月流水应该都在几千万元以上,梁其伟举例从4000万元降到2000万元、1000万元。与网易合作条件不错,公司每月有一两千万元利润,远远超过生存所需。
  • 他不把手游时代视为黑历史:团队管理、项目管理、资本与技术的权衡,以及大型项目所需能力,都是在这段时期积累的。

31. “降级后反而赚钱”的经历,让他们一度误读了成功的原因

  • 梁其伟说,做《影之刃》一时投入的天赋和努力程度不如《蜃楼》。团队把《蜃楼》的大量素材和玩法降级,降低帧率、分辨率和操作复杂度,再设计适合手机的连招链。
  • 这容易导向一种判断:努力未必成功,但看对方向、踩对风口、用策略和技巧可能更容易成功。他说,那时他们以为把握了社会真谛,心里的“反派”开始占上风。
  • 但他今天把它理解为认识过程中的一个台阶。团队没有坚持突击,而是小富即安;本质上仍有做题家思维的残留,只是题目变成了商业。

32. 资本化阶段最大的损失,是几年没有真正练剑

  • 2015—2017年前后,灵游坊忙于扩张、投资、孵化项目,也做动漫、番剧、衍生品、平台合作和IP矩阵,甚至想过新三板上市。梁其伟不认为这些事情本身必然可笑,问题是他们不是最适合做这些事的人。
  • 当时的工作重心变成路演、融资、见合作伙伴、酒桌和开会,一个星期可能有一天做研发。原本应当写剧本、画设定、编程和调试的人,逐渐远离最擅长的工作。
  • 他把这种状态类比成江湖侠客好几年不练剑、不出手,真要比剑时就会被秒。钱改善了生存,却削弱了团队的锐气与凝聚力。
  • 同期孵化过漫改、科幻等项目,有些做到一半又砍掉。他认为决定性因素还是个人投入和attention,而非资金本身。

33. 当年的成功文章,如今被他读成对早期经历的贱卖

  • 张小珺重读《在中国单纯地把钱赚了》。文章前半段写梁其伟拿着徐小平100万元、缺乏行业人脉,靠网友组队,从事编程、写作和绘画完成独立游戏的经历。
  • 后半段写到团队成员的工资、职业变化和生活经历。梁其伟认为,回头看,后半部分显露出自己开始展示现实成功、希望得到认可的心态。
  • 他把文章意思概括为:早年苦做没赚到钱,后来做手游赚到钱,于是觉得钱原来是这么赚的,决定继续这样做。他认为文章一边标榜单纯,一边展示成功,两种自我在争夺话语权。
  • 他不反对讲创业故事,但认为故事应与当下提供的体验一脉相承。把珍贵的早期经历用来包装成功学,是对它的“贱卖”;现在他可以直接承认,公司需要盈利才能继续做游戏。

34. 资本整合与亲手创作,是两种不同的武功

  • 张小珺追问为什么不能既练制作,也练资本运作。梁其伟说每个人初始设定不同。Daniel善于整合资源,这就是他的能力;自己当时误以为金融、资本才像成功人士。
  • 他连公司管理都很难依靠纯粹管理手段,认为最有效的方式仍是亲手干活:先把核心东西做出来,让同事觉得“你真牛”、能跟着学,再把方法传给大家。
  • 这种组织方式有边界:关键事情始终依赖核心人物亲手完成,就难以指数级增长。梁其伟说至少当时他们不是做资源整合那类人,也不排除AI发展带来新的可能。

35. 《影之刃2》的移动电竞与二次元,是一次明确的追风口

  • 梁其伟不认为《影之刃2》做得很差:其中有很多想法,2D动画的运用上了新台阶。但两个核心方向是移动电竞与系列中最二次元的画风,都不是团队自然的方向。
  • 当时电竞和二次元是风口,他们希望借此取得更好的成绩。梁其伟认为,这从策略上看是改变初衷去踩风口,但不一定能做出更好的成绩。
  • 更换发行伙伴也有现实原因:梁其伟说英雄互娱给钱多,双方一起推进移动电竞。多年后各自也反思了;梁其伟只谈自己的反思,认为要先向内求,再向外求。

36. 他提醒自己,成功因素并不能只从项目标签看见

  • 梁其伟把《影之刃2》的教训推向更一般的判断:别人做得好,并不意味着你也该做。先问自己是不是做这件事的人,再讨论外部条件。
  • 他认为绝大部分成功因素藏在团队和个人内部,包括成长经历、性格、癖好、审美。别人只看到风口与项目,不代表理解了团队为什么能做成。

37. 《影之刃3》的回归,是把手游做得更接近自己的创作节奏

  • 从《影之刃2》到《影之刃3》,梁其伟开始收缩宏大叙事:做一款产品,规模小一点。《影之刃2》以PVP为核心,《影之刃3》则主打PVE,更像单机化手游。
  • 他认为《影之刃3》时团队状态有所回归,自己也亲手做了更多。首月流水达到1.5亿元,之后大几千万元保持过挺长时间;二代应该没有利润,三代有利润。
  • 三代的利润后来用于回购早期股份。团队也积累了经验、设定和IP内容,但当时仍未想到长线运营能力弱就应该做单机。

38. 2017年的单机计划停掉后,他一度接受了小作坊的生活

  • 梁其伟说,2017、2018年考虑过做单机,对外宣传过少量内容,后来默默砍掉。成本高、现金流吃紧,各方面没到时机,也缺少魄力,于是又做了《影之刃3》。
  • 到2020—2021年,他逐渐放过自己,不再追求把公司做大、变成精英或大公司老板。团队还做《大王不高兴》《群英守卫》等项目,也做过小型《暗黑地牢》类游戏,能继续生存。
  • 张小珺指出,公司没有死、也还不错,可能少了被迫转型的外力。梁其伟说,如果能死得快,反而可能是幸福;当时思路和状态没有那么坚定。

39. 才华不断换来小成功,也可能延迟更深的蜕变

  • 梁其伟用武侠人物解释才华陷阱:天赋高、招式华丽、容易被认可,却未必能练到大成;真正修炼到大成的人,看起来可能有点憨,例如郭靖。
  • 他警惕自己过去有些炫酷的东西可能更像慕容复、宋青书,而非郭靖。他认为外在优势会让人误以为重要问题已解决,反复小成功也可能让更深的不足长期不被处理。
  • 他举李连杰版《霍元甲》为例:年轻气盛的人经历大难、蜕变,最后变得平凡,武功却进入另一层境界。他希望自己也在过程中退化出慕容复的脚本。

40. 《原神》与《黑神话》让他重新理解,强者能够改变题目的条件

  • 梁其伟提到2020年《原神》上线,以及8月20日《黑神话》首支预告发布,认为这对很多人是很大冲击。他佩服的除了作品,也包括团队敢于挑战别人看不清的事情。
  • 他认为冯骥和大伟哥身上有强者思维:他们觉得市场不是由现状决定,做这件事就可能改变现有条件。做题家更习惯认为题很难,然后把题解开。
  • 他借扫地僧解释“内功”:顶尖竞争者的差距不只是技术或勤奋,还包括对自我的认知、对自我和世界关系的认知,以及如何解读事实。

41. 他不愿再套别人的剧本,而愿意接受一个有性格的配角位置

  • 张小珺转述吴旦曾对他有一点失望:库洛崛起时,曾想把库洛的剧本套在梁其伟身上。梁其伟也认为游戏科学的剧本不能直接套在自己身上。
  • 他认为别人看似被动的选择背后,也可能有更根本的心性;自己目前是内容创作者,在内容范畴做了一些独特的事,但成不了行业标杆、石破天惊的人。
  • 他把位置说得很具体:也许不是第一男主,但可以是有鲜明个性的配角。最强者在他看来往往朴实、内敛;自己仍会受外界评价与商业表现影响。

42. 回购早期股东,最初也是一次对自己公司的价值判断

  • 梁其伟把2021年前后的回购解释得比较朴素:网易要退出一些早期项目,回购价格不高,他认为是不错的买入点,于是大家砸锅卖铁回购。
  • 他认为这不一定代表从此不再资本化。当时主要是觉得自己公司价值被低估,是“某种意义上的价值投资,只不过投资的是自己公司”。

43. 重新立项《影之刃零》,是经过考虑后接受的决策

  • 梁其伟说,看到《黑神话》做了那些东西,觉得团队也有相关积累,可以顺着势头做。他们盘点了素材、商业条件、账上资金与合作可能,认为时机到了。
  • 他认为这次的风险相对小一些,因为方向已有验证;他们可以在原创IP、武侠品类和动作游戏等方面作局部尝试,而不是承担颠覆行业的战略风险。
  • 决策不是突然顿悟,而是潜移默化、不断酝酿。团队兴奋度让他觉得气氛正向,正式宣布时他已经想好方向。

44. 从未做过3D的团队,靠具体解决问题与外部反馈建立信心

  • 梁其伟没有淡化技术起点:团队过去做横版2D,没有做过3D游戏。他认为这让技术壁垒更难,现实困难包括砍项目、调整、招人、换人和融资不确定。
  • 2023年团队不断有人加入,武术指导杨师傅觉得有“众神归位”的感觉。梁其伟认为行业里可能有很多人心里憋着做这类项目的劲。
  • 首曝后团队和外界有正反馈。张小珺说PV与线下试玩能在项目不确定时稳住团队,梁其伟同意,认为外界反馈比口号有说服力。

45. 腾讯带来的重要变化,是把“一票成败”改成持续留在牌桌上

  • 梁其伟记得腾讯负责人提出一个观点:已经做了多年,积累本身有价值;下一款不一定成功,下下款会好一点,一直做下去这件事本身有价值。
  • 这补充了另一种投资视角:作品要做好,但客观结果并非完全可控。手游高速发展时,他们容易觉得这一票必须抓住眼前红利;单机是成熟行业,只要留在牌桌上,就一直有机会。
  • 梁其伟说,黑神话之后的红利会消退,现在发、明年发或早晚一个月,不会有大差别。他也说现在有AI,不会因此焦虑三年后游戏是否都变成AI游戏。

46. 两轮不同层级的资金,支持了约4亿至5亿元的项目投入

  • 梁其伟说,腾讯此前投了4亿多元人民币,占公司20%多股份。这是公司层面的投资。
  • 到2024、2025年,团队发现有机会把项目做得更大、更好,因此为项目融资约3000万美元、两个多亿元人民币。腾讯、IDG也再次参与,主要采用可转债。
  • 他确认项目实际花了4亿至5亿元。他说有安全垫和回购条款,不会因此让公司突然挂掉或背上巨大债务,并称当时危机已经解除。

47. 经济上有安全线,不代表江湖上的声誉也有退路

  • 梁其伟给策略下了八个字:“保守经营,激进产品。”他称公司生存危机已经解除。
  • 吴旦把这次形容为没有退路。张小珺指出那可能不是经济上,而是创作上;梁其伟认同江湖上的退路小了,这次项目投入大,失败会是惨重打击。
  • 他同时说,当时危机已经解除,也没有什么危机;作品做完后要面对玩家评价。

48. 选择自发行,来自发现海外发行有相当部分可以自己完成

  • 梁其伟否认索尼态度不好导致合作变化。他们聊早期发布会和市场宣传时,他意识到,即使不让索尼发行,团队也能把海外发行做得“八九不离十”。
  • 他提到展会报价透明,媒体和KOL可以自己联系并邀请试玩。他认为自己发行灵活度更高,但海外可能损失20%至30%;最重要的是预算有限、整件事可以自己把控。
  • 索尼一直支持力度很高,团队也上过多次State of Play及其他发布会。选择自发行是灵游坊自己的判断。

49. 跨文化传播,是自发行可以发挥独特价值的部分

  • 梁其伟认为,邀请外媒来中国、让他们体验线下试玩和功夫文化,是他们可以自己完成的传播工作。他认为跨文化交流重要,自己做能发掘项目独特价值。
  • 他认为索尼可能会按海外大作的常规宣发路线走,自己做则更能把控节奏和内容。张小珺说“宣发它就是产品的一部分”,梁其伟回应认同。

50. 行业从渠道制定规则,走向少数作品自己创造规则

  • 梁其伟把行业变化分成三个阶段:手游刚兴起时渠道为王;约2018—2020年头部作品自带流量、与渠道分庭抗礼;第三阶段是大作能够定义或创造规则。
  • 他举《原神》《黑神话》为有能力创造规则的作品。大家做线下试玩、发PV、每年发一次PV,是《黑神话》开创的流程之一。
  • 《影之刃零》大部分仍在《黑神话》搭建的体系里,但他希望在局部探索原创IP怎么做、怎么发掘IP价值,以及如何用玩家熟悉但不广为人知的世界观和人物讲故事。

51. 持续运营要求的热情与节奏,不是他们最擅长的能力

  • 梁其伟强调,不适合自己的不是所有手游,而是免费、持续运营型手游。它要求多年维护更新、控制产能、持续保持热情,更像互联网产品经理式的精确调度。
  • 创作者可能集中一段时间做出产品,经历市场反应和结局后,再转向新题材或项目。梁其伟说他们不具备多年持续运营一款产品的能力和心性。
  • 他以《英雄联盟》的设计师长期工作作对照,问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做单机游戏,十年可能做两款大型产品,每款都有新剧情、新系统和新的创作期。

52. 商业上限更高的品类,不一定带来这支团队更高的收益

  • 张小珺问是否可以招合伙人负责运营、自己做创作。梁其伟认为,在受限制的手游环境里仍创作不了太多;如果自己不做核心工作,就只剩公司老板、投资人或股东的角色。
  • 他承认《原神》之后,有些全平台手游也能凸显创作性;但对他来说,版本节奏和既有限制仍不适合团队的创作状态。
  • 单机的商业模式可能不如手游,但他说“我们做的单机可能赚得比我们做的手游多”,并补充赚得多的手游不是他们做的。比较商业表现仍要看具体团队和产品。

53. 制作名单与成就感,提供了工资之外的重要组织动力

  • 梁其伟发现,团队很看重结尾制作人员名单:排序、名字都要征求同事意见。有离职同事上线前询问能否写入名单,团队也尽量满足。
  • 他认为,现实利益之外,大家也有超脱现实的追求。把名字放进产品,可以截图给亲友看;日常陷在优化、bug里,最后作品呈现出来会带来不同的荣耀感。
  • 他认为成就感很重要,实际利益也重要:大家从大公司跳过来没有降薪,平薪,且认为项目可能成功,对履历和收入有帮助。
  • 梁其伟说近几年几乎零离职。北京做单机、3A的团队稀缺;上海、杭州、广州和成都也有其他游戏机会。

54. 写同一个世界18年,在他心里是不断修建另一个家

  • 张小珺把创作线概括为从2008年《雨血》到《影之刃零》,持续18年。梁其伟说这是自己的虚拟世界:北京是现实中的家,《雨血》世界是另一个家。
  • 他以马丁、罗琳、卢卡斯的长期创作作对照:对创作者来说,世界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后,不会腻,只会愈发觉得快乐。
  • 他也接受作品随年龄变化。有外媒批评魂变得平淡、冷酷无情;梁其伟想到自己已变成中年人,主角的沉默也呈现了他现在对世界的认知。

55. 魂与左殇,是孤身破局与社会性谋划的两种极端

  • 梁其伟认为,魂代表一种现实中难以成立的愿景:一个人、一把剑,就能挑战安排好的命运。玩家在游戏里体验只靠手里的剑逆天改命。
  • 左殇则更现代、更社会化:他能运筹帷幄、合纵连横,有很多盟友,也更得体、更复杂。梁其伟说左殇不是为了变强,而是为了自己的某种目的。
  • 他认为魂在现代社会无法生存,左殇也达不到。左殇的手段是资本化的,追求的宏大目标同样是超现实的。

56. 剩下66天仍拼命求生,才使魂的选择真正有分量

  • 梁其伟说魂以前可能不在乎生命,但现在希望活下去。游戏中魂还剩66天;一个快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仍有很强主观能动性,是超现实表达。
  • 他希望玩家想到:一个快死的人都在努力破局,如果生命限制不存在多好;而现实中的自己没有同样限制,是否也可以更积极面对每一天。他把这概括为“热爱生命”。

57. 自救与救世的倒置,让两位主角形成了真正的世界观冲突

  • 梁其伟不把左殇简单定义为反派,而视为重要配角,甚至第二男主。他有自己的理解和愿景,只是与魂的世界观发生冲突。
  • 在不剧透的前提下,他总结:“魂本意是救自己,最后结果是拯救世界;左殇本意是拯救世界,最后结果是毁灭世界。”
  • 张小珺由此提出,为自己生活好可能客观上对他人有贡献,而有些发动战争的人也可能自认为在拯救世界、最终造成灾难。梁其伟说这种理解有可能,并称自己此前没这样想过。

58. 寻根既属于角色血脉,也属于产品对文化来源的确认

  • 谈魂的血脉之谜,梁其伟认为“你是谁、本来是谁、接下来要成为谁”都重要。他把这种叙事连接到自己的乡土感:无论走到哪里,最终可能来自海南某个农村,那就是自己的根。
  • 他认为原生家庭、宗族、族谱、宗祠和祭祖不应只被理解为负担或创伤;中国人也可以依托这些找到自己的来路,与土地和记忆连接。
  • 同样的原则进入制作:武术要找到根基与传承,团队去广东南狮宗祠演出、录鼓声。产品可以炫酷,但应让人看得出从什么根上长出来,而不是拼凑文化元素。

59. 武器不仅决定动作,也把人物的身份与性格外化出来

  • 梁其伟认为,中国武器常承载人物性格和文化:说金箍棒、青龙偃月刀、九齿钉耙,人就会想到相应人物和故事。
  • 在他的理解里,剑是士大夫的武器、带有仪式和身份意味。左殇使用纯金剑,现实中金太软,不可能用于战斗;游戏设定里他把杀气灌入黄金,使它能削铁如泥,表达华贵、傲气与自信。
  • 魂的武器在《影之刃零》里设定为唐横刀,造型很直、很现代,是刀剑结合。他身上残破、处于逃亡状态,武器也带着草根、江湖感。
  • 梁其伟说杨师傅认为武打是人物关系设计。魂和左殇的打斗难设计,因为两人都是内心戏,最后把左殇做得更浮夸。

60. 与甄子丹合作,连接的是功夫电影黄金一代的传承问题

  • 梁其伟把合作放回武侠文化的瓶颈:甄子丹这一代电影人创造了功夫电影黄金年代,如今逐渐退休。他认为甄子丹希望这类文化能用新的载体传承下去,但明确说这是自己的揣测,不能代替对方发言。
  • 他认为中国功夫电影人的美学对好莱坞动作片有过很大影响,香港导演、动作指导和团队也参与了好莱坞动作的发展。梁其伟不希望20年后动作片、动作游戏只被认为是日本或美国的东西。
  • 甄子丹给过他们很多具体打斗动作和文戏建议,也希望大师角色不要老气横秋,而要保持酷和敏锐。

61. 甄子丹坚持的年轻化,与功夫朋克要做的现代化方向一致

  • 梁其伟以甄子丹演叶问、凯恩和《星球大战》中的角色说明,中国功夫可以进入西装、枪械与科幻环境而不显违和。他认为甄子丹把中国功夫、现代搏击和现代电影工业美学结合起来,也是一种现代化。
  • 在索尼State of Play录制时,团队考虑过让甄子丹穿传统衣服,他认为不应该,最后穿现代皮衣,在红光和霓虹灯下舞剑。梁其伟认为这避免把新项目做成一部传统武侠片。

62. 现代江湖容纳多种标准,不能用一场比武决定谁有价值

  • 梁其伟把各行专业比作武功,公司比作门派;灵游坊是140人的小门派、草寇。张小珺问腾讯是否像少林,梁其伟说如果一定要比喻,腾讯更像少林,但不一定合适。
  • 他认为武侠迷人是因为评判标准单一:谁最强,谁就能把对方干掉。现实商业有市值、流水、制作能力和不同品类标准,彼此很难压成唯一排名。
  • 他不把“天下第一”当个人目标,称这是大门派争夺的事。自己的标准是“表达的充分性”,把想要的东西表达清楚。

63. 制作人必须承担作品责任,但这不等于要成为卓越企业家

  • 梁其伟认为制作人首先是职业,类似导演或建筑师。游戏是集体完成,但最后要有人承担责任;作品需要个人化表达。
  • 他认为卓越企业家与卓越创作者目标有冲突:成为最大的客栈老板,与成为最好的剑客不是同一件事;掌门未必剑法最高,孤独剑客也未必擅长经营门派。
  • 对自己像宫崎英高、小岛秀夫的比较,他说与小岛没有关系,认为过誉,并指出两人还差20岁,20年以后再说。

64. 中国的特殊机会,让尚在学习的制作人先成为了老板

  • 梁其伟比较不同结构:欧美电影导演可能拥有制片公司并依托发行商;日本更像长期工匠作坊。中国快速发展,涌现很多还没准备好的制作人,同时成为老板和创作者。
  • 他认为自己的专业能力还没准备扎实,理论、创作和技术仍有提升空间,但中国消费能力崛起、产品全球化,让这一代人获得了磨练机会与现实利益。
  • 海外能拿1亿美元以上做产品的知名制作人很少有机会,而中国不少年轻制作人能获得这样的资源。梁其伟提醒,不能被市场优势迷惑,以为自身能力已到顶尖。
  • 他建议希望充分表达自我的创作者争取对项目有充分控制力,并认为中国市场和AI等新技术可能为新一代创作者提供土壤。

65. 国产游戏真正的发展,是不再需要靠“中国”两个字额外证明自己

  • 梁其伟认为,中国游戏已经跨过“还想着证明自己”的时刻。中国身份不再需要特别强调,大家可以纯粹从游戏本身判断作品。
  • 他认为全球竞争才真正开始:作品里可以体现文化与思考方式,但商业上要参与全球市场竞争,不只是按中国公司的标准还不错。
  • 他把《原神》视为开篇,认为现在大家至少完成了第一篇“萌芽”,确认这不是昙花一现。《黑神话》则被他称为游戏行业的新文化运动,证明大型单机能够把文化产品带向全球。

66. 3A不是突然出现需求,而是本土厂商长期没有满足已有消费

  • 面对“中国3A为什么突然行了”,梁其伟反对“突然”的说法。他认为中国玩家对3A的消费早就是全球第一,厂商却没有满足他们的需求。
  • 他引用的数字是,Steam约25%的消费来自中国玩家,中国厂商只获得约5%的收入。对他而言,这是单机3A领域的逆差:中国玩家每年给日本、美国厂商付钱。
  • 他认为很多公司有能力做3A,只是选择不做,因为从商业考量看不是最好的模式。它适合中小型、创始人能充分把控、有经验和艺术追求的团队;大公司可能算不过ROI,小公司又缺积累。

67. 被公众认识的作者型公司,只是游戏行业的一小部分

  • 梁其伟解释,公众反复讨论的公司与制作人,是因为少数公司把人、公司和产品绑定起来。他估计这类公司不到行业的1%;多数游戏产品背后是谁,消费者并不知道。
  • 张小珺问高流水小游戏是否也有内容能力,梁其伟反对预设做内容高尚、赚钱低俗。有些公司不追求内容,手游不低一等,单机也不天然更高级。
  • 他不愿意站在既得利益者角度点评同行,提到期待《昭和米国物语》《烽火与炊烟》等项目。

68. AI能否创造体验,与消费者愿不愿为它付同样的钱,是两个问题

  • 梁其伟说,AI可以辅助逻辑、QA和优化,但至少《影之刃零》目前没有用AI创作艺术本身。他强调这不是因为AI做得不好,而是涉及大众消费里的价值感。
  • 他认为消费者认可AI能创作,但对AI作品的定价认知不同,可能觉得内容像“大风刮来的”;若手游卡面、立绘或宣传图被发现是AI的,价值感可能崩。
  • 他把游戏与纯功能产品区分:体验产品还包含玩家对开发工作量、研发时间、资金和创作者投入的认可。单机游戏玩家买的不只是体验,也可能在意制作过程与心血。
  • 他以梵高真迹与复制品解释艺术定价差异:作品体验相近,不代表艺术家的付出和作品价值相同。

69. 品牌让一次购买变成信任投票,也让生产效率无法解释全部利润

  • 梁其伟以诺兰坚持传统胶片和IMAX放映为例,说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体验,也包括创作方式与创作者投入。他还提到有人说《GTA6》可能是古法制作的大作,花了10亿美元,由人类精心打磨。
  • 他用奢侈品在工业化后仍强调手工作类比,认为品牌溢价不会因生产效率提升而消失。卡普空的动作游戏、FromSoftware的魂系游戏,名字本身带有多年积累的预期。
  • 他以R星、任天堂为例,认为信任是商业本质之一。玩家购买游戏可能也是一张投票、一张期待券,希望厂商和IP以后继续做好产品。
  • 他支持AI,认为AI可能取代很多生产环节,但多年积累的品牌溢价不容易被取代。玩家看的是IP、世界观、创作者和未来作品,不只是产品生产速度。

70. AI不会封死下一代作者,新的品牌仍可能围绕人的审美建立

  • 张小珺提出,如果AI取代基础岗位,下一代制作人的成长路径会不会消失。梁其伟认为,一个人可以用AI辅助做游戏,也会在过程中培养审美。
  • 他设想有人有独特审美和表达能力,用AI做出游戏并持续创作,形成个人风格与品牌;也可能通过直播、虚拟主播或角色形象建立认知。
  • 他认为可以观察未来是否出现知名AI短剧导演。若社会认可作品体验来自这个人的审美和能力,AI就会被理解为工具,AI游戏也可能获得商业价值。

71. 发售前约20天,他能做的是收尾,并接受市场的最终检验

  • 访谈末尾,梁其伟把剩余时间说成20天:继续修bug、测试和小优化,大的修改已无法再做。他称自己坦然,因为能做的事情基本已经做完。
  • 他对作品“挺满意”,认为这是职业生涯到目前为止能做到最好的,但也承认缺点。他们尽力了,玩家能否get到有趣的地方、能否形成好的娱乐体验,仍有待观察。
  • 他把市场视为PVE:没有显性的竞争对手,面对的是市场本身,关键是让玩家觉得不错。张小珺说3A市场容量大,梁其伟回应说不是蓝海,海外是充分发展过的行业、在国内仍是发展中的趋势。

72. 融资、公司与名声重新成为手段,终点是不断做出更好的游戏

  • 梁其伟用争夺武林秘籍解释自己的终极目的:练成更高武功本身就是目的,不一定是拿来杀人、赚钱或报仇。做出更好的游戏也是如此。
  • 对灵游坊来说,闭环是做出好游戏、赚到钱、积累技术经验与合作关系,再做下一款更好的游戏。融资、可转债、海外分公司和索尼合作仍然可以做,但目的是把游戏做好、发好。
  • 他提醒自己,面对眼前的事情要看它是在让“武功变高”,还是服务别的目的。内在的纯粹创作与外部经营不会永久由一方压倒另一方。

73. 他不急于治愈所有病,而希望把本源动力继续变成作品

  • 回到开头的病态美学,张小珺问创作有没有治愈他心中的病人。梁其伟说“可能不需要治愈”,有时病态是好事;坦然接受自己,让本源动力推动创作与经营,是自然的方式。
  • 他认为,把病态融入创作是诚实的做法,试图掩盖反而可能出现更大的病。良性循环是接受它、把它变成优势,再不断释放。
  • 被问到影响自己的三本武侠小说,他选《多情剑客无情剑》《血鹦鹉》《笑傲江湖》;他说《血鹦鹉》前半部分是古龙写的,给早年《雨血:死镇》带来灵感。
  • 给十年后的自己,他希望能说“没有白干”,并希望迈出这一步后有不错结果、练成更高武功。发售后应该不会休长假;对他来说,最好的休息是玩游戏,其次是做游戏。
  • 访谈最后,张小珺问为何爱情戏较少。梁其伟回答:“还剩66天了,我觉得爱情不是最重要的事情。”